不過,今天她到底也臉色煞白了。雖不比剛發現人頭時那麼狼狽,但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憔悴樣。
「是的。畝傍老爺來廚房說要修理樓梯,所以我就吩咐山部去了。當時畝傍老爺也跟我在一起。」
「後來呢?」
「老爺說想去池子那邊,就沿著去中庭的通道走了。再往後的事就……」
日紗低垂著頭,看上去比平時小了一圈。
「之後你做了些什麼呢?」
想來是出於體貼,辻村的語氣也多了幾分親切。
「我和宮古一起在廚房做午飯的準備工作。雖然有一位叫佐野的大廚在,但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
「每天都是如此嗎?」
「是的。不管是中午還是晚上,總是這樣。」
警部沉思了片刻後問道:「廚房裡能聽到山部先生修樓梯的聲音嗎?」
「能。」
「沒有間斷過嗎?」
一瞬間日紗臉上浮起驚訝的表情,但她立刻回答道:「我也說不清楚,但感覺是這樣。如果聲音停過,我會注意到吧。山部是一個很勤勞的人,不會消極怠工。」
女傭的證詞也與家政婦的完全一致。兩人開始準備工作是在十點十分左右,即日紗命山部修理樓梯後立刻來到了廚房。此外,直到十點四十分日紗與山部結伴去畝傍房間為止,她倆始終在一起幹活。
日紗和女傭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結果是我成了兇手?」
日紗離開後,木更津一臉嚴肅地嘀咕道。
隨後他一聳肩:「看來我給自己惹了一身麻煩啊。」
「好像是的。」
「下一個是誰,辻村警部?」
「菅彥。」警部繃著臉,一副「我沒法再和你處下去」的樣子。
長話短說,今鏡家殺人事件的第二案——畝傍命案的資訊收集戰已徹底陷入僵局。前半段對用人的問訊取得了預想之外的戰果。然而,在給今鏡家遺屬做筆錄的後半段,可以說完全沒有收穫。
儘管案發是在白天,但無人擁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更別說什麼偽造的不在場證明了。
一般而言,不在場證明、遺留物品等案情證據往往會成為有力的線索,現在卻全然派不上用場,可謂本案的一大特徵。不,應該這麼說,我們根本無法靠這些外圍的東西來鎖定兇手。今鏡家遺屬的漠不關心也許是裝出來的,但這對兇手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就說這個不在場證明吧,菅彥從早晨起就一直待在自己房裡。雖然菅彥的房間與畝傍毗鄰,但他做證說因為隔音設施好他沒聽見兇手的腳步聲。
霧繪和昨天一樣,獨自坐在中庭的長凳上讀書。畝傍應該進過中庭,可她的回答卻是「沒注意」。
在遇見木更津之前,夕顏一直和我在一起,是唯一一個有不在場證明的人。而她的哥哥靜馬則只有他自己的那句「我在外庭散了一小時步」的說辭。關於肩上扛的包,他並不打算做任何具體說明。
「我覺得一切調查都變得毫無意義。」辻村唉聲嘆氣,只差沒舉手投降了,「為什麼要化妝呢?」
「很簡單啊。因為衰老是悲哀的。」
如十九世紀末的末世之言一般的話語,在木更津的嘴中得以復甦。只是,它與瀰漫於蒼鴉城中的瘴氣略有不同。
「你倒是很輕鬆啊。」
「是啊。」
「是啊?」辻村冷冷地瞪視木更津。
「不過,辻村警部,收穫還是有的。雖然同時也冒出了一些疑問。」
「疑問?你的意思是還要在現有的基礎上再加碼?」
木更津舉起右手示意辻村別發牢騷。
「這有什麼辦法,現在還只是開局啊。」他若無其事地說著教人膽寒的話,「不過這次有點兒不同,主要都是一些關於被害者一方的疑問。」
「被害者一方?」
「是的。人在中庭的霧繪說沒注意到畝傍,但畝傍這邊有沒有注意到她呢?還有,兇手是否知道這件事?」
「原來如此。如果兇手發現了霧繪的存在,就不會冒險在中庭動手。」
警部佩服地點了點頭。兇手膽大包天自不待言,但同時似乎又是一個極度謹慎的人,恐怕連一個微小的疏忽都不會輕易犯下。
「還有一點。另有一個山部可能會看漏的人。」
「另有一個?其他還有誰……你是說大廚嗎?」
「非也。」木更津搖頭。
「你嗎?」
「這個剛才我已經提過。現在我可是認真的。」
我也思考了一下,但是想不出來。今鏡家的人也好,用人也好,甚至連查案方的人應該都被包含在文氏圖裡了。
「搞不懂啊。難道是辻村警部嗎?」
「我?」警部愕然地回頭看我。
「不對不對。你這麼說對辻村警部可就有失恭敬了。」
「那你說是誰?」
木更津臉上掛著慣有的柴郡貓似的笑容。
「就是畝傍自己啊。」
3
這裡我必須向讀者做個解釋。
此前我的文字給人一種感覺,似乎今鏡家的人自出生以來就一直住在蒼鴉城。讀者諸君會想,由於他們在蒼鴉城長大所以才養成了疏遠冷淡的個性,並對這一因果關係予以相當的重視。另外,在木更津指正之前,各位恐怕都深信不疑地以為菅彥及畝傍從未離開過蒼鴉城半步。
其實不然。這只是大家想當然的誤解。
就在剛才——我們結束畝傍命案的筆錄回到三樓的房間時,木更津糾正了我的錯誤認識。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木更津有點吃驚(半是愕然),隨後給我做了講解。
所以,讀者諸君敬請放心。你們獲取這些資訊比木更津晚一步,但與我是同步的。資訊公開是遲了點兒,但各位完全不用擔心會在推理上出現偏差。
最重要的是,整個案子才剛剛跨入中盤階段嘛。
言歸正傳,現在我就根據木更津偵探社的資料,把今鏡家及蒼鴉城的變遷史簡明扼要地講述一遍(不好意思——也虧我說得出口——講述將採用由我本人整理的摘要形式)。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原是今鏡家本宅的蒼鴉城,竟屈辱地淪為了別墅。由於交通不便等原因,多侍摩一家曾在桂的另一所住宅生活過一段時間。
二十五年前,退位辭去社長之職的多侍摩偕夫人絹代移居蒼鴉城。他倆是打算過二人隱居的生活吧。
多侍摩的兒子(當時有伊都、御諸、畝傍三人)已各司要職,因而散居在東京、大阪及各地方城市。所以就僱日紗為家政婦,照顧兩位老人的起居。
於是,有一段時間宅內的居民只有多侍摩、絹代夫人和日紗三人。
蒼鴉城增添新面孔是在昭和四十九年。礙於體面的有馬氏把年僅五歲的雙生子——萬里繪和加奈繪寄養在祖父母身邊。據說有馬伕人不願與女兒分開,但最後還是依從了有馬。
然而,離別的巨大痛苦令夫人半年後便撒手人寰。日紗則擔負起了撫養雙生子的重任。
此後的十五年間,蒼鴉城並無重大變化。或許是因為那段痛苦的回憶,有馬從不接近萬里繪姐妹,多侍摩的兒子們也忙於工作,沒有來過一次。而多侍摩夫婦也是閉門不出,極少拋頭露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可能是蒼鴉城最為平和的一段時期。
蒼鴉城的緊繃感被打破,得從兩年前絹代夫人逝世算起。多侍摩深受打擊,同時大概也感到了一個人獨處的寂寞,他把十多年來始終無意相見的兒子們都喚入了蒼鴉城。
隨著人數的增長,蒼鴉城聘用了新的大廚、女傭和長工。如今居住於城中的人,是在五個月前菅彥頂住畝傍的壓力領養霧繪時湊齊的。
一個月前,多侍摩逝世。自絹代夫人去世以來,他的身心健康便每況愈下。臨終前的多侍摩瘦骨嶙峋,宛如一尊即身佛。
接著就是兩天前……
這以後的事讀者們都已明瞭。
「多侍摩的死就像撤去了一道金箍啊。」木更津大口吃著整整推遲了三小時的午飯,「他是一個月前死的吧?」
就在短短一個月前,今鏡集團的統帥多侍摩病故了。而伊都、有馬和畝傍則相繼被害,彷彿在追隨他而去。一系列的兇案讓人覺得多侍摩之死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實四十九天的法事都還沒結束呢。
「正如足利幕府衰落之際就是戰國時代開始之時一樣,長期以來的均衡看來也是因多侍摩的死而被打破的。」
「就這麼脆弱嗎?」
「怎麼說呢,從前他們一直在互相牽制,這應該是事實吧。」
假如多侍摩是靠某種權力(也許是遺產)強迫兒子們聚集膝下的話,那麼其中生出某些不良影響也是不足為奇的。
「這個名叫‘椎月’的女子好像沒來蒼鴉城嘛。這裡寫著她是多侍摩的女兒。」
木更津錄下的今鏡家族譜中,記載著一個尚不為人所知的女人的名字。她是多侍摩最小的女兒,名字旁沒有寫是生還是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問號。
「下落不明啦。」
「下落不明?」
「嗯,聽說她三十年前和人私奔了,然後就一直沒有音訊。我正在請人調查,但還沒查清楚。」
「私奔啊,她可是多侍摩唯一的女兒吧。」我心下難以釋然。
「菅彥最後也沒能得償所願,倒是他姑媽椎月選擇了真愛。當然,我聽說多侍摩當時暴跳如雷,單方面和椎月斷絕了關係,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的菅彥會害怕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這就是自私自利!」
一想到霧繪,就覺得他根本不值得同情。
「你可以在你那就事論事的感情線上奔走,但也不要忘了正題。」
「是說兇手嗎?」
「當然啦。」他若無其事地肯定道。
「我怎麼搞得懂。以前說的那些又被你擊了個粉碎。」
「說得我就跟一個壞人似的。」
「這倒不是。關鍵在於,你的想法是什麼?你不會又在想什麼神的保佑吧?」
「你問我嗎?」
木更津把色拉盤端到自己面前。他好像又想到了一個新「素材」。
「我正在思考新的嫌疑人。」
「新的嫌疑人?」
「是的。」木更津一點頭,「就是椎月……或是她的後人。」
「……真是可怕。」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木更津笑道。
「推理小說的話倒有可能……你的意思是兇手來自外部?」
「或許吧。以前我主張內部兇手說,前提是我假定兇手並非今鏡家的人。而一個從前就瞭解今鏡家內情的人,未必需要一開始就住在這座宅子內。」
可是,這就會破壞迄今為止建立起來的體系。伴隨著這一可能性而來的是十足的危險性。
「這麼說一切都要從頭來過了?你是不是在設想椎月殺光今鏡家的人,然後出來表明身份之類的橋段?」
「很古典的情節嘛。不過在畝傍命案中,一個陌生人想於光天化日之下在宅內遊蕩是不可能的。」
「這麼說嫌疑人還要包括你和我啦?辻村警部和警方的其他人員自然也是吧。」
木更津就像等著我這句話似的點了點頭。
「在一個善意的第三者看來,我和你完全有可能是椎月的孩子。」
「哈……」我苦笑一聲,「這麼一來可就亂得抓不住頭緒了。」
「我只是舉個例子罷了。」
木更津喝光了番茄汁。這是最近的試售品,一盒一升裝,這次竟被他喝掉了整整一盒。
「好了,我們上菅彥那兒去一次吧。我有事要問他。各種各樣的。」
一開門,沉鬱的樂聲便從屋裡湧了出來。
感覺這高音與低音的交錯,是將世間的悲哀移入觀念世界並加以具體化之後的產物。中提琴那甘美而略帶澀味的配樂,釋放著壓抑的光彩。
鋼琴的輕快節奏在這裡也不過是一朵「謊花」。低音部的散音宛如發向遙遠天國的希求。
屋中,菅彥獨自一人埋身於沙發中。他閉著眼,身子時而會和曲而動,彷彿已全身心地沉浸在纖細的樂流之中。
唱片靜悄悄地旋轉,唱針發出微弱的噪音。
儘管沒有聲樂,但這鋼琴五重奏猶如一支安魂曲,沉鬱而又清澈。啊,這莫非是純音樂的安魂曲彌撒?
房間右側的一角掛著一幅單色畫。多半是版畫。貌似耶穌的半裸男人被釘在十字架上。這似乎是一幅表現基督受難的宗教畫,整體雖有一種衰敗之感,卻奇妙地與樂聲融洽,如同在互相呼應一般。
「旋律很哀傷啊。」
木更津開了口,菅彥這才站起身,像是剛注意到有人進來。他慌忙打理了一番,彷彿羞於啟齒的一幕被人撞見了似的。
「對不起,我隨隨便便就進來了。雖然我敲過門。」
「哪裡哪裡,木更津先生,請進來吧。」
菅彥略顯疲態。畢竟父親死後才過了半日。
「這支曲子是?」木更津在菅彥對面坐下後,立刻問道。
在古典音樂方面木更津的造詣應該比我深,想不到連他也不知道,多半是曲子很冷僻吧。
「這支曲子嗎?」菅彥稍顯驚訝地反問了一句,「這是梅德韋傑夫的鋼琴五重奏曲的第三樂章。」
「梅德韋傑夫?是俄羅斯人嗎?」
對這位作曲家的名字,木更津好像也很陌生。看他也不知道的樣子,想必是一個音樂字典裡都沒有的人物。
「是的。他的全名是米哈伊爾·伊凡諾維奇·梅德韋傑夫。二十世紀初期的俄羅斯作曲家。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他在歷史上被抹殺了。」
菅彥的表情也被抹上了一層陰影。
「抹殺什麼的可有點不尋常啊。」木更津做了個誇張的動作。
「嗯。這種事並不少見……梅德韋傑夫是皇家宮廷樂隊的隊長,又是皇太子的音樂教師。因為是這樣的人物,所以……」
「是俄羅斯革命嗎?」
此時,第一小提琴奏起了俄羅斯音樂中特有的誇張獨白,像是敏感地對木更津的話做出了反應。
「是的。梅德韋傑夫迅速逃亡、躲過了一劫,但他的曲子都被布林什維克黨銷燬了。聽說他還有幾部交響樂和歌劇作品。」
「我沒聽說過。」
「據說,最近受經濟自由化改革的影響,俄羅斯掀起了再評價的風潮。不過他是遠在革命之前的人物,所以也不知道這個訊息究竟有幾分可信度。」
「可是,普羅高菲夫和拉赫曼尼諾夫不都得到了再評價嗎?」
再次迴歸祖國的普羅高菲夫就不用說了,蘇維埃的鋼琴家們甚至還常常提起定居美國的拉赫曼尼諾夫創作的協奏曲。
「梅德韋傑夫不是單純的音樂家,據說他還深入地參與過政治活動。甚至一度有傳聞說,他和拉斯普廷聯手策劃了一些政治陰謀。雖然他從未在歷史的正面舞臺上出現過。」
「為什麼你這裡有他的作品?」木更津指著唱片問。
「這是所謂的私人唱片,而且只有今鏡家有。」
「這是怎麼回事?」
「你是否知道,革命時逃亡的謝爾蓋·普羅高菲夫曾一度在日本居住過?」
「知道。」
逃亡時的普羅高菲夫在日本幾乎是無名之輩,所以沒怎麼引人注目。即便如此,他在帝國劇場的獨奏會仍引發了當時一群愛好者之徒的讚歎。
「梅德韋傑夫也同樣逃到了日本。當時,普羅高菲夫滯留東京,而梅德韋傑夫據說就住在我們今鏡家。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
「是在這裡嗎?」
木更津似乎真的很吃驚。看來這個故事並沒有落入他的情報網。
「正如我剛才提到的那樣,梅德韋傑夫同時也是一級政治犯,所以他懼怕紅色恐怖,就隱居到北山來了,誰都沒有告訴。這件事就連今鏡家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
「他就住在這幢宅子裡嗎?」
「是的。在三樓木更津先生你倆所住的房間對面。」
這是戰前蒼鴉城尚用作本宅時的事。
「那這支曲子是他滯留此地時創作的嗎?」
「他把此曲獻給了我的祖父。曲名叫‘イマカガミ’。這張盤是三十年前委託唱片公司製作的。當時好像隱去了梅德韋傑夫的名字,號稱是我祖父作的曲。」
抬眼一看,果然唱片套上印著「作曲/今鏡多侍摩」。
「不過,這首曲子很灰暗啊。感覺對大提琴演奏員的技術要求非常高。」
「符合一個失去祖國的藝術家不是嗎?」
菅彥嘆息一聲,再次垂下雙眼。第一、第二小提琴的悲鳴重合交錯在了一起。
一時間,我們停止了說話,聆聽著這被譜成五重奏的安魂之歌。
身處遠地異鄉——日本的梅德韋傑夫是在遙思聖彼得堡,還是在緬懷步入悲劇之路的羅曼諾夫王朝?
「這支曲子最終成了他的遺作。」菅彥突然說道,「他沒有像拉赫曼尼諾夫那樣留下作品,理由之一就是逃亡後他只能創作出這一部作品。來到蒼鴉城的梅德韋傑夫半年後就去世了。」
「死於失意之時嗎?」
「不……」菅彥悲傷地搖頭道,「當時他已年過五十,所以身子確實有點弱……不過他是溺水而死的,人們在宅後的池塘裡發現了他的屍體。」
「溺水而死……是被謀殺的嗎?」
木更津的措辭尚屬穩妥,但他顯然十分震驚。
「不知道。也許只是單純的淹死,不過警方認為是共產主義分子乾的。當然,警方只是想要一個鎮壓思想家的口實吧。」
「真是神秘莫測啊。」木更津如浪漫主義者一般低語道。
「對了,梅德韋傑夫為什麼會來今鏡家?」
「誰知道呢。我的祖父和曾祖父在滿洲待過,可能是一些當時認識的逃亡貴族穿針引線的吧。」
木更津還想繼續刨根問底,但菅彥打斷了他的話:「木更津先生,你不是來聽我解說這張唱片的,對吧?」
他臉上帶笑,但顯然懷著戒心,態度與因霧繪之事委託木更津時截然不同。
「也差不了多少。我來只是為了和你嘮家常。」
「嘮家常嗎?」菅彥當然不可能將木更津的話照單全收,「殺人案也成了聊天的話題?」
「是的。」木更津不慌不忙地放低姿態,「雖然畝傍先生剛去世不久,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沒什麼。我知道我也是嫌疑人之一。」菅彥臉上浮起孱弱的笑容。
「關於遺產,全部加在一起具體有多少?」
菅彥猶豫了片刻,答道:「呃,粗略計算應該有五百億吧。問一下律師,我想就能知道準確的數字。」
「五百億嗎?真是難以想象啊。」
難道木更津認為動機是遺產?現如今為了區區十萬日元都會發生殺人案,五百億的話,搞一場爭奪好戲既有價值又有意義。
「說是五百億,其實一大半都是土地和股票,而且還是北山的土地。不賣掉的話,怕是連遺產稅也付不起。剩下的幾乎全是今鏡集團的股票,實際擁有的也不過在一成上下。而且還有遺產稅。」
即便如此,也能馬上動用數十億日元。從一介庶民的角度來看,這個金額足以讓人一輩子吃喝不愁。
「多侍摩氏的遺囑是怎麼說的?」
「祖父的遺囑還沒有開封。聽說要在他死後再過五十天才能公佈。」
「很奇妙啊。那麼,五十天之後是?」
「本月的十三日,也就是十天後。我不太懂法律上的事,現在父親和伯父都在遺囑開封前遇害了,所以我可能已經喪失了繼承權。」
關鍵恐怕在於留給伊都和畝傍的遺囑是否有效。按順位下來應該沒問題,只是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多侍摩的遺願懸在半空中,已失去了著落。
「不知道遺囑內容嗎?」
菅彥搖頭道:「不知道。祖父一句也沒提過。就連遺囑不到五十天不得開封的事也沒告訴過我們,直到他去世為止。父親他們也很吃驚的樣子。」
「是嗎?」
木更津似乎陷入了沉思。不過他很快就擺脫出來,從沙發上站起身,踱到了窗邊。
「祖父也許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他的遺囑是不是和這個有關?」
「到底怎麼樣,現在還不清楚。對了,菅彥先生,這張唱片能借給我嗎?」
木更津突然轉換話題,讓菅彥吃驚不小。
「啊啊,好的。不客氣。我還有五六張,可以送你一張。」
他慌忙把手伸進角落的櫃子裡一陣摸索。櫃子看起來不如畝傍的那個高價,但好像也是一件年代相當久遠的東西。
木更津漠然眺望著窗外的風景,突然他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伸右手招呼我:「香月君。」
他的臉上浮出了慣有的笑容。
菅彥的房間面向內側,所以透過窗戶只能看到中庭——綠色一片、隱藏在繁茂樹葉叢中的植物園,爬滿常青藤、徒留支柱的亭子。
至於木更津發現了什麼,我也很快就明白了。
陽光散射的綠葉叢中,唯有亭中的白色長凳鮮明地浮現在我的眼前。而坐於長凳上的,則是正在讀書的霧繪。
「讓你們見笑了……」
手裡拿著唱片的菅彥似已察覺,他一邊苦笑一邊撓著自己的腦袋。
「你平時總在這裡觀望霧繪小姐是嗎?」木更津溫柔地問道。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菅彥羞澀的笑容中不光有寂寞,似乎還包含著一絲幸福感。
我看著窗外的霧繪。
她是否有所意識呢?從她昨天的表現來看,想必並不知情。菅彥這白費心機的行為恐怕已持續了五個月之久。不,他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在不斷地看護著她。並非出於責任而是因為愛。
我對菅彥的認識有了少許改觀。
我們望著窗外的霧繪,一時間誰都不再言語。想來菅彥一直就像現在這樣,只是遠遠地望著自己的女兒。
「會得到拯救嗎?」
「會。」
聽了木更津的話,菅彥用手捂住了眼角。
不久,霧繪合起書本,回到了宅內。
「讀完書了?」
「她肯定是去教堂了。」菅彥答道。
木更津拉上了窗簾,就像菅彥在霧繪離去後一直做的那樣。
「這裡有教堂?」
「是的,在宅邸的西端。」
「古城堡中有一座教堂倒也不稀奇,你們都是基督教徒嗎?」
木更津用手摸著下巴,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我不是,但我祖父他們改宗了。好像是從中國回來後改的,聽說他們十分虔誠。」
「也受到了排擠吧?」
「是的,相當嚴重。因為是東正教,受到的壓制好像更厲害。」
「東正教。很少見啊。」
說到日本的基督徒,通常都是天主教或新教徒。一般被稱為舊教和新教。
希臘東正教的出現遠早於宗教改革。十一世紀時,基督教因偶像崇拜之爭分裂為希臘東正教和羅馬公教。東羅馬帝國覆滅後,俄羅斯東正教又以俄羅斯為中心不斷向外傳播。不過日本在歷史上更多地受到了西歐文化的影響,所以國內雖然有東京聖尼古拉教堂等遺蹟,但數量極少。
「是受了滿洲俄羅斯人的教化吧。」
梅德韋傑夫的鎮魂曲也與此有關。
「原來如此。那麼入殮呢?」
「放入石棺,被安置在入殮所。」
「是在這座宅子裡嗎?」
「這還不至於,又不是什麼令人心情舒暢的東西。是在離此一百多米遠的地方。」菅彥苦笑著說。
「畝傍氏也在那裡……」
「不,」菅彥否認道,「父親一向視東正教為西歐人的玩意兒,非常厭惡。他自己就不用說了,就連對我們靠近教堂也沒好臉色。」
對照一下畝傍的性格,感覺能夠理解。
「不過,祖父還在世的時候,教堂畢竟是拆不得的。」
「這麼說,近期就要拆了?」
「是的,教堂那邊。」
「原來是這樣。」
木更津離開窗邊,一手拿起沾著灰塵的梅德韋傑夫的唱片,說道:「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帶我去教堂看看?」
從交談的趨勢來看,此話實屬必然。
從玄關大廳向右折,是一條短短的通道,很黑,看不見前方。據說教堂就在通道的深處。
「地獄之門」位於大廳向左折去的通道盡頭,所以正好與教堂遙遙相對。從詞義角度倒也能理解這樣的對稱性,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通向兩界的道路竟然沒有差異。前去教堂的路也是同樣的昏暗、陰鬱。若是通往冥府倒也罷了,作為一條約定將去往天界的道路,未免太過粗陋。
菅彥先頭領路,一行人漫步前行,其間我不由得想起了前天的那段行程。那一天,穿過了晦暗通道的前方是伊都的頭顱。那麼今天……
「我們就像是在去地獄啊。」
這話我本是對菅彥說的,不料回應的卻是木更津。
「這是必經的儀式。天堂與地獄,無論是前往哪一邊,都必須經歷‘死’這一現象。這條走廊算是它的具體形式吧。」
「那麼,去哪一邊是生前定下來的嗎?」
「這個就叫因果報應。」身為局外人的木更津說得還挺像那麼一回事。
「在大廳選錯道的話就會下地獄。這可真是命運的分界線啊。」
「赫拉克勒斯的豐功偉績……」
由於逆光,我看不見木更津的表情。
「對了,菅彥先生。‘地獄之門’姑且不論,教堂的外形也是一座尖塔的話,豈不是有些狹窄嗎?」
手裡提燈的菅彥回過頭,答道:「不,塔只是入口。塔後另有建築。而且,雖說有一個禮拜堂,可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就是聖壇、十字架、風琴還有聖像罷了。你一看就知道了。」
門已在眼前。「地獄之門」的門是石造的,而教堂的門則是兩扇向左右開啟的木板。其中央懸著一把掛鎖,但沒有上鎖。再看鎖上的鏽斑,似乎一直就這麼卸開著,從來沒使用過。
教堂這邊連門也是如此廉價。
「以訓誡為重點是應該的。神的愛與審判乃互為表裡之物。」
「最後的審判」的構圖在我的腦中閃現。果然,與動人心絃的地獄圖相比,天界之圖則讓我有些不以為然。
「即便如此人類還是要依偎過來。」
菅彥冷不防嘀咕了一句後,推開了門。
正如他所言,和「地獄之門」一樣,門後只有一間空無一物的小室。唯一不同的是,正對面也有一扇木製的對開門。
「那門裡面就是教堂。」
我反覆咀嚼著菅彥剛才的話。這話似曾相識,可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誰說過了。
開啟第二扇門的同時,一陣尖銳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是管風琴的樂聲。數根金屬管刺穿了高達五六米的教堂頂棚。風琴獨特的穿透音從彼處而來,充盈了整個空間。原來是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帕薩卡里亞舞曲》。
彈奏者是霧繪,從我這裡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由於是巴赫的作品,優雅或激情的演奏一概與之無緣。不過,面對著琴鍵的霧繪所散發出的高潔之氣卻令人想起了盲人風琴名家瓦爾哈。
教堂確實很小,大約只有普通教堂的一半。內部裝飾樸素,繪有瑪利亞的彩色玻璃也頗為正統,倒是飯廳那邊的更華麗。室內的管風琴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其臨場感和壓迫力更甚於坐在音樂廳的最前排。霧繪的演奏技巧固然高明,但我更多地是被這強大的氣勢所震懾了。
短通道的盡頭擺了一座聖壇,立著一根放射圓光的十字架。頭頂上方,耶穌正用慈愛的目光俯視著我們。
奇妙的是,十字架的三個方向都有楔子,腳底的那根是被斜著打進去的,與「地獄之門」上的雕刻完全一樣。
「這的確是東正教啊。」木更津再次感慨似的低語道。
「嗯,在日本很少見。」
「可不是嘛,頭頂上抱著耶和華的耶穌是很罕見的。」
管風琴位於聖壇的右側。霧繪仍在彈奏迴旋曲,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我們。
「霧繪。」
菅彥呼喚她已是兩分鐘之後的事,正是霧繪輕柔地停下白晳的手指、餘音完全消散的時候。
她背脊猛地一顫,回過身叫道:「爸爸!」
一半是因為吃驚吧,至於另一半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了。也許是膽怯和戒備。一看見我們,她的眸中瞬時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目光,很快又恢復到面無表情的狀態。隨後她展顏一笑道:「原來是香月先生和木更津先生。」
她的反應令我微感失望。
「你好。我們似乎打擾到你了。是我請求你父親帶我們來的。」
木更津答得親切。在裝傻方面他的水平也是一流的。
「不,沒關係。我已經結束了。」
霧繪從壇上下來,降臨在我們的跟前。
「你彈得很好啊。我又一次被情不自禁地感動了。」
「被《帕薩卡里亞舞曲》感動了嗎?」
「是偉大的巴赫,還有你。」木更津恭敬地行了一禮。
「謝謝誇獎。」
霧繪的視線並未望向木更津,而是朝著旁邊的菅彥。
「你一直在這裡彈琴嗎?」
「是的。彈著曲子,就能忘掉一些事。」
「什麼事?」
菅彥只是憂心忡忡地觀望著兩人的交談。
「各種各樣的事……」
如此回答似已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木更津的威嚇對無辜者來說亦是一種威脅。菅彥擔憂的似乎正是這一點,而非霧繪本人。
「確實會有各種各樣的事吧……如果發生了什麼重大問題,請與我們商量。我也好,香月君也好,都行。」
霧繪與我的視線總算相交了。
她輕輕頷首,臉上浮出才知道我在這裡似的表情。
「好的,謝謝。」
「好了,我的事也已經辦完了。」
木更津風度翩翩地施了一禮,轉身離去。緊接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走出兩三步後,突然回過身來。
「能不能再問你一件事?」
「可以。」
霧繪訝然點頭。她也許在想這一幕似乎在哪兒見過。
「六天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日,你外出過嗎?」
「沒有,這一個星期左右我哪兒都沒去。怎麼了?」
「沒什麼。」木更津笑著擺擺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有點兒好奇。」
說完他離開了教堂。
「我先走一步。」
菅彥也覺出氣氛尷尬,丟下這麼一句後,把我一個人晾在了這裡。他弓著背,步履蹣跚。莫非他身上揹負的是罪業嗎?
「再見,爸爸。」
菅彥消逝在門外的一瞬間,霧繪的眼神轉為了沮喪。變化得極為顯著,也不知她本人是否有所意識。
「謝謝你昨天的外袍。」
霧繪捨棄了門,再次面對著我。
「不客氣。倒是你的擔憂有沒有被去除呢?」
裹著純白連衣裙的女子抬起雙眼,哀傷地搖頭道:「沒有……反而更嚴重了……相比昨天。」
是因為畝傍遇害了。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祖父不怎麼喜歡我。」
「不喜歡霧繪小姐嗎?」
霧繪輕輕點頭。想來她並不願意說出這句話。
「既然是這樣的話……」
這麼想雖然有失輕率,但畝傍的死應該不會令霧繪過於悲痛。從昨天的情況看,畝傍確實很不待見霧繪。
「不……正因為是這樣我才……你可能不明白吧。」
「昨天我也說過,我不明白。」我斷然回答道。
看來我被拒絕了。當然,被她拒絕的恐怕不止我一個。或許是成長環境的緣故,霧繪身上有著某種拒人於外的東西。
「但是,我能夠理解。」
「不,這與你所指的那類事物不同。」
如此瘦弱的身軀,有著欲與惡龍爭鬥一般的癲狂之氣。我不禁想起了昨天的對話。
「這運勢……」
我看著霧繪的眼睛。想來她已明白我的意圖,臉上現出達觀的表情。
「也許是的。」她只是輕聲答道。
「如此說來,今鏡家的人命中註定都要死嗎?」
「如果這是神的意志,又有什麼辦法呢。然後我也會……」
她閉上了嘴。看來這是她的心裡話。
汝不可妄言其名……這正是霧繪現在的態度。
「你又要封閉自己的心靈嗎?」
「……」
「我是為了拯救你才逗留此間的。」
「對不起。」
霧繪低著頭,匆匆地離去了。不過,最後浮現的那嘆息似的表情,卻多少令我安下了心。
瑪利亞何時才能昇天呢?
這是當前我們所面臨的問題。
布魯圖斯:古羅馬家族名。此處當是指暗殺愷撒的主謀之一馬可斯·布魯圖斯。
卡塔西斯:古希臘語katharsis的音譯。原為醫學用語,指用藥物催吐、催排洩。後被奧菲斯教等宗教引為「淨化靈魂」之意。在詩學及心理學中,這個詞也表「淨化」之意。
《卡勒瓦拉》:芬蘭民族史詩,芬蘭文學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標題為「英雄之地」的意思。由十九世紀詩人埃利亞斯·倫羅特根據民間故事潤色彙編而成。
dohran:舞臺化妝用的油性粉彩。德國dohran公司的產品被用得比較多,因此這個詞漸漸被拿來指代這一類物品。
桂:地名,今位於京都市西京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