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說兇手嗎?」麥卡托的表情似乎在說他還想再多玩一會兒,「別管什麼眉目了,反正範圍都已經限死了。剩下的就三個人,菅彥、霧繪和夕顏。」
沒錯。兇手就是這三人中的某一個。無論兇手如何小心不留下線索,網也是越收越緊了。但問題是,同時也付出了巨大的生命代價。
「進而,畝傍被害時上過二樓的人只有霧繪。」
我啞口無言。
的確,按照排除法就只剩下霧繪了。
「這麼說霧繪是兇手?」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問得很蠢。
「你且聽我說。」
麥卡托恢復了先前的輕佻口吻,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只顧轉動手中的柺杖,發出一陣陣「霍霍」的破空聲。
「這種解答估計連不頂事的破案組也想得出來,任誰都能想到。你們那位木更津君不也曾曰過嗎,‘這樣是抓不到兇手的’。」
「是嗎,那就請你早日抓到真兇吧。」
我知道警部正在強壓怒火。倘若我們幾個不在場,恐怕警部早就一拳掄過去了。
「不必慌亂。我呢,是想打一場漂漂亮亮的戰役。只要太陽還在天上,急什麼。更何況,我來了以後才死了兩個人對吧。木更津君從這裡逃跑的時候都死了四個人了。輪到我這裡,你們倒性急起來了。」
麥卡托笑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堀井刑警則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場對話。
顯然,相比之下木更津多少還有幾分親切感。這恐怕是所有人的感受。
辻村默默地朝桌子砸了一拳。
「你也太能挑釁了吧。」
我從後追上麥卡托。因為我想知道他的真實意圖。
當然,多少也是因為屋裡的氛圍讓身為木更津友人的我有點待不下去。
「很簡單啊,因為我覺得很有趣。」
明快的回答。
「可能是我多管閒事,最後你會被揍的。」
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為何要這麼好心去忠告他。這份心思是否該稱之為好意尚不明朗,但總之在麥卡托那裡好像完全行不通。
「被那個警部嗎?凡人總是這樣,很快就會讓情感流露在外。」
麥卡托目光輕蔑地看著那扇剛走過的門,哼了哼鼻子。
「警部生氣是正常的。」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還不如認清一下自己的能力極限吧。」
所謂的「自己」不是說麥卡托,而是指警部等人。自稱日本第一名偵探的麥卡托是不可能存在極限的。
「那些傢伙啊,只要案子一破態度立馬就變了。」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是啊。而且,木更津君不也一樣嗎?」
似乎從前面開始麥卡托就老是故意提木更津的名字,欣賞我的反應。
「木更津和辻村警部一直是互相尊重的。」
「沆瀣一氣嗎?挺不錯的嘛。」
我有點冒火。
「你真的要來破這個案子?」
「那是當然。木更津君辦不成,而我麥卡托能辦成的事多了去了。對了,你有沒有下定決心當我的華生啊?」
「沒有。」我當即否認道。
麥卡托裝出驚訝的模樣,看著我的臉,然後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低語道:「這可真叫人吃驚。」
「你的想法才讓我不能理解呢。就現在這個樣子,你憑什麼期望我會說聲‘好的’?」
「原來如此。」麥卡托哈哈一笑,點頭道,「我越來越喜歡你了。作為獎賞我就給你一個提示吧。」
「提示?」
「嗯。你的視野要更開闊一點。這個就是提示。」
該不該把他的話當真呢?我很迷茫。剛才警部信了他的話結果被擺了一道。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
麥卡托極少用這種悉聽尊便的措辭。這使我再次煩惱起來。
「你要去哪兒?」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麥卡托沒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沿著二樓走廊反向而行。我從扶手探出身子,從背後叫住他。
「我有必要一一向你彙報嗎?」
「是的。因為你這個人很危險。」
「原來是這樣啊。」麥卡托一聳肩,「我要去霧繪的房間。」
「……你不會是想去侵犯人家吧!」
這句話下意識地就出了口。我竟然會產生這種念頭,看來我也已經被麥卡托的瘴氣毒害了。
麥卡托頭也不回,只是垂直地舉了舉他的柺杖。
「放心吧。我可是理性動物。」
我感覺這話倒也一語中的。
因為麥卡托早已把「感情」遺忘在了遙遠的彼方。
「只要有愛就去戰鬥吧,直到將生命燃盡。」
麥卡托嘴裡嘟嘟囔囔,從我的視野裡消失了。
這傢伙平時到底在想什麼啊?
「日紗婆婆情況如何?」
菅彥大約是在晚上十點稍過時來我房間的。和以前一樣,人進來了,卻遲遲不表明來意。我猜想多半和木更津或霧繪有關。
「是的。她終於平靜下來了,現在已經在房裡歇著了。」
「是嘛。失去萬里繪小姐和加奈繪小姐,最傷心的人就是日紗婆婆了。」
到明天就能更平靜一些吧。
「日紗疼愛她們就像疼愛自己的孩子一樣。」
菅彥的聲音低沉下來,似乎正在回想日紗與雙胞胎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
「失去孩子的母親莫不如此吧。也說不清是幸還是不幸,我的母親在我童年時就去世了。」
「那就是另一種遺憾了吧。」
拋下至愛之人撒手人寰的悲痛確實是存在的吧。當然,我還沒有親身經歷過,所以不能斷言。
「是啊。當時我還年幼,基本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也許是這個緣故吧,如今回想起來的只有父親嚴厲的面孔。」菅彥好像回過神來了,顯得有點害臊,「……我又說了一堆孩子氣的話。」
他給自己點了一支菸。
「你抽菸?」
「平時不抽,神經亢奮的時候抽一點。」
如前所述,菅彥乍看是一個擁有藝術家氣質的人,而且還是一種有女性般纖細之感的氣質。對敏感如斯的他來說,現在的情況恐怕已遠遠超過他所能承受的極限。
「要不要聽唱片?」我站起身來。
前不久木更津從有馬房間拿來的《死神與少女》應該在這裡。然而,唱片卻遍尋不獲。昨天還有的,可現在那裡只剩下梅德韋傑夫的那張唱片。我想會不會是掉到邊上去了,找了一下,沒有任何發現。
「怎麼了?」菅彥問道。想必他感覺到了我的困惑。
「啊,是唱片找不到了。」
「沒關係的。」
菅彥似乎有話要說,顧不上唱片的事。
我總不能播放鎮魂曲吧,所以只好放棄,回到菅彥面前。
「你是要說木更津的事嗎?一度接受了你的委託,結果卻弄成這樣。抱歉的是,事實上我還沒能跟他聯絡上。」
「啊,不是這個事。」
菅彥也有授人以柄的地方,那就是後來又委託了麥卡托。或許是因此,他並不打算對木更津的事說三道四。
只見他搖頭道:「是關於霧繪。」
「……霧繪小姐啊。」
那苦澀的一幕又復甦了。就在前不久,我剛拒絕做她的救世主。
菅彥執起我的手,說道:「我懇請你保護霧繪。」
「我……」
我想說這擔子太重我無法承受,我想說能拯救她的唯有經受得住苦難的真正的基督,我想說我只是俗人薩拉斯妥……
然而,菅彥真摯的目光使我猶豫起來。
「我恐怕已經來日無多了。」菅彥徹悟似的輕聲說道。
與霧繪不同,他好像真的大徹大悟了。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對生的執著。
「那件事一直將我的罪孽拖曳了二十年之久,而現在我終於要找到安息之地了。我不想破壞它。」
他在哭泣。
「我只希望那個孩子得到拯救。」
菅彥向我低下頭。
這是他能夠給予女兒的最後一份補償吧。
5
翌日清晨,人們發現了家政婦的屍體。
同時還找到了本以為已經遺失的lp唱片《死神與少女》。
然而遺憾的是,唱片不能再播放了。並不是因為唱片破碎得不成樣子,也不是因為受熱後發生了彎曲。
問題出在更為心理性的方面。
日紗被砍下的頭顱就擺在唱片的上面。
幾天前,木更津曾把畝傍化過妝的頭顱比作「施洗約翰」。然而,日紗的頭顱被放在名為lp的圓盆上,豈非更與約翰相合?
日紗的頭與身體是在她的房間被發現的。用人們的房間在餐廳的背後。
房間的面積只有八帖左右,但設施齊全,唱片和頭顱被擺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穿著便裝的屍身被隨意丟棄在入口附近。草蓆被染得赤紅一片,難以想象這瘦小的身軀裡竟流出了那麼多血。圍裙上也濺到了一點血跡。
日紗臉孔發黑,醜陋不堪。都說人一死表情就會大大變樣,誠如斯言。因痛苦而扭曲的臉簡直和那個態度冷淡的家政婦判若兩人。
辻村警部望著日紗的屍體。
「為什麼……」他自言自語道,「兇手為什麼一定要殺害日紗呢?」
迄今為止的受害者,無論是畝傍還是靜馬,都是今鏡家族的成員。就連那對雙胞胎也是,雖然出人意料,但還能夠理解。
也因此,我們才圍繞著家族關係建立了各種假說。
木更津亦是如此。
雖然日紗在蒼鴉城住得比誰都長久,但終究只是一介用人,與今鏡家的血統問題一概無緣。
不過,昨天的萬里繪和加奈繪也好,今天的日紗也好,兇手動手殺害的人物均處在我們的盲點之中。我總覺得其中頗有一些奧妙。
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偶然嗎?
「日紗知道一些什麼。」
看來警部改變了思路。他的意思是,殺害日紗並非兇手本來的目的。
換言之,日紗恐怕知道了某些對兇手不利的事。
然而,我只覺得這是警部在逃避現實。雖然我不是木更津,但也認為其中應該有它的必然性。
這就是麥卡托給出的那個提示的答案嗎?
麥卡托大概還在睡覺,宅裡都亂成了這樣,也不見他過來。菅彥應該去叫他了。
「人是在凌晨兩點左右被殺的。」
堀井刑警的聲音在我耳邊空洞地迴響著。
現場照片拍完後,警部仔細檢視了屍體,嘴裡一邊嘟嘟囔囔地說個不停。
「堀井君!」辻村突然叫起來,「香月君,你也過來看一下。」
警部語調突變,像是發現了什麼。
過分壓抑的聲音意味著他自己都對這個發現大為震驚。
警部指給我們看的是一枚戒指,正戴在日紗右手的無名指上。恐怕已經戴了數十年之久,戒指被手指的肉擋住,恐怕已經很難摘下來了。警部只得托起日紗的右手向我們展示。
這是一枚平淡無奇的戒指。頂端沒有鑲上寶石,但看起來倒像是一枚訂婚戒指。其側面刻有文字,已被磨損得相當厲害。不過,勉強能辨認出來。
那是一串羅馬字母,是用大寫字型雕刻的。
我和堀井刑警同時讀出了刻在戒指上的文字。
「shiitsuki。」
警部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日紗竟然是椎月……」我大聲叫道。
如果有木更津在,就能為這片混沌注入條理清晰的亮光吧。
誰能想到,三十年前私奔出走的多侍摩之女椎月竟一直以家政婦的身份在此居住呢?
然而,戒指訴說了如假包換的真相。
「椎月體內也流著今鏡家的血脈。」辻村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知不覺中連警部也被這座宅邸感染了。
「血的羈絆……」堀井刑警喃喃自語,似乎被眼前的這一幕震撼住了。
不,不光是堀井。判明日紗是椎月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現場異樣的氛圍吞噬了。
這或許是一種感動,或許是一種恐懼。
誰能料到,三十年的時空竟如莫比烏斯環一般聯結在了一個點上。
只有一人除外……
「因此,她就不得不回到這個一度被她拋棄的家嗎?」警部做出了否定式的肯定。
「我想連椎月本人也無法理解這份從心底湧出來的感傷之情吧。」
現在我已一清二楚,大廳前樓梯上的肖像畫和誰相似,既不是霧繪也不是加奈繪或萬里繪。
那微笑屬於日紗。不,屬於椎月。躲在低垂著的額髮背後的表情,與肖像畫中的微笑無一不合。
可是,椎月當真能露出那樣的微笑嗎?
她始終無法明示身份,作為一介家政婦、作為身懷今鏡之血卻非今鏡家一員的人死去。她的一生直到最後都不知「幸福」二字為何,就這麼終結了。
恐怕多侍摩知道日紗就是椎月。不知出於何種理由,他強迫自己的女兒不得使用今鏡這個姓氏,直到她化為塵土。而椎月也順從了自己的命運。
這就是所謂的贖罪嗎?
「這麼說,兇手知道日紗就是椎月?」
「應該是吧。三十年的歲月讓椎月變得連她的兄弟也認不出來了。但是,只有兇手發現了這一點。」
「日紗(椎月)還真是不走運啊。」
「日紗身為家政婦,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上演。」辻村落寞地說道。
「她這一生從沒過上一天好日子啊。其實椎月才五十出頭,可日紗看起來都有七十歲了。肉體上、精神上的折磨大概從來沒有間斷過。」
也不知堀井刑警以前有過什麼樣的經歷,只見他緊握雙拳,精悍的姿容裡透出了些許陰翳。
當我們被哀傷的沉默所支配時,門口出現了麥卡托的身影。
「怎麼啦?」
麥卡托一貫出語流暢,但唯有此時卻顯得滑稽可笑。他進來時,悲劇已經過去了。
麥卡托的裝束與昨日一般無二。那身齊整的穿戴讓每個人都感到了不快。
「咦?這次是日紗啊。終於到第三個人啦。」
麥卡托身後跟著菅彥。他還不知道姑母椎月的真相吧。
「這次是在唱片上。有意思。是《死神與少女》和《美國》啊。」
感覺他的視線在唱片上停留了一瞬間。辻村似乎也注意到了。
「你是不是有頭緒了?」
麥卡托慌忙摘下禮帽:「哪兒的話。我怎麼可能搶在警部前頭知道些什麼呢?」
他答得殷勤。當然,無禮也會接踵而來。
於是,警部也語帶譏諷地回敬了一句。雖然與昨日相比他的怒火已經收斂了不少,但似乎仍不能完全控制。
「……確實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實。又或者你知道這件事,只是到現在才說?」
「什麼事?」
警部把臉一撇,拒絕回答。
無奈之下,我只好在麥卡托耳邊輕聲說道:「日紗就是椎月。」
「椎月?!」
我點了點頭。
他的反應超乎我的想象。不,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
麥卡托張口結舌,右手的柺杖也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佇立良久,松鴉喙似的嘴裡說不出一句話,臉色蒼白到了極點。
「怎麼了?」
麥卡托的反應出人意料,以至於警部等人都驚訝地看著他。因為眾人原以為他一定會嗤之以鼻。
警部出聲相詢,麥卡托仍然毫不掩飾自己的表情,彷彿已經忘了該如何掩飾。
不久——
「怎麼會……」
這是感情外露時的麥卡托說的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話。
6
「多謝大家在此聚集。」
麥卡托環視著列坐的各位聽眾,態度恭敬有禮,與前幾日判若兩人。出席者有菅彥、霧繪、夕顏、辻村警部、堀井刑警和我,共六人。全體相關人員算是到齊了。
「他想幹什麼?」警部在我耳邊竊語。
「多半是揭露兇手吧。」我答道。
「原來如此。」警部點了點頭,但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麥卡托知道兇手是誰了?」
「好像是的。」我也沒什麼自信。
況且,我既不是麥卡托的監護人,也不是他的朋友。
自做完筆錄後,他就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我以為今天早上的那次打擊還餘韻未消,然而看他現在的模樣好像又不是。
麥卡托似乎為匯出解答傾注了全部身心。
「看來他總算要乾點本職工作了。」
警部對麥卡托全無期待,堀井刑警也顯得不太情願。
判明日紗即椎月後過了半日,午後在一樓會客廳召開了一場由麥卡托主持的集會。菅彥及其他兩位家人全都神色緊張地注視著他。
麥卡托一臉得意之色,正準備開始他的演講。
這半日之間他究竟知道了些什麼,究竟思考了些什麼?難道木更津耗費四天時間也未能抵達的真相,麥卡托只花了一天半就抓住了嗎?
然而,麥卡托概不理會我的這些微不足道的擔憂,開啟了話匣。
「且說這次的案子,通往解決的道路漫長而又艱險。不幸的是,我的前任被兇手騙得團團轉,遭遇慘敗,草草打了聲招呼就跑了。」
麥卡托看著我的臉,咧嘴一笑。
今早的打擊沒在他身上留下絲毫的後遺症。
「讓我們進入正題吧。首先是伊都和有馬的案子。
「為什麼會發生這第一樁命案呢?兇手剁了腳,砍了頭,甚至還仔細地進行了裝點,當然我並沒有親眼看到現場。啊,還有一條,現場處於密室狀態。
「理由為何?如果存在目的,那到底是什麼呢?」
「是什麼呢?」我問道。
「別那麼著急嘛。兇手是跑不掉的。」麥卡托悠閒地答道。
「再說密室殺人,這裡重要的不是‘how’而是‘why’。換句話說,關鍵不在於密室是怎麼做成的,而在於為什麼要做成密室。
「小說裡通常只關注方法論,而輕視必然性。但真要追究起來的話,其實更重要的是‘為什麼’。縱觀密室形成的動機,卡爾雖也有言及,但我按自己的方式進行了歸納整理。」
「你總不至於現在還打算來一場密室講義吧?」
麥卡托聽到我的話,一瞬間臉上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時間還有的是嘛。再說了,我的歸納很簡潔,不會花太長時間。最關鍵的是,為了揭露兇手,無論如何都需要這個講義。」
最後一句相當可疑,不過既然麥卡托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得作罷。他姑且算是場上的主角。
「你們聽好了。製造密室的理由可分為六大類。我們且試著把這次的案情一個個地往裡套。
「第一類是為了偽裝成自殺。這是古典時期的作品中頻繁出現的動機,也是最合理的一種解釋。但是,在伊都-有馬命案中,伊都的頭和有馬的身同處一個密室。兇手本人既已設定了這一局面,也就完全否定了自殺說。
「第二類是為了把嫌疑指向特定人物。換言之,唯一持有鑰匙的人,或像《猶大之窗》那樣案發時與受害者同居一室的人,理所當然會被視為兇手。這個也與案情不符。因為日紗已被殺害,而且完全看不出兇手有將殺人嫌疑指向家政婦的意圖。
「第三類是為了妨礙罪行的立證。兇手的嫌疑再如何確鑿,倘若解不開密室之謎,就無法提出起訴。但是,正如《孔雀羽謀殺案》裡的所說的那樣,這是一種極其消極的戰術。
「而且,衡量一下密室之謎被解開時的風險,就可知這種嘗試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密室限定了密室的製造者。能造出密室的高智商兇手要保護自己,會只做一個隨時可能被破解的密室就放心了,就完了嗎?我可不這麼認為。
「為此目的製造的密室通常會結合前兩類理由,所以同樣可以排除。最關鍵的是,光是殺害後來的畝傍及靜馬,就足以使殺人罪名成立。所以,再製造密室也是毫無意義的。
「第四類是純屬偶然,兇手並無製造密室的意圖,而是碰巧變成了密室,或碰巧就是一個密室。回到這次的案子,如果是門閂或插銷也就罷了,碰巧鎖孔裡插著鑰匙,碰巧這鑰匙又被死者握在了左手中,這種事無論在常識上還是理論上都絕無可能。所以,這一類也排除。
「第五類是密室毫無意義、毫無必然性,只為滿足兇手的虛榮心而製造。也就是說,純屬遊戲。這是那位木更津君採用的解決方案,是現階段蓋然性最高(因為缺乏必然性)的解釋。而能用來否定這一想法的根據當然也是不存在的。
「第六類是出於職業精神。換句話說,兇手是迪克森·卡爾或小栗蟲太郎一類的人物,亦即兇手受職業稟性的禍害,不由自主地製造了密室。然而,在本案中目前還沒有發現這樣的人。硬要說個人選出來的話,也就是我——麥卡托了吧。
「另外還有幾個密室形成的理由,比如動物犯罪等。但全是一些在特殊場合下發生的情況,所以劃分類別時不列為綱要。」
一番長篇大論後,麥卡托虛脫似的喘了口氣。
然而,(正如預想的那樣)沒有得出結論,只是以浪費時間而告終了。
「那你的解答是什麼?」警部不耐煩似的質問道。
「我嗎?回答很簡單,結束六天創世的第七種神聖解答。確切地說,應該稱之為與此地相符的一種‘狀況構築’吧。」
「狀況構築……這不和木更津一樣嗎?」
「不一樣啊。木更津君的解釋屬於第五類,是‘氣氛構築’。我說的是‘狀況構築’。然後,本案的密室具有明確的必然性,啊,就說成是為了‘狀況構築’吧。不光是密室,砍頭剁腳也都能通過這個解釋輕易地得到說明。
「但是,這與你們所考慮的那些完全不同。斬首和密室並非為目的而做,而是為結果而做。是的,為了一個結果。」
我不太理解麥卡托的話,甚至覺得他是在故意兜圈子,而他似乎也樂在其中。
「到底是怎麼回事?」
問話的是菅彥。看來在我們中間,就數他對麥卡托的話最感興趣。
「想想結果是什麼,馬上就能明白。斬首的結果,導致了何事的發生?」
「……」
「是的。」麥卡托仰頭望天,「釀成了一起不可思議的殺人案,於是木更津君便開始著手調查。作為獵奇殺人的專家,木更津自然會受託調查本案,併為人所期待……你們還不明白嗎?」
「這麼說,兇手砍下頭和腳,是為了把木更津邀進蒼鴉城?」
「愚蠢。」麥卡托當即否定了我的說法,接著發出「呵」的一聲嗤笑,「香月君,你都聽了些什麼啊。反啦。砍下頭腳不是為了請木更津來這裡,而是要讓人感到,木更津調查今鏡家的案子,以及在今鏡家逗留極為正常。伊都-有馬命案正合木更津的口味,想來誰都會認為木更津君逗留今鏡家是很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也就是說……」
麥卡托所說的「反」是指主體與客體的顛倒吧。可是,這又意味著什麼呢?警部和我一樣,也總結不出個所以然來。
「還不明白嗎,警部?很簡單啊!排除既定觀念即可。也就是說,木更津君為了讓自己深入今鏡家,實施了這些多餘的‘裝飾’。
「為什麼呢?
「因為木更津君才是本案的真兇!」
麥卡托以強有力的語氣做出了斷言。
「怎麼可能?!」
室內一片譁然。我與堀井刑警面面相覷。就連之前貌似漠不關心、臉始終衝著下方的夕顏也一瞬間抬起了頭。
眾人的反應皆在麥卡托的預料之中,他心滿意足地點著頭。
「為兇手而做的環境設定,這就是第七種解答。」
辻村警部緩緩地說道:「我想聽你解釋這麼做的理由。」
「好啊。那我就把昨天我思考再三的推理告訴你們吧。」
「啪啪啪」鼓掌的只有麥卡托自己。
「先說第一件命案,這樁雙重謀殺案明顯是熟知內部情況的人乾的。也就是說,兇手不止木更津君一人。他有幫兇。當然,我還不知道誰是主犯。」麥卡托瞧了我一眼,「對了,香月君。據說信是在案發前一天送到木更津那邊的對嗎,還有恐嚇信?」
「是又怎麼樣?」
「但是,你並沒有親眼看到他拆開恐嚇信。」
我點點頭。
「既然如此,也可以這麼想吧,恐嚇信是他自己偽造的。證據就是,他只給香月君一個人看過信。恐嚇信的信封也沒拿過來,這當然是為了不要讓偽造信因郵戳等問題被揭穿。
「他在伊都的委託信寄到的同時,製作了恐嚇信,拿給香月君看。然後,同時又聯絡了宅邸內的共犯,吩咐就在當天晚上動手。」
「也就是說,不存在什麼恐嚇信?那為什麼又要特地去製作一封呢?」
對警部的問題麥卡托似乎早有準備,他立刻答道:「正如我剛才說過的那樣,有了恐嚇信,趕赴今鏡家一事就能得到旁人的理解。木更津君是這麼想的吧,光憑一封連內容都沒寫的委託信,愛挑三揀四的他就行動起來的話,會讓人覺得可疑。」
原來如此,道理上倒也講得通。不過總覺得他是在詭辯。
「總之,他做給你們看的不是推理,他只是在描述自己的犯罪計劃罷了。剁下腳、換上甲冑的鐵靴也好,砍下頭、擱在衣帽架上也好,都和我前面解釋的一樣,是為了創造一個木更津君的存在並無任何不可思議之處的空間。由此,他便能一直掌控整個案子的主導權。」
麥卡托說起來滔滔不絕。
「再來看那個密室,其實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正因為太簡單,所以誰都沒有意識到吧。不,大家應該想到過。然而,木更津君總是說‘這個兇手很聰明,會用一些不同尋常的厲害手段’,於是你們便誤入歧途,以為密室不會那麼簡單,兇手應該傾注了更多的智慧。
「但是,就和數學問題一樣,答案很單純。兇手——木更津君的同謀,用伊都的鑰匙從‘地獄之門’外側鎖上了門。然後,發現屍體時,木更津君迅速地把鑰匙塞進了有馬的手中。警部先生,最早發現房間鑰匙的是誰?」
「……是木更津君。」
我想起了當時的情形。
確實是木更津在「地獄之門」最先接觸了有馬的屍體,隨後在眾人關注伊都的人頭時,發現了左手裡的鑰匙。
「慣用右手的有馬為何左手握著鑰匙?這一點也能做出解釋。不妨看一下屍體的情況,有馬的右手被壓在身子下面。所以,木更津君無法讓右手握鑰匙。當然,情急之下他也無暇顧及是左手還是右手,於是就迅速將鑰匙塞進了伸出體外的左手。」
我作聲不得。麥卡托的演說擁有奇妙的說服力。真假姑且不論,至少合乎邏輯。
警部似乎也被同樣的想法所困,時不時地朝我瞥上一眼。
「由此,密室問題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解決。」
麥卡托二度拍手。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了上次那種被愚弄的感覺。
「既然大家都已信服,我們繼續下一步。關於畝傍命案,這次實際動手殺人的是木更津君。作案期間,共犯在努力地製造不在場證明。另外,木更津君執拗而又不著痕跡地把‘單人作案’的印象植入你們腦中,保證了共犯的絕對安全性。那好,手法是什麼呢?
「木更津君說頭和身體的發現順序倒了,他是在說謊。從順序上講,先讓頭被發現是正確的。他那番煞費苦心的說明,只是為了讓人以為不在場證明是偶然的產物。
「由此,木更津君一直在下面,而共犯始終待在二樓,根本無須使用一樓至二樓之間的樓梯。也就是說,殺害畝傍並砍下頭的是木更津君,把化好妝的頭擺在畝傍房間裡的是共犯。」
「頭是怎麼拿上二樓的?」
「這個也很簡單。這次的案子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本質都極其單純,只是被木更津君故意往難處解釋了。如果木更津君沒能介入本案,就連警部先生也能立刻查明兇手吧。
「啊,有點跑題了。」麥卡托整了整禮帽,「木更津君從一樓的庭院把人頭拋進了二樓共犯的房間。當然,中庭有夕顏小姐在,所以是從宅邸外側扔的。正好香月君也說過,在庭院散步的時候碰到了木更津君。」
這麼說,那時……怎麼可能!
「為什麼要給人頭化妝呢?
「恐怕是因為頭是裝在塑膠袋之類的東西里扔上去的。這時,從切口流出的血難免會沾上臉面。而且還會不自然地濺到頭頂。因為扔出去時人頭無論如何都會旋轉。洗一下的話多半能去掉血跡,但一旦被詳查,暴露的可能性很大。
「另外,要是警方發覺畝傍的臉被洗過,未必不會引發不必要的聯想。在臉上塗滿血作為掩飾是最好的辦法,但光靠人頭裡流出的血是不夠的。所以兇手不得以出此下策,洗好臉抹上白粉,企圖矇混過關——這是出於混淆的目的。」
「原來如此。」
辻村點點頭。不會吧……難道警部相信麥卡托的這套說辭?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這麼說,那個同謀住在面向外側的房間裡?」
「這倒未必,因為有一兩間空屋子,也有可能是在那裡交接人頭的。」
麥卡托舒了一口氣,隨後將手邊的果汁一飲而盡。
自從麥卡托發表了木更津兇手說,眾人都感到周圍氣氛異常,不,應該說是感到了一種重壓。沒準一部分人正在回憶木更津這個罪大惡極者的音容笑貌。如此一想就覺得有點可怕。然而,最可怕的是我自己也漸漸被麥卡托的論述打動了,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
「那這個共犯到底是誰啊?」
「元兇」麥卡托似乎完全得到了滿足,語氣也隨便起來:「還不明白嗎?這可是很簡單的排除法啊。就是畝傍遇害時一直待在二樓的人。
「霧繪小姐用過樓梯。夕顏小姐和香月君在庭院散步。」
「是我嗎?」
菅彥困惑地看著麥卡托,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恐怕他也漸漸相信了麥卡托的話,不料卻在此處突然被絆了一跤,吃驚也是難免的。當然,前提是他清白無辜。
「沒錯,你就是共犯。」
麥卡托伸出柺杖。事出突然,使得菅彥身子一縮。
「你極為自然地把木更津君迎入這座宅子。案發後,最早委託他的人也是你呢。於是,你倆騙過善良的證人——香月君,建立了貌似正常的關係。」
「哪有這種事!」菅彥激烈地否認道。
然而,麥卡托概不理會,只是繼續說道:「好了,回頭再來說靜馬的案子,殺害他的人是木更津君。
「是的。不管嘴上怎麼說,其實每個人都在懷疑自己的家人。靜馬也不例外。所以,如果兇手是今鏡家的人,靜馬是不會輕易讓對方進屋的。但是,木更津君的話,就能方便地殺掉靜馬。因為誰也沒想到他是兇手。
「接下來發生的雙胞胎命案和日紗命案,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殺害她們的是你吧,菅彥先生?
「木更津君把後續的事託付給你,以入山苦思為名離開了這裡。這是為了避免介入過深吧。畢竟,滯留時間太長的話,很容易遭人懷疑。而你呢,由於在畝傍命案中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不會受到懷疑。之後,你便轉而用穩妥的方式,考慮如何不出紕漏地推行計劃。」
「那麼,日紗被害時的那張唱片是什麼意思?」
麥卡托臉色瞬間一沉,但很快又恢復到平常的狀態。
「唱片本身沒有什麼意義或必然性。兇手將木更津君從有馬房間拿來的唱片用作殺人的小道具,只是想借此讓木更津君的那些話有所指,提高其信賴度罷了。
「不過,他們漏算了一點,這也是常有的事,那就是靜馬邀請了我。我不知道靜馬是懷疑木更津君呢,還是單純的無法信賴,總之他大概直覺到了什麼。」
麥卡托索要第二杯果汁,可是誰都不想走開。於是他只好放棄,縮回了伸出去的手。
「動機是什麼?」
警部就像在確認既成事實一般,不斷向麥卡托提問。
「菅彥先生的動機很簡單。你——」麥卡托面向臉色蒼白的菅彥,「想把今鏡家的實權收入自己手中,所以殺掉了擋路的伊都、有馬,以及不認可你能力的畝傍。
「靜馬相當於你的堂兄弟,讓他活著權益就會減半。椎月是你的姑母,所以更危險。而雙胞胎不僅對你是一個束縛,從掩飾動機這一點出發,也是非殺不可的。如果我一直沒看出真相,可能夕顏小姐也會被你殺掉吧。」
「怎麼可能……」
菅彥的語聲近乎嗚咽。恐怕他會拼命否認,直到最後一刻。真相如何姑且不論,但看他的模樣唯有悲哀二字可表。
「再說木更津君。下面的話可能有點偏離主題。今鏡家留有名為‘イマカガミ’的唱片,其作者梅德韋傑夫離奇死亡後,距今已有七十多年。
「而這個梅德韋傑夫與本案有莫大的關係。昨天我給了香月君一個提示,不過他好像連邊也沒摸著。梅德韋傑夫遇害的原因,直到過了將近四分之三個世紀的今天都餘韻未消。這個所謂的原因……」
「你有頭緒?」
彷彿麥卡托的演講物件只有警部一人。再看警部,雖然目光凌厲表情嚴肅,卻也是一副聽入了神的模樣。
「就是羅曼諾夫家的隱秘財產!」麥卡托頗具效果地停頓片刻後,繼續說道,「如今已是眾所周知,當時的沙皇尼古拉二世為提防革命,在英格蘭及德意志等國開設了賬戶。這些都是秘密進行的,作為逃亡時的資金。與俄羅斯相交甚厚的日本恐怕也保管了其中的幾分之一。不過,由於當時日本的銀行制度還未確立,所以必須託付給個人。假如受託者就是梅德韋傑夫,以及多侍摩的父親今鏡多野都的話……」
「你是說多野都和多侍摩侵吞了這筆資金?」
「有這個可能。梅德韋傑夫逗留蒼鴉城的一九一九年,沙皇一家被暗殺之事已在國內外廣為報道。當時,世界頭號富豪羅曼諾夫家的鉅額遺產不知所蹤,知情的只有梅德韋傑夫一人。殺掉他,把這筆遺產弄到手是很容易的事。
「而這個時間段與今鏡重工的高速發展期完全吻合,也頗耐人尋味。」
「可是,這跟木更津君又有什麼關係呢?」
想來警部是覺得麥卡托在岔開話題,急催著他往下講。
「最終是為自己寫下安魂曲的梅德韋傑夫,究竟有沒有後裔呢?
「根據我的調查,他在日本有一個相當於小妾的女人。而梅德韋傑夫的屍體被發現時,這個女人已懷有身孕。從那以後她便音信皆無,腹中的孩子如今也該有七十歲了。換句話說,梅德韋傑夫到底有沒有孫子、曾孫呢?」
「你想說木更津君就是?」
「有可能。如果他堅信曾祖父是被今鏡家的人所害,如果他化作魔鬼,在曾祖墓前發誓復仇,要把今鏡家鏟滅的話。」
「他真的是梅德韋傑夫的曾孫?」辻村警部緊握雙拳,探身問道。
麥卡托一聳肩:「這個就要請你們來調查了。我只是舉個例子罷了。當然,這是最具可靠性的一種情況。」
麥卡托把整個身子靠向椅背,彷彿在宣佈一切都已經結束。那份虛脫感甚至把我也感染了。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全部。」
伴隨著這句話,麥卡托長達三十分鐘的演說,與充滿悲劇性、傳奇性的結尾一道落下了帷幕。
誰也沒再說一句話。
意外之極的結論令眾人目瞪口呆。這不是一個命令你相信就能相信的結論。
然而,也無人能提出有效的反駁。
在這寂靜之中,響起了一陣鼓掌聲。
啪啪啪啪……
是讚美的掌聲嗎?
眾人一齊回頭。
不知何時房門已大開,門外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因為逆光看不清臉,但拍手的正是這個人。
不久,此人停止鼓掌,慢慢地現出了真身。
「真是有趣的推理啊。」
木更津面露微笑。
黃金骷髏俠:日本昭和初期的同名洋片的主人公。其形象是一具披著漆黑斗篷的金色骸骨,喜歡發出特有的「哈哈哈」的大笑聲。
海圖:從「麥卡托地圖投影法」聯想而來。
原文為「2じ」,假名「じ」即日語「時」的發音。「2時」中文譯為「2點」。
原文為假名「ひみつ」,即日語「秘密」的發音。
shiitsuki:「椎月」的日語發音的羅馬字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