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男人站在荒涼的今鏡家門前。
他身穿無尾晚禮服,打著時髦的蝴蝶領結,手執棒狀柺杖,頭戴高筒禮帽。此人雖然個子高,也沒留下一撮小鬍子,但總覺得氣質與那著名的喜劇大師頗為相似。
其本人恐怕也有所意識,只見他掄了一圈柺杖,用中指一頂禮帽,從帽簷下露出銳利的雙目。
他向來到玄關的我莞爾一笑,說道:「讓你久等了,我是麥卡托鯰。」
男人自稱麥卡托鯰,一看就覺得十分可疑。他面露目中無人的笑容,居高臨下地問道:「你是木更津君嗎?」
「不是。」
我可不想跟這種人扯上關係。從他錯認我是木更津來看,兩人似乎並不相識。雖然木更津確有不少奇怪的朋友。
看來這個叫麥卡托的男人不知道木更津昨日進山的事。只見他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摘下了頭上的大禮帽。直到剛才為止他都戴著帽子,實在太缺禮數。
「那真是失禮了。這麼說你是今鏡靜馬先生了?」
靜馬這個名字的出現,令我不得不再次吃了一驚。
此人是何方神聖?我不錯眼珠地打量起這個名叫麥卡托的男人。
「不,不是。」
「真是令人悲傷啊。」
麥卡托毫不遲疑地接下話。他與我年紀相仿,感覺卻是相當老於世故。那副玩世不恭的裝扮更是助長了這種印象。
「那麼你知道今鏡靜馬先生在哪兒嗎?」
「這個……靜馬先生昨天去世了。」
「去世了?……是被殺害的嗎?」
男人的話中瞬間增添了幾分熱度。笑容猶在,但目光卻逐漸銳利起來。
我悄無聲息地點頭。我終於明白了,這個名曰麥卡托的男人是誰,如今為何會站在玄關前。
他和木更津一樣。恐怕……是靜馬請來的偵探。
「又是我來了人已經死了。」他毫無責任感地輕嘆道,隨即遞上名片,「一直沒做自我介紹。我是麥卡托鯰。」
名片上印的也是「麥卡托鯰」。頭銜是私家偵探。
「你是?」
「我叫香月。木更津的朋友。」
「華生嗎?原來如此!」
說著,他目不轉睛地看起我來。我本想回一句「我是黑斯廷斯」,但這也一樣無聊,所以就決定保持沉默。
「既然如此,就先讓我休息一會兒吧。這麼大的宅子總該有一兩個空房間吧。等會兒我會來問候大家的。」
麥卡托華麗地一甩不知何時穿上身的黑斗篷,上樓去了。我心頭一鬆後,似乎還聽到了黃金骷髏俠發出的「哈哈哈」的大笑聲。這就是靜馬選中的優秀偵探嗎……相當存疑,但我決定選擇相信。
不過,麥卡托鯰這個名字還真是奇怪。一聽到「麥卡托」就會聯想到海圖,難道他是混血兒?果真如此的話,多半就是斯拉夫系的。那種獨特的冷漠感在他身上確也有所顯現。
辻村警部見到他不知會做何感想。
警部當會在今天上午趕到蒼鴉城,兼為報告多侍摩的解剖結果。他是個直脾氣,沒準一見面就會把麥卡托打翻在地。又或者是捂著腦袋忍受偏頭痛?不管是哪種情況,他倆多半合不來。
我一邊在腦中勾勒著種種可能,一邊走回自己的房間。
「麥卡托鯰……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看來警部知道麥卡托,我把今早的事情一說,他就興致勃勃地點了點頭。
「他是一個私家偵探,在大阪很出名。去年歲末的北千里縱火殺人案好像就是他破的。此人能力出眾,不過也有傳言說他是個怪人。不知道能靠得上幾分。」
怪人云雲並不只是傳言,而是事實。這一點我剛做過確認。當然,能否單用「怪人」一詞來涵蓋還是一個問題。
「聽說他對案子的挑剔程度比木更津更甚。」
「這件案子可能有某些東西引起了他的興趣吧。」
的確,一旦知道這個與眾不同的案子,即便不是世所稱頌的名偵探,也會從中感覺到巨大的魅力。
「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麻煩的事了。」
忙於現實工作的警部照例像吃了黃連似的繃著臉。
「不過,我一直以為靜馬要找也會找河原町偵探。」
河原町是伊都除木更津外另一個打算委託的偵探。就以在京都的知名度而言,河原町絕對要高過麥卡托。
「沒想到請的是大阪的。」
警部大概有點地方保護主義。反正都要請偵探的話,他似乎更中意京都人。
「也行吧,他來得可能正是時候。」
警部指的是木更津的離去嗎?入山修行的木更津何時會下山呢?何時才會返回這幢宅子?
正因為史無前例,所以眾人均感不安。然而,更讓人震恐的是兇手的智商竟還在木更津之上。木更津從敦刻爾克跌落後,不會就此一蹶不振吧……在他離去的那個晚上,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
辻村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從一開始他就心知肚明,警方辦不了這個案子。而深受倚重的木更津也被折磨得破敗不堪,躲進山裡不出來了。眼下,這個充滿不確定因素的麥卡托或許還能維繫住最後一線希望。
難道我們只能在處於旋渦之中的蒼鴉城苦等木更津嗎?
「木更津君那邊要是聯絡你了,你就代我轉達。」
開場白過後,辻村報告了多侍摩的屍檢結果。當然,聽這份報告的物件本該是木更津而不是我。
多侍摩大約死於三十天前——亦即一個月前他確實去世了。不過,並非病故而是毒殺,這一點與公開報道的內容不同。
死因是砒霜中毒。從症狀顯慢性來看,無疑是被連續下了數月的毒。據說腸子已經發黑,近乎寸斷。
既是砒霜,也難怪主治醫生(還是個為人得過且過的私聘醫生)會判斷失誤。此外,雖說給病弱的多侍摩送三餐的是家政婦日紗,但任何一個家人都能做到往裡面摻毒藥。
奇妙的是,頭被切下並非最近的事,而是在多侍摩死去的三天後。
言及此處時,警部嚴肅地低聲說道:「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兇手確是在一個月前制訂了周密的計劃。設計藍圖是在開始給多侍摩下毒……不,把今鏡家一族喚來蒼鴉城的那一刻,這個計劃也許就已經成形了。」
這麼說,木更津開棺驗屍也好,因自我邏輯的崩潰受到重創而遁入山中也好,都是一個月前就計劃好的事嗎?如木更津這等厲害的人都沒能逃脫兇手的掌控嗎?
多侍摩的頭顱似乎在冷凍庫內儲存過,所以只有這個部分腐爛得特別遲緩。夕顏看到的幽靈恐怕是把多侍摩的頭顱頂在自己頭上的兇手。這就是所謂的狐假虎威。
多侍摩的頭多半是在棺中被斬下的,據說棺木內側留有狀似切痕的遺蹟。多侍摩踏上了與樂聖海頓一樣的命運。晦暗的入殮所裡,手持鋸刀準備割去棺中死者頭顱的兇手。光是想象一下那蜷身屈體的姿態,便讓人不寒而慄。當是時,兇手為一個月後而揮下的第一刀,已在最為合適的環境下、最為絕密的狀態下得以完成。
理所當然地,警方沒能從棺內棺外檢出指紋。
此外,據多侍摩的律師下中西所言,多侍摩的遺囑並非如推理小說中常見的那樣,遺產分割明顯偏向某個特定的人,而是採取一般的做法按親疏關係均等地加以分配而已。
其實已無須贅言,這「錦上添花」的最後一筆更是把木更津的理論擊了個粉碎。
「我想見見這個麥卡托。」
說明已畢,辻村站起身來。他的話中似乎含著一半期待與一半不安。
2
我造訪了夕顏的房間。
這是我第二次來她的房間,但在兩次的間隔期內,沉悶的氛圍並無絲毫改觀。剛過了一日所以也無法可想吧,但總覺得從昨日清晨起時間就停滯了。從窗外射入的生命之光,對這間屋子也不起任何功效。
夕顏裹著毛毯,游移不定的眸子望著牆壁。
「你好些了嗎?」
無聊空洞的問話。明明我的眼睛已確認了相反的事實。
夕顏表情穩重地向我轉過臉,以清晰的口吻答道:「沒有。」
她的語聲雖無神采,但畢竟與只是搖頭不同。從中能窺見她的意志,而這也並非單純的逞強。
她的態度令我不由得一驚,同時又心領神會。果然,即便處於悲痛之中,這位名曰夕顏的女性仍叫人捉摸不透。
然而,夕顏的反應明顯是準備拒絕一切。她為自己蒙上了另一種與兩天前不同的孤高面紗。
我已意識到夕顏對靜馬抱有比兄長更進一步的情感,但其本質我卻一無所知。
「請不要灰心喪氣。」
結果,我只能說出這種毫無創意的話。若是電影或小說,動聽的話語會如泉水一般不斷湧出吧,但那也不過是旁觀者不負責任的同情罷了。
夕顏的身子似乎震了一下:「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今天是個小陽春一般的日子。昨日的暴風雪恍如一場騙局,庭院裡的樹木也僅是戀戀不捨地戴上了「棉花帽」。果然,那只是雪帶來的幻象吧……
夕顏恐怕還沒聽說多侍摩的事,還有木更津的事……諷刺的是,前天早上惺惺相惜的兩人,如今卻一同被命運擊垮了。如此一來,連我也不得不成為一個悲觀的宿命論者了。
「你是不是喜歡靜馬先生?」
「是的。」夕顏立刻回答道。
只是,她的視線並未對著我,而是朝向了掛著弗拉芒克畫像的牆壁。
「是當作哥哥一樣的喜歡嗎?」
殘酷的話語不知不覺地從我嘴裡湧出。
「這個麼……」
夕顏吞吞吐吐起來,顯然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著她的側臉,凝視著她,直到她再次開口。
不久,夕顏似乎無法再堅持。
「或許是吧。」
「是嗎?」
聽了她的話,不知為何我悲傷起來。
「……我們去湖那邊吧。」
「好的……不過,請你再等一下,等到太陽落山為止。」
這是最後的回答。
「我會等的。然後……如果我等累了,我會來叫你。」
直到我走出房間,仍不明白自己的衝動言行目的何在。
我正要回三樓自己的房間,不走運的是,竟和麥卡托擦肩而過了。
「喲,是香月君啊。」
麥卡托就像剛注意到我似的,轉過身來。早在錯身前離得還遠的時候,他就該認出我了。
麥卡托的表情告訴我,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恐怕他已從警部那裡得知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聽說木更津君已經跑了。臨陣脫逃可不太光彩啊。」
「……」
正如我所想的那樣。
我無視麥卡托的話,剛要邁步,他就以挑釁的口吻說道:「到頭來,他也只能是日本的第二號偵探了。」
「第一號是誰?」我不由自主地問道。
麥卡托吹了一聲口哨回應我的問題,接著又咂了兩下嘴。他一邊搖頭,一邊舉食指將帽簷稍稍頂起。然後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挺有自信的嘛。」
「也是,木更津君被人折騰得那麼慘,當不了頭號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看來這個人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
「對了,麥卡托先生,你是怎麼回事?你的委託人好像已經不存在了。」
我竭盡全力地想挖苦他,哪知他似乎根本沒意識到話中的微妙語義。
「對你們來說不也一樣?不勞你操心,我已經和菅彥先生溝通好了。」
「菅彥先生嗎……」我難以置信地追問道。那個菅彥竟然……
不過,棄委託人於不顧、背信棄義躲進山裡的人畢竟是木更津。菅彥現在怕是有根稻草就想往手裡抓吧。
「香月君,接下來你有何打算啊?」
一身盛裝的「稻草」說著,還拿柺杖的前端指住我。
「你總不至於一直在這裡等木更津君回來吧。」
被他說中了。但是,這並非我留在這裡的唯一理由。我必須履行和菅彥的約定,還得跟夕顏一起去湖邊。
我掩飾住自己的表情,但似乎已經晚了。
麥卡托放肆地一笑而過,隨後突然說道:「你這個人很古板啊。我倒是和你有些共鳴。」
這也許只是單純的揶揄。然而,我又不禁從麥卡托身上感到了某種切不可掉以輕心的東西。這與木更津表露出來的東西也頗有相似之處。
「很遺憾,我對你卻沒有任何感覺。」
我準備回屋,只見麥卡托也跟在我後面。
「你還有什麼事……」
「用不著這麼上火吧。我的房間好像就在你隔壁。」
菅彥也是心裡缺根弦。不過,現如今,我才是多餘的人吧。
「所以我們不如友好相處吧。常言說得好,‘大樹底下好乘涼’嘛。」
伴隨著一陣大笑,麥卡托消逝在鄰屋的門內。不料,很快他又伸出頭,說了一句含有警告意味的話。
「我只提醒你一點。你最好注意一下雙胞胎。」
話音過後,便是關門的聲音。
「雙胞……胎?」
是指加奈繪和萬里繪嗎?她倆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意義呢?
誠然,孿生子的存在迄今為止都是一個盲點。但我無從判斷是否該按麥卡托話中的字面意思來理解。
日紗吵嚷著說加奈繪和萬里繪不見了,是這一天傍晚四點過後的事。
當時我正在欣賞從菅彥那兒借來的cd——梅德韋傑夫的《イマカガミ》,日紗突然面無人色地闖了進來。
她求我找人,語聲十分慌亂,顯然已失去了平素那種冷徹的沉穩之氣。對雙胞胎的代理母親日紗來說,她倆的生死比過去的所有人都重要。日紗一次又一次地質問我,彷彿我才是兇手似的。她內心的混亂由此可見一斑。
「日紗婆婆,你跟香月君說也沒用啊。而且他也說了,沒看到她們兩個。我們得先把人找到再說。」
如今已是族中最年長的菅彥,擺出威嚴的架子勸導日紗,還把手「騰」的一聲擱在她的肩頭。直到昨天為止,菅彥的語調都不曾這樣沉著過,這就是所謂的時勢造人吧。
他的身邊站著一臉不安的霧繪。
「可是,我好恨啊……而且可能已經……」
語至末尾已不成句。日紗的模樣讓人覺得她就像女兒被擄走的德墨忒爾。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菅彥嚴厲責備了日紗,「好了,香月先生能否也一起來幫忙尋找呢?」
「當然。不過,你的那位麥卡托君呢?」
未及多想,這句話就脫口而出了。不過菅彥好像也沒覺得我在挖苦他。聽到麥卡托的名字時,他反倒苦起了一張臉。
「他不在他的房間裡。」
當著我(們)的面不得不將委託麥卡托一事予以正當化,哪知事到臨頭反被拖了後腿。這恐怕就是菅彥現在的心情寫照。
「不在?三十分鐘前我還看到他進了屋。」
「是說我嗎?我就在這裡啊。」
麥卡托來得真是時候。他多半是在門外偷聽,尋找現身的最佳時機吧。
「啊啊,麥卡托先生!」
菅彥的反應與對待木更津時的態度十分相似。當然,他面對麥卡托時抱有的期待程度也要比面對我時大一些。這一點令我感到羞恥。
「你到底……」
「香月君的話我過後再聽吧。」麥卡托將手掌伸在我面前,攔住了我的話頭,「我非常清楚現在的情況,而且也已經對這個問題備好了答案。」
「你知道?」
麥卡托沒有明確回答。他感受著眾人的視線,環視一圈後只說了一句話:「菅彥先生和香月君請隨我來。」
「我呢?為什麼不叫上我……」日紗不依不饒道。
日紗應該明白麥卡托話中的意思。然而,正是因此她才必須抗爭到底。
麥卡托瞥了一眼可憐的家政婦,說道:「想看的話,去看一眼也行。」
這致命的一擊使日紗宛如患了貧血症,晃晃悠悠地向後坐倒下來。
我一度頗為感慨,覺得麥卡托與木更津有共通之處,但現在看來兩者似乎仍有根本上的不同。木更津絕不會說出這種冷酷的話。這還不如直接拒絕來得體貼。
「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然而,麥卡托卻滿不在乎地用手指摩挲帽簷。對他來說日紗的情感與塵土無異吧。
我看著日紗。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那也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嗚……嗚……」
伴隨著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聲,日紗頹然地低下頭,任由額髮遮住了她的臉。
都說操心越多的孩子越可愛,而日紗想必對姐妹倆傾注了比親生子更多的愛。
「我們這就出發吧。」
麥卡托無情地發號施令。也不知他是有意撩撥日紗的神經,還是單純的缺心眼。又或者是別有企圖?
只見他一抖披風,邁步沿走廊行去。
「霧繪小姐,日紗婆婆就交給你了。」
我和菅彥緊緊跟隨在麥卡托身後。
3
麥卡托經中庭來到了外庭。
他也不告知具體地點,只顧踏著落葉不斷向前走去。
不久,四周已不再全是盆栽,開始有野生的喬木稀稀落落地夾雜進來。
現在離屋宅應該相當遠了,昨天早晨散步時也不曾走到過這裡。
不會被麥卡托抓去吃掉吧……我心裡有點不安。
在前頭帶路的麥卡托突然停下腳步。之前的小徑在此處豁然開朗,眼前現出了一個大湖。微波不瀾、如鏡子一般的水面倒映著周圍山巒的影子。
風停了。
「在湖裡?」我問道。
麥卡托一指湖的中央:「那個。」
水面上漂浮著一艘小船。木製的船身被塗成了白色,船頭上寫著藍色的「2號」。
「裡面是……」
菅彥茫然地望向那邊。
那小船中盛放著屍體?難道是要在這靜謐的山嶺中施行水葬?
小船猶如死亡一般紋絲不動。
「是的。」麥卡托點頭道。
「你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剛才我來看過。」麥卡托若無其事地答道。
這回答合理之極,同時也殘忍無比。他竟任由屍體在船中,回了宅邸。
「為什麼沒去管它?」我嚴厲地瞪視他。
然而麥卡托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一個傻瓜似的:「在警察來之前,不是必須要保持好現場的嗎?」
我無言以對。
相比之下,雙胞胎的事更讓我掛念。
「……總之,先看看船裡的情況吧。菅彥先生,拜託你去聯絡警部。」
菅彥呆呆地凝望著小船,彷彿在看一場電影。
「菅彥先生。」
「啊,是。」
他似乎終於回過神來了。
「請去聯絡警部。」
菅彥從來時的路回去了。
既然如此,出門前先通知一下警方不好嗎?一切都是麥卡托造成的。
菅彥離去後,我意識到自己忘了一件重大事實。
「船裡的真是那對雙胞胎嗎?」
此時麥卡托已在向碼頭走去。
「我這個人看起來是不是很靠不住啊。當然是啦。」
這個「當然」頗令人懷疑……
我們坐進了系在碼頭上的三號船。一號船好像有破洞,無法使用。
麥卡托徑直去了船頭,於是我自然而然地拿起了槳。可能是風的緣故,雙胞胎的小船輕輕搖曳著打起轉來,就連我們靠近時產生的波紋也微微有些晃動。
到湖中心看似很近,實則距離不短。粗略估計有五十米左右吧。心緒早已衝在前頭,可關鍵的小船卻怎麼也走不快。
「你是坐小船去確認的?」
我一問之下,麥卡托搖頭說「不是」。
「是我讓船漂到那裡去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質問道。
「為了不讓兇手改變主意啊。最初船是綁在碼頭上的。」
天才是常人無法理解的。狂人亦然。麥卡托是天才還是狂人尚無法判斷。感情上我認為是後者。
劃到二號船近旁後,我看見裡面似乎躺著什麼。漸漸地,宛如霧靄慢慢散去一般,看得越來越真切了。
一股想就此返回的衝動攫住了我。
「果然頭還是被斬下來了嗎?」
「看了不就知道了嗎?」
麥卡托總是這麼冷淡。彷彿事不關己。
「鏗……」木與木相碰發出了一聲輕響。這邊的船頭撞上了二號小船。
二號船順勢左右搖晃起來。
咕嚕。咕嚕。
像西瓜滾來滾去的聲音。
然而,現在是冬天,並非西瓜上市的季節。這麼說……
我不願再想下去了。
小船中滾落著身穿赤色春衫的胴體。白皙纖細的手臂從袖口伸出,彷彿沒有了頭的日本人偶……
蝶舞其上的牡丹花被頸項流出的鮮血染紅了。
有兩具……
完全相同的兩具。
「……太慘了。」
我剛想觸控屍體,被麥卡托攔住。
「我們回去吧。」
我們回到岸上,把屍體留在了湖心。
無論何等地冷酷,我感到麥卡托的話畢竟是正確的。
「你說她們究竟做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因為她們什麼也沒做啊。」
滿不在乎地大放厥詞的麥卡托令人厭惡。
同時,我還憎恨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
幾小時後,警部等人趕到了。
屍體,以及蜂擁至屍體旁的鑑識人員。不知已見過多少次的場景又在這湖畔重演了。如死一般靜謐的湖邊,突然呈現出險惡的活躍景象。
「時間是下午一點半至二點半之間。」檢視過屍體的堀井刑警報告說。
尚未判明船中的屍體哪具是加奈繪,哪具是萬里繪。也許是大家總把她倆視為一個整體,所以區分不出個體的差異。從盤發的習慣倒也並非不能做出判斷,但這畢竟不是決定性的依據。
「從船裡殘留的血量來看,兩人應該都是在這裡被斬首的。」
警部回過身,問道:「日紗婆婆,你能分清萬里繪小姐和加奈繪小姐嗎?」
家政婦搖頭。
死人的臉看起來總是與生前的大相徑庭,更何況是辨認雙胞胎呢,從外觀判斷幾乎是不可能的。關於兩人的差異,就連撫養者日紗也只能做出含糊不清的回答。
這一點深深地傷害了日紗。
而且,日紗已無法繼續直視雙胞胎的屍體。
「兩人沒有什麼外表上的差異嗎?」
「是的。」
說完,家政婦便掩面而泣。嗚咽聲在山間久久迴盪。
菅彥也被帶來了。只是,連日紗都無法判別,菅彥更是不可能分清。
「真是可憐啊。」辻村望著日紗頹然的背影,小聲嘀咕道。
「不過,哪個是加奈繪之類的,沒有什麼意義吧。因為她倆都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被同一個兇手用同樣的手法殺害的。說起來,她倆的身份也是同一性的。」
麥卡托的話似乎觸怒了警部。
警部瞪了對方一眼:「但這件事對日紗婆婆來說很重要。」
警部兩年前失去了孩子,好像是因為肺炎。由於是一向疼愛的獨生子,聽說警部當時傷心欲絕。他對日紗的心情可以說是感同身受吧。
「誰會搞這種水葬……」
「警部,袖兜裡發現了這個!」堀井叫道。
他遞給辻村一張紙片。這東西像是便條或信紙,被放在其中一件春衫——估計剛穿上不久,如今已悽慘地被血弄髒了——的袖口裡,當然我們不知道這件衣服屬於雙胞胎裡的哪一個。
「是錦書吧。」堀井用了個古式的稱呼。
紙上畫著湖的簡略示意圖,在碼頭附近有一個箭頭。紙的下方寫著「2點」。
內容相當簡略,恐怕是考慮到要讓姐妹倆也能理解吧。紙的右端寫有「秘密」二字。字跡拙劣,多半是用左手寫的。
「看起來是兇手寫的。」
「那對雙胞胎是很容易約出來的吧,她們連懷疑都不懂。」
確實如麥卡托所言。換上別的人,應當會有所警惕,絕不至於被人一叫就走。
「也就是說,萬里繪和加奈繪兩點時被約到湖邊來了。」
「時間上對得攏。」堀井附和道。
「太過分了,竟然利用雙胞胎純真的心靈做案。」
看來辻村感到了從所未有的憤怒。
「兇手一邊沉浸在這雄偉的風景中,一邊斬下了兩人的頭吧。」
麥卡托環顧四周。太陽已向西落下一半,水面蕩起了金色的波濤,宛如去往冥府的篝火。
4
回房間的路上,我遇見了霧繪。
看霧繪的表情像是要問些什麼。她似乎還未被告知詳情,想必是出於菅彥的顧慮,她被置身於事外了。
我搖了搖頭。
「……是這樣啊。」
她平靜地低語著,稍稍垂下頭。
「那姐妹倆就如天使一般,竟也……到底是誰……」
我也同覺悲傷。不知為何,我確實有一種安心感,以為那對雙胞胎不會出事。
也許拉斐爾的天使其實是我們殺死的。
「對不起。我什麼忙也沒幫上。」
「不,這也是命中註定的吧。」
霧繪一瞬間顯出不願承認的模樣,恐怕是因為她的感情跟不上理性的步伐。看來她還太年輕,尚無法領悟一切。
「把覺悟者留到最後,真是太殘酷了。人可以活得比壽命短,所以才幸福,可是……」
這個保留著少女痕跡的女子,有沒有發現她自己正在否定這句話呢?
「是啊。」我看著霧繪,然後說道,「你真的已經認命了?」
也許本不必如此追究。
「欸?」霧繪的身子猛地一震。
「你的棄念難道不是一種對恐懼的逃避嗎?所謂的尋求神明,不過是在等待某人的出現吧。」
「怎麼會……」
霧繪端麗的面容化作了驚愕的表情。一目瞭然。
「即使向彼岸尋求救助,結果也只會撞上現實這座牆,不是嗎?」
霧繪凝視著我的臉。
「你是神明嗎?」
這是發自內心的悲呼。
「……」
現在的我,不具備足以回應的力量。我沒有否認,但也無法表達肯定之意。
「是這樣啊。」
霧繪無力地垂下頭。
結果我還是無法拯救她嗎?遺憾之情充斥了我的心房,較之約伯的試煉我的苦惱明明渺若塵埃……也許我只是徒勞無益地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霧繪的眸子再度沒入了黑暗。
「你要做什麼?」
「去教堂……」霧繪依然低著頭。
又要去彈奏巴赫的曲子嗎?
「是嗎?」
我後悔了。我明知無法回應她,為何又要提那個問題呢?其實我早就明白霧繪的救世主不是我……
霧繪露出了略顯淒涼的神情,最終還是下樓去了。
我進屋時筆錄已經結束。
堀井刑警和往常一樣在整理資料。速記工作由他擔當。
而辻村也如往常一樣抱著腦袋。這是問訊沒有任何收穫時警部的慣常動作。
唯一不同的是,麥卡托把兩腿蹺在桌上,仰靠在本屬於玩挑繃子的木更津的座位上。不瞭解內情的人看了,多半會以為麥卡托才是警部。
他一見到我,就舉起了左腳。
「嗨,香月君。你來得好晚啊。」
警部用可怕的目光看著麥卡托。這是一雙飽含憤怒的眼睛。這兩位果然不太投緣。對立沒有表面化,是因為警部以職業精神為先,一直在剋制自己。對方再怎麼差勁,畢竟也是偵探。
「好了,情況如何?」
放在平時我本不會多嘴,但我得向木更津報告,出於這份使命感我開口問道。
然而,回答我的不是警部而是麥卡托。
「自日紗把午飯端去以後,就沒人見過她倆的去向。」
「這麼說,中午過後就已經……」
「誰知道呢。」
麥卡托用食指轉著大禮帽,換了換蹺腿的姿勢。
「可是,為什麼要殺萬里繪和加奈繪?」
我吐露了不知在心中旋迴了多少次的疑問。麥卡托畢竟有偵探的風範,貌似理解了我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說,如果以遺產為目的,殺死雙胞胎是毫無意義的?」
「是啊。也沒必要特地動手吧。」
「她們很礙手礙腳吧。」
麥卡托無視警部的存在,只顧自己往下說。他已徹底成為這個房間的主導者,想必在筆錄過程中也是這個德行。難怪辻村警部會比平時更不高興。
「而且,木更津君不也說過嗎,有別的動機。」
「是啊,香月君有沒有從他那裡聽到了什麼?」
警部終於張嘴插了一句。聽到木更津的名字似乎讓他重新燃起了一線希望。
「很遺憾……」
「還不是以為搬出宗教和咒術那套東西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了嘛。」麥卡托從斜刺裡嘀咕了一句。
他的話確實說出了部分事實。但我堅信木更津的推論沒那麼膚淺。
「對了,你怎麼會知道船裡有屍體?還有,你為什麼說要注意雙胞胎?」
「哈哈,很簡單啊。因為我麥卡托是天才嘛。」
麥卡托理所當然似的挺起胸膛,使得帽子向後歪了幾分。
「怎麼回事?你總不會是預言家吧。」
從警部的喉嚨深處憋出了一聲低吼。
「下午來這裡之前我去湖邊散過步,碰巧在那裡撞見了那對可愛的無頭屍。」
我不禁目瞪口呆。不,不光是我一個。
「原來你早就知道啊!是什麼時候?」辻村怒喝道。
「兩點過後啦。我是覺得先來問候你們一聲比較好嘛。反正早一點晚一點結果都是一樣的。」
麥卡托說話時臉不紅心不跳。這麼說,他任由雙胞胎的屍體在湖面上漂了兩個小時之久?
眼見警部就快壓不住火,我連忙轉換了話題。當場要是起了什麼風波,那就正中麥卡托的下懷了。
「那麼,天才的你已經有眉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