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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悲慘的結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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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們緊緊跟著木更津。

因麥卡托的死而鳴響的喪鐘,終於將迎來由木更津導演的最後一幕。然而,他步履緩慢,彷彿不願向教堂走去似的。

並非不能理解。因為木更津具象化的敗北恐怕正在那裡等著他。

我催促木更津,不料他卻停下了腳步。

「已經晚了。一切準備都已就緒。接下來的就只是等待觀眾了。」

「是兇手嗎……」

我看著木更津。警部和堀井刑警也在追問。

「是啊。」

木更津點頭,隨後邁入樓梯,發出了「嘎吱」的聲響。

「在這件案子裡……」

他語氣平和,就像刑偵劇中的旁白音,又似在預先解說最後一幕的須知事項。他進行的也許正是兇手所期望的最後一場戲。

「這件案子裡有許多小道具,而且還是我們乍看沒有必要、沒有任何意義的道具。但是,對兇手來說,必定含有某種意義——或者說是意圖也行吧。

「到底是什麼呢?是‘缺失的一環’。其實答案就在眼前。然而我直到前天才意識到這一點。在那之前我如墮五里霧中,不,應該說我明白其中存在著深意,但幾乎完全抓不住具體的內容。意圖太過大膽以至於我反而看不出來。

「不過,唯有兇手懷著莫大的優越感在挑戰我們這一點,我能感覺得出來。也就是說,我認為那些不必要的裝點其實是衝著我們來的。」

木更津中斷了話語。

他在大廳向右折,走入去往教堂的晦暗通道。周圍迴盪起了陰森而又頗具音效的腳步聲。

「各樁命案裡都有特徵明顯的裝飾,這顯然是兇手的佈置,而且極具暗示性。」

木更津一口氣說了下去。這時已沒有人再插嘴。

「首先是伊都——斬首是所有命案的共通點,所以排除在外——被砍下腳,裝上了甲冑的鐵靴。是的。砍腳不是目的,兇手砍腳是為了能穿上鐵靴。因為不砍掉的話,就無法套上較小的鐵靴。

「接著是有馬,在密室中被殺害,屍體上撒著一些橘核。此外,畝傍的臉像歌舞伎藝者一樣被白粉塗得雪白。和馬拉一樣在浴室被殺的靜馬,死時自然是全裸的。而遠在一個月前遇害的多侍摩是在棺材裡被發現的。被一起殺害的加奈繪和萬里繪是雙胞胎。日紗即椎月的頭顱被擺在lp唱片上,唱片的曲名是《死神與少女》以及德弗札克的《美國》。是的,重點並非a面的《死神與少女》,而是收錄於面朝上方的b面的《美國》。最後,麥卡托君是戴著他那頂心愛的大禮帽死的。」

木更津歇了口氣:「這些意味著什麼?只列出要素的話,當能發現其露骨的指向。靴子、密室與橘核,白粉、裸體、棺材、孿生子、美國、帽子……」

「不可能!」

警部唾罵似的叫道。

「……怎麼可能!」

警部又吼過一聲後,不再言語,像是在心中反覆嚼咀木更津的話。

我也清晰地看到了兇手的瘋狂。

「完美的比擬殺人。《荷蘭鞋之謎》、《中國橘子之謎》、《法國粉末之謎》、《西班牙披肩之謎》、《希臘棺材之謎》、《暹羅連體人之謎》、《美國槍之謎》、《羅馬帽子之謎》……兇手把奎因的國名系列作為殺人主題,逆向利用了名偵探埃勒裡·奎因挑戰並已征服的十次冒險。」

木更津站在禮拜堂的門前。

是錯覺吧。總覺得與上次見到時相比,用具有腐朽氣息的「黃昏」來形容這座禮拜堂是最合適不過的。

「……兇手為何執著於國名系列?為何執著於斬首呢?其實一切都只是為了這一瞬間的表演。

「這是一條高遠宏偉的伏線。」

木更津莊重地將門開啟。

唯有暈眩的光芒從門裡漏出。我們處在逆光之中。

我和警部同時向禮拜堂中望去。

璀璨的燈火。光亮全都集中於一點。

位於兩座瑪利亞像之中心的十字架。高達兩米的金色磔臺,宛如從背後的陰影深處脫體而出一般,浮現在我們的眼前。

然後……

然後,被綁在俄羅斯十字架上的並非神之子耶穌,而是菅彥。頭頂上的耶和華端詳著整個世界,彷彿在宣告一切的終結。

下凡的神明想借助菅彥的身體訴說些什麼呢?

集堂內光明於一身的菅彥,正毫無阻擋地在三米的高處俯瞰著我們。

不,這麼說也許不對。因為能視能言的頭部並不在它本該出現的地方。

菅彥的手腳沿著十字架,呈t字型展開。

「這是……」

木更津曾指出,兇手迄今為止的一切行為都只為這一目的而來,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雖然已有一定程度的預測,但我們受到的強烈衝擊,足以抵得上這七天來的「卡塔西斯」。

往昔,有可能存在被演繹得如此完美的藝術嗎?

菅彥的頭顱被供奉在聖壇之上,猶如為神與人類的未來甘願犧牲的殉教者、統率這一片混沌的律神……

「《埃及十字架之謎》完成了。」

木更津平靜地低語道。

2

太初有言,言與神同在,言就是神。

然而,語言並不存在。有的只是神與寂靜。

不久,有人以語言打破了寂靜。

是木更津。

「這是霧繪的美學。她已經到達了頂點。」木更津喃喃自語,彷彿近身看到了一件至高無上的藝術品。

「為什麼要這麼做?」辻村問道。他的眼睛仍然停留在菅彥的胴體上。

「你問我為什麼?你問我有什麼理由?說實話,我不想回答。因為這標示了我的敗北。」

看來被菅彥的現狀擊垮的不光是我和警部等人。從另一層意義而言,木更津也受到了衝擊。

「不過,如果勝方霧繪希望謎團被解開,那我也不得不擔起福音傳教士的義務吧。」

沒人發言。眾人只是在等待接下來的話。

「從何說起呢……好吧,就先從我的無能說起吧。」

木更津在長凳上坐下。他語調淡然,甚至連略帶自嘲的笑容也沒有。

「說起來,我本應該更早地知道霧繪是兇手。線索十分充足。但是,由於某個事實,使我沒能看出真相。」

「線索?」我問道。

「請回想一下伊都被殺的情景。伊都腳踝以下的部分被割掉了,切下來的兩隻腳在哪兒?

「被藏在伊都書桌的抽屜裡。可能是為了提高搜尋難度,還在上面堆了資料和信封,而在最上面的是一封要寄給河原町偵探的信。

「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封委託書。伊都準備委託這位偵探辦的……是關於霧繪的事呢,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我就不清楚了。因為信中什麼都沒寫。總之,這應該是一件需要緊急處理的事。他打算同時委託另一個比我更知名的偵探。如今,我不想再對這件事說三道四了。現在的結果恰恰顯示了我確實能力不足。」

「河原町來也一樣。」警部說道。

態度雖然冷淡,但從中能窺見一絲父性的溫柔。

「問題在於信封。給河原町偵探的信沒開過封,就連用蒸汽或其他手段拆封後又粘回去的痕跡也沒有。兇手沒有動信,只是把信封放在掩蓋腳的各種資料上。另外,由於信封裡的信是伊都被害的那天晚上寫的,所以兇手無法在此之前偷看。是這樣沒錯吧?」

「嗯。」警部點頭道。

「然而,兇手卻沒打算拆信。明明表面用大號的字寫著河原町偵探的名字。如果是我的名字,可能知道的人還不多,但偵探‘河原町’這個名字,在京都一帶婦孺皆知。此外,這個名字又很特殊,一旦寫上‘河原町’三個字,怕是所有人都會在第一時間想到河原町偵探吧。兇手若是看到信封,當能明白伊都正委託偵探辦某件事。然而,兇手卻完全不感興趣。如果伊都的委託內容關乎兇手自己,事情不就敗露了嗎?兇手為什麼不看信呢?」

誰都沒有回應。木更津沒有明示答案,只是徑直往下說。

「還有加奈繪和萬里繪被害時留下的信。紙上用圖示出了湖的位置,關於時間只寫了‘2點’。可以認為這是一封錦書,是為了偷偷地把雙胞胎約出來。但奇怪的是,紙上除了時間,就只有‘秘密’這兩個字,而且還是平假名。

「一般情況下,總會寫一句‘請兩點來湖邊,要絕對保密’之類的話。就算那對雙胞胎再怎麼不像樣,也不至於讀不懂文字。香月君遇到姐妹倆時,萬里繪不是還拿著青少年版的福爾摩斯嗎?從結果來看,這封信起到了作用,但明顯資訊量不足。

「這裡面的共通點是什麼?你們明白了嗎?」

「兇手不識字?」辻村答道。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還不太信服。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莫非兇手是一個文盲?莫非兇手不是對信不感興趣,而是因為看不懂收信人的名字?

「給雙胞胎的錦書也是。只寫了‘2點’和‘秘密’,也是因為兇手不知道更多的字詞吧。

「到伊都命案發生後不久為止,雙胞胎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兇手形象。不是文盲,但識不全字。

「但是,這個假說馬上就能否定。因為兇手曾給我寄過恐嚇信。而且,就結果來說,兇手既已模仿了奎因的國名十作,就不可能是個不能讀書的人。」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警部催促木更津往後推進。

現階段,木更津的解說本身受幻象所困,已不能稱其為解說。

「最後,我終究沒能得出結論。但是,以下的事實給我帶來了光明。一個是後來變得很重要的德弗札克的唱片。那張唱片是國外製作的,起初我沒有意識到其中的重大意義。明明國內製作的唱片也有銷售,而且還更容易買到呢。

「另一個則是為雙重殺人案賦予動機的《勒克納諾瓦書》。加奈繪和萬里繪在教堂發現的是拉丁語/英語對照版。我想,兇手可能是在這裡的圖書館發現了這本書後,想到了耶穌的謀反。問題是,拉丁語/英語版旁還放著日語版,可兇手讀的卻是拉丁語/英語版。

「推到這一步,兇手顯然已不可能是文盲。然而,這些事實引出了一個新的解釋。」

木更津在此處一頓,接著說:「這個新解釋太簡單了。兇手不是不識字,而是不識日語。

「莫非兇手只能讀英文?

「國外製作的唱片、拉丁語/英語版的《聖經》,以及只有用簡單的平假名寫下‘秘密’和‘2點’的信。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了推理的正當性。

「而蒼鴉城中只有一個人符合這個條件。母親是外國人、直到短短五個月前還在母親的故鄉美國生活的女子……」

「……霧繪嗎?」警部答道。

「這麼說來,霧繪老在戶外讀的那些確實都是外文書。只是,我沒想到她看不懂日語。」我透露道。

「那是因為她在極力隱瞞。我也是在昨天才想到霧繪可能讀不了日語。如果案子剛發生時我就知道這個事實,也許還能更早地鎖定她。」

「但是,那封恐嚇信怎麼解釋?」我問道。

恐嚇信是用日語寫的,不,是用日語貼成的。

「這一點成了瓶頸,恐嚇信的存在始終在妨礙我的思考。」

「不是兇手寄的?」

「對。當我確信兇手不會書寫日語時,心裡就想了,關於恐嚇信我是否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呢?莫非這不是兇手而是別的人寄的?但是,這個解釋偶然性太大,也太想當然。

「不過,恐嚇信和伊都的委託信被同時送到這一點讓我很在意。實在是太湊巧了。只能認為兇手瞅準伊都發信的當口,立刻給我發來了恐嚇信。

「然而,再冷靜地想一下,就發現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伊都寫完信,應該馬上就投寄了——因為這畢竟是一封簡訊。而且,一得知伊都把信投入郵筒,兇手就寄出了恐嚇信,這在時間上也是不可能的。去最近的郵筒跑個來回,即使開車也需要將近一個小時。」

「那你的意思是恐嚇信不是兇手寄的?」警部問道。

「不光是兇手,其他的任何人都無法寄出恐嚇信,能做到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

「是的。也就是說,恐嚇信是一起被送達的,也是一起被投入郵箱的。」

「這個怎麼說?」

「是伊都寄出了恐嚇信!這個想法和剛才的邏輯不矛盾。兇手沒有寄恐嚇信,而兇手和伊都之外的第三者也沒有參與此事。」

「可是,伊都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啊,對啊!」

「看來香月君已經明白了。」

木更津看著我,微微一笑。

「麥卡托君在他的推理中這麼說過,我自己寫下恐嚇信是為了給出一個合適的前往今鏡家的理由。因為我是那種恐嚇信一來,反而會興趣大增、前去挑戰的型別。

「這一點我也不否認。因為事實上,我也確是如此這般來的蒼鴉城。

「假如伊都也設想到了麥卡托的這個思路,又當如何呢?

「與其在委託信里長篇累牘地寫下內容和煩惱之事,還不如加一封恐嚇信寄出去效果更好、更紮實。如果他是這麼想的話……」

「原來伊都是為了把你叫來,自己製造並寄出了恐嚇信啊。」警部似乎信服了。

「是的。伊都巧妙地利用了我的脾性。警部把手擱在伊都的書桌上時,掌心沾到了糨糊,那是伊都在剪貼恐嚇信時漏出來的。這算是一個小小的旁證。

「總之,一切阻礙都由此被排除,我終於能得出結論了,即兇手是霧繪。」

只是,木更津的樣子正如他自己所說的,乃敗者之態,以往破案時那種陶醉於勝利之中的姿態已蕩然無存。

「我光是走到這微不足道的一步,就不得不閉入山中。」木更津凝視著眼前的菅彥,「而她卻在住了僅僅五個月的異國他鄉,而且還是獨自一人,就做成了這麼多事。她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天才……」

素來厭惡旁人稱讚兇手的辻村,此時也不再發表異議。

「當然,也許她是超越一切的神。」

木更津嘆了口氣,隨後開始講述案子本身。

「比擬奎因的國名十作……這個構思可怕而又異想天開。如果沒有相應的環境、相應的人物角色,是做不成的。然而,這座宅子一應俱全。所有的棋子,所有的舞臺設施……」

木更津坐上長凳,彷彿站著是一種巨大的負擔。

「先從伊都-有馬被殺案說起吧。伊都向我們發出了委託。就和我剛才也說過的那樣,這件事霧繪插不上手。對霧繪來說,我們的介入雖然在她的預料之外,但這也許只堪比一次有益的刺激。於是,她略微修改了劇本。於是,我不由自主地出演了過路人的角色,以增強戲劇的效果。

「然而……神——就讓我稱之為神吧——沒有滿足,而是用進一步的惡作劇將我們引入了混沌的迷宮。那就是‘地獄之門’的密室。」

「密室嗎……」警部並沒有否定木更津的說法。

「讓我來按順序說明吧。受霧繪花言巧語的指使,有馬當天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家。

「時間是半夜三點多,一無所知的有馬在霧繪的引導下正要回自己房間。這時,霧繪從背後用鈍器擊打了有馬。雖然只有一擊,但勁道十足,所以有馬像是死了。至少霧繪是這麼以為的。事實上,正如之後判明的那樣,他只是昏了過去,還沒到斷氣的地步。這一點很重要,請你們牢記在心。

「霧繪把暈倒的有馬搬進伊都的房間。屋內另有霧繪(以為)殺死的伊都的屍體,其實伊都也只是昏了過去。

「霧繪打算遵照《勒克納諾瓦書》,按菅彥屋裡的那幅畫對兩人進行處決。也許她把自己當成了神的再世。這一行為具有神聖性,同時又充滿著惡魔的氣息。這一點從殘忍的處決方式中就能窺得一二。

「霧繪讓兩人並列坐倒在地毯上,一刀同時斬下了兩人的頭顱。現在我甚至知道兩人坐在地毯上的順序。如果霧繪從右邊揮下了大砍刀,那麼面對他們來看的話,當是伊都在右,有馬在左。」

「這個很重要嗎?」

「是的。」

木更津點點頭,他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

「到這裡為止,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著。就算手法再怎麼非比尋常,如果僅是把人殺了,情況也只會變得與其動機相匹配吧。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神的手介入了。也許該說這是老天爺一時的心血來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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