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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尾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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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夕顏。」

向木更津等人告別後,我沿漆黑的通道返回大廳。

途中有數名刑警與我錯身而過。觀所有人的表情,似乎都確信案子已經終結。

殺人案恐怕不會再發生了。木更津履行了被託付的義務,警部等人也將離蒼鴉城而去,當然這件事會給他們留下心理陰影。

然而……我的心情卻很沉重。

冬日的天空被染得通紅,正值斜陽沉落之際。不久天就要黑了,當清晨再次光臨時,這座蒼鴉城將會若無其事地迎來日出吧。

在自然規律面前,人類就是這麼無力。

空虛之感貫穿了我的心房。

我還有一件必須去做的事。

我步入中央大廳,隨後登上樓梯。深紅的地毯略有些發黑。日紗被害後的這兩天,地毯都不曾好好打掃過。引以為豪的人魚像也蒙上了薄薄的塵埃。

所有搜查人員都去了教堂和‘地獄之門’吧,大廳裡空無一人,猶如降下帷幕的舞臺一般靜謐無聲。

唯有一對甲冑宛如門衛佇立在那邊。

一樓的樓梯平臺掛著多侍摩和絹代夫人的肖像畫。我與夕顏第一次交談就是在這兩幅畫前。

值得深切懷念的地方。

而當時我就已經注意到,這幅畫在水平方向微妙地歪斜著。

我站到多侍摩的肖像畫前,輕輕摁了一下畫框的邊緣。

於是,兩米見方的畫框毫無滯澀地轉動起來。寬約五十釐米的牆縫後現出了一條窄道。

這是一道暗門。

我確認大廳裡無人後,潛入了通道。裡面很黑,但側旁就掛著油燈。我用打火機點燃了油燈。

黑暗與光明的世界霎時翻轉。

通道約一米寬,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樓梯,不知有多少階。

我照了照腳下,塵埃上浮現出幾對腳印,皆為同一種鞋印。這表明直到最近為止,還有人用過通道。

我注意不發出足音,悄然向下走去。

不久,樓梯到了盡頭,一扇鐵門出現在我的眼前。雖然鏽跡斑斑,但看上去還很牢固。門沒有上鎖。

我一拉把手,門上傳來「嘎」的一聲鈍音。

門後是一條平坦的通道,每隔數米就懸著一隻亮堂堂的裸燈泡。

現在我的位置恐怕是在中庭的下方。這裡充斥著土腥氣,簡直能把人嗆死。

突然,我想起了和警部等人進入入殮所時的情景。漂浮於此間的氣息與置棺室刺鼻的死屍味一般無二。

通道兩側各有一排鑲有鐵格子的房間。

是監獄。

莫非這裡曾被用來監禁囚徒?是政治犯,還是高官?

現在一個人也沒有。

走了約五百米,通道向右折去。又是一扇門。

這次是石門。我舉起油燈,照亮了門的周圍。

及腰處有一個凹坑。

我剛把手放上去,「石看守」便輕易地讓開了,就像在等候我的到來。

門的另一邊……情況果然如我所料。

這是一間石室,正是我們驚擾了多侍摩長眠的置棺室。此處的地面上想必就建著那座入殮所的石碑吧。

我把油燈置於身旁,在多侍摩的棺材上坐了下來。隨後,我點燃了來這座宅邸後的第一支菸——marlboro牌。

受氣流的調節,煙霧呈螺旋狀冉冉升起。

抽了一口煙靜下心神後,我環視起四周。

置棺室內鴉雀無聲,「地獄之門」的嘈雜聲也傳不到這邊,彷彿寂靜從數千年前起就一直支配著這一方空間。

乍一看,這裡似乎空無一人。但我確信,真兇正屏氣凝息,窺視著我。恐怕就在右側角落的那口棺材的背後。

我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等待對方向我搭話。然而,陰影依舊,對方不打算說什麼,只是保持著沉默。

我踩滅菸頭,漫無目標地開口說道:「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吧。你乾得很出色,而且誰也沒發覺你是兇手。」

被燻汙的油燈照出了一團黑影,從它的主人那兒我甚至感覺不到氣息的紊亂。對方正在頑強地抵禦我的語言攻勢。

「而我呢,知道所有的一切。是的,一切。」

然而,沒有反應。難道對方以為我是在套話?

我開啟了匣。

「奎恩的國名十作,真是一個好點子,是木更津喜歡的型別。可以說是一記又狠又快的射門吧。

「但是,你疏忽了一點。那就是霧繪看不懂日語。

「她閱讀的國名系列應該是原版吧。若是戰前也就罷了,戰後美國的奎恩國名系列只有九作。作為霧繪自殺之主題的《日本樫鳥之謎》,在日本的確是國名系列之一,但原標題現已改為《生死之門》。這可能是受了太平洋戰爭的影響。

「所以霧繪不可能把《日本樫鳥之謎》作為國名系列之一加以利用,會作此構想的只可能是日本人。

「你的一切舉動都是為了讓人們以為霧繪是兇手吧。

「你也會在不起眼的地方犯錯啊。明明出色地進行到了最後……你心裡沒有不滿嗎?嗯,久保日紗女士?

「——不,這個是假名吧。你有一個更適合你的名字。一個響噹噹的名字,‘今鏡絹代’……

我的聲音漸漸消逝,彷彿被黑暗的彼方吸走了。

沒錯,就是這樣。為什麼誰都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呢?明明真相一直就擺在我們的面前。所有人似乎都中了某種暗示,躲避著最為明顯的答案。

「不過,你真的非常厲害,竟然把木更津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且還能讓他始終沒有察覺。

「你的天才得以最大發揮是在殺害多侍摩時。你誘使木更津開啟多侍摩的棺材,讓他看到被斬首的屍體。於是,你通過否定多侍摩的復活——甦醒,使我們全盤否定了死者復生之說。誰也不會再去想,兩年前逝世的人現在可能還活著。讓雙胞胎拿到《聖經》,來誘導我們的也是你。

「兩年……一切的開端都始於兩年之前。你死於兩年前(表面上);畝傍等今鏡家的族人被叫回蒼鴉城也好,日紗之外的用人被僱傭也好,都是在兩年前——這些事的發生都以你的死為契機,所以也可謂順理成章。但事實上,其中的因果關係倒了。而多侍摩的健康開始蒙上陰影也是在兩年前,是假扮日紗的你讓他一點一點地喝下了砒霜。

「那麼,在你棺中的人又是誰呢?

「無須贅言。真正的日紗在兩年前就被放入了棺中。

「日紗是真實存在的,她是一個普通的家政婦。而在這兩年裡,是你扮演了日紗。在你令人生厭的額髮後,隱藏著樓梯平臺上那幅肖像畫中的臉孔。還有,日紗也絕不可能是可憐的椎月。椎月活著的時候,從未變成過日紗。

「在這座宅邸和我們交談過的日紗、雙胞胎的良母日紗,就是你,絹代夫人。我看到你的肖像畫,覺得很像日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日紗就是絹代本人。是的,椎月與畫中人並不相似,而現在的你還留有昔日的容貌。木更津也好,警部也好,即使在判明真相後,仍誤解了這一點。而我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你把你的親生女兒椎月幽禁在地下長達二十多年。就關在這扇門外的牢房裡。然後,你用最具效果、最具戲劇性的方式完成了與椎月的替換。

「你們原本就是母女,想必容貌酷似。況且,你又把額髮垂到眼睛下面,極力不讓人看到你的真面目。此外,你還化著濃妝,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事實上,你已經有九十歲了。

「後來,你砍下了椎月的頭。頭一旦被斬下,面容看上去就會有很大的不同,這一點也在你的算計之內。

「此外,同時披露‘日紗的真實身份是下落不明的椎月’這個驚天事實的話,大家的注意力都會被引向這一點,沒有人會懷疑椎月是否真的是日紗。

「離開兒子們,移居蒼鴉城的二十五年間,你的外表也有所變化。想必他們深信你已經去世,做夢也沒想到家政婦日紗就是你吧。這也要歸功於今鏡家各位的排外性格。

「但是,這件事你是如何對多侍摩解釋的呢?騙他說是為了讓孩子們承歡膝下嗎?還是說,兩年前多侍摩已經痴呆到分不清你和日紗了?又或者,他知道所有的事實?」

我看了一眼棺材,點上了第二支菸。

然而,黑影仍然未作任何反應。

「你還真是想不開啊。好吧,那我就繼續往下說了。」

木更津的口吻彷彿移植到了我的身上。畢竟交往經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姑且就做一回木更津,好好地說一說吧。

「相比外在的表象,本案的內幕要單純得多。也可以說什麼內幕都沒有,好似一塊紙糊的岩石。

「不過,你憑藉自己的演技和表現力,讓空洞的紙糊道具看起來如真的一般。

「你把單純的事實複雜化,讓人以為其中嵌有巨大的謎團。當然,其迷惑物件是木更津。因為如果是他的話,不,只有他才能得出霧繪是兇手的結論。木更津是最適合你這出戲的角色。

「冒伊都之名給木更津寫委託信的人是你。執掌宅內各項事務的你,想必不難做好一切安排,偽造一封伊都的書信。伊都沒有委託過木更津。當然,河原町偵探也是。」

不知木更津聽到這些後會是什麼表情。他會不會再度入山修行呢?我的腦中突然閃過了這個存心不良的念頭。

「在伊都、有馬命案中,你巧妙地操縱了木更津這顆棋子。你巧妙播下解答的碎片,而這些碎片只有木更津才能拾起來。國外製作的lp唱片也好,酸橙的核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是路標,是為了讓木更津能按你的設想行進。解答越依賴偶然性,由你設定的幻象可信度就越高。更何況,如果發生機率為幾十億分之一,那麼木更津發現(被誘導發現)時堅信這就是真相,也是極為自然的事。誰能料到,有人會準備一個類似弗蘭肯施泰因怪物的奇思異想作為偽線索呢?唯有把木更津的卓越才能編入計劃主幹的你,才可能做到。是的,那個超越常軌的密室——姑且不論有無可能——在本案中並不存在。

「那麼,密室的正確答案是什麼呢?

「很簡單。你使用了備用鑰匙。‘地獄之門’的鑰匙有兩把。一把在伊都手中,另一把則作為備用鑰匙被保管在日紗的房間裡。我們之所以認為後者的備用鑰匙未被使用,是因為‘日紗’根據灰塵的情況,做證說‘這把備用鑰匙絕對沒被使用過’。於是,我們不得不去找尋第三把鑰匙。但是,如果你是兇手,你(日紗)的證詞就不必為真。堀井刑警說過,‘如果家政婦做了偽證,就立刻逮捕她,事情會變成很簡單’……沒錯,只有這句話是事實。這件案子非常單純。你利用備用鑰匙光明正大地鎖上了‘地獄之門’。

「……密室云云,一開始就不存在。那只是木更津等人的胡思亂想,他們認為斬首狀況下的密室殺人(而且還是凝聚了思維精華的密室)也是有可能的。想法越是奇特,他們就越意識不到自己竟把單純的事物也複雜化了。當然,這個錯誤正是你的目的之所在吧。

「總之,在所有事件中,你始終不僭越證人的界限。除了以今鏡家旁觀者的姿態做一些基本的供述外,你沒有采取過任何積極行動。你文如其義地堅守著用人的立場。但是,你(有意無意地)為自己的證詞新增了本不該有的分量,進一步把搜查引向了充滿欺詐的方向。這是你最為英明的地方。因為你知道一不留神引入注目的話,是很危險的。

「在這些案子中,唯一用到詭計的是畝傍命案。只有那時你給自己製造了不在場證明。為此你需要山部。

「弄壞扶手的自然不是雙胞胎,而是你。建議畝傍修理扶手的也是你。你為了夯實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第一次利用了旁人。

「你製造的是雙重不在場證明。而且還是絕不會引起木更津等人注意的那種……其一,山部做證說你沒有上下過樓梯。其二,在那段時間裡你一直在廚房準備午餐。由此,儘管山部一度離開過工作地點——樓梯,但是根據同在準備午餐的女傭的證詞,只有你一人獲得了不在場證明。

「你說畝傍去了中庭,那是謊話。畝傍在去庭院的前一刻就被殺害了。然後,你把屍體搬進儲藏室,砍下頭,有個十分鐘時間就足夠了吧。

「然而,從你離開山部到返回廚房,之間相隔還不到五分鐘。這就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印象,你連殺害畝傍的時間也沒有……其實,仔細想想很簡單。當時,日紗和畝傍是一起離開的,而告訴我們這個時間點的人不是山部而是日紗!換言之,這也是謊話。你告知警部等人的是十分鐘後的時刻。於是,我們就留下了一個印象,你連殺人的時間也沒有。

「那麼,頭又是怎麼運進二樓畝傍房間的呢?根據菅彥和女傭的證詞,你不可能把頭帶進畝傍的房間。我也一度解不開方法。然而,當我聽說夕顏誤以為頭頂多侍摩首級的人(這個人當然也是你)是畝傍的幽靈時,我終於明白了。原來山部也把多侍摩的頭錯認成畝傍的頭了。

「山部在畝傍房中見到的人頭是多侍摩的。是的,就在畝傍還活著的十點前,你瞅準時機待畝傍下樓後,將化過妝的多侍摩的頭放在櫃子上,特意比擬成《法國粉末之謎》,不就是為了化妝好讓人辨不清真假嗎?

「況且,山部一週才來蒼鴉城兩次,並不像宅內的其他人那樣清楚地記得畝傍的面孔。此外,他是完全不相干的外人,比日紗更受查案人員的信賴,所以對你來說是一個絕好的證人。

「你在畝傍下樓指示山部修理的期間,潛入二樓畝傍的房間,把多侍摩的頭放在櫃子上。你有備用鑰匙,所以就算門鎖著你也能輕易進入。隨後,你立刻跑下樓,待畝傍指示完畢正要走入中庭時——說不定這是出於你的巧妙誘導,從背後將他擊倒。木更津推理霧繪把頭藏在裙子底下,但實際這麼做的人是你。

「你和山部結伴來到畝傍的房間,先讓他進屋,發現化過妝的多侍摩的頭。當然,山部以為是畝傍的頭。這是最自然的反應。

「你適時發出驚叫,當場倒地。這麼一來,山部必然會去找人求助。他離開房間在走廊奔跑的時候,你趁著這短短的間隙,把多侍摩的頭換成了偷偷帶來的畝傍的頭。

「我也完全被你騙了。誰能想到你那時的失態竟是裝出來的。別看我這樣,當時我還自覺觀察得很仔細呢。我看你都能拿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了。」

我微微一笑。這也是木更津常做的表情。

「攛掇菅彥認領霧繪的,也是身為日紗的你吧。雖然菅彥覺得那是他自己的決斷。

「另外,麥卡托的身世你也知道。木更津偵探社一天便能查到的東西,只要你上心馬上就能瞭解到吧。說穿了,把麥卡托叫來的人也不是靜馬,而是你。從一開始麥卡托就註定要被你殺害。

「總之,你制訂的計劃始終進行得分毫不差。沒有任何變動,也不存在任何偶然因素。可謂完美無缺。

「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殺掉夕顏。因為她是養女,沒有繼承今鏡家的血脈。話雖如此,你留她的性命也並非出於好意。你留著夕顏,始終讓她處於灰色區域,以便霧繪萬一被判定不是兇手,你就能把嫌疑指向這個今鏡家的唯一倖存者。你滴水不漏,甚至都想到了這一步。

「今天早上,正好就在麥卡托、菅彥、霧繪被殺害的時段內,我把夕顏帶到了商業街的咖啡館。在那裡我們做了一點點惹眼的事,所以她的不在場證明應該很容易得到核實。當然,從結果來看,似乎沒那個必要了。

「如此這般,你在保護好自己的同時,製造了一個偽兇手,那就是霧繪。木更津追逐你巧妙安排的線索,最後只能得出兇手是霧繪的結論。木更津在禮拜堂闡述的霧繪兇手說,正是你本人建起的構架。他只是你的代言人罷了。木更津自稱是福音傳教士,不過他不是霧繪的福音傳教士,而是你的福音傳教士。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也許是本案的第一推動者——‘神’。」

我又一次開始了等待。

大約是一兩分鐘吧,可我卻覺得十分漫長。

棲身於置棺室角落的人,似乎終於有了開口的意思。

「你倒是動了一番腦筋啊。」

似曾相識的聲音。尖銳,且充滿威嚴與氣度……

「你終於開口說話了。這證明我的推理是正確的。」

我向那影子施了一禮。

「還不錯。」

語氣鎮靜,甚至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你倒是很從容。剛才我也說過了,我什麼都知道。如此情況下,你還說得出這種話?」

對方「喔」了一聲,這莫非是自信的表現?

看來是時候丟擲第二張王牌了。

「你為什麼要選擇埃勒裡·奎因的國名系列呢?」我變換了盤腳的姿勢,進入了下一輪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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