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三個匪徒架著洪經理,把他帶到我們面前。他的頭髮凌亂,衣衫不整,看來剛才那些人曾對他動粗。他的瀟灑被狼狽取代,一個踉蹌,跌坐在我們前方。
「布魯斯」用槍抵著洪經理的前額,「阿諾德」在旁狠狠地說:「快說,保險庫的密碼是什麼!」
「我……我不會說!」洪經理慌張地回答。大概是受驚嚇的關係,他連聲音也變得尖銳,就像個受驚的婦人。
「你再不說,‘布魯斯’便會——」
「轟!」
一瞬間,沒有人反應過來。洪經理的後腦在我們眼前爆出血漿,布魯斯手上的手槍正冒著硝煙。子彈從前額打進,後腦穿出,血液、腦漿流滿一地。我身旁的眾人發出慘叫,有女生嚇得大哭。
「媽的,你搞什麼!」「阿諾德」一把揪住開槍的「布魯斯」,「他還沒說出密碼,你殺他幹什麼!」
布魯斯沒回答,只是呆然地垂著手,不安地左顧右盼。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想他一定正為剛才的衝動感到後悔。
「你們兩個去保險庫,看看能不能用炸藥把門炸開。」
「阿諾德」怒氣衝衝,向「布魯斯」和「約翰尼」罵道。
聽到「阿諾德」的話,突然讓我驚覺自己正身處危機之中。
洪經理的屍體就在眼前,和我相距不足兩米。
我曾做過實驗,把能力使用在一隻貓身上後,再用刀殺死它。即使變成屍體,時間一到,它仍會發脹變成圓滾滾的樣子,我的能力依舊可以發動。
換句話說,洪經理的屍體現在是一個定時炸彈。
我瞄了一眼大堂牆上的時鐘,時間是三點二十六分。三十四分鐘後,「氣球」便會爆炸。可是,阿諾德和史泰龍正手持武器,守在我前方。看樣子,他們沒打算把櫃檯後的鈔票隨便抓一把便逃。他們的目標是保險庫的流動資金。
他們挑銀行關門前一刻犯案,便是為了可以慢慢對付保險庫,把大量的舊鈔運走。
我猜,他們沒打算在四點前釋放我們。
我不是個運動健將,即使對方沒有持械,我也沒有把握能夠制伏這些壯漢。我唯一的勝算,便是找機會觸控他們,利用超能力扭斷他們的四肢和脖子。
不過我知道,這做法就像在黑暗中穿針引線一樣困難。
他們穿著連體的工作服,戴著皮手套,全身包得密密實實。我必須摸到目標的皮膚才可以施展異能,而他們身上露出皮膚的部位,就只有脖子和後腦。我或許能出其不意,摸到其中一人的脖子,讓他在扣動扳機前死亡,可是我無法保證另一人不會向我開槍。
靠,早知道就穿上防彈背心了。
有什麼方法可以同時制伏面前的兩人?
我偷瞄一下兩旁的人質。
如果我當眾殺死這兩個歹徒,我的能力便會曝光。這樣子的話,我還要把這些普通人全部殺死。殺光這些人不是問題,問題是我該如何向警察交代經過?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能活下來?
媽呀!即使能躲過洪經理的爆炸,我也沒辦法逃過之後的麻煩事。
事實上,搞不好我會被爆炸波及。我只剩下三十分鐘的命。
真該死。
在洪經理被殺後,我身旁的接待處女職員一直號啕大哭,吵得我無法思考。說不定這女人跟洪經理有一腿,也可能只是因為上司慘死在面前而受到驚嚇。無論怎樣,這女人實在讓我心煩。
不如先利用她吧?
這個距離,我應該能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偷偷觸控她。讓她的血管冒出氣泡,出現心肌梗死的病況,把「阿諾德」和「史泰龍」引過來,然後一口氣殺死他們。
不過看樣子,這兩個歹徒熟悉槍械和軍事行動,他們應該不會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一起走過來。如果只有一人走過來,另一人遠距離守著,怎麼辦?
我得準備不同的方案。
經過一輪思考,我想到三個做法。首先,我讓女職員「病發」,歹徒一定會走過來。如果兩人一同走近,我便趁機同時殺死兩人,然後再假意接觸所有人質,叫他們靜靜地離開,以防驚動那兩個在保險庫的同黨。只要輸入「五分鐘後變成‘氣球’」的指令,人質便會在跟警方說明情況之前死去。
如果只有「阿諾德」或「史泰龍」一人走過來,我就不能即時殺死對方。因此我的計劃改為「輸入數分鐘後發動的指令」,讓歹徒慘死。為了讓另外一人驚駭,我必須使用誇張的手法,例如讓那傢伙的腹部慢慢脹破,或是使他的眼球充氣,從眼窩裡掉出來。當另外一人的注意力被分散時,我便趁機使其他人質變成氣球,製造混亂,再找機會把餘下的歹徒殺死。
最壞的情況是我未能接觸匪徒便被察覺。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除了女職員外,我還要準備一至兩名人質當誘餌。在我右邊的老先生和左後方的大嬸是最好的選擇。女職員的「心臟病」要即時發動,另外兩個誘餌則要設定在一分鐘後和兩分鐘後。萬一我的行動失敗,第二和第三個「病人」的出現,應該可以擾亂歹徒的判斷,只要對方沒有像剛才布魯斯那樣胡亂開槍,我便擁有多兩分鐘的行動空間。這是時間差攻擊。
好,就這麼決定了。現在時間是三點四十一分,我先替老先生和大嬸輸入延後發動的指令,接著再殺死女職員。我緩緩地放下雙手,把右手伸向旁邊的老人家……
「嗚——」
一聲警號中止了我的行動,讓我的右手懸在半空。
我慌張地收回右手,只見「阿諾德」和「史泰龍」走到大門前,探視著門外的情況。
他媽的警察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要行動的一刻趕到!
銀行外的大街傳來喧鬧的聲音。不久,接待處的電話響起,阿諾德拿起話筒。
「你們給我聽好,我手上有十幾個人質,你們敢攻進來,就要有所有人質被殺的覺悟!我們剛才已經殺死了分行經理,我警告你們別輕舉妄動!」
雖然語帶恐嚇,但「阿諾德」卻從容地說出這番話,就像事前練習好似的。對了,最好警方不相信歹徒殺了人,只要「阿諾德」和「史泰龍」把洪經理的屍體丟出去,我便不用擔心被爆炸波及。
可是這個期望沒有實現,警方真的沒有「輕舉妄動」,歹徒也沒有移動屍體半分。
我面前的「炸彈」還有十五分鐘便會爆炸。
該死,時間不多了。在警方的包圍下,我剛才的計劃還可行嗎?歹徒的警覺性提高了不少,我成功的機會變得更微小。
「對……對不起……」我身後響起一陣微弱的聲音。一個年約四十歲的胖子大叔,攙扶著一位臉色慘白的老婦,對「史泰龍」說:「我老媽有高血壓的毛病,可以讓她躺在沙發上嗎?」
「史泰龍」和「阿諾德」交換一下視線,「阿諾德」點點頭,「史泰龍」便走到男人旁邊,示意他扶老婦到沙發上。我沒想過人質當中真的有人發病了,在史泰龍經過我身旁時,我想這是上天恩賜的黃金機會。
我把目光放在「阿諾德」身上。他正透過大門的玻璃,向街上窺視。「史泰龍」正背對著我,站在大叔和老婦前面,和我相距三米左右。我只要站起來,輕輕摸對方一下,便能進行本來的計劃。
我決定這一刻殺死「史泰龍」,搶去他的手槍。如果「阿諾德」我開槍,只要避過第一發,我便有信心活下去。現在警察在門外,他們聽到連續的槍聲,便會衝進來救人。
頸骨、尺骨、橈骨、腕骨、指骨、股骨、脛骨,一口氣把這些骨頭扭轉三百六十度,史泰龍便會瞬間死去、四肢粉碎。到時,我亦能奪去手槍,然後往人質群后方伏下,讓這些傢伙替我擋子彈,只要撐一分鐘,警方便會破門而入。
「阿諾德」完全沒留意這邊,「史泰龍」背對著我。
就是現在!
「‘阿諾德’,‘布魯斯’弄好了。」
我剛要站起來,戴著約翰尼•德普面具的男人從職員通道走出來,嚇得我連忙坐下。幸好他們沒有留意到我的異常舉動,不過我便白白錯過這個黃金機會了。
「史泰龍」回到「阿諾德」身邊,「約翰尼」再次回到通往保險庫的通道。「阿諾德」他們開啟背包,掏出兩個紙箱模樣的東西,在接待處那邊交頭接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呼吸愈來愈急促。媽的,我不要被我自己弄的氣球炸死!這是什麼鳥死法啊!牆上時鐘的分針向著「12」逼近,我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坐立不安。我開始後悔自己輸入「膨脹一萬倍」這個數字,如果換成一千倍或五百倍,我也不用這麼害怕。
都是那個委託人害的。
「我們準備釋放一半人質。」
這句話突然蹦進我的耳朵中。我抬頭一看,只見「阿諾德」抓著電話,他大概正在跟談判專家對話。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窮途非末路,絕處可逢生!
「你們有十四人,我們現在釋放七個。」史泰龍走過來,用手指指著我們,說:「你們三個、你、你和你,給我過去。」
我左邊的三個女職員——包括那個接待處的女生——以及三個顧客,被指示走到門前。
「還有一個……就你吧。」史泰龍指著我身旁的老先生。
「等等!」我大聲嚷道,「為什麼跳過我!」
「我最討厭戴眼鏡穿西裝的傢伙,跳過你便跳過你,老子喜歡,不行嗎?」史泰龍罵道。
我瞥了時鐘一眼,距離爆炸頂多只有一分鐘。
「這不公平!我也要走!」我焦躁得語無倫次。反正被爆炸炸死和被子彈打死差不多,這一刻就算挨子彈也沒關係了。
「你再吵,我便一槍斃了你!」
我迎上前去,一臉不怕死的樣子。好吧,其實我敢向前走並不是不怕死,我只是想盡量離開洪經理的屍體,幸運的話,爆炸的那一刻拿這個身材高大的「史泰龍」當盾牌,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史泰龍」舉槍向著我。在他開槍前,我能否摸到他的脖子或後腦勺呢?我能否在爆炸前躲到他的身體後呢?
「轟!」
在我正要伸手抓向他、他的手指要扣動扳機前,我聽到爆炸的聲響,感受到爆炸傳來的震動。
一切都太遲了。
就在絕望的同時,我赫然發覺這爆炸聲並不是從大堂內發出的。我回頭一看,洪經理的屍體完整地躺在地上,不過在場的所有人也被響亮的聲音嚇呆。
洪經理沒有爆炸?我弄錯時間了嗎?剛才的巨響是從哪兒發出來的?
就在這當口,大堂的玻璃窗突然碎裂,我連忙伏在地上。一群裝備整齊、手持衝鋒槍的特警同時從大門和窗戶湧進。一輪槍聲後,場面轉趨平靜。
「史泰龍」頭部中槍,當場死亡;「阿諾德」則是肩部和大腿中槍,被特警制伏時仍不停掙扎。人質中沒有人受重傷,不過有人被碎片割到,也有人因受驚而呼吸失調。肩膀包著繃帶的「阿諾德」被綁在擔架床上抬離銀行時,我剛好在他身旁被救護員攙扶離開,仔細一看,面具下的他,只是一個眼小鼻扁的中年男人,才不是什麼「魔鬼終結者」。
配合警方錄取口供後,我回到自己的家。真是混亂的一天。到最後,我仍不知道為什麼洪經理沒有爆炸,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委託人交代。幾天後,我透過一些門路,打聽到阿諾德被捕後招認的供詞,這才釐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的異能沒有毛病,洪經理一如我所下的指令,在四點整爆炸,炸得粉身碎骨。
重點是,在我們眼前被槍殺的人並不是洪經理。
根據「阿諾德」的口供,洪經理並不是個身家清白的銀行職員,他利用職權之便,參與不少貪瀆欺詐,也結識了「阿諾德」這一夥亡命之徒。洪經理似乎知道因為自己上了某黑道大哥的女兒,已被對方盯上,於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製造被殺的假象,再搶銀行一大筆。
當天「阿諾德」「布魯斯」和「約翰尼」衝進經理室,開槍打破監視器鏡頭後,便進行簡單的調包工作。布魯斯是阿諾德一夥新收的小弟,為了進行這次搶劫,他先進行整形手術,把臉孔弄得和洪經理差不多。在經理室裡,「布魯斯」脫下工作服,讓洪經理穿上,而他自己則披上洪經理的外套。他們兩人也穿著相同的褲子、襯衫和領帶,只要讓洪經理戴上布魯斯•威利斯的面具,便沒有人知道他們兩人交換身份。
「阿諾德」他們告訴「布魯斯」的計劃是這樣的:兩人之所以要調包,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戴上面具的洪經理可以從容開啟保險庫,把鈔票搬到停車場,放進預備好的車子,而冒充洪經理的布魯斯則和其他職員一起留在大堂,到最後要逃走時,「阿諾德」他們便會抓他當「人質」離開。由於「洪經理」一直待在大堂,銀行職員也會認為保險庫沒有被劫,等到警方發現時,便為時已晚了。
當然,這只是用來欺騙「布魯斯」的謊言。
阿諾德和洪經理的真正劇本,是讓「布魯斯」這個小弟當替死鬼。阿諾德抓住「布魯斯」的衣領,責罵他胡亂殺死「洪經理」,只是一場演來給人質看的戲。只要職員們事後供稱洪經理被殺,黑道大哥也不會再下令追殺,他便可以換個身份,抱著大量款項到國外享受生活。我當時聽到「洪經理」的聲線變高,並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那根本是另一個人。面孔可以弄得相像,但聲線很難模仿。開槍打爆頭顱也是聰明的做法,這樣一來,人質們不敢多看,調包被拆穿的機會也較小。
他們說用「炸藥」弄開保險庫大門也是謊話,只是要讓人質認為他們手上有炸藥。「阿諾德」他們的計劃是洪經理和「約翰尼」到保險庫劫走現金後,釋放部分人質,再把剩下的人和「洪經理」的屍體以燃燒彈銷燬。「阿諾德」和「史泰龍」從背包拿出來的盒子便是能產生高熱的炸彈,他們釋放一半人質也不是出於善心,而是要讓生還者證明「洪經理」被殺。也因此,「史泰龍」挑選的人質中,有三人是銀行職員。
他們停泊在停車場用來逃走的車子也是特別預備的,那是一輛救護車。當銀行被炸燬,他們便可以駕著救護車,輕鬆離開警方的包圍網,沒有人想到車上載著的不是傷者,而是現鈔。他們高調地開槍打破監視器,待在銀行緩慢地行動,就是為了等待警方到來。反正不能確保行動會在驚動警方前完成,那就乾脆把警方介入當成計劃的一部分。
釋放人質也是拖延警方的手段之一。只要做出友善的舉動,警方便不會貿然衝進現場,冒著人質被殺的危險跟匪徒槍戰。讓主謀假死、逃過黑道大哥的追殺,搶奪大量沒記認的舊鈔票,還可以減少一名分贓的同伴,真是個周詳的計劃啊。
只是,岔子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他們沒料到我這個不速之客竟挑同一日下手。
洪經理在四點整爆炸,當時他和「約翰尼」在保險庫搬運最後一袋鈔票。他當場和「約翰尼」一同被炸死,粉身碎骨,肉塊和殘肢四散,血漿灑滿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阿諾德」大概對這意外完全沒有頭緒,不過警方單方面認為洪經理或「約翰尼」攜帶了炸藥,因為引信接觸不良才會導致誤爆。聽說鑑識科找不到火藥的痕跡,亦無法從環境證據重組案情,不過反正死的是兩個死不足惜的人渣,便沒有人深究。
地下保險庫的爆炸使警方以為歹徒對人質不利,即使對方表示準備釋放人質,他們仍選擇快刀斬亂麻,讓特種部隊攻堅。「阿諾德」千算萬算,就是沒料到這種意外。
我向委託人報告,表示工作完成。雖然遇上一點阻礙,但我也做到了對方要求的效果。我當然沒有亮出我「氣球人」的底牌,只說暗中在洪經理身上植入炸彈,成功解決對方。
委託人相當滿意,除了本來的報酬外,還多加三成的紅利。看在這筆紅利的分上,我便再考慮一下要不要動手把他幹掉吧。畢竟如此闊綽的客戶並不常見,這幾年不景氣嘛。
事件發生一星期後,我如常開啟電視,一邊吃晚餐,一邊觀看新聞報道。
「一星期前,高展銀行搶劫案的主犯,今天下午四點在羈留病房離奇死亡。有訊息指出死者死狀奇怪,頭部和小腹嚴重腫脹,腰部扭轉一百八十度,雙腿關節折斷盤在肩膀上。警方正調查死因……」
聽到這訊息,我露出滿足的笑容。
我忘了說,在離開銀行時,我順手摸了「阿諾德」的肩膀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