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過,我的能力會令我置身險境。
我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六分。還有三十四分鐘,我便會被自己弄出來的「氣球」波及。
而我卻無法逃離這個環境,媽的。
事情要從五年前的七月二十六日說起。
在那天,該死的老金忽然啪的一聲倒地,脖子扭轉了半圈,身體俯伏地上,臉孔卻朝天向著我們。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珠從眼眶裡掉出大半,腮幫子鼓起來,像只牛蛙。
老金這種死法,模樣有夠滑稽的。這不正好嗎?身為派對服務統籌公司的老闆,死時也不忘為他人帶來歡笑,才稱得上是敬業樂業嘛。
辦公室裡,本來滔滔不絕地訓斥我們的老金,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這樣子突然斷了氣。膽小的女同事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拜託,不過是死了只豬狗不如的畜生,有什麼好驚訝的?
好吧,我承認我當時也有一點訝異。不過讓我錯愕的並非老金死在我們面前這個事實,而是他的死法跟我腦袋中妄想的情景一模一樣。
老金這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整天對女同事毛手毛腳,對我們男同事又頤指氣使,時常一邊用手指戳我們的額頭,一邊罵「蠢貨」「白痴」「人渣」之類的話。
在他死之前,他正因為我搞砸了前一個工作而破口大罵。我的工作是在派對上扭「氣球動物」,就是把那些長條狀的氣球扭成小狗呀,小熊呀,小兔呀,一些逗小孩子的無聊玩意兒。這工作有夠討厭,整天對著那些死小孩,給他們弄貓貓狗狗,不但沒有半句感謝,他們還嘰嘰歪歪地批評說我扭出來的動物不像真的。媽的,這是氣球,你要是能用氣球變出一隻活生生的小狗出來,我給你吞下去也行!
上次的派對中,有個七八歲的小鬼老是在找碴。如果她是男生,我便會趁著沒人看見時k他一頓;可是對女小鬼出手,搞不好會被拉上警局。於是,我用一種幽默的方式教訓她。
我用氣球扭了一根像男性生殖器的東西給她。
她一看到,瞬間漲紅著臉,囂張的態度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驚慌地跑去向她的老媽告狀。我當然打死不承認那「東西」是那話兒,辯稱說是「火箭」,是那小鬼想歪;又譏諷那個老媽的老公沒有這「火箭」那麼「偉大」,晚上不滿足,連火箭也可以想成是那個。
她們的臉色難看得讓我打從心底笑出來,可是翌日我便被老金教訓了。
「你瘋了嗎?扭這鬼東西幹啥?你知不知道這客戶有多重要?就算你這個人渣死十遍,也抵償不了公司的損失!」
老金用他那根短小肥大的食指,抵著我的額頭罵道。他每罵一句,我便幻想他變成氣球,被我扭成不同形狀的氣球動物。
——先把頭顱吹脹,然後在脖子的部分扭一下,再決定弄成烏龜、肥豬還是「火箭」吧。
我當時那樣想。
就在這時候,怪事發生了。
老金突然默不作聲,後退幾步,雙手抓著自己的脖子,露出痛苦的表情。辦公室的眾人以為他心臟病發,可是他忽然跌倒,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臉孔發脹。
老金就如同我的幻想般,變成氣球似的,死了。
公司裡亂成一團。救護人員來到後,斷定老金已死,警察向我們問話,也問不出個所以然。老金在我們眼前霎時間死去,沒有人走近他,辦公室內的防盜監視器把過程完整拍下,證明沒有人碰過他。雖然法醫對老金的死狀感到疑惑,最後也只好把他當成是神經系統失調、氣管閉塞,摔倒時扭到脖子斃命。
然而,我知道老金是被我殺死的。
雖然我不明白當中的原理,但老金按照我的願望,在我眼前死去了。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替他的腦袋瓜充氣後,再把他的脖子咔嚓一聲扭斷。
真痛快。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進行了好些實驗,例如幻想路旁的野貓變成氣球,或是期望鄰居那頭吵鬧的吉娃娃四肢扭斷,可是它們都沒有像老金那樣死去。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原因。
我要直接觸控到目標的皮膚,對方才會變成「氣球」。
只要碰一下,我便能把腦海中的意念,施加在獵物身上。那些野貓野狗紛紛變成稀奇古怪的模樣,然後死去。例如腹部脹大兩倍、尾巴拉長綁成蝴蝶結、脖子和肚子分別扭轉七百二十度和三百六十度變成三節蓮藕似的等等。
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我都能使它變成「氣球」。
老金就是用手指戳我的額頭,他才會死。真是咎由自取呀!
經過不斷地嘗試,我甚至察覺我能做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比方說,我可以控制目標的某個內臟充氣。我用這方法,使好幾只貓的血管裡產生氣泡,讓它們因為心肌梗死而死。它們先是悲鳴,然後後腿痙攣,脫肛後痛苦地死去,過程不用兩分鐘。
真是方便的殺人手段啊。
更神奇的是,我發覺我能讓效果延後發動。
只要在接觸目標的一瞬,想象對方變成氣球的部分和發動時間,即使我之後遠離目標,時限一到,他或她或它的身體亦會產生變化。
擁有這種超能力,我當然辭去本來的無聊工作了。
為了告別過去,我找了個黑市醫生替我整形,換一張新的臉孔。手術完成後,那個醫生成為老金之後的第二個「人形氣球」,不過我很仁慈,只是讓他的心臟脹大一倍,沒有把他扭成小貓、小狗或是火箭。
這五年裡,我以「氣球人」這個綽號,提供解決「麻煩」的服務。無論是要奪取遺產的繼承權、打擊敵對企業,或是確保選舉獲勝,我都能讓客戶滿意。只要讓某些關鍵人物「消失」,事情便會很簡單。
當然,我的收費並不便宜。
我曾替某位富商之子幹掉他的兩名兄弟,協助一位企業家掃除董事局中的障礙,還有多次解決某官員的政敵。這些年間,我完成了三十多件工作,令我自豪的是,每一件工作我都能偽裝成意外事件,例如讓目標在駕車途中「心臟病發」,或是在樓梯「摔倒」,折斷頸骨而死。
幹這一行,低調一點較好。
可是,今天的工作有點棘手。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名號竟然傳到某位黑道大哥耳中。他要我替他解決一個姓洪的男人,因為對方玩弄了他的寶貝女兒。
這姓洪的傢伙真笨,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目標人物在一間銀行擔任分行經理,三十四歲,身高一米八,五官端正,像個花花公子。據說被他玩弄過的女性有上百人。
本來這工作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目標是個銀行經理,只要找機會跟他握一下手,便大功告成了。
然而委託人提出麻煩到爆炸的要求。
「我要他媽的那狗崽子粉身碎骨,死無全屍。」
他真的要對方「爆炸」而死。
我曾做過實驗,讓一隻野狗「過量」地充氣,看看有什麼後果。結局嚇了我一大跳,那條黑色的老狗像過度充氣的氣球一樣,爆炸了。老狗旁邊的磚牆被震碎倒塌,還好我站得遠,沒有受傷。
我之後到圖書館查過好些資料,才發現一個事實。「爆炸」並不是火焰或高溫造成的,當中的原理在於「氣體膨脹」,只要讓氣體在一瞬間急遽膨脹,產生巨大的壓力變化,便會造成爆炸。
我不想在工作裡用這個,畢竟這樣子太高調,如果惹來警察注意、被盯上的話會很麻煩。可是我有次對中介人說漏了嘴,說「要炸死目標也行」。那傢伙八成把這句話轉述給了這位黑道大哥。
「我可以用其他更痛苦的方法折磨對方,實在不建議用‘炸’的。」我皺著眉頭,對面前一臉橫肉、滿頭灰髮的委託人說。
「阿魯說你可以炸死那渾蛋,你做不到嗎?」委託人咬著雪茄,氣勢逼人地問道。
「不是辦不到……」
「那就這樣決定了,我給你四倍甚至五倍的報酬也沒問題。」
面對這位大哥和他身後一眾持槍的黑衣人,我想說「不」也不行。我的能力只是暗中殺人,並非刀槍不入。偶爾我會羨慕漫畫中的超級壞蛋,他們除了擁有異常能力外,還有金剛不壞之身。我這種半吊子的能力真是教人煩惱啊。
將來收到錢,再找機會幹掉這麻煩的大哥吧——我暗自想著。
我穿上藍色西裝,戴上無框眼鏡,提著黑色公事包,走進位於第八街的高展銀行分行。
這便是目標人物洪經理負責的分行。
思前想後,我決定依照委託人的要求,把目標炸散。一方面我不想得罪這個實力雄厚的黑道大人物,至少在此刻,我還沒想跟他結下樑子;另一方面,我也想再試試自己的能力,把人體炸開。
就像刺破一個脹大的氣球,即使畏於它爆掉時的巨響,我們還是對爆發的瞬間有所憧憬。
那是毀滅帶來的快感。
問題是,讓洪經理在銀行大堂內或大街上忽然爆炸,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我不在乎有沒有殃及無辜,我只是不想讓警方以為是恐怖襲擊,調動精英來偵查。
經過一輪打探,我找到下手的時間點。
逢星期三,洪經理在銀行關門後,會獨自檢查分行的保險庫。高展銀行第八街分行的規模不算小,保險庫保管了附近小分行的流動資金,星期三洪經理點算後,星期四早上便會有運鈔車把舊鈔運回總行。位於地下二樓的保險庫旁有往停車場的獨立通道,無論是從銀行大堂進入,還是從停車場進去,都得經過電子大閘,而這些電子閘門就只有洪經理擁有鑰匙、知道密碼。
這便是讓他炸死的最佳地點。
試想,銀行經理在密閉的保險庫中被爆得血肉模糊,一般人也會猜想是死者自導自演。沒有人會受到牽連,委託人會滿意,警方不會重視,皆大歡喜。
「洪經理,跟您約好三點見面的司徒先生在接待處。」接待處的女職員通過內線電話通知她的上司。不一會兒,那個英俊的倒霉鬼從左邊的通道走過來。他穿著一套炭灰色的西裝、淺藍色的襯衫,配上棗紅色的領帶,給人蠻瀟灑的感覺。難怪連黑道大哥的女兒也會被他騙上床。
「您是司徒先生嗎?您好,您好。」甫見面,洪經理便跟我握手。
——一小時後,胃袋充氣,並在零點一秒之內膨脹一萬倍。
就在握手的一剎那,我已經完成任務了。真是輕鬆的工作。雖然我可以立即離開,但演戲還是演一整套比較好。
「您好,我是來申請借貸的。」我微笑道。
「請進來我的辦公室再談。」洪經理亮出優雅的笑容。他渾然不知道,自己只餘下一小時的壽命。
進入辦公室後,洪經理關上門,房間裡只有我們兩人。
「司徒先生從事的是建築材料的出入口貿易?」
「沒錯。」我遞上偽造的名片。「司徒先生」云云,當然是假名。
「最近資金有點問題,我帶來房契、公司資產證明檔案等等,讓您評估一下我可以借多少。」我從公事包取出一個公文袋。
「對呀,最近有點不景氣,我們銀行一定能為您提供最貼心的服務,幫助您解決問題。」洪經理亮出公關式的笑容。
我把公文袋交給洪經理,他開啟一看,露出尷尬的樣子。
「司徒先生,您……是不是弄錯什麼了?」
「什麼?」我裝傻地反問。
洪經理抽出公文袋裡的東西——那是一本封面誇張露骨的成人雜誌。
「哎呀,該死的!為什麼是這鬼東西!」我裝出訝異的表情,拍一下額頭,說,「一定是我的下屬跟我開玩笑,昨天是我的生日……」
我連忙把公文袋和雜誌收起,一邊翻弄公事包裡的紙張,一邊說:「很抱歉,洪經理,我似乎把檔案留在公司了,我現在回去拿……」
「司徒先生的公司在附近嗎?敝行的營業時間只剩下半小時。」洪經理指了指牆上的時鐘。
「啊……真糟糕。」我裝出無奈的表情,「那我明天再來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洪經理一臉笑意,說,「下午相同時間?」
我點點頭。我們再握一下手,他送我離開辦公室。
雖然我已經沒在派對公司工作了,但我仍有一顆為他人帶來歡笑的心啊。看我在這傢伙臨終前,還不忘安排一個笑話,真是佛心來著。他到死時,仍會想起我這個冒失鬼吧。
接下來,我只要到附近找家咖啡店,待個五十分鐘,確定目標死亡便完成任務了。
只是,岔子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
「砰!」
四個身穿墨綠色工作服、揹著背包、頭戴古怪面具的彪形大漢,忽然撞開大門,衝進銀行。他們手執長槍和曲尺手槍,一口氣走到大堂的四個角落。
「所有人別動!」帶頭的男人大喝。他戴著阿諾德•施瓦辛格的面具,雙手握著一把霰彈槍,就像《魔鬼終結者》裡的樣子,只是跟那身墨綠色工作服不大搭調。
「砰!」另外三人用槍射向天花板。我回頭一看,他們是向著大堂內的監視器開槍、破壞鏡頭。這幫傢伙一定早有部署,知道銀行內的防盜裝置所在。
因為接近下班時間,銀行內客人不多,加上我,總共只有八個人。一個戴著西爾維斯特•史泰龍面具的男人用槍指嚇我們,又用槍打破了櫃檯旁的門,把五個出納員和接待處的小姐趕到我們身旁。
在女士們的尖叫聲中,我們被指示雙手放頭上,蹲在大堂左邊的角落。「史泰龍」舉槍站在我們面前,「阿諾德」則與戴著布魯斯•威利斯面具和約翰尼•德普面具的同夥,走進經理室。
「砰!砰!」連續的槍聲,讓我身旁的人不住發出驚呼。女生們早已嚇得臉色蒼白,即使是男性,也是一臉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