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氣球人》小說信息

8.與你常在(第2頁,共2頁)

字體:

現在只要我跟她同船,我就有充裕的下手機會,反正沒有人在意派對後飢渴的男人向酒醉的女生搭訕佔便宜。

「我現在怎麼回市區?」我問道。

對方微笑著請我留步,然後跟葛蔚晴那邊的同僚談了幾句,再恭敬地對我說:「因為剛好有另一位貴賓錯過了回程班次,兩位又是相同路線的,我們準備了後備貴賓室送兩位回去。」

「後備?」

「房間的裝置不及您平日使用的那麼完善,但我們保證舒適。」我循著他視線望過去,才發現貨櫃區尚有一個開啟了門的二十英尺的貨櫃,裡面一樣有沙發和酒吧桌,但地上沒有鋪地毯,牆身也沒有特別裝潢,一如那員工所說,這貴賓室處處呈現著「備用」的特質。我回頭望向船邊,看到一艘小小的接駁船在等候。

葛蔚晴被扶著她的女生送進貨櫃後,我不由得打從心底笑了出來。沒有比這個更理想的情景了。我踏進貨櫃,工作人員從外面關上門,然後我感到一陣搖晃,貨櫃被移放到接駁船上。

「嗨,你好啊——」葛蔚晴半閉著眼,倚在房間盡頭靠近酒吧的沙發上,醉醺醺地對我說。她雙頰潮紅,胸衣左邊肩帶掉落,一雙長腿擱在茶几旁,露出誘人的媚態。這副無防備的姿態著實讓我興奮——當然,我想我對「無防備」這三個字的考慮,和派對上那些男人的著眼點可不一樣。

「你好,」我壓抑著笑意,慢慢靠近,坐在她身旁,「我姓賀——」

「哈,哪有人在派對上用姓氏來自我介紹的?」葛蔚晴打斷我的話,蠱媚地笑道。

「我知道你叫vincy。」我再坐近一點。

「咦?」葛蔚晴張開眼,直盯著我,彷彿對我知道她的名字感到詫異,「你是聽法蘭還是海蒂說的?」

我笑而不語。葛蔚晴的手臂就在眼前,我只要借勢摸一下便完事,反正她半醉,對男性的親暱舉止不會抗拒吧?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就在我要碰上她的肩膀時她突然站起來,徑自走到吧檯後,拿出兩個杯子和一瓶伏特加,斟了兩小杯,將其中一杯一飲而盡。

「我不喝了,剛才已經喝了很多,再喝我就要醉了。」我站起來笑著說。我是個很有職業道德的殺手,不會在工作中喝酒的。

「是嗎?那就讓我替你乾杯吧……」葛蔚晴舉起餘下的一杯酒。

然而接下來她的一句話讓我的笑容僵住。

「……來殺我的氣球人先生。」

「好,我們握過手,你之後身上會起什麼變化,我們只好拭目以待嘍。即使我們不再相見,我仍會關注你的,因為我們之間已經有一條無形的紐帶了。」

「這個世界就是由無數的這種無形線糾纏而成,有人稱為命運,有人稱為因緣,我嘛,喜歡叫它作混沌。只有徹底離開這團混沌才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

「對啊,自由……你讓我想起一位朋友呢,我遇見他時他也是個小孩子,不過當時他比你年長。他和你一樣獨特,愛憎喜惡異於凡人,內心就像無底洞似的。」

「不過他跟你有一點很不同,你的眼眸比他更純粹。他冷眼旁觀周遭一切,唯獨一件有形之物能引起他的注意——我是不知道我扭出來的那些氣球動物有什麼特別啦,但他就是會注視它們,彷彿生來就註定跟氣球有不可解的緣分。」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我今天重遊故地,沒料到在這個我遇見他的公園裡碰上你這個小女孩。」

「或許有天兩位也會碰面呢。和我握過手的朋友們都是人外之人,彼此的命運有著無形的牽絆……」

葛蔚晴將第二杯伏特加喝光,空杯子在桌面敲出清脆的聲響,我仍無法反應過來。

「你……你說什麼氣球?」我勉強裝出鎮靜的表情。

「氣球人先生啊,你別勉強自己吧。」葛蔚晴放下酒杯,「我很清楚你的事喔。」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繼續強裝,「你醉了。」

葛蔚晴輕輕一笑,表情卻隨著笑容消失漸漸改變——縱使她臉上依然泛紅,雙眼卻炯炯有神,雙手放在吧檯上,腰板挺直,完全沒有半分醉意。她的一雙眼眸就像能夠看穿我似的——比起她的父親葛警官,她現在發出的氣勢更讓我感到畏懼,是出於本能的畏懼。

「我對你的所作所為了如指掌啊。你想我從哪兒談起呢?你和我父親在飯店交手那一役已經廣為流傳,我能說出來也不見得有意義吧……那麼,我們或者可以聊一下那個在羈留病房像扭麻花般死去的銀行劫匪,或是當年地下統治者洛氏家族意外沒落的經過?」

我聽得冷汗直冒。當年我有點少不更事,加上吃了那銀行劫匪的虧,心有不甘,故意用那種整人似的方式解決他,事後已料到這案子可能會被注意,但洛氏的事件可是無跡可尋,就算知道我參與了那個勞什子甄選,也斷斷不可能推論出我是讓家族消失的元兇。

「我不知道你——」

「你別繼續裝啦,我連老金的事也知道啊。」

「誰?」

「嘖嘖,怎麼連你自己也忘了?你的異能所製造的第一個犧牲者呀。」

猶如打雷般的一擊直刺我的心臟。對,我真的忘了,那個猥瑣如豬、老是用手指戳我額頭的混賬老闆。

「想起來了嗎?那個派對公司的老闆。」葛蔚晴笑道,「之後便是一個專替黑道改頭換面的黑市整容醫生,你要我說出他的名字來證明我是真材實料嗎?」

「夠了。」我收起那拙劣的演技,從沙發站起來,和葛蔚晴相隔著三米,警戒著對方,「是葛警官設的陷阱嗎?沒想到他連家人也用上,我太失策了。」

「不,不,不,」葛蔚晴搖搖頭,「跟他無關,我從沒跟第三者提過你的事,一切都只是我個人的興趣而已。」

我無法理解。

「我還知道你殺人的方法,你的能力是隻要接觸到生物的肌膚,便能輸入指令,使對方身體區域性變成‘氣球’吧。」葛蔚晴直視我雙眼,就像能看穿我的靈魂般說道,「而且你能夠讓指令延遲發動,製造完美的殺人意外——唯一弱點,是無法覆蓋或取消已輸入的指令。」

我好不容易才壓抑下發自內心的抖顫。

這女人知道一切。

「你……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即使你發現我的身份,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異能……」

「我跟你一樣,小時候在公園曾見過那個有很多名字的男人喔。」

公園?很多名字的男人?

記憶中那個叫史密斯什麼的男人再度浮現。

「我也和他握過手。」葛蔚晴攤開右手手掌。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你的異能是他給你的呀。」

什麼?

小時候跟那個男人碰面的記憶一口氣湧現。對,那個人便是化裝成小丑的男人,我從他手上拿過好些氣球動物……某天,卸了妝的他跟我聊天,說了一堆我完全聽不明白的鬼話,最後要我跟他「交朋友」,和我握手。

我從來沒有將我的異能跟那男人聯結起來,畢竟我發現異能時,已經年過二十,而和那小丑握手是我十歲的事。

「你從他那兒獲得將生物變成氣球的異能,」葛蔚晴沒理會我愣住,繼續說,「我也差不多,不過我的能力不像你那麼神奇——我只是能夠理清這世上的‘混沌’罷了。」

「混沌?」

「那是提姆——就是那個你見過的男人——的說法,一般人會叫作‘命運’吧。我遇見他之後,隔天能力便‘發芽’了……你花了十多年能力才出現,我卻只需一天,真是難以理解。」葛蔚晴把玩著吧檯上的酒杯,眼睛卻沒從我身上移開,「我的異能是能夠看穿所有人的命運,只要看到一件事物、獲知一項情報,就能推理出跟它相關的人的過去,甚至能預見未來。」

「這是什麼鬼話?那你不就等同於‘全知神’?」我反擊道。

「‘全知’嗎?對,差不多,對我來說世上萬物就像一本本開啟的書,即使我不想知道,書頁的內容也會映進我的眼簾,強迫我看。像我父親過去所查的每一起案子、你的中介人所接受的每一項委託,我都知悉所有細節。就連剛才派對上的一千多人,我也能準確告訴你他們每人的姓名、年紀、住處、性格、人際關係、過去的經歷,甚至是藏在內心深處不可告人的黑暗秘密。」

「那你一定知道誰委託我殺你吧?」我不曉得她是不是在胡扯,或許這也是她對付我的計策的一部分。

「當然。」

「那你為什麼不先下手為強,制止我來殺你?」

「哈,氣球人先生,你似乎誤會了。」葛蔚晴靠在酒吧桌上,眼神露出異常的笑意,「沒有人想殺我,那個戴墨鏡、口罩和帽子,跟中介人洽談的女性委託人就是我。我對派對也沒有興趣,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我啞口無言,只能驚訝地瞧著她。

「氣球人先生,你知道嗎,那男人欺騙了我們。我們得到的異能並不是‘禮物’,而是‘詛咒’。」葛蔚晴幽幽地說。

「詛咒?」

「我小時候從來不對周遭的事物感興趣,同學朋友鍾情的玩具、遊戲、努力爭取長輩的讚賞之類,我都覺得索然無味,我就像汪洋中的一片浮木,隨水漂流。然而,十六年前我獲得異能時,首次感到發自內心地興奮,因為我進入了一個‘非常識’的世界——可是往後便發現這其實是‘詛咒’,因為所有世事都像劇本上的文字,一切變得毫無意義。我每天偽裝成普通人,在父母面前裝作一般的女生,就像囚犯一樣……演奏音樂讓我能放空自我,暫時逃離這些煩惱,可是世人的標準太低了,只要準確地依樂譜彈奏,他們就覺得我的造詣高超。」

葛蔚晴頓了一頓。她在談及音樂時表情稍微變化,但那變化轉瞬即逝。

「我本來打算自殺,因為只有死後的世界我無法看透,只要跨到那邊,我便能離開這片無意義的海洋,踏上未知的旅程。當然我也有點擔心,萬一死後的世界一如現世那般無聊,那我不過是從一個監獄逃進另一個牢籠而已……幸好,我後來發現,原來我的能力有一個缺陷,這燃起我一絲求生慾望。」

「缺陷?」

「縱使我能洞察世間萬物,就是有一種人看不穿——那些跟我同類的傢伙,和提姆握過手的‘人外之人’。」葛蔚晴輕輕指了指我,「我們都處於混沌之外,跳脫於因果律。我發現世上有著跟我同類的人,我無法看穿他們的過去與未來,讓我重拾生趣。」

「嘿,別騙我,你的說法自相矛盾。」我硬擠出一個笑容,「假如你無法看穿我的過去,你又如何查出我的身份和能力?」

「你的過去和能力,是我利用你所製造的死者們推理出來的——就像那個銀行劫匪,我無法看出他的死因,找不到殺死他的兇手,就確定他的‘意外’背後有著你這個同類的存在。」葛蔚晴露出無邪的笑容,使我想到那些拿到糖果的饞嘴小孩,「就像抽撲克牌,假如要猜中你手上拿著哪一張牌,正確的機率只有五十四分之一,可是我能夠看穿其餘凡人所抽走的五十三張牌。只要用排除法,便能‘推理’出你藏著的是黑桃j還是紅心q。老金和整容醫生也是我逐年檢查舊新聞才注意到的,只要一一歸納那些我看不到犯人、動機、手法的案件,花數年整理推敲,就足以揪出‘都市傳說氣球人’的正體。」

老天,這異能也太他媽的犯規了吧?為什麼我的殺人異能有一堆限制,這傢伙的能力卻只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弱點?

「所以你設局的目的是要讓我們能見面?」我按捺著不安,努力保持冷靜。

「見面?」葛蔚晴朗聲大笑,「光是見面閒聊犯不著花這麼多工夫呀。或者你該先問一下,這‘局’到底有多大。」

她一語驚醒夢中人。

「你……串通了o2的人讓我們獨處?」

「我就是‘o2的人’,我是幕後老闆。」葛蔚晴露出惡魔般的微笑,「六年前我成立這派對公司的目的,就是為了今天。」

「六年?你哪來的資金?六年前你還在唸書——」

「你忘了我的能力嗎?弄個假名字、開幾家空殼公司,透過網路在投資市場上賺錢,對我來說輕而易舉啊……對了,你還欠我一句謝謝吧,假如當年我沒在科創中心經營加密貨幣交易,警方事後要調查的物件會大大減少,搞不好你已經完蛋了。」

「你……你知道科創……」我呆住三秒,才想起當年科創中心那件吃力不討好的委託。

「當然知道,縱使不確定你的行蹤,但也能憑他人的行為推論出部分未來結果。假如沒有涉及我們這些‘人外之人’,我便能夠百分百預視事件的未來;可是一旦跟你扯上關係,未來便出現不確定性,我會看到數個可能——假如當天警察們成功鎖定你,我父親被你殺死的機率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為了不影響我的計劃,姑且賣你一個人情。」

「你為了保住葛警官一命所以插手?」

「不,你弄錯了,我在意的是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那是你被我父親拘捕或殺死的機率。我可不容許我多年的部署泡湯。」

「部署?」

「跟你同歸於盡的部署。」

葛蔚晴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流露著小孩子的爛漫純真。

「你要殺我?」

「別說得那麼負面嘛。」葛蔚晴雙眼眯成一條線,笑著說,「你不覺得厭倦嗎?沒感到自己跟這世界格格不入嗎?我們這類人不屬於這裡,要獲得徹底的自由,就只有捨棄庸俗的生命。我很感激你,你的出現讓我感到這世界不至於索然無味,但我實在厭倦了,想開展新的旅程,既然如此,我想不妨找你當個旅伴。萬一我在死後的世界仍能看穿一切,陷進無止境的枯燥,我想到時我的能力一樣無法施展在你身上,那我在那邊至少有一丁點安慰。」

天啊,這傢伙太不正常了。

「你忘了我的異能嗎?」我擠出一個笑容,這時候顯出緊張便輸定了,「在你動手對付我之前,我只要碰到你,你便會立即腦出血而死。還是說,你現在要穿上包覆全身的衣服?我肯定你來不及。」

「我動手之前?我已經動手了啊。」

循著葛蔚晴的視線向下望,我驚覺腳邊已經開始淹水,與此同時貨櫃傳來一下強烈震動,地面向著吧檯的方向微微傾斜。

「我費這麼多工夫,就是為了困住你啊。」葛蔚晴再度露出邪惡而甜美的笑容,「這貨櫃是無法從裡面開啟的,而載著我們的這艘接駁船沒有人手操作,它離開o2號三分鐘後機關便發動,會在船底開啟一個洞讓它下沉。這是我們的棺木、我們的墳墓,讓我們一起沉沒在海底吧。」

看著水位不斷上升,我不由得方寸大亂,往出口衝過去,可是一如葛蔚晴所言,貨櫃門紋絲不動。

「你——」我回頭望向葛蔚晴,考慮如何威脅對方阻止貨櫃繼續下沉,卻看到她坐回沙發上,拿著一個針筒,準備往右手打進去。

「這是氯胺酮,一般人知道它的毒品名稱‘k他命’,卻往往不曉得它本來的用途是麻醉劑。」葛蔚晴一邊注射一邊說,「這貨櫃不用三分鐘便會完全淹水,雖然我不怕死,但我這副可悲的皮囊還是會做出本能反應,只好讓自己先失去知覺了。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我褲袋裡有另一份氯胺酮,你可以跟著注射,和我一起上路,也可以考慮將我變成氣球炸彈,試試能否炸開貨櫃門逃生——不過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你有辦法控制適當的爆炸威力嗎?我勸你快點決定,因為……在水中爆炸的話,人體所受的衝擊波……破壞力遠大於……大於在空氣之中……」

葛蔚晴說完最後一句便軟癱在沙發上,我跑到她身旁,只見她昏迷不醒。我本來以為她只是嚇唬我,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她的計謀,可是這一刻我不再懷疑她是玩真的。水位急促上升,不一會兒已淹至我大腿,我連忙拖著葛蔚晴往貨櫃出口,思考是否如她所說,將她變成炸彈炸飛貨櫃門。

如何製造有方向性的區域性爆炸?搬動沙發當成掩體,讓爆炸威力集中在貨櫃門嗎?可是在水壓之下,不見得一定成功……貨櫃門的構造如何?門閂的位置是?能否只炸斷門閂?不,我剛才沒留意貨櫃的結構,而且葛蔚晴有心佈局,貨櫃門不一定和一般的相同——

水淹至胸口,我仍無法拿定主意。我還得暫時保住葛蔚晴的性命,她一死,我便連製造炸彈的材料都失去了。當我從後抱住她時,一個盒子突然在我面前浮出水面,開啟一看,發現裡面有個針筒,那是她口袋中的第二劑氯胺酮。

氣球人的生涯從殺死一個派對公司老闆開始,結束於被一個派對公司老闆所殺,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看著上升的水位和針筒,我似乎沒有選擇了。

該死的,真是混賬的人生啊。

「再見了,我的小小朋友。」

「我想我們很難再相遇了,畢竟你我本質上相似,終究還是不一樣。我只是一個傳說,活在你們口中的傳說。」

「只有傳說能誕生傳說,當有形化作無形,才能蛻變成形而上的存在……」

「葛小姐,早安。」

葛蔚晴睜開雙眼時,我正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讀報。她對我的呼喚沒有反應,只是環顧著四方,看來是想搞清楚身在何處。

「你在醫院,一間專門為地下業者提供服務的私人醫院。」我說,「你昏睡了接近三十個鐘頭,我幾乎以為你變成植物人了。」

「我們……沒死?」她一臉疑惑,從床上坐起,仍在張望。時間是早上九點多,窗外的陽光射進病房,微風吹拂著窗簾。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她和我只像病患和探病的親人,沒有人會想到不久之前我們是互相追殺的物件吧。

「很可惜,是的。」

「怎麼可能?」

「我打電話求救了。」我從口袋掏出一部手機,「幸好那部我從藥販子身上偷來的手機防水,我發資訊給中介人求援。只能說你百密一疏,假如你設定沉船的位置距離o2號再遠一點我便沒轍了,你動手的地點還能收到o2號的天線訊號。」

我由衷感激現代科技,衛星定位讓我能告訴中介人地點,使他調動潛水員破開貨櫃門救我逃出生天。不過這回我可真是顏面全無,三個禮拜前我們才說過後會無期,結果不到一個月我便要他出手拯救,真窩囊。

「不可能……」葛蔚晴不住搖頭,困惑地說,「時間上這不可行——我在貨櫃門動了手腳,關上後就算使用瓦斯切割,也得花上半小時才能開啟,更別提從岸上出發要另外花半個鐘頭……拯救隊不可能來得及營救……」

「本來來不及的,但我沒選你給我的那兩個選擇,選了最冒險的第三項。」

「第三項?」

「我在自己身上輸入了指令。」我淡然地說,「每隔四秒,肺部每一個肺泡充氣四百萬立方微米。如此一來,在水裡便能呼吸。」

葛蔚晴瞪大雙眼,一臉不可置信。

「你的異能可以在自己身上發動?」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姑且一試。結果成功了。」

「但你為什麼要救我?」葛蔚晴皺眉問道。

「我沒有故意要救你,我是拿你來做實驗。」我湊近她的臉龐,對她說,「我不確定肺泡的容量,萬一我記錯了,肺部便會即時爆炸。我先在你身上輸入指令,確認你能自發呼吸,我才在自己身上輸入相同的指令。」

「但你從沒試過對自己輸入指令吧?」

「當然沒有。」

「那你如何知道能成功?」

「不知道,那只是一場賭博。」我聳聳肩,「不過,無論我賭贏賭輸,我也能破壞你的計劃,令你無法如願。我成功的話就變成現在這情景,萬一我失敗,那你捨棄生命、展開新旅程的願望也不能達成,只能眼巴巴看著我比你早‘獲得自由’,到‘新世界’冒險。」

葛蔚晴先是一臉驚詫,再徐徐換上一副複雜的表情,就像是輸掉遊戲、不服氣的小孩。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做到這種地步……事實上我也對自己感到不可思議,畢竟我十分愛惜自己的生命,沒想到在那一刻,居然被這個女生影響,做出這種賭氣的決定。

「你在這裡等我甦醒,就是為了讓我認栽吧?」葛蔚晴冷冷地說,「我知道你的所有秘密,留我一命對你很不利,現在我承認失敗,你可以殺我了。」

「我殺不到你。」

「哈,地下業界最強殺手氣球人也有殺不死的目標?」

「因為指令無法覆蓋。」

葛蔚晴愣住,而我只能苦笑一下。

「你和我現在不是由身體控制呼吸,每隔四秒,我們身體裡三億個肺泡便會自動充氣,持續到永遠。就算死亡,我們的屍體在墳墓裡仍會持續呼氣,直至腐爛為止。」

我無法預計中介人要多久才能救我們離開,所以輸入了一道永久延續的指令。假如我早知道他只花大半天便能完成救援工作,我就不會這麼笨了。

「我雖然是個殺手,但我只懂一種殺人方法。」我搔搔那頭仍是橘色的頭髮,「假如要我用刀用槍下毒藥,我一定會遺留堆積如山的證據,我更不懂得毀屍滅跡,確保警察不能從屍體找上我。我可以委託中介人聘用其他同業對付你,可是那些傢伙都是凡人,你的異能讓你在他們下手前就已知悉一切,我不會冒證據曝光、讓麻煩回到我這個委託人身上的風險。所以,我對你可是束手無策。」

「哈……多年部署,還是敵不過你啊……你就是不讓我如願以償……」葛蔚晴發出笑聲,可是我也知道那是苦笑。

我想,這是上天故意跟我們開的一個玩笑。想殺的人殺不了,想死的人也死不了,而我更莫名其妙地賭上一向重視的性命,只是為了一場毫無意義的勝負。

明明沒有意義,為什麼我的情緒會被牽動?

「提姆,你現在一定在某處暗中嘲笑我吧?我要繼續被困在這無聊的人生之中嗎?」葛蔚晴望向窗外,喃喃自語。

「其實你怎麼不一走了之?」我問,「既然你對原來的生活沒有留戀,那為什麼不乾脆消失,開展另一段人生?以你的能力,走到天底下任何地方都能好好活下去吧?」

「一走了之?這個世界每個人的命運我也清楚,會發生的事情全是預料之內,跑到哪兒不都是相同的囚牢嗎?」

「不,這兒就有一段你看不清的命運。」我指著自己。

葛蔚晴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瞧著我。

「我不能讓你回去,雖然你沒有動機,但假如你向你老爸透露我的身份或能力,我的平靜生活就完蛋了。然而我也殺不了你,這讓我陷入兩難……」我緩緩地說出在她昏睡中我反覆思考的怪異結論,「反過來想,其實你不是一心尋死,也不是對我有什麼仇恨,只是想獲得自由,逃避命運束縛。那很簡單,你跟我一起住就好了。我家的房東老頭不久前病逝,我向他兒子買下所有土地和房子,打算退休改行當房東,空房子多的是。就連中介人也以為我退休後會搬家,沒想到我只是搬到隔壁……對了,你不知道我打算退休吧?」

葛蔚晴搖搖頭,一臉訝異。

「看,這種小事已超過你的能力範圍了,哈。」我苦笑一下,「這提議如何?我想我能為你的人生提供一點趣味吧?」

葛蔚晴垂下視線,再抬頭瞧瞧我,輕輕咬唇,微微點頭。

「那……好吧。但如果我覺得沉悶,還是會再找機會跟你同歸於盡。」

「好,好,我一向認同‘親近朋友,但更要親近敵人’這句名言,葛小姐。」我笑道,「不過反過來說,假如你能饒我一命,讓我平靜地過活,我就替你免費殺人,這叫一命換一命。」

「我可以考慮一下。」葛蔚晴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好像做了多餘的承諾?

中午醫生檢查過後,葛蔚晴便出院。她坐上我的車子,準備展開她無法看透的新生活。她換回那件性感的黑色胸衣和熱褲,縱使她已經沒戴假髮,我猜葛警官現在看到她也不能認出自己的女兒。女兒突然人間蒸發,銷聲匿跡,應該大大打擊他們夫婦吧?那正好,他沒空追捕我就行了。倒是天才鋼琴家葛蔚晴失蹤,很可能引起國際轟動……

「實在很難相信,神出鬼沒的殺手氣球人居然會退休當房東。」坐上副駕駛座的葛蔚晴說。

「很出奇嗎?我從來殺人只是為了討生活,賺夠錢便不用幹那些鳥事了。你老爸是個難纏的對手啦。」我邊說邊發動引擎,「我還準備結婚,過過看平靜悠閒的生活……」

「你未婚妻知道你的身份嗎?」

「嘿!這個啊……」我伸手開啟她面前的儲物箱,將一本中美洲某島國的護照拋給她。

「瑪加麗塔•岡薩雷斯……」她開啟護照,瞧了瞧資料頁。「這是你太太?」

「嗯。她暱稱麗塔。」

「你的未婚妻是外國人?」

「我的未婚妻從來不存在,那是花錢買來的戶籍。為了退休,我創造了一個新身份,而為了將來省減稅款,我便一併弄個虛構的老婆出來。這社會的愚民認為已婚男人比單身漢更可靠,這比較方便我日後的生活。」看著跟我印象中判若兩人的葛蔚晴,我問道,「對了,你也需要換一個新身份吧?雖然我相信你也有門路,但我可以替你弄一個。」

「那不如干脆讓我用這個吧?」葛蔚晴揚了揚手上的護照。

「噯,那身份是我的虛構妻子啦,況且你外表也不像拉丁美裔吧?」

「不打緊,名字或身份什麼的,不過是虛像。」葛蔚晴咧嘴而笑,「反正有很多名字,或沒有名字,都改變不了人和事的本質。」

這句話我似乎從某人口中聽過。

我不知道和一個想跟我同歸於盡的偽裝妻子共同生活,會不會令我有所改變,不過,看來我的第三段人生不會如我想象中平靜吧?

(全書完)

1英尺相當於30.48釐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