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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與你常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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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怎麼一個人待在這兒,不去跟其他小孩子玩耍嗎?」

「對,大叔,我不是本地人。哈哈,我以為我的偽裝很成功,您怎麼能一眼識穿呢?」

「大人們都看不穿,小孩子反而能看破真相呢……成年人老是誤會我是壞蛋,可是我真的不是喔。我可能很容易招來誤會吧。」

「我沒有故鄉,也沒有家,沒有目的地,就是四處漂泊……這樣的生活也蠻愜意的啦。」

「對對對,就是自由。我嘲笑那些窮盡一生追求某事物的人,在我眼中,他們都很愚蠢。他們追求的成就,對其他人來說很可能不值一提,假如他們發覺這一點,一定會絕望得想自殺呢。」

「以前我認識一個蠻有學問的傢伙,他就是這種笨蛋。初相識時我倆挺投緣的,我足足當了他二十四年室友哩……本來以為他是個有趣的人物,但我幫他追求到原來的目標後,他的慾望一再膨脹,漸漸依賴我替他幹一堆下三爛的勾當,像權力啦,女人啦……啊,這話題對你來說太早了。」

「我之後就決定不再跟他人深入交往、建立長期關係,只四處結交朋友,偶然碰面聊幾句便繼續旅程。我知道我在他們眼中是個難能可貴的泛泛之交,即使相處時間短暫,他們都可以從我身上獲得好處,或是受我啟發……小朋友,今天你我有緣,我們也來交個朋友好不好?」

「名字?我有很多個名字啊……嗯,你可以叫我提姆。我最近用的名字是提姆•休普,前陣子用的是密斯特•霍伯,也用過史密斯•波伊。」

「有幾個名字有什麼好奇怪的?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跟事物的本質毫無關聯。太陽不叫太陽便不會發光發熱嗎?麻雀不叫麻雀就不會飛翔嗎?所以有很多名字,或者沒有名字,都改變不了人和事的本質。」

「我來歷不明?哎喲,這句話太教我傷心了。」

「我說過跟我交朋友的人都有好處吧?我可以送你一件東西喔。」

「不,不是那些有名字的東西,我送你的,是一種無法以語言或文字代表的事物……或者可以說是一種‘能力’吧……」

「既然你要結婚退休,我也不阻止你了。」坐在駕駛座的中介人對我說,「畢竟這十多年來你替我賺了這麼多,我勸你繼續工作未免太貪得無厭了吧。我們這些地下業者,能平安退休可不容易啊。」

這天中介人約我出來,本來是給我委託,但我才跟他碰面便告訴他退休的決定。我原以為他會反對,意外地他回答得爽快——我是有想過,假如他諸多刁難的話,我就讓他活不過明天。

「你同意就最好。」

我實在厭倦那種刀口舔血的生活了。「氣球人」的傳說愈來愈廣為人知,我每次行動便愈多顧慮,明明簡單的工作也變得複雜。也許只是我想太多,但小心駛得萬年船,我的能力始終就只有一項,一旦被人識破,我跟一般人沒分別……甚至比一般人更脆弱吧。

「我想你之後會改名換姓,搬離現在的住處吧?我倆以後就分道揚鑣,後會無期。別指望我會送你結婚賀禮,你也別請我喝喜酒。」中介人笑道。

中介人不愧是業界老手,他完全不問我未婚妻的事——他應該很清楚,一個殺手打算歸於沉寂,告別前半生,就不該打聽他的下半生,彼此變成陌路人,便不會因為知道得太多而喪命。

當然,說不定耳聽八方的他早對我的事情瞭如指掌,甚至知道我那個暱稱叫麗塔的妻子的來歷,只是裝聾扮啞,保障自己的安全而已。在地下業界,聰明而話少的傢伙活得最長久。

「那我們今天就此別過……」我瞄了瞄擱在他大腿上的公文袋,問道,「話說回來,你本來想委託我對付什麼人?」

「嗨嗨,才剛說退休的傢伙怎麼忍不住了?人家演員歌星好歹退下幾年才復出,你卻不用三分鐘便反悔了?」中介人大笑。

「不,只是好奇,你很少約我約得那麼急。」

「因為對方指名要聘用你,還限定今天內回覆。」中介人開啟公文袋,「你說退休,我回去向委託人建議其他人選就好了……老實說,酬金沒特別高,目標難度雖然算簡單,但後續麻煩可能很多,是個燙手山芋。最理想的情況是所有人不願意接手,我退回委託就行。」

「什麼後續麻煩?」

「你自己看就瞭解。」中介人將目標的照片和個人檔案遞給我。

目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生,乍看沒有什麼特別,我心想是半天可以搞定的對手,只要找個社交場所握一下手便成——可是,當我看到家庭背景一欄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再重新望向標註目標人物名字的一欄。

——葛蔚晴。

那個追蹤我多年的葛幸一警官的女兒。

「家屬遇害,條子們一定發飆,萬一走漏風聲我一定吃不完兜著走。」中介人以拇指在脖子前揮了揮,「你是我手上最有把握偽裝意外死亡的從業者,所以假如你不接這委託的話,我想其他人也不敢接。」

「她是葛警官的女兒……」

「嗯,就是那個你很怕的傢伙的女兒。」

「我才不怕他咧……」我故意嘴硬道,「委託人是什麼身份?是跟葛警官有過節的黑道,想殺死他女兒來教訓他嗎?」

「應該不是。委託人找我時戴著墨鏡、口罩和帽子,但一看就知道是年輕女生,結結巴巴地提出委託。憑我多年看人的經驗,八成是爭風吃醋,報復被人家搶男友之類的。」

那些照片中,有不少是葛蔚晴跟不同帥哥吃飯逛街的偷拍照。資料上說,她是個資優生,十六歲便破格獲音樂大學錄取,不到二十歲便畢業,出道成為鋼琴家。在大學期間已拿過不少國際鋼琴演奏比賽冠軍,加上年輕貌美,難怪迷得一眾公子哥兒拜倒石榴裙下。意料之中的是,獲得無數愛意的同時,自然也會惹來強烈恨意,倒是部分人的恨意化成殺意,只能嘆句是她命中註定的不幸。自古紅顏多薄命,美女早死似乎是常態。

「嗯……或者我幹這最後一票再退休吧。」我想了一會兒,對中介人說。

「哦?怎麼改變主意了?想向姓葛的復仇,還是來個下馬威?這不像你的作風吧?」

「雖然我想退休,但葛警官和他那個勞什子調查小組不見得會放過我。」我嘆一口氣,「萬一他們從舊案子找到線索,追查到我身上,那我的退休生活就完蛋了。反過來說,讓他的女兒死於非命,使他在私生活上充斥不安的情緒,那就能影響他的判斷,妨礙他的工作。假如失去女兒能令他一蹶不振最好;即使他能挺過去,也得花些時間,幾年後他退休,我就無後顧之憂了。」

「呵,好吧,那我回復委託人說你接下委託了?」

「沒問題。」

「頭款我今天會匯進你戶頭,尾款待完成委託收妥後再給你。」中介人伸出右手,「這就當是我們最後的合作,以後我們應該不會見面了,祝你好運。」

我開啟車門,以公文袋拍了拍中介人的手掌,一邊踏出車廂一邊笑道:「別給我來這裝感觸的一套,而且,你不會想跟我握手的,再見了。」

「什麼?你不需要我送你東西?你沒興趣?唉唉,別那麼絕情嘛,我保證送你的東西很有趣喔。」

「小朋友,你大概是我遇過最特別的人了……就算不是最特別,也是數一數二的吧,居然問我‘有趣’是啥概念。有趣就是……嗯……似乎很難三言兩語解釋清楚……」

「想不到我會被你這小鬼頭難倒了。我先問你,你沒有想要得到的東西嗎?沒有想吃的美食嗎?人就是有慾望,才會對事物產生興趣,然後‘有趣’這個概念才具備意義——」

「沒有?什麼也沒有?你不想在學校受歡迎嗎?或是有花不完的金錢?可以買很多玩具之類的。」

「想不到我會從一個孩子口中聽到這個答案呢,很好,很好……或者就是年紀小,反而能夠說出這答案吧。」

「小朋友,你蠻有意思的,我更中意你了。請忘掉我說的什麼‘有趣’,對,我是騙你的。」

「世上太多隨波逐流的笨蛋了,毫無意義地誕生於這個世界,然後汲汲營營地像蟲子般過活,最後莫名其妙地死去,化為塵土。縱使有人能達成某些成就,被稱為‘偉人’,但一切終究皆為虛無,有形的世界不過是人類自以為是弄出來的假象。開拓文明的科學家、作品被廣為傳頌的藝術家、改革思想觀念的哲學家,其實跟一事無成的乞丐沒有分別,毫無差異。」

「啊,這些內容對小孩子有點難懂吧。總之我想說,你跟其他人不一樣,本質上更接近我這種傢伙……上帝真愛開玩笑,竟然讓我今天遇上你哩。」

「我決定了,就算你不跟我交朋友,我也要送禮物給你。這禮物會讓你成為人外之人……不,你本已是人外之人,我只是讓你跟我一樣,可以在本質以外來觀察這世界而已。」

「有形與無形、有趣和無趣,其實是相同的。」

「這個世界就是極端有趣地無趣,所以我才可以嘲笑一切、蔑視一切,哈哈哈。」

翌日我開車前往葛警官住所附近進行監視,開始準備功夫。葛蔚晴仍跟父母同住,這增加了盯梢的難度,畢竟我得注意她那個幹練精明的老爸。雪上加霜的是我近日睡得不好,老是做奇怪的夢,萬一行動中分心走神,身份曝光,我往後的第三段人生便會泡湯。

也許我就是因為太在意開展新生活,才會老是做夢,夢見一些小時候的模糊片段。

夢裡好像有個叫史密斯還是什麼霍伯的男人跟我說些什麼,內容細節我都忘記了,但似乎我真的曾跟這傢伙碰面,只是一直遺忘掉。大概因為我正打算捨棄這段擔任殺手的第二人生,才會讓再之前的那段黯淡回憶浮起,提醒我何謂活著。

我讀過某些研究反社會人格的書籍——我想我也該歸類為這些作者的研究物件吧——書中都聲稱「患者」的童年際遇對確立反社會的個性有著明顯的關係,暗示小孩子假如沒得到親人關愛、缺乏同輩認同等等,便可能導致病態人格發展。雖然我的確在孤兒院長大,但我覺得這種說法完全是狗屁。

我小時候所住的孤兒院裡,經營者沒有虐待、勞役孩子,或是將孤兒當作性玩具販賣給變態富翁之類,年長的院生們也沒有霸凌、欺壓不合群的小孩,就是一個一般人眼中很正常、很普通的慈善機構。院長和老師們受大部分孩子愛戴,他們也會追蹤被領養小孩的個案,確保他們在新家庭中健康成長。孤兒院沒有財政壓力,金主是個從事餐飲業的商人慈善家,院舍的土地屬於孤兒院,不怕地產商侵佔。據我所知,從這所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幾乎全在社會各行業大展拳腳,有優秀的成就,符合院長和老師們的期待。

但很明顯地,我不是其中之一。

自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對他們的關愛無感。院生們向我示好,我也無意回應。我不喜歡也不討厭他們,對我而言,他們只是一個個「存在」而已,就像你不會覺得路邊的石子對你有任何意義一樣。

我在他們眼中是個孤僻的孩子,但我實在無意偽裝合群,跟他人打成一片。

跟對自己沒好處的傢伙廝混,有何意義?

至少,我身邊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能勾起我興趣、牽動我情緒的人。我只在乎他們跟我有什麼利害關係,他們會不會影響我的生存權利而已。

我第一段人生的頭十年就是在這所孤兒院度過。我不是在十歲時離開孤兒院,而是孤兒院離開了我。

它被一場火燒掉了。

大概是我在公園被搭訕後數天的事吧。那天半夜我莫名其妙地從睡夢中驚醒,心裡湧出一股無法壓抑的不安感,驅使我違反門禁,偷偷竄到外面。我在公園大樹下躺了半晚,結果清晨回去時卻看到一片頹垣敗瓦,以及一具具從廢墟抬出來的屍體。當時我在現場聽說起火原因有些可疑,五天後縱火的犯人便被警察抓到,那傢伙剛剛出獄不到一個月。據說他出獄後光顧一間餐廳時因為衣衫不整被拒於門外,於是存心報復——孤兒院的贊助者便是那間餐廳的東主。

我知道事實後沒有半分驚訝,反而覺得心安理得。這世界就是如此荒謬不合理,這才是常態,是現實的本質。我沒有為喪命的老師和同伴流下半滴眼淚,我們都是隻是過客,活著只是處理麻煩的過程。好人、壞人,善人、惡人,殊途同歸,統統躲不過同一個終點。

之後我輾轉在不同的院捨生活,見識過很多惡意、貪婪、野心、慾望與謊言,漸漸適應這社會的生存法則,也讓我愈來愈覺得世事可笑。文明、制度、信仰、階級,諸如此類都不過是人類為了自我利益創造出來的冠冕堂皇的藉口,現實就是一個垃圾堆,而世人在裡面打滾,明明活在地獄卻硬拗自己活在天國。這不是十分可笑嗎?

在模糊雜亂的記憶中,我小時候常去的那個公園裡,某個小丑打扮的男人不時現身逗孩子玩耍。他的表演十分無聊,唯獨他用氣球扭出的種種動物緊緊抓住我的視線。我不瞭解那是什麼原因,也許它們表現了我對生命的看法——所有事物本質上都是相同的,任你扭曲、變化成不同的模樣,骨子裡都是一樣的一條長氣球。而且最可笑的是它們都同樣脆弱,輕輕一刺,有形的事物便在剎那間消失,只剩下一片小小的、不起眼的橡皮殘骸。

終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種殘骸,但在那天來臨之前,就讓我繼續披著一般人的外皮,嘲笑這個世界吧。

「咔。」

葛警官住所車庫電閘門開啟的聲音讓我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早上八點,葛幸一警官開車上班,接下來一個多小時也沒有動靜,只見到他妻子接過快遞送來的郵件。到晚上九點葛警官回家,葛蔚晴也沒有現身,只有偶爾從屋內傳出的鋼琴聲。首天的監視,可說是一無所獲。

我發現我低估了這委託的難度。葛蔚晴是個鋼琴家,她不用上班,沒有外出規律。我盯梢的頭三天她只離家一次,而且她是開車到市中心的音樂廳跟樂團總監見面,大概是商談表演細節,會面後直接開車回家,我沒有半刻接近的機會。其餘時間她都留在家裡,要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這種深居簡出的目標可說是相當棘手。

我翻查了她的公開表演行程,她未來兩個月都沒有活動,最近的一次在三個月後。我相信隨著表演日期臨近,為了跟樂團排練她離家外出會愈來愈頻繁,但假如她仍是開車「點對點」地來往住宅與演練會場,那我也沒有什麼可以下手的時機。而且,在我研究她的背景資料時,發現了最最最麻煩的一個關鍵。

在某雜誌的訪問裡,她透露自己有輕微的強迫行為——為了保護手指,她在日常生活中無時無刻不戴著手套。樂評家稱葛蔚晴擁有纖細而靈巧的彈奏技巧,她在訪談裡卻苦笑說自己粗心大意,連翻書也很容易被紙邊割傷,因為小時候一次手指割傷影響比賽表現的陰影,她立志當鋼琴家後就老戴著手套,只有練習和表演時才脫下。

這叫我十分頭痛。

我原本想葛蔚晴是公眾人物,只要假裝成粉絲,請她握手,我便能完成任務。可是我現在要另覓辦法。我當然可以在她的演奏會上抓住完結的一剎那,借獻花為名碰一碰她,但我一來不想等到三個月後,二來我抗拒在眾目睽睽下接近對方——我不只害怕被攝影機拍下我的樣子,更要擔心她老爸會認得我的背影,畢竟數年前我差點被他抓過一次,天曉得他的「刑警直覺」有多強。

這一籌莫展的困局持續了五天,直至週末才露出轉機。

星期六下午五點,葛蔚晴開車離家。我尾隨她的車子來到西區柏楊廣場的停車場,只見她提著一個碩大的肩包離開車廂,走進停車場旁的大型購物商場。為了防止她離開我的視線,我只好下車跟蹤,而她登上商場的手扶梯後,筆直往二樓的洗手間走過去。我以為她人有三急,於是站在角落假裝瀏覽櫥窗,眼角緊盯著洗手間出入口,等候她出來——沒想到我差點大意犯錯。

她變裝了。

葛蔚晴出門時,穿的是一襲黑色的連衣裙,跟她平日與樂團中人見面的裝束差不多,然而十五分鐘後她從洗手間出來,身上的衣服全數換掉,上半身變成熒光綠色的背心和粉紅色的外套,下半身換上一條緊身黑色迷你裙和黑白條紋的過膝襪,鞋子也從原來的女裝布鞋換成鞋底足有五釐米高的粉色短靴。她那頭黑色長直髮被淺灰色的雙馬尾假髮蓋過,臉上由原來的淡妝變成辣妹獨有的銀色眼影和藍紫色唇彩,脖子上還圍了頸圈,耳朵掛著心形的耳環,右腕戴著閃耀著藍色磷光的手環。假如我沒有留意到她揹著的肩包和手上的手套,我一定會以為是別人。

我以為她換衣服後會開車往下一個目的地,但她回到車子,只將肩包放進車廂,再次鎖上車門,回頭往停車場出口的方向走去。我不曉得她變裝的理由,但我知道就連她老爸老媽也不可能認得她現在的樣子。這是天才鋼琴家葛蔚晴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嗎?

接下來看到的一幕更令我感到訝異。

站在停車場後方一條小路旁,葛蔚晴一邊玩手機,一邊望向兩旁車道。因為她站在路邊,我猜她是在等車,於是我坐回自己的車子,準備繼續跟蹤監視。這時天已黑,加上她的裝扮令我想起一些在路邊招客的廉價妓女,雖然我認為以她的身世和才能不會需要靠賣淫來賺錢,但這世上就是有性成癮的傢伙,或者她追求的是另一種滿足。假如這是事實的話,對我來說更是好訊息,只要當一晚她的恩客,就鐵定能觸碰她的身體,輸入指令完成委託。

當我寄望皮條開車來接她或是她主動向駛過的司機招生意時,卻沒想到接她的車子跟我預想的完全相反。

一輛紅色的貨櫃車在對面的車道停下來了。

開車的司機沒啥特別,跟一般常見的職業司機差不多,倒是坐在旁邊的人和葛蔚晴一樣,穿著色調誇張的熒光衣,頭髮染成綠色。他下車跟越過車道的葛蔚晴像熟朋友般擁抱一下,再開啟貨櫃門,讓她登上去。因為貨櫃車迎面而來,我看不到貨櫃裡的樣子,但我瞧見葛蔚晴上車時揮手並露齒而笑,似乎貨櫃裡還有其他人,她向他們打招呼。

啥鬼?

看到那貨櫃我只想到人口販賣,可是我沒見過「賣家」跟「貨物」如此友好,後者看到貨櫃時更一臉歡喜。綠髮男登車後貨櫃車便離開,我除了繼續尾隨外別無選擇,車子一路往西區海岸駛去,最終目的地和我預測的一樣,是西區貨運碼頭。

我沒有通行證,無法駛進碼頭貨櫃起卸區,只能停在外圍,透過鐵絲網觀察情況。貨櫃車駛至一個泊位停下,接著碼頭工人們熟練地讓吊臂扣上那二十英尺長的紅色貨櫃,將它吊起,移到旁邊一艘已經放著兩個貨櫃的接駁船上。綠髮男上船後便開航,我無法繼續跟蹤,只好眼巴巴看著它向漆黑的海洋駛去。

坐在車廂中的我一臉懵然,搞不懂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幸好我有抄下紅色貨櫃上的標誌和號碼,費了一點工夫,在網路上找到答案。

o2派對:潮流尖端、全城啟動!海洋中心的狂野舞會,獨一無二的超凡體驗!

一家叫「有機海洋organicocean」——簡稱o2——的派對公司早年買下一艘800teu級的退役貨櫃船,將它改裝成派對場地,定期舉辦派對,每次招待約一千人。o2派對和一般的電音派對差不多,聘請一流dj刷碟混音,讓客人們狂歡通宵達旦,倒是這家公司很聰明,將場地移師到遠離人煙的海上,一來不用擔心噪聲和燈光影響居民,招來投訴;二來參與者可以更肆無忌憚地享用酒精和迷幻藥品。一般賓客只要在指定時間於西區或南區的碼頭登上接駁渡輪,便可以在半個鐘頭內到達派對場地「o2號」,而主辦單位更設有vip名額,讓一眾貴賓享受獨特的派對體驗——貨櫃接送。

根據網頁說明,o2用來接送vip的貨櫃經過改裝,裡面就像夜店的貴賓房,不但有沙發、空調和音響,更有冰箱和小酒吧等等,部分vip貨櫃甚至有調酒師和dj,每個可以容納約十人。貴賓只要通知主辦公司接送地點,貨櫃車便會按時駛至,接過所有人後抵達西區貨運碼頭,直接由接駁船將貨櫃運送至o2號上。「走出家門開始派對,派對完結直接到家」是o2的行銷賣點,也就是說,貴賓離開會場時也是登上貨櫃,再由接駁船和貨櫃車送回家,務求直至到家前一刻都能狂歡盡興。o2說他們有十二個這種vip貨櫃,行駛不同路線,接載各區的貴賓往返。

所以縱然葛蔚晴不是特種行業的工作者,也是個有著不為人知一面的「雙面人」:一面是氣質高貴的天才鋼琴家,另一面是愛玩、放任的派對辣妹。回想起委託人送上的偷拍照,葛蔚晴跟不少帥哥約會,可見她本來就是個擅長釣男生的「玩咖」,所以她的「另一面」也不見得很意外。o2網頁指出,預訂vip貨櫃名額不是光有錢便行,必須是o2的長期顧客,集滿參加點數才能從一般會員升級為貴賓。從葛蔚晴跟應該是o2員工的綠髮男的親暱舉動看來,她的vip身份可是貨真價實。

不曉得葛警官知道女兒這秘密後有何感想?葛蔚晴特意到商場換裝,便代表她瞞著家人參加派對;考慮到她的年紀和成為vip所需的年資,她很可能在未成年時已偷偷跑去玩。假如我能接近她下手,我該不該讓她不光彩地死在派對上,讓葛警官責怪自己一直沒好好認識女兒呢?說不定他還會發現女兒跟一堆毒蟲有關係,死前嗑了藥,極樂至死……

不,正所謂盜亦有道,委託人沒要求,我就姑且讓葛蔚晴於睡夢中「急病猝死」好了。我是個很有職業道德的善良殺手嘛。

默讀著網頁的資料,我靈機一動,忽然察覺這個海上派對就是委託的突破口。

雖然葛蔚晴換了衣服仍戴著手套,但這是我最佳的下手機會。在一般的社交場合,除握手外要觸碰一個女生的身體並不容易,但在派對上機會多的是,像是借跳舞碰一下肩膀、背部、腰間等等,也可以胡扯自己懂看手相,要對方脫下手套讓我看掌之類,說不定甚至能借酒醉跟對方親熱時上下其手,輸入指令。

當然,我還要先解決好些困難。

最大的困難在於我沒有把握在一個燈光閃爍、音樂震耳欲聾、有著接近一千個衣著大同小異的男女混亂起舞的環境裡找出葛蔚晴。但只要克服這一點,其餘事情都好辦。

「喂,是我。」我開啟手機,撥了一通電話給中介人,「我需要支援。」

「嗯唔……沒問題,要準備什麼?」中介人似乎在吃飯,說話有點含糊。

「我想取得一家叫‘o2派對公司’過往所有海上派對的顧客名單和付款記錄。」

「‘o2派對’和海上派對……我記下了。我請駭客拿到後再寄給你,費用會在尾款扣除。」

我掛了電話,繼續坐在停在碼頭外的車子裡。我猜派對應該沒這麼快結束吧?姑且在車上小睡一會兒,看看我能不能抓到那個紅色貨櫃回程的一刻吧。

「我說遠了,言歸正傳吧。我要送你的禮物是一種能力。對,像天方夜譚似的,但我可沒騙你。只是能力的內容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說過無法用文字或語言表示嘛。」

「嗯……用例子來形容就像‘種子’吧。你拿到一顆無名的種子,種在泥土裡,直到發芽成長你也不曉得會長出哪種植物。有些種子的發芽期很長,有些很短,所以我也不知道送你的東西你何時才能運用、對你有何改變。」

「對,我也控制不了,一切都看命運。我這顆種子很奇妙的,成果只依據土壤的性質而定,你的想法決定了你會得到什麼能力。就像生物學,所有dna都是由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和鳥嘌呤組成,卻因為組合編排不同而誕生了成千上萬個不同的物種。」

「很久以前我有朋友因為接受這禮物而能在一晚之內撰寫出涵蓋人類所有知識的書,也有朋友獲得治癒百病的能力,甚至有朋友能夠從歐洲大陸瞬間移動回到冰島。能力的強弱、特質全視乎你本身。」

「我沒有撒謊啦……雖然聽起來蠻荒唐的,但我保證是真事。別問我為什麼有這些‘種子’,我想,這是上帝故意跟我開的玩笑。」

「代價?我就說不用嘛,你願意跟我交朋友就最好,不願意也無妨。」

「你問的是能力本身造成的代價?我就說我不曉得喔。我以前結交的朋友之中,有好些人很迷信,以為代價是什麼‘失去靈魂’之類的,我費盡唇舌也解釋不清……世上太多人拘泥於用前世今生、死後來世之類來解釋命運,那根本是多此一舉!要顧慮得失因果,著眼於當下已足夠了。得與失本來就是無形的,你得到一件寶物,放進箱子裡,你便失去了箱子裡被寶物佔據的空間。對一個重視空間多於寶物的人來說,這便是失多於得了。」

「哈哈,你終於認同我了吧!你和我以往遇過的大部分傢伙不一樣。來,跟我握手,那就完成了。當然我無法保證你那顆種子何時發芽,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會開花結果。」

「你如何運用那能力由你自己決定,我不會也不能干涉,只會從遠方留意,以局外人的身份來冷眼旁觀我朋友們的一舉一動。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無趣地有趣,讓我繼續躲在角落嘲笑著人世間那些無聊的愛恨情仇來打發時間吧。我的時間有很多很多啊。」

「有請我們今晚的特別嘉賓——djkozz!」

那個戴著銀色墨鏡、一頭及肩散發的大叔隨著音樂節奏舞動,雙手在混音臺上飛舞,臺下眾人狂熱地跳躍著,忘形地扭動身軀。

我發現葛蔚晴的秘密後的第二個週末,o2再次舉辦海上派對,我很輕易地混進這場派對之中——畢竟只要付錢就行——倒是打扮頗令我為難。我的確擅長偽裝,但要我穿上熒光橙色的t恤、豔紅的緊身褲、接上led閃燈的鞋子等等,就有點教我吃不消。我還染了一頭橘色的頭髮,在左邊面頰塗上兩筆熒光塗料,希望不會讓人記得我本來的樣子。

「o2號」船上比我想象中更豪華、更龐大。由於它原來是貨櫃船,船身大部分空間都用來載貨,o2公司就把本來的載貨空間改建分隔成上下兩層,連線甲板的上層是派對區,下層則是餐飲區,派對參加者餓了的話可以到下層光顧各式餐廳。派對區除了dj臺和臺前的舞池外,還設有泳池和池畔酒吧,好些穿比基尼的女生在那邊盡情展露美好身段,甚至有豪放的辣妹乾脆扯掉上截讓在場男士眼睛大吃「冰淇淋」。dj臺旁有不少性感美女站在高臺上跳舞,另一邊則有工作人員操作泡沫槍,不時發射白色泡沫讓臺前的客人沉浸在奇妙的泡沫海之中。強勁的電子音樂和特效燈光此起彼落,在場男男女女瘋狂地隨節奏扭抱搖擺,就像忘掉理性,任由本能與慾望支配自己的身體。

在這個廣闊的場地裡要找出一個人實在太困難,尤其我不知道葛蔚晴今天的裝束為何。我無法購買vip的門票,也沒有vip友人邀請我同行,只能以一般人的身份購票。我在南區碼頭等候上船期間,葛蔚晴應該正在行駛至西區某處的「貴賓室貨櫃」中享樂狂歡。我有想過請中介人替我進行監視,拍下目標人物今天的樣子,但一來他有可能跟丟對方,無功而回;二來即使我收到照片,也不敢保證能在燈光忽明忽暗的派對上找到她。既然如此,我還是依照我本來的計劃行事就行了。

我託中介人找來的派對顧客名單很有用,除了讓我確認葛蔚晴從沒缺席這海上派對外,也讓我更瞭解vip的確切人數和貨櫃分佈。今晚的派對參與者共有一千零二十六人,其中八十四人是vip,葛蔚晴在西區三號貨櫃名單之內,跟她同房的貴賓有六人。

我下手的機會,是在回程的貨櫃之內。

我瞧了瞧我右腕上的白色手環。o2派對以手環代替門票,不同顏色代表不同身份——白色是一般參加者,紅色的是購入套票的顧客,憑手環可以任飲啤酒或雞尾酒,而藍色的便是vip。我現在的首要任務,便是偷一隻藍色手環。

「嗨,帥哥,可以給我買杯酒嘛?」

我靠在池畔酒吧的吧檯旁,不時有女生跟我搭訕。她們都是戴白色手環的傢伙,對我的計劃毫無幫助,我自然不多理會。假如她們身邊有vip級的朋友,便不會寒酸地跑過來騙酒喝。我不斷留意在我眼前經過的人,注視他們的手環顏色——可惜的是,我等了快兩個鐘頭仍只看到白色,紅色的只見過六個,藍色的從沒遇上。我開始懷疑vip們聚在派對現場的另一邊,我必須轉移陣地尋找獵物。

「啊,抱歉。」我往dj臺的方向走去時,跟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差點撞上,他對我的道歉不置可否,只繼續跟身旁的女生熱絡地聊天。

然後我看到他手上的藍色手環。

太好了。

我尾隨對方,只見他走進人群之中,跟不同的圈子搭話,和男男女女勾肩搭背,狀甚熟稔。他似乎在派對中有不錯的人脈,而當我看到他和一個站在高桌旁落單的辣妹談話時,我便發現原因。

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包,暗中塞進辣妹的手裡。

這傢伙是賣迷幻藥的藥頭,剛才跟他聊天的,很可能都是他的顧客。本來我還在盤算我這個陌生人該如何接近對方才不會引起注意,但既然他是個「商人」,那便不用多想了。

「嗨,daisy叫我來找你買貨的。」我趁著辣妹離開高桌,抓住機會過去跟那男人說。

「daisy?」

「不是這個名字嗎?她說她叫daisy。」我隨便胡扯。

「是dizzy吧?」男人笑著反問。

我猜他說的那個女生大概人如其名,整天嗑藥嗑到頭暈目眩。

「應該是啦。」我從口袋掏出幾張剛才摺好的紙鈔,藏在手心向男人遞過去。「這價錢可以買到多少?」

男人假裝跟我握手,接過鈔票,低頭瞄了一眼,亮出笑容。我似乎付了一個比一般派對玩家高很多的價錢,但我倒不在意,反正從剛才的握手我已輸入了計劃中的指令。

「這足夠買光我身上所有存貨——嘔嗚——」男人臉色忽然一變,伸手掩著嘴巴,發出作嘔的聲音。

「唉,你沒事吧!我帶你到洗手間!」我裝模作樣地嚷道。我身旁的人都以為他喝多了要嘔吐,我則是扶著他離開現場的朋友。

我們走到位於派對區邊緣的洗手間外,但我沒進去,反而扶著他走到洗手間後的一個陰暗角落。洗手間後方不遠處便是船尾甲板,扶手圍欄外是漆黑的海洋。

「嘔——嗚呀!」男人扶著圍欄,向海嘔吐數秒後,忽然辛苦地掩著胸口倒在地上,掙扎十數秒後,便躺在甲板上一動不動。

他自然是死了。

我剛才輸入的是我擅長的複合指令,先令他胃袋持續緩慢充氣,讓他嘔吐大作,第二道指令便是三分鐘后冠狀動脈冒出氣泡,使他心臟衰竭而死。

我解下他的藍色手環,拿走他的皮夾和手機,用他的手指為手機解除指紋鎖,再將他從圍欄的空隙間踹進大海。在船上殺人真的很方便,要毀屍滅跡簡直易如反掌,就算他的屍體被發現,法醫也只會以為他是心臟病發墜海淹死而已。

「賀登翰……」在洗手間的廁格里,我拿著從男人皮夾搜出的駕照,確認他的名字,再開啟手機,核對他在vip名單上哪一條貨櫃路線,祈求他不會碰巧跟葛蔚晴同貨櫃——o2容許vip臨時更改搭乘的貨櫃,方便在派對上新結識的貴賓們在回程中繼續盡興,我只要將這個姓賀的傢伙的名額改到西區三號名單上,便能冒充他接近葛蔚晴。假如他本來跟葛蔚晴相同貨櫃反而有麻煩,因為那個綠髮男員工會認得他,一旦核查名單便會察覺我的身份有異。

「東區一號貨櫃。」看來我獲幸運之神眷顧。假如他和葛蔚晴同櫃,那我只好再找一個vip下手,重複一次剛才的作業。

我使用姓賀的手機開啟o2的app,更改回程路線,不消一分鐘便完成。o2號雖然遠離岸邊,但它配備了獨立的無線電訊號轉換系統與強力天線,派對參加者仍能使用手機上網及通話,而且訊號不弱,讓我的計劃第一步順利完成。我曾想過另一方案——事前按圖索驥,憑著中介人給我的顧客名單隨便找一個vip殺掉,冒充其身份到西區乘車接觸葛蔚晴;問題是殺掉那個被冒充的傢伙後要暫時藏起屍體,不讓他人發現有一定難度,那倒不如採用回程方案較保險。

我換上藍色手環,離開洗手間,四處溜達,嘗試找尋葛蔚晴的身影——假如幸運之神再度眷顧,我便不用執行那麻煩計劃的第二步——可惜遍尋不著。藍色手環威力驚人,我回到泳池旁邊便有不少傢伙主動搭訕,其中不乏那些穿比基尼的辣妹,有些更藉故以豐滿的胸脯磨蹭我的手臂來獻殷勤,我不由得暗想假如她們是委託目標,我便能輕鬆輸入指令讓她們橫死當場了。

凌晨三點派對結束,是時候執行計劃第二步。一般參加者陸續登上渡輪分批離開,而我們這些vip則前往船頭的貨櫃起卸點,準備進入貨櫃讓工作人員使用船上的吊臂將它們逐一放到接駁船上。

「啦啦——啦啦啦——」在紅色貨櫃外的甲板上,喝得酩酊大醉的三個男人正鉤著手臂,在唱不成調的歌;兩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則待在他們身旁笑成一團,還有一個女的躺在貨櫃裡的沙發上,不曉得是被大麻還是酒精弄得不省人事。

「您是賀先生嗎?」綠髮男拿著手機向我問道。我裝作半醉地點點頭,他接著問我打算在哪兒下車,我便口齒不清地報上路線圖上隨便一個地點。看來綠髮男跟姓賀的不相識,省去我隨機應變。我倒不擔心他日後會發現我不是那個賣藥的傢伙,因為他明天便會一命嗚呼,其餘那六個男女也會在這個月內一一意外暴斃。

待我在貨櫃裡對葛蔚晴輸入指令、確保她死期將至之後,我便會執行計劃的最後一步,將所有見過我的人解決掉。跟老戴著手套的葛蔚晴相比,要觸碰那些傢伙不難,回程時間有三十分鐘以上,我下手的機會多的是。綠髮男大概會隨貨櫃出發,下車時他會負責開門,到時我就可以跟他握手或擁抱話別。五人死於心肌梗死,兩人死於腦溢血,就能瞞天過海。

我待在紅色貨櫃入口旁,等待葛蔚晴出現。我未必認得她,但戴手套的女生我一個也沒看到。

一個個貨櫃分別給吊到幾艘小船上,然而綠髮男久久沒指示我們進入貨櫃待機,反而跟好幾個跑來跑去、貌似工作人員的女生交頭接耳。我漸漸覺得事有蹊蹺,正想再裝醉問一下綠髮男發生什麼事,他卻主動走過來跟我們這些vip說話。

「各位,請進‘貴賓室’,我們要出發了。」他口中的貴賓室自然是指裝潢豪華的貨櫃。

「等等啊,vincy還沒到。」一個女生說。我相信她口中的vincy便是葛蔚晴。

「我們的工作人員也正在找她,不曉得她是不是醉倒在某處了。不過我們不能再等下去,其他vip正在等我們。」綠髮男指了指泊在船邊、載著另外兩個貨櫃的接駁船,「我們找到她後,會安排她搭乘其他船隻回去。」

糟糕,我沒預料到這種情況。我該放棄今天的計劃,跟這些傢伙一起回市區,待下次再下殺手嗎?

「呃……呃,不好意思,我的手機好像掉了。」思前想後,我決定兵行險著。

「請問是什麼型號?我們同事發現後會通知您。」綠髮男有禮地說,雖然我猜他心裡應該正罵著怎麼一口氣發生這麼多突發事件。

「我明天有重要的工作,我現在一定要去找。」我指了指貨櫃,「你們可以先出發,剛才你說還有其他船隻,我找到手機後再搭那個回去就行了。」綠髮男一臉無奈,但似乎只要不阻礙他的貨櫃行程他就沒有意見。他和載著其餘六人的紅色貨櫃登上接駁船,而我則往派對區跑過去。確認船上的工作人員看不到我後,我便躲在角落,留意著貨櫃區的動靜。五分鐘後,我看到一個女生扶著另一個女生疾步前來。被扶的女生光著腳,頂著一頭粉紅色的長髮,上半身穿著露臍的黑色胸衣,下半身穿著一條包覆不了渾圓臀部的牛仔熱褲。工作人員替她拿著一件紫色外套和一雙金色涼鞋,假如我沒看到她腕上那隻藍色手環和雙手上那格格不入的手套,我可認不出她便是葛蔚晴。

看樣子,葛蔚晴似乎酒醉未醒,步履凌亂,不過不至於完全醉倒。

眼見她們走進貨櫃區,我立即從後趕至。

「先生,找到手機了嗎?」一名守在那兒的人員問道。

「找到了。」我晃了晃剛才從姓賀的身上偷來的那部手機。「還好它防水,它給埋到dj臺前的泡沫裡了。」

我說話時不時瞄向不遠處的葛蔚晴。扶著她的人員正和貨櫃區的另外一人在談話,似乎是在說明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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