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想起了過去,跟著搭腔。比起懷念,她的語氣更像嘲諷。
從小到大,這件事你已經聽過不知多少次了。「是你父親替你取名陽子的。因為在大晴天出生,所以叫陽子。」你母親的語氣很隨便,事實上,這也確實是一個爛大街的名字,不過你覺得自己還可以接受。
接著,你父親用極為不自然的含糊語氣問道:「陽子,最近怎麼樣啊?」
「啊,嗯。普通。」
你也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同時有點緊張。
不知道是過去曾目擊父親對母親施暴給你留下了陰影,還是雙方缺乏溝通所致,或者兩者都有,直到現在,你對父親還是感到莫名恐懼。
一般人應該不認為這段父女對話有哪裡奇怪。然而,你父親極少主動開口,所以,你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總覺得事有蹊蹺。
你父親輕輕點頭,說了句「是嗎……」便沒了下文。你的緊張或許傳達給父親了。
接下來,你父親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沉默地用過早餐,換上西裝出門上班。但是,他臨走前沒說「吃飽了」和「我走了」。
送你父親出門後,你母親換上她最得意的惹人厭笑容,對著準備去公司上班的你說:「欸,陽子,你知道嗎?你爸一定是擔心你這輩子嫁不出去,賴在家裡。」
你不明白父親為何挑這天講,但隱約覺得不是這樣。
媽,那是你自己想說的吧——你吞下這句話,把母親的話當成耳邊風,繼續扣上套裝的紐扣。母親追問:「陽子呀,別怪我多嘴,你都二十七歲了,還沒有好的物件嗎?」
你與上一個男朋友已經在一年多前分手,現在並沒有其他備胎。
你下意識地說出「要你管」,可剛一脫口,你便後悔了。意氣用事只會讓你母親更高興。
果不其然,你母親一臉得意,口吻像個贏家:「哪能不管啊?!我在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啊,就已經結婚生下你和小純了呢。」
「時代和過去不一樣了。」
你忍不住頂嘴。
記得小時候有個詞叫「聖誕蛋糕」。女人只要超過二十四歲還單身,就像「賣不出去」的聖誕蛋糕。
但如今,趕在二十四歲前結婚的人反而佔少數。
你的二十四歲生日已經過去兩年多了,你的同學也只有一半已結婚,有同學甚至剛進入社會就宣告「我這輩子都不結婚」。
你母親揚起帶著優越感的笑容。
「你在胡說什麼!不管到了哪個時代,女人的幸福都一樣,就是找個好的歸宿,結婚生子呀!你長得又不起眼,不趕快結婚怎麼行呢?等你過了三十歲,就真的沒人要了。」
搞什麼啊?
這個人為什麼能說出這種話?
近來,你母親很喜歡針對你「還沒結婚」這件事冷嘲熱諷,現在也是以你父親為藉口,想逼你快點結婚。
從她那副嘴臉中,你感受不到一絲母親對女兒的關懷,她只是喜歡嘲弄還沒結婚的女兒罷了。
你想稍微挫挫她的銳氣,於是邊套上外套的袖子邊問:「媽,話說得那麼好聽,但你是因為想結婚才結婚的嗎?其實你很想念大學吧?」
這時候的你很有把握。
你母親原先並不想結婚,並非心甘情願走入家庭的。
從小就很會念書(姑且不論是事實還是吹牛)的母親一定很想上大學,進入社會工作。可是你外公主張「女子無才便是德」,不准她讀書,所以,她是不得已才結婚的。
你母親一定常常幻想「如果我是男孩子」「如果我去唸大學」之類的「如果」。對她來說,實現夢想的手段就是利用自己的孩子,所以,她才特別疼愛擅長讀書的小純。而小純死後,她的心中又多了一個「如果」,就是「如果小純還活著」。
你母親絲毫不為所動,搖頭說道:「哪有?媽媽以前很會讀書沒錯,只要有心,就能念大學,但又不是非去不可。女人家幹嗎為了唸書而耽誤婚事?」
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她繼續猛攻:「再說,我要是沒和你爸爸結婚,又怎麼會生下你呢?」
話是沒錯……
你覺得母親只是在狡辯,但實在想不出該怎麼反駁,只好摸摸鼻子作罷。
被這樣一攪和,你暫時忘記了父親的異樣。
事後回想起來,那應該是父親釋出的警訊。
這天早晨的短暫交談,成了你和父親的最後一次對話。
你父親總是很晚才回家,到家時,你多半已經回房入睡。曾幾何時,你母親不再等待你父親,小純的房間成了她的睡房,主臥室只剩你父親一個人。想也知道,他們恐怕早已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因此,你們直到隔天早上才發現你父親沒有回家。
「你爸爸昨晚沒有回家,一定是加班加得太晚,只好睡在公司附近的旅館了。真是拿他沒辦法。」
你母親不慌不忙,你卻感到莫名的忐忑。
你嘗試撥打從未撥過的父親的手機號碼。手機沒開,通話失敗。接著,你打去父親的公司,不過上班時間未到,電話響了,無人接聽。
「你不要窮緊張了。」
你母親照著一貫的步調,快速吃起自己的早餐吐司。
泰然自若的她,讓你覺得自己真是杞人憂天。
的確,成年男子一晚沒回家,並不需要大驚小怪。你知道你父親本來就會上酒店尋歡作樂。
先靜觀其變吧,你想。
你吞下早餐,一如往常地準備去公司上班。
以防萬一,出門前你又各撥了一次父親的手機和公司電話。手機依然關機,但公司有人到了,一名年輕男子接起電話。
你向對方說明:「因為家父昨晚沒回家,所以打來公司確認一下。」
對方接著道出了你不敢相信的事實:「——什麼?您說鈴木先生?他不是上個月就辭職了嗎?」
你追問了好幾次,以確定男子口中的「鈴木先生」就是你父親。
那人表示,公司有年滿五十歲就能申請提前退休的制度,你父親主動申請退休,做到上個月底為止。說穿了,這是變相的裁員,只不過你父親不是通過個別約談被公司勸退的,而是主動利用這項制度辭職的。
父親辭職了。
這件事你當然前所未聞,連你母親也嚇得睜大眼睛說:「怎麼可能?」
又不是被炒魷魚,何必要瞞著家人?不,說來說去,他到底為什麼辭職?
你來到屋外的車庫確認,父親的車子不見了。除非有要事,否則你父親都是搭電車通勤……不對,他已經不需要去公司上班了。
那麼,他究竟去了哪裡?
坦白說,你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爸爸還會回家嗎?
你只能先打電話到自己公司,以感冒為由請了病假。
首先,你得確認父親人在哪裡。
你問母親心裡有沒有底,她只憤憤地回了句:「鬼才知道。」
而且,她還堅持不肯打電話給父親的親朋好友。
「我才不打,真是丟臉丟到家了,要打你自己打。」
和母親爭辯只是浪費時間,你決定自己來比較快。
說歸說,能聯絡的物件卻相當有限。
你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已經過世,父親又是獨生子,稱得上親戚的只有幾個堂表兄弟姐妹,能在第一時間查到聯絡方式的朋友更是屈指可數。
你按照順序一一致電,每個人都訝異地問:「發生了什麼事?」沒人知道你父親的下落。
你趁著白天去了父親的公司一趟,依然沒有收穫。出來接待你的那兩人,一位是公司的部長,也是你父親的前主管,另一位是你父親的前同事。兩人都說不知道他的去向,也很訝異他竟然會瞞著家人辭職。
不過,那位部長特別提到,你父親申請提前退休時,曾在面談時說:「我需要一大筆錢。」
「在我們公司,只要提前退休,就會按比例多發退休金。我想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就沒有追問下去……」
需要一大筆錢?
你對此也是初次耳聞。連這種事都瞞著家人,你感到相當不妙。
你回家向母親報告了這件事,她依然毫無頭緒。
「錢?他沒跟我提過錢啊。」
「你真的完全沒聽他提過這件事嗎?我在想,爸爸是不是跟人借錢了啊?」
「我不知道,你問我也沒用啊。」
你母親眉毛下垂,話中帶著惱怒。
太誇張了吧?你們不是夫妻嗎?
你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因為你也半斤八兩,身為女兒,卻不瞭解自己的父親。
於是,你翻遍了父親房間的櫃子,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卻一無所獲。不過,你也因此發現了幾個疑點:該有的東西不見了。
消失的物品分別是健保卡、銀行存摺和印章。
母親說:「東西應該都收在這裡啊……」但抽屜裡空空如也。
這下,連你母親也被嚇到了。
「難道是他把東西帶走了?」
你的腦中浮現出「失蹤」二字。
儘管你還是一頭霧水,但至少能確定父親是自己離家的。
「媽,我們先報警吧。」
你這樣建議,但你母親遲疑了。
「才一天沒回家而已,報警會不會太小題大做……」
「爸可是瞞著我們偷偷辭職的,還把存摺帶走了啊!你真的以為他明天就會回來?」
「還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離家出走……」
你母親應該也察覺到了事情不妙,只是還不想面對。
你忍不住說出憋在心裡的恐懼:「要是爸爸就這樣不回來了,我們的生活費要怎麼辦?」
你母親是全職主婦,你也不曾分擔家計,整個家的開銷幾乎都靠離家的父親支撐。
「唉,那就傷腦筋了。」
你母親露出挫敗的表情,總算點頭答應報警。
你好不容易說服意興闌珊的母親跟著你去警察局報案,警察的反應卻不如預期。
負責接待你們的是生活安全課的刑警,他有張細長的馬臉,小眼睛,高鼻子,活像木雕人偶。
你母親完全不想開口,所以由你說明事發經過。
過程中,刑警面無表情,連眉毛也沒動一下,看起來更像人偶了。聽完之後,他只是機械化地詢問:「離家出走的可能性很高,需要報案協尋嗎?」
「是的,拜託您了。」
你心想也只能姑且一試。人偶刑警聽了,臉上浮現一絲苦笑。
「跟您說明一下,‘協尋’只是慣用說法,警方接獲報案後,會在全國聯機的資料庫中建檔案。若是令尊被捲入糾紛或發生事故,我們會在第一時間聯絡家屬。」
「呃,所以,不會幫忙找人嗎?」
「是的,除非失蹤物件是未成年的青少年或是明顯涉案者,否則我們不會積極搜尋離家出走的人士。市民擁有自由外出的權力,擅自追查去向,有侵犯人權之嫌。」
他說的話是有幾分道理,但你在情感上覺得無法接受。
「家父在失蹤前可是瞞著我們偷偷辭職了啊。」
「這些都是私人問題,我們警方無權過問。」
刑警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強烈地傳達出「關門送客」的意圖。
你再三請求他們出動人手幫忙,刑警卻只是公事公辦,重複說明「我們會受理您的報案」,但不願意幫忙找人。
「小純那時候也是,警察完全靠不住!」一回到家,在警局悶不吭聲的母親旋即發起牢騷,「浪費人民的稅金。」
她嘴上譴責警察的態度,表情卻有些得意。
你心想,在這裡放馬後炮有什麼用?有話幹嗎不當場說呢?不過,說了恐怕也是白費力氣,你不認為那尊人偶會因此說出「我明白了,我們現在就進行搜查」之類的話。
你跟母親確認家中目前的經濟狀況,得知每月除了從戶頭扣除固定要繳的水電瓦斯費,父親還會給母親二十萬現金當生活費。這個月的錢你母親剛拿到,加上省吃儉用存下來的私房錢,她身上大約還有七十萬。你也有儲蓄的習慣,因此,你們暫時不愁生活開銷,但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如果父親再不回來,你們很快就會坐吃山空。
你母親沒有工作,你的月薪又只有父親每月支付的生活費的一半。
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其他必要開銷及房貸是由你父親的戶頭來支付的,詳情還需要查詢。你嘗試和銀行聯絡,但在非本人又無存摺的情況下,銀行的工作人員拒絕提供資料。
你母親顯然缺乏危機意識,只是淡淡地表示:「真沒辦法,我們先等等吧。等你爸爸回來再說。」
然而,到了隔天、後天、大後天,你父親都沒有回家。
即使如此,你母親還是若無其事地照常過日子。
你也不能為了尋找父親而一直請假,只能按兵不動,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家,睡覺。
少了家中的經濟支柱,你的家並沒有立刻垮掉,而是維持了一陣子的日常假象。
.1987年國鐵實施分割民營化後,對東日本旅客鐵道(即jr東日本)的簡稱。——譯者注
.此處a指接吻,b指身體愛撫,c指性行為。——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