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陽子沒有特殊專長,也沒什麼壞習慣;個性稱不上老實,但也不算我行我素。她喜歡看電視連續劇,聽日本流行樂,不排斥做家務,是名個性善良的平凡女子——唯獨對自己的母親懷有心結,會把「我不想再看到你了」這句話掛在嘴邊。
關於貓的部分,綾乃目前只知道陽子跟山崎同住時不曾飼養,山崎也沒特別聽她說過想養貓。
「抱歉,問您一個比較私密的問題……請問兩位為什麼會離婚呢?」
「這件事啊……」山崎微微低下頭,字斟句酌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沒辦法再跟她走下去了。」
「沒辦法再走下去?」
「是啊,在一起好像也只是互相傷害,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挽回這段感情。」
綾乃心頭一驚。
如果有人問綾乃離婚的原因,她自己恐怕也會說出類似的話。
沒辦法再跟他走下去了。在一起只是互相傷害。無力迴天了。
綾乃接著問了一個比較尖銳的問題:「您跟鈴木小姐離婚後,馬上就與現在的太太再婚了。請問您是否在離婚前就已經跟尊夫人交往了?」
「咦!」山崎驚叫一聲,有些心虛地否定,「不是的,我們當時只是漫畫工作上的朋友,離婚後才開始交往的。」
這八成是騙人的。
綾乃事前調查過山崎的戶籍,得知他目前育有三名子女,老大在他再婚後不到半年便出生了,因此,山崎的話在時間上說不通。當然,這孩子也有可能並非山崎的骨肉,或是他的太太早產。但最合理的解釋是,他在與鈴木陽子離婚前就和現在的太太偷情,甚至可以進一步猜測,他是因為跟外遇物件有了小孩,才決定離婚及再婚的。
不過,繼續追究下去也沒有意義。對方願意配合調查就不錯了,沒必要把氣氛弄僵,因此,綾乃沒有進一步追問。
她暗中覺得,在跟山崎打聽鈴木陽子的生平時,有些事情不要問得太深入比較好。
「兩位決定離婚時,發生過爭執嗎?」
「也算不上爭執……當時的氣氛雖然很緊張,不過我們談過後便達成了共識,並沒有鬧上法院。」
「兩位離婚後曾經見過面或是保持聯絡嗎?」
「完全沒有。」他一口否定。
山崎再婚後,在太太即將產下第一個孩子時搬回金澤與家人同住,同時心一橫辭去了漫畫工作,進入當地的廣告招牌公司上班,之後便一直住在金澤。沒跟鈴木陽子見面應該是真的。
「那麼,您知道鈴木小姐再婚的訊息嗎?」
「咦?我不知道,原來她再婚了。」山崎睜大雙眼,吃驚的反應不像是裝出來的,「呃,對方是怎樣的人?」
綾乃仔細端詳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裝傻的。
「抱歉,恕我無法告知。只是,鈴木小姐後來又離婚了,這件事涉及對方的隱私。」
「呃……她又離婚了啊。」
山崎更吃驚了,整個人呆若木雞。
山崎先生,其實啊,鈴木小姐再婚過很多次。更玄的是,和她結過婚的人,只有你活了下來——要是說出這個事實,不知道他會露出什麼表情。
被告八木德夫(待業,四十七歲)的證詞一
……現在,我總算能鬆口氣了。
逃出來後,我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的,後悔自己當時那麼衝動。
我腦中時常浮現出腦袋破掉的沼尻先生和渾身是血的老爹——神代先生的身影。不,那不是幻覺,應該是當時的記憶吧……
不,我不知道。真的。那天我收到一個裝了錢的包包後,和陽子姐分頭逃亡,完全不知道她、她竟然死了……
對,我住在神代先生位於鹿骨的家裡,大夥一起住。
事發之後,我在新聞和週刊上看到「同居女子失蹤」的訊息,事情鬧得很大,我馬上聯想到是陽子姐。我也去避風頭了,但是沒有被報道出來,我還以為是梶原他們幫我隱瞞了訊息。
逃跑的時候,陽子姐說,我們要是被警方抓到、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的話,會害梶原他們也被抓的。一共有三個人被殺,他們要是真的被抓到……會判死刑對吧?就是因為這樣,梶原他們才會拼命幫助我們逃亡。
對,是,是。
從頭開始?好的,明白了。我說。
我想想啊……對,是的,我曾經是遊民。
都是借錢害的。我本來經營一家小工廠,為了週轉資金才開始借錢,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債務已經變成了天文數字。啊,不,我後來宣佈破產,還清了這筆債。只是所有的力氣一下子都沒了,失去了工作的動力……
我沒有家人。公司週轉不靈時,我做了很多對不起朋友的事,所以早就沒人想理我了。我沒有任何人能依靠。
我沒錢付房租,被趕出了住處……啊,對,當時是夏天,發生地震那一年。是的,2011年。
剛開始,我待在網咖和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裡,可是很快就沒錢了,所以就躲在高架橋下或是去公園睡紙箱。當時天氣還很暖和,我想能撐一天是一天。
去便利商店或超市的垃圾桶裡翻一翻,就能找到人家丟掉的便當,我就靠這填飽肚子。在圖書館或公園就能喝到水。日本果然是富裕的國家啊,連遊民都能順利地活下去。
可是……只要連續幾天沒換衣服,沒洗澡,身體就會變得很髒。公園是小孩玩樂的地方,我待在那裡會被警察或公所的人趕走。我自己也知道那些孩子的媽媽總是用厭惡的眼神瞪著我。
我受不了那股壓力,於是越躲越遠,最後躲到了例如河堤那種人煙稀少的地方。那裡通常都是遊民的聚集地……然後,我發現自己成了一名真正的遊民,與那些人朝夕相處。真的好慘。
有時候,我會撿雜誌和報紙來看,當時剛發生大地震,報章雜誌上刊登的都是災區居民不畏艱難復興家園的報道,有許多人報名當志願者,大家同心協力,努力再努力……
唉,或許上面還刊了很多其他新聞吧?但我的注意力都放在振興災區的報道上,然後忍不住心想:我到底在幹嗎?
每個人都很努力,就連那些被地震奪走家園的人都知道要振作,我卻只因為公司倒閉就一蹶不振,變成了遊民。真是窩囊。
天氣越來越冷,早上我會被自己的噴嚏聲驚醒,覺得活著真沒意思,久而久之,竟然滿腦子都是尋死的念頭。可是我不敢自殺,只好心想:或許到了冬天,我就會被凍死了吧……
某天,有人叫住我說:「我可以幫你找遮風避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