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以上、單身、獨居——從定義來看,你完全符合新時代女性的條件。但為什麼雜誌上寫的那些資訊,對你來說卻像另一個世界?
雜誌上介紹的新時代女性範本,都像你以前嚮往的偶像劇女主角,不是在大企業上班,就是自己開公司,或者擁有厲害的證照。她們全都是「特別」的人,和你這個「凡人」不一樣。
陽子——
如果你的人生是愛情文藝片或少女漫畫,或許山崎向你求婚時,你已迎向幸福快樂的結局。
但是很遺憾,即使白馬王子出現了,人生還是得繼續下去。
由不得你。
來到東京已過了五年,你獨自迎接三十三歲生日。
2006年10月21日。
無人慶祝的生日只是徒增歲數而已,跟一年裡的其他三百六十四天毫無二致。
那天你一如往常,在西新宿辦公大樓的辦公室裡接電話。
「搞什麼啊!明明裝了網路,為什麼還是無法上網?」
頭戴式麥克風耳機裡傳出嘶啞的怒吼聲,語氣咄咄逼人。
根據螢幕上的客戶資料所示,對方是一位六十七歲的老先生。
你儘可能擠出柔和的聲音,按照標準作業程式回答:「先生,請問一下,您的計算機和資料機之間是否有用傳輸線連線?」
「啥?什麼線?我聽不懂!」
怒吼會導致缺氧。而且,聽的人比說的人更容易缺氧。
你覺得喘不過氣。
他到底在生什麼氣?
簡直雞同鴨講。於是,你改變說法:「網路線的插孔上,有沒有電話的圖案呢?」
「電話?哦,這個?」
果然被你猜對了,出現「插了網路線卻無法上網」的情形,幾乎都是因為使用者弄錯了電話線和網路線的插孔。
網路客服中心接到的電話,幾乎都是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
公司設計了一套詳細的對應流程,只要照著順序問,連你這種不懂計算機網路的派遣員工也能解決九成以上的問題。
你一邊安撫著頻頻抱怨「聽不懂」的客戶,一邊儘量避開專業術語,依序教他正確的聯機方式。
你講到一半時,時鐘的時針指向六點的方向,辦公室響起下班鈴聲。
你很想對著電話怒吼:「時間到了,剩下的你自己弄!」可惜你辦不到,只好耐著性子繼續教他。
六點十分,客戶總算能上網了,卻連聲謝謝也沒說,還抱怨道:「搞什麼,很容易弄錯吧!不會做得簡單一點啊?」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你打從心裡覺得累。
好不容易從怒罵聲中解脫後,你試著深呼吸,卻無法擺脫那股窒息感。一定是辦公室不通風害的。
算一算,你在這個電話客服中心已經工作了超過兩年。這份工作並不難,只要能跟別人說話,誰來做都一樣。但由於工作性質的關係,打來電話的人有一半以上心情惡劣,其餘的也都怒氣衝衝,因此,它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工作。
由於公司已有一套制式化的應對方式,所以客服人員只能儘量轉換心情,把顧客當成壞掉的收音機。
你摘下耳機,周圍的嘈雜聲鑽入耳中。拉椅子的聲音、敲打鍵盤的聲音……有同事還在通電話。
公司佔據了這幢大樓的一整層樓,在此設定了辦公室與五十個有隔板的座位,平時約有四十名客服人員線上上服務,除了小組長一人外,其餘的都是派遣員工或出來打工的女性。
你在計算機上輸入當日的工作報表,隨後從隔板內的置物櫃裡拿出包包起身離席,並對周遭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同事說了聲「辛苦了」,然後走到辦公室門口打卡,打道回府。
你走出辦公大樓的門廳,馬路斜對面有個紅色的裝置藝術地標。在人們約定碰面的地點,你常能看見這種象徵人心羈絆的「love」文字藝術。起初,你對這個時髦又新奇的玩意感到很新鮮,但看久了就覺得沒什麼了。
強勁的大樓風切變朝你呼嘯而來。
你壓住頭髮、縮起脖子以抵擋強風。
你依舊感到難以呼吸,連戶外的空氣都如此稀薄。
你快步通過人行道,走進地下連通道入口,它簡直就像張大了口的巨大食人植物。
淺到幾乎變成白色的淡綠色日光燈照亮長長的地下連通道,你匯入來自都廳的另一撥人潮中,朝著新宿站前進。
啵啵啵——你忽然聽見了熟悉的水聲。只見一隻橘紅色的金魚從你前方那位穿套裝的女人的長髮中游了出來。
是小純的鬼魂。
「姐姐,生日快樂。」
鬼魂發出啵啵聲,笑著說道。
你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暗想「又來了」。
與山崎分開後,小純的鬼魂便頻繁地出現在你眼前。
難道小純是在用他的方式,在你孤單的時候出來安慰你嗎?或者只是心血來潮?
「姐姐,你以前也走過這條路,對吧?就是當天來回東京那一次啊。」
的確沒錯。當時你即將高中畢業,十八歲。今天,你變成了三十三歲,距那時已經過了十五年。
是啊——你在心裡搭腔,默默走在路上。
其他人應該看不見金魚鬼魂,隨便回話恐怕會被當成神經病。不,或許打從看得見鬼魂的那一刻起,你已病得不輕。
「恭喜你實現願望。」
願望?
你不記得自己實現過任何願望。
「有啊,你當時不是希望未來能在西新宿的公司上班嗎?」
哦,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你一心向往東京,實際走訪後,還是希望未來能在東京工作,能走在散發著未來科技感的西新宿街頭,並在這裡上班。
硬要說的話,大概算是實現了吧。
但是,在客服中心的隔間裡度過被陌生人辱罵的日子,不在你構思的未來藍圖內。
「姐姐,他們都去哪裡了?」
誰?
「之前在這裡的那群人啊,就是住在新宿西口地下道紙屋裡的那些人。」
原來那鬼魂說的是遊民。
你開始在新宿工作後,過去曾震撼你內心的西新宿地下道中的「另一個新宿」就消失了。聽說他們在多年前被政府一口氣趕走了。
地下道的牆壁上佈滿了斜切成圓柱狀的奇妙裝置藝術,看起來很像爪痕,聽說是為了不讓街友在這裡鋪紙箱才做的。它和路面上的「love」不一樣,是用來驅逐人的裝置。
無家可歸的人們被趕到哪裡去了?你當然無從知曉。
你匆忙地加快腳步,跟隨人潮穿越不再撼動你心靈的地下道,然後通過了京王線新宿站的驗票口。
一回神,那鬼魂已經消失了。
你從新宿搭乘京王線,約二十分鐘後,在快速列車和急行列車會停靠但特快車和準特快車不停靠的杜鵑丘站下車,北側出口外的單身公寓就是你家。
它位於調布市,你對這裡並沒有什麼特殊情感,只是聽說如果想租私鐵沿線的房子,東京二十三區以外的房租較便宜,所以才租這裡的。
你一如既往,在車站前的連鎖便當店買了特價便當回家當晚餐。女性獨自在東京生活,買便當比自己下廚還便宜,味道也不至於太差。接著,你在緊鄰便當店的便利商店買了蛋糕和酒。
所謂的蛋糕,是切片乾酪蛋糕;酒不是一般的啤酒,也不是氣泡酒,而是俗稱「第三類啤酒」的飲料。最近,因為修訂酒稅法的關係,氣泡酒漲價了,第三類啤酒因此變得隨處可見。你還順手在書報區買了一本女性週刊雜誌。
你回到無人等待的狹小房間內,吃著便當,隨手翻閱著買來的雜誌。
「年度特輯新時代女性」這個單元攫住了你的目光。
約莫從一年前開始,「新時代女性」這個詞變成了流行語,指的是三十歲以上的單身女子,她們自力更生,獨立自主。
我也是新時代女性,你想。只是我身不由己。
五年前剛來東京的時候,你不叫鈴木陽子,而是山崎陽子。
你們登記結婚後並沒有舉行正式的婚禮,只找來三五好友辦了個宴會,那是時下常見的極簡式婚禮。
你們去了金澤,跟山崎的父母打了招呼,但沒有特別通知你母親。從她決定去長野的那一刻起,你們母女的緣分就斷了。
所幸,山崎的父母不拘泥於繁文縟節,認為「小兩口開心就好」,就算兩家不特別打照面、不舉行正式的結婚典禮也無妨。你從他們的話中知道,兒子辭去正職跑去當前途堪慮的漫畫家,竟還能娶到老婆,已使兩老萬分欣慰。
你有一對開明的公婆,他們對你們夫妻的唯一要求,就是想「早點抱孫子」。
正式結為夫妻後,你和山崎來到東京,在練馬區的大泉展開了新生活。
那一帶之前就住了許多漫畫家或立志成為漫畫家的人。山崎租了間較大的房子,將部分空間挪為工作之用。那是一套位於幽靜住宅區的木造灰泥三室一廳公寓,儘管屋齡較老,但通風良好,住起來還算舒適。
你對漫畫一竅不通,不過能幫老公的部分你都儘量幫,不但一手包辦了家務,還會幫他處理類似於用橡皮擦擦線等基本工作。
回想起來,與山崎共度的最初幾個月,是你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你曾經很幸福。
那個時候,你和山崎仍然相愛。
沒有虛假。
而你深信這份幸福和愛情會持續到永遠。
如果未來能按照預期發展,人心能持久不變,這個世界會有多和平?
你們之間出現裂痕,是從山崎結束為期兩年的漫畫連載後開始的。結束連載並非山崎自願,而是因為作品不受讀者歡迎,所以被雜誌社強制「腰斬」。
這次經歷使山崎大受打擊,愁眉不展,你不知該如何安慰鬱鬱寡歡的丈夫。
身為漫畫家的山崎所遭遇的煩惱,是不懂漫畫的你無法理解的。你無法為他分憂解勞,只能用溫柔的話語安慰他,結果安撫不成,反而對他造成了傷害。
「你什麼都不懂,少說風涼話!」
你好心想安慰他,沒想到還捱罵,你也很難過。
更別說失去連載的收入後,你們未來的生活充滿不安。
的確,有些漫畫家能賺到足以一生不愁吃穿、整天遊山玩水的錢,但是,這樣的人少之又少。一般的漫畫家只要連載告終,便會失去收入,生活頓時蒙上陰霾。
現階段你們還可以拿存款來應急,但一年後、兩年後該怎麼辦?
就算你出去打工,也只能勉強支付房租。要是山崎不能儘快爭取到新的連載機會,你們勢必會坐吃山空。不過,你也明白,那種機會可遇不可求,要是你對山崎說「為了我們的生活著想,你要快點搶下連載」,只會加倍傷害他。
你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生活越來越拮据。然而,就在你們即將走投無路時——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山崎率先開口。不知他是否察覺到了這一點,當年他向你求婚時,也用了「重要的事」這四個字。
只是如今從他口中說出的,是跟當年完全相反的話。
「我們離婚吧。」
你覺得如遇晴天霹靂。
山崎像個不得不痛下決定的經營者,他神情悲痛地說:「最近每天都過得烏煙瘴氣的,你應該也知道撐不下去了吧?差不多該做決定了。」
撐不下去?做決定?
你一陣錯愕。
的確,最近諸事不順,但你深信只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渡過難關的。
基本上,你們的個性還算合得來,而且也需要彼此。
然而,山崎的感受和你不一樣。
「為什麼?」「我不要!」「為什麼我們非離婚不可?」
你忍不住咄咄逼人,山崎終於惱羞成怒地說:「老實跟你說吧,我愛上其他女人了。我們已經交往一陣子了。」
交往?
你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那才不叫「交往」,應該是「偷情」才對。
接著,山崎丟擲更大的炸彈:「她懷孕了,我必須負責。」
懷了山崎小孩的女人不是陌生人。
她是山崎還在畫雜誌連載時,由出版社介紹來當助手的女孩,比你小五歲,有雙大大的杏眼,十分可愛。而且,她和你不同,能幫山崎分擔畫漫畫的痛苦和煩惱。
她懷孕了?
山崎父母說過的話在你腦海中閃過:「好想早點抱孫子啊。」
為了響應二老的期待,你們結婚後就沒避過孕,做愛的次數應該超過一百次,但是始終沒有懷上孩子。你常因此暗自擔心你們其中一人是否患有不孕症。
誰知道……山崎一下子就讓對方懷孕了。
至少證明,問題不在他身上。
啊,是我輸了。
你的胸口塞滿漆黑黏稠的挫敗感。
山崎的雙親知道後,專程趕來東京。兩人在你面前跪地磕頭,成為關鍵的一擊。
「請你行行好,別再追究,和小犬分手吧!」
這是一心想含飴弄孫的長輩們的自然反應,但他們的下跪成了最凌厲的攻擊。
他們的額頭緊貼著地板,看起來卻像在盛氣凌人地喊著:「礙事的人是你!」
輸了,輸了,輸了。你輸得體無完膚。
過去曾說過「我需要你」的男人,如今需要的是別的女人。
你以為好不容易找到了歸宿,卻被一個年輕又能懷孕的女人奪走了。
你們不是命中註定。
如果是命中註定,應該是你懷上他的孩子才對。
你連反駁的餘力都沒有。
在離婚證書上蓋章時,你彷彿聽見了你母親的嘲笑。
活該,老公會變心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無法分擔他的痛苦,才會變成這樣的。生不出孩子也是你不好。
你可以想見母親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還掛著那抹惹人厭的笑。
你離開公寓時,山崎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袋,說:「這些給你搬家用。」裡面有一些現金,是分手費。
於是,你變回了鈴木陽子。
事後回想起來,哪怕只是一時任性,你也應該逼他吐出更多贍養費才對。
誰說一個人一定會孤單寂寞?當一個更棒的女人,享受自由時光吧!
你瀏覽著週刊上的單身特輯。
上頭寫著,沒有固定伴侶或是獨居,絕對不等於「寂寞」。
女人可以利用美容沙龍使自己變得更美,也可以前往歡迎女性單獨光臨的時髦酒吧,與邂逅的男子們享受多人自由戀愛——雜誌上介紹的在知名貿易公司上班的四十一歲新時代女性享受生活的方式。
與山崎離婚、恢復單身後,你確實覺得輕鬆多了,但要說完全不寂寞,絕對是騙人的。
在那之後,你成了戀愛絕緣體。別說是美容沙龍,你每天忙著上班,根本沒空去雜誌上介紹的那種酒吧獵男人。就連同事邀你小酌,你也多半婉拒。
你也是逼不得已。
因為你實在太缺錢了。
電話客服的工作,每月的實領工資只有十五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