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你完全沒發現——
他所給你的,都是你母親沒給你的東西。
芳賀會責罵你,鼓勵你,督促你成長,用力讚美你,並對你投注關愛。
從那天起,你與他變成了地下情侶。
陽子——
你著魔似的埋首工作。
成功的連鎖效應宛如毒品,一旦淺嘗便無法自拔。
你在2007年1月完成了六筆業績,2月和3月加起來共四筆,4月也賣出了五份保單。在早會接受讚美對你而言猶如家常便飯,業績在通訊處也名列前茅。
你搬到東京後一直減少的存款有了起色,恢復到暌違多年的七位數。
你的生活也隨之出現轉變。
你告別了窮酸的打折便當和第三類啤酒,隨心所欲地外出用餐。
由於這份工作非常重門面,你開始兩週上一次髮廊,改用名牌化妝品,一個月去一次美容沙龍。
打從出生以來,你頭一次把美容保養列為必要開銷,並訝異於它的功效。
念初中時,有一回你在鏡子前整理頭髮,卻遭到媽媽譏笑:「你本來就長得不起眼,不管怎麼弄都是白搭。」回想起來,當年或許真是如此。但天生不起眼的你,過了三十歲更是不能放棄打扮,因為打不打扮之間的差距相當明顯。你深知就算醜女不可能變成美女,但人只要有錢,就能換來一定程度的美貌。
此外,你也開始講究衣著品位,假日特地到新宿或青山的名牌服飾店添購新衣。
那些你從小便耳聞的名牌皮包和外套,讓你體驗到了有別於平價服飾的奇妙感受。
來東京六年後,你總算了解了「住在東京」意味著什麼。
就是「選擇」。
吃什麼?穿哪件衣服?選什麼髮型?去哪裡?怎麼去?去那裡做什麼?
這個城市充滿「選擇」,包羅永珍,應有盡有,不像鄉下老家,只把事物粗略區分成「好」與「壞」。
這不正是富裕的象徵嗎?
待在東京,能為自己量身打造獨一無二的形象。
能夠選擇自己想要的自己。
從前,你認為金錢是用來過日子、換取經驗的道具,但說穿了,只有不瞭解金錢真諦的人才會這樣想。
人與金錢的關係並非一攤死水,而是奔流的活水。
花錢所選擇的生活和經驗,會逐漸改變用錢的自己。錢是塑造自我的工具。只要有錢,即使無法改變出身,還是能挺身與命運抗衡,讓自己變得更符合理想。
有錢能使鬼推磨。
你在東京這個充滿選擇的都市賺了大錢,才終於明白這個道理。
你開始覺得現在住的套房太小,想搬到大一點的地方住。你覺得既然要花錢,不如直接買房,別再租屋了。
如果你未來將孤獨終老,房子還能成為晚年的資產。
自從工作上了軌道、賺了大錢之後,你就不再感到孤單寂寞了。你覺得自己不再是因為無法再婚才勉強獨立的,而是有意選擇當個單身貴族的。
套句從前在雜誌上看過的標語:「誰說一個人一定會孤單寂寞?」
第六感告訴你,只要努力賺錢買房,那裡就會成為自己真正的避風港——
你大略地搜尋了網路和雜誌上的資料,得知房貸不宜超過年收入的五倍。只要繼續賣保險,你的年薪至少五百萬起步,也就是能買兩千五百萬元的房子。這點預算或許無法買市中心的房子,卻能在市郊選到地點不錯又適合獨居的民宅。不過你也聽說,保險業務員並非正式員工,因此不容易貸款。
實際上呢?
對了,自己身邊不就有人可問嗎?
你想起栗原曾說自己買了房子。下次見面問問她吧。
不料,此時栗原卻不再來上班了。
你納悶地詢問芳賀經理,才知道她已離職。
「她只說是個人的生涯規劃。栗原近期的業績雖然有點下滑,但她一直很優秀,所以我也極力挽留,可惜……」
芳賀語帶惋惜,看來就連他也不知道詳情。
保險業本來就有許多人只是兼差。這是人員流動頻繁的職場,每個月都有人來來去去,等你回過神來,辦公室的同事早就換了一輪。
不過,栗原是專職保險業務員,你沒料到她會突然辭職。
她的不告而別讓你心裡有點受傷。
你們算不上好朋友,平時也沒有私交,但她畢竟是鼓勵你入行的前輩,剛開始也很照顧你。若剛好一起下班,你們就會去車站前吃飯,當然是各付各的,現在的你已經不需要她請客了。
你感覺你們的友誼超越了一般同事。
你撥打栗原的手機,電話卻成了空號。你連她住哪兒都不知道,因此一籌莫展。
她為什麼突然辭職呢?
你無法釋懷。
這陣子你忙著衝業績,沒有留意周遭的變化,經芳賀一說你才發現,她今年沒什麼表現,業績大幅落後。回想起來,你們3月初一起吃飯時,她就無精打采的,難道有什麼心事?
你左思右想,但找不到本人的話,也無從得知真相。時間一久,你便逐漸淡忘了她。5月的黃金週假期結束時,你幾乎不再想起她。
就在某一天。
那天,從傍晚起便下起小雨,你在外面跑業務,七點多才回到公司。當時芳賀剛結束漫長的加班,正準備離開公司。
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所以,你們很自然地一起走出辦公室,穿過大樓走廊。
「鈴木小姐,你這個月的業績仍然長紅,已經是我們家的王牌了呢。」
芳賀柔聲說道。
你在連假時再次回到三美市,拜訪過年時沒見到的朋友,又拿到兩份合約。
「哪裡哪裡,我還有待磨鍊。」你語氣謙虛,心中卻不禁沾沾自喜。
自從你取得績效,芳賀便時常主動找你攀談。
去年年底受到他的激勵後,他在你心中的地位就超越了主管。
他雖然很嚴厲,卻像家人一樣引領我前進。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
除了尊敬,你對他還產生了一絲愛慕。
當然,你並不奢望與他進一步發展,因為他是已婚男性,而你也已痛改前非,不打算依靠男人過活。不過,享受一下戀愛的滋味倒無妨。
哪怕是單戀,只要待在喜歡的人身邊,就能為生活帶來刺激和滋潤。這對青春期少女、年過三十的女人或老婆婆而言,都是一樣的。
「……對了,鈴木小姐,你最近變得真漂亮。」芳賀若無其事地說。
你的心漏跳了一拍。
「不、不,沒這回事。」
「不,真的變美了。這份工作很注重第一印象,你就大方地接受讚美吧。最近做了什麼保養嗎?」
「啊,嗯,我常常上髮廊,也開始去美容沙龍了。」
「保養一下就容光煥發,表示你底子好。」
芳賀泰然自若,既不像是在隨便調戲你,也不像是在追求你。
這樣就夠了。這種小小的曖昧就能讓你嚐到淡淡的幸福。
真希望走廊再長一點,你想。但走廊當然不可能變長,你們已到了大廳。搭電車通勤的你必須前往車站,開車上班的芳賀則得去地下停車場。你們在此道別。
窗外的路人撐著雨傘,你很慶幸自己相信天氣預報,在包包裡事先放了折傘。
「今天讓我送你一程吧。」
你正要低頭說「辛苦了」,芳賀卻已經開口:「反正順路嘛。」
芳賀住在杉並區,途中會經過你住的杜鵑丘。
你沒有理由拒絕。
當時,你完全沒料到,幾個小時後自己會和他上床。
芳賀開著左駕的藍色汽車送你回家,途中提議去吃個便飯,慰勞你平日的辛勞。你一樣沒有理由拒絕。
他載你來到甲州街道旁一家他常去的烤肉店。
小包廂裡,客人們圍著炭爐,自己翻烤著土雞肉和當季蔬菜。
「這家店的日本酒種類很齊全。鈴木小姐,我記得你酒量蠻好的。我要開車,不能喝酒,你別客氣,儘量喝吧。」
你並不排斥喝酒,而且,既然對方強烈推薦,你當然恭敬不如從命。
芳賀私底下與工作時判若兩人,非常不拘小節,從工作到私生活無一不聊。
你聽他聊起保險公司的內幕和學生時期的趣聞,從頭到尾都沒有冷場。此外,他不會一直講個不停,也是很好的聽眾,懂得開話題,再將主導權轉到你身上,不論你說什麼,他都會興味盎然地說:「咦——是啊!」「原來如此!」「我也這麼覺得!」
所謂「口才好又是好聽眾」,這完全就是芳賀的寫照。你們隔著煙霧瀰漫的炭爐聊天,度過了舒適愉快的時光。
你心想,啊——他真的好迷人。
這就叫包容力嗎?芳賀說話比你謙虛,而且總是從容不迫,彷彿就算天塌下來也有他幫你扛。
你順著他的意暢飲美酒,知無不答。心情暢快,話就多了,你不知不覺便吐露了弟弟的死、爸爸的拋家棄子行為,以及與山崎離婚等不可告人的人生大事。
「真不敢相信!有陽子你這樣的太太,竟然還跟別人偷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直呼起你的名字。
「唉,若是遇到我老婆前先遇見你就好了。」
芳賀說出了偷情丈夫的固定臺詞。
當時醉醺醺的你八成如他所願地回答了:「我也好希望早一點遇見你。」
在愉快的氣氛下,你一不小心便吃多喝多了。走出店門時,你連路都走不穩。
「我們先去休息一下吧。」
你再次被老套的臺詞釣中,任由芳賀牽著你的手走進旁邊的賓館。
這時候的你在酒精的催化下覺得自己猶如身處夢境般輕飄飄的,很高興能和心儀的物件發生關係。雖然對方已婚,而且是你的上司,但你早已將之拋到腦後。你甚至沒懷疑一切可能都是計劃好的,否則燒烤店旁邊怎麼剛好有賓館?
聊天和做愛都是一種溝通方式。
所以,口才好的男人往往也是性愛高手?或者芳賀只是碰巧兩者都擅長?
總之,芳賀溫柔、緩慢、細心、小心翼翼而偏執地帶你迎向高潮。
當時你完全沒發現——
他所給你的,都是你母親沒給你的東西。
芳賀會責罵你,鼓勵你,督促你成長,用力讚美你,並對你投注關愛。
從那天起,你與他變成了地下情侶。
過去你也曾當過人家的第三者。你們在老家的聯誼酒會上認識,他是你的第一任男友。不過,當時你不知道對方已婚,算是被騙了。
這次不同,你一開始就知道對方已婚,卻還跟他上床,維持這段地下情。你是他的「情婦」,不是「女朋友」。
芳賀什麼也沒說。他常常說出「我愛你」「你好美」「你好迷人」等甜言蜜語,卻從來不提兩人的關係,不問你對他已婚有什麼看法,更沒說這段關係會持續多久。
此外,他在公司也徹底隱瞞這件事,在職場也不會對你送秋波,公事公辦,彷彿一切不曾發生。你認為他公私分明,反而更欣賞他。
你不想當芳賀的妻子,認為有愛就能戰勝一切。
你們越是偷情,他越會趁獨處時顯露不為人知的一面,偶爾也會對你說出近乎示弱的真心話。
「我在公司裡一直覺得很孤單。我始終深信,以嚴厲、認真的態度面對工作,是為了同人好……不知道大家是否能理解我的苦心。」
這些話芳賀一定沒對任何人說過,包括他的妻子。
你自認是最瞭解他的人,因此沾沾自喜。
「別擔心,大家一定了解你的苦心。就算他們不知道,我也懂啊。」
鼓勵芳賀使你備感優越。你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瞭解他。
有時芳賀與你溫存後,會用少年般的眼神看著你說:「我有個夢想,我想徹底改革新和這家公司。」
芳賀說,這是他的使命。
「陽子,這件事我只對你說。現在新和的事業雖然越做越大,但只是虛有其表,內部已經開始腐敗了。」
芳賀在你面前批評公司。他在公司絕不會說這種話,你覺得自己和他有了共同的秘密。
「我們辦公室不是有一位晚上負責看門的中根先生嗎?他的工作那麼輕鬆,年收入竟然超過一千萬。」
「咦,這麼多啊!」
「是啊,新和現在深受年功序列制和終身僱用制所苦,公司有一大堆坐領高薪的六十歲老人。」
芳賀說,這些老員工是在保險業大幅成長的昭和安定期所僱用的。泡沫經濟崩盤後,日本在20世紀90年代後期推出了名為「金融大霹靂」的經濟改革,徹底改變了保險業的結構,那些年老力衰的員工已無用武之地,對公司而言是一大負擔。
「他們是公司的寄生蟲。不論我們再怎麼努力賺錢,錢還是幾乎都被他們吃掉了。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你忽然想起,之前也聽別人說過一樣的話,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是誰說的。
芳賀鏗鏘有力地接著又說:「我們得快點把那些寄生蟲趕出去。可是公司害怕輿論壓力,也怕成本暴增,所以死也不肯裁員,真是太糟糕了。再這樣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保險業已經因為改革而徹底改變了,公司不跟著變怎麼行呢?」
芳賀主張階段性地廢除年功序列制和終身僱用制,最終目標是連董事會也一併廢除,所有員工都跟保險業務員一樣,以自營業者的方式與公司簽約。
「改革若有進展,對你們這些在第一線工作的人來說是好訊息,對投保的客戶來說也是好事。新和人壽將超越企業,成為整個社會的福祉!」
天啊,這個人實在太厲害了。
你打從心底感到佩服。芳賀的話聽在你的耳裡,百分之百都是對的。
就是說嘛,有些人光是看門就能年領一千萬,這實在太奇怪了。應該要讓努力的人得到回報才對。
「我想親手完成這項改革。為了實現這個夢想,我必須爬得更高,所以才會如此看重成果。陽子,你一定懂吧?」
「當然!」你把臉埋進芳賀厚實的胸膛,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不只要為自己加油,也要為他加油。
多了芳賀這個動機,你的上進心變得更強烈了。
你不想當他的絆腳石,不想給他造成困擾,所以在公司絕不隨意和他搭話,也不會主動傳訊表示想見面。只要芳賀不說,你一定守口如瓶,絕不會傻傻地說出「和你太太分手,跟我結婚」這種話。不僅如此,你明明與芳賀那位當家庭主婦的太太素不相識,卻打從心裡瞧不起她。
芳賀的老婆和中根先生一樣是寄生蟲,不僅沒有能力獨立,連老公的心被其他女人偷走都沒發現,真是個笨女人。
只要工作順順利利,還能定期和芳賀幽會,你別無所求。
你以為你能靠自己的力量成功,以為自己能當女強人,談著不受形式約束的自由戀愛。
你誤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太優秀了!你這個月又這麼快就拿下七筆業績!太棒了!來,大家掌聲鼓勵!」
「太優秀了!」芳賀一喊,大家紛紛給予掌聲喝彩。這是一如往常的早會景象。
只是這次接受掌聲、表情介於害羞與得意之間的那個人不是你,而是一位名叫佐田百合惠的二十四歲女性。
聽說她昨天也賣出一份「totallive21」。
接著輪到你報告昨日的成果與今日的業績目標。
「昨天拉到兩位準客戶,今天預定外出拜訪,有一場會面。」
這是騙人的,你昨天根本沒拉到客戶,只是覺得業績掛零很丟臉,所以撒了不怕被揭穿的小謊。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幹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