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管你吹噓拉到多少準客戶,在真正簽約之前都不算數。
芳賀馬上嚴厲開炮:「鈴木小姐!你是怎麼搞的?差不多該簽約了!」
「是!」你勉強擠出洪亮的聲音。
隨著梅雨季結束,進入2007年下半年後,你勢如破竹的業績突然開始下滑。
8月和9月連續兩個月,你都只勉強達到完成兩筆業績的低標。不,其實你9月並沒有取得業績,是你趕在最後一天為自己買了便宜的醫療險才驚險過關的。
這是俗稱「買業績」的作弊行為。新和人壽雖然鼓勵業務員投保,但禁止員工過度投保,幫業績灌水。
不過,公司對此實際上並沒有明文禁止。保險本來就是將沒有形體的「不安」化為「心安」的商品,如何客觀判斷何為「必要」實屬困難。就算是買業績,只要你強烈主張「對我來說,這是必要的投資。我怕未來會出事,所以想趁現在多保一點」就行了。
因此,公司其實經常默許員工買業績,加上府中通訊處的芳賀經理又特別看重成績,自然而然便形成了「拉不到業績就自己買」的風氣。你也覺得買業績總比業績不及格好多了。
轉眼間,10月已過了一半,你還沒有拉到任何業績,再這樣下去,兩筆業績恐怕都得自己買單。
你已經拿出真本事了,卻沒有任何收穫。
真奇怪,不該是這樣啊!
你焦急不已。
如果這時你能冷靜地分析自己的狀況,就會發現這一點也不奇怪。
賣不出保險只有一個理由:人情牌用光了。
到目前為止,你每個月單靠跑業務拿下的業績本來就只有一到兩筆,之前業績一片長紅,全是靠朋友們幫忙,芳賀所說的「拿出真本事」和「成功經驗」也沒有帶來任何影響。你的能力本來就相當有限,少了朋友這項固定資產,業績必然衰退。整件事就是這麼簡單。
如果你再冷靜想想,更會發現:保險公司之所以愛招業務員,不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有「朋友」可利用嗎?難怪拉一個人進來可以領兩萬元的獎金。
但你無法冷靜,而是一味地加強自己的信心。
我辦得到!
那是芳賀之前為你引匯出來的自信心。
我辦得到!我辦得到!我辦得到!我辦得到……
我應該辦得到啊!
你深信自己辦得到,實際上卻辦不到。
你被自己的天真擺了一道,感到彷徨無助。
為了讓工作順利而培養出來的自信心,也隨著工作的不順逐漸瓦解。
「——鉚足全力,沖沖衝!」
喊完「新和淑女守則」後,業務員們紛紛開始處理業務。
佐田在你斜前方的座位上哼著歌打起保單。她哼的是最近的當紅男偶像團體的歌。
煩死了!
「能不能安靜點?」坐在佐田隔壁的同事大概也覺得吵,出聲警告。
「好啦——」佐田用哼歌的方式回道,終於閉嘴。
她的一言一行都讓你看不順眼。
我死都不想輸給那個女人!
佐田是2月份才來的新人,每個月卻都能穩穩拿到大約十份合約。兩個月前,她在一家中型建築承包商那裡一舉拿到了包括老闆在內共二十名員工的保險合約,業績不僅稱霸府中通訊處,甚至高居全西東京分公司之冠。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服輸。
你不甘心再次輸給年輕女人,更何況佐田用了骯髒的手段。
「有不少人只要你肯和他上床就肯簽約!」
前幾天同事們聊天時,佐田竟然若無其事地口出此言。
「這玩笑可不能隨便亂開。」大家怔住了,稍微勸了一下就沒再多問,不過每個人都覺得她不是在開玩笑。她在做「陪睡生意」。
週刊雜誌不時刊登「女性保險業務員枕邊業務實錄!」的爆料新聞,因此,大眾普遍認為,保險業真有「陪睡」這回事。
身處這個行業的你始終認為是雜誌誇大不實,但真的有客戶聽信謠言,說「跟我上床我就買」,使你備感困擾。
當然,你也認為不可能完全沒有。公司裡幾乎沒有人在做這種「上床簽約」的事,但也有人會做黑的——的確有這樣的氛圍。
因此,每當有人業績突飛猛進時,就會謠言四起。辭職的栗原也是大家懷疑的物件。
但你深信那只是空穴來風。就你所知,栗原不是那種人。
反正不管做還是沒做,每個人都會矢口否認,其他人無從得知真相。
反觀佐田,卻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口,而且毫無罪惡感。
那種女人,我才不想輸給她!
想歸想,但你在外奔波一整天后,業績依然掛零。
晚上你意志消沉地回到公司,芳賀還留在公司加班。
芳賀講求公私分明,所以在公司不會特別給你好臉色,但最近他連在私底下也對你很冷淡。你們上次享受魚水之歡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前的事了。
一直以來,都是芳賀主動聯絡你,你處於被動的一方。只是這個月他完全沒找你,你終於忍不住傳訊說「我想見你」,沒想到他竟回覆:「我對你很失望,你怎麼還有做這種事的心情呢?」
「失望」二字看在你的眼裡,形同宣判死刑。
芳賀為何失望,你心知肚明。
因為你沒有拿出成績。
拿不出成績,你就見不到芳賀,得不到他的愛。無論如何,你都必須拿出成績。
當時,你並未察覺自己中了芳賀的圈套。
你準備收拾東西回家,卻被他突然叫住。
難道是久違的幽會?
當然不是。
芳賀在公司絕不會提及私人話題。想和你約會時,他都是等你走出公司才打手機的。
「你來一下。」他板著臉指著會客室,徑自走了進去。
這場面你似曾相識,簡直就和去年12月你始終拿不到第一份合約時的情形一模一樣。
芳賀和當時一樣,在會客室裡興師問罪。
「你最近是怎麼搞的?」
「對不起,我正在努力……」
「沒有成績不叫努力!請你拿出真本事!」
與當時不同的是,你已經體驗過成功的滋味,應該拿出真本事了。
你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佐田小姐今天又簽下一份合約,這已經是她本月拿下的第八份合約了。人家比你年輕,資歷又淺,你看了不覺得丟臉嗎?」
聽他提到「佐田」兩字,你大為光火。
「因為她作弊!」
佐田自爆陪睡時,芳賀不在現場,所以並不知情。
你也不想打小報告,不過反正她本人都公開說了,應該沒區別吧。
「佐田小姐是靠賣身才拿到合約的!」你向芳賀告狀。
真的假的?佐田小姐竟然幹出這種事,果然是作弊啊。我就覺得奇怪,那種人的業績怎麼可能這麼好?這是嚴重的違規,我得開除佐田小姐才行——你原以為會得到這樣的響應。
你相信公私分明的芳賀會主持公道,因為他說過「改革是為了讓真正努力的人獲得回報」。你相信他一定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不料芳賀嘆了口氣,彷彿嫌你大驚小怪。
「你自己不努力,還有臉怪別人?」
「可、可是佐田小姐她真的……」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樣?佐田小姐是為了拿到合約才這麼努力的,這不是很偉大的工作態度嗎?這就叫拿出真本事!」
你無言以對。
拿出真本事?
陪睡嗎?
芳賀緊盯著陷入混亂的你,表情微微從工作模式轉變成約會模式。
「就我個人看來,你是相當迷人的女性。」
這出其不意的話語令你怦然心動。
「你要更相信自己!我說這些都是為你好啊!」
好耳熟的對白,你之前也聽過這句話。
——你要更相信自己。
但是相信了依然沒用。
「人家不是常說‘女人的武器’嗎?你的魅力就是武器。所謂的‘拿出真本事’,就是要把能用的武器全部用上。你也該使出自己的武器了。」
不管怎麼聽,他的意思似乎都是哪怕陪睡也好,快去衝業績。
當天回家後,芳賀的話在你腦中揮之不去。
拿出真本事。女人的武器。把能用的武器全部用上。
你手上的確有一些準客戶,只要你肯與其上床,他們就可能簽約。
那麼,我是否應該豁出去?
你原本認為陪睡很骯髒,但經芳賀一說,你覺得那的確是一種手段。
業務員的工作不只是介紹產品。介紹產品只是基本要求,除此之外,還得使出渾身解數給客戶好印象,以求談成生意。
為了談成生意,業務員會發糖果或贈品,會拍馬屁討好客戶,也會講究服裝儀容,會用任何能為自己加分的手段推銷產品。
既然這麼做能賺錢,那這麼做當然是對的。一樣的產品,大家當然都想跟服務周到又討喜的業務員買。
那麼,發糖果和精心打扮這些加分方式,跟陪睡在本質上又有什麼不同?
似乎差不多。
從行為上來看,前者只是被看,後者則需要觸控身體。差異只在於給的是糖果還是性服務,兩者提供的都是與商品本身無關的附加價值。
問題在於如何劃分界線。
如果只是稍微被摸屁股那種性騷擾,那已是家常便飯,你不會一一計較,只會暗自隱忍。老實說,被摸個屁股就能拿到合約,你還覺得挺划算的。既然這樣……
當然,若是問你想不想陪睡,答案是不想。
但忍著做不想做的事,不就是工作嗎?
陪睡也是一種手段,你現在沒資格挑三揀四了。
若業績持續低迷,不僅芳賀會離你而去,你的薪水也會減少。
你上半年表現亮眼,每個月都有約五十萬的進賬,9月的工資卻嚴重下滑,降到了二十萬。
看到賬面上的數字時,你倒抽了一口氣。這樣根本不夠用!
以前你在家鄉的公司上班和做派遣工作時,每月若是能實領二十萬,想必就心滿意足了吧,但如今二十萬根本不夠。
因為你明白了「花錢」的意義。
你每個月賺五十萬,從價值五十萬的選項中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失去這筆錢,等於失去現在的自己,連房子也別想買了。
你不想回到吃打折便當、喝第三類啤酒和穿平價服飾的生活。
再不達成業績低標,你的薪水會更少,甚至可能被解僱。屆時你將無以維生,也別想獨立了。
我不要變成那樣!
既然如此,自己就應該背水一戰。為了不讓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有招堪用直須用。
下定決心後,你選擇了某印刷廠的三十八歲員工作為第一個陪睡的物件。
他的臉像絲瓜一樣長,明明年紀不大,髮際線卻嚴重後退。每次你去拜訪,他都會開玩笑說:「要不要打一炮?」
他是填過問卷的準客戶,你知道他已婚,育有兩名子女。
你如常登門拜訪,趁著發糖果的機會塞紙條給他,上面寫著「我想私下和你聊聊」,並附上了手機號碼。
不出所料,當天他一下班就打給了你。
你沒說明目的,直接邀他小酌。
「好!走啊走啊!」男人色眯眯地一口答應。
你知道獵物上鉤了,同時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和男朋友分手了……」你編了個藉口帶他來到連鎖居酒屋。
「你一定很寂寞,很難熬吧……依照我的經驗……」他毫不懷疑你,還滔滔不絕地大談愛情觀,你左耳進右耳出,然後藉著酒意切入正題。
「那個……你常常開玩笑說想和我上床……但其實我一點魅力也沒有,對吧?」
「才不是!我現在也很想和你打炮。」
「真的嗎?」
「當然當然,真心的,不騙你!」
「那,要不要來試試看?」
引誘居心不良的男人上鉤簡直易如反掌,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技巧。
在府中站後方商圈巷弄深處的賓館裡,你有生以來第一次與不喜歡的物件發生了性關係。
那時,你深深明白了兩件事。
首先,要進行兩人赤裸交纏的行為,很需要有愛情作為基礎。
被不喜歡的男人觸控,舔舐,相當令人作嘔。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然而,想象中的噁心和實際上的噁心,程度還是差很多。
從十指交扣到插入、射精,每個步驟都令你作嘔,但最令你受不了的並不是插入,而是接吻。
一旦接吻,你總覺得身體會從嘴巴開始爛掉。因此,儘管你的下半身接納了他,但從不主動伸舌接吻。你辦不到。
另外,雖然他和芳賀都是已婚男性,但因為缺少了愛,你的心深受罪惡感所折磨。
「我竟然和別人的老公上床了……」完事後,你哭著說道。有一半是真心話。
「呃,我會幫你做業績的。」絲瓜男一看見你哭就跟著緊張起來,連忙做保證,隔天隨即投保。
你還深刻體會到一件事:跟沒感情的人做愛固然噁心,但也不是不能忍受,時間久了就無關痛癢了。
或許也可以說——你食髓知味。
.日本汽車的駕駛座多在右側,左駕車多為高階進口車或限量車。——譯者注
.這一時期的起始時間並不明確,但大約是指20世紀70年代中期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