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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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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的警察叔叔。」李怡諾把視線移開,微微垂下眼瞼,又恢復了初時的模樣。

「那你媽媽呢?」

「這個要問我爸爸的,警察叔叔。」

老馮點點頭。

「那就是不願意配合了,不過我也能理解,畢竟是你的父親。但是許多基本資訊,你不說其實我們也可以查到,你的抗拒是沒有意義的。公民有配合警方查案的義務,你明白嗎?」

「我爸爸是壞人嗎?」

「你爸爸很可能和一件重大案件有關。」

「那就拜託你們快一點找到他吧。如果可以證明他真的犯了罪,你們也可以用更激烈的手段來找他。作為兒女親人,其實我們也懂得大義滅親的道理,警察叔叔。」

李怡諾重新抬起眼睛,兩泓黑瑪瑙般的瞳仁裡盪漾著煙水霧波。

「所以你們現在是在抓他嗎?」

「倒還不能這樣說。」

「如果您還不能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我的爸爸李善斌是個嫌疑犯,是個罪大惡極的人,那麼作為他的女兒,如果我沒有能夠全力以赴地幫助您,還有所保留的話,也請您原諒。」

少女的話讓老馮沉吟不語,李善斌有很大的殺人嫌疑,但距離「嫌犯」這個稱呼,的確還差了半步。警方現在是想要從親人那裡得到進一步資訊,好把李善斌「釘死」,然而親親相隱,只要不越底線,就無可厚非。

他試探著問:「你……想知道你爸爸可能和什麼樣的案件有關聯嗎?」

淚水奪眶而出。

「不想。」

李怡諾站起來,朝老馮深深鞠了個躬。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把老馮留在對面沉默。直到老馮嘆了口氣,站起來告辭。

劉桂蘭和李立出來送老馮。老馮心裡想,劉桂蘭作為母親,對兒子的突然消失,並沒有特別主動地向警方提供什麼線索,這本身也說明了問題。她的囉嗦,既是天性,又是掩護。

除了問到兩個地址,無功而返。

李怡諾是在被問到李立的母親時,決定表明態度的,也許李立母親和李善斌的去向有關。

「叔叔再見。」李立站在門邊禮貌地向老馮告別。

老馮突然蹲下來,笑著問小男孩:「你媽媽叫什麼名字呀?」

「我媽媽叫……」李立上半身忽地往前一頂,話說到一半停下來,眨了兩下眼睛,然後放聲哭嚎起來。

老馮瞥了一眼李立背後那根快速收回去的纖細手指,站了起來。

「今天先到這裡,我會再來拜訪。」他對眼眶中猶自含著淚水的李怡諾說。

「好的。」李怡諾抿起嘴唇,做出十分抱歉的表情,微微欠身。

老馮搖搖頭,說:「所以除了巧克力和開心果,你爸爸臨走一定還是留了話的,對吧。」

他並不指望少女回答什麼,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輕輕的、顫抖的囁嚅聲。他沒聽清楚,轉過頭門已經關上了。

李怡諾在那邊以背抵門,昨天,李善斌就站在這個位置,反手握著門把,看著她。她站在裡屋門口,離爸爸很遠很遠。她很想撲在爸爸懷裡,低下腦袋讓爸爸重重撫摩頭頂。可是她一動都不敢動,她不想進行最後的儀式,一旦做了,就代表著分別,代表著結束。這廳堂裡的幾步之遙是千山萬水,是咫尺天涯,李善斌在海的那一頭望著女兒,最後的告別梗在喉頭,他開始點頭,用力地不停地點頭,他想讓女兒知道,他是放心的,他是驕傲的,他藏起愧疚,竭盡全力地祝福。洶湧沸騰的情感托起一朵朵願望的浪花,交濺成瀰漫胸口的飛沫。

「好像啊。」

這是李善斌留給李怡諾的最後一句話。

李家之前租的屋子離得不遠,在一幢同樣破舊不堪的六層樓的頂層。房東接到警方電話的時候在崇明,緊急往這裡趕。她人還沒到,刑警就已經興奮了起來,因為偵查員們意識到,這間房門緊閉的601室,有相當機率是分屍現場。

端倪出現在刑警對鄰居的調查,目前問到的鄰居都對601室曾經的李姓住家缺乏瞭解,這片的治安同樣不好,租金低租期短,租客們流動性強且互不交往。他們印象最深的倒是李怡諾,見過一眼的都不會忘記。501室的租客貢獻了一條線索,兩個月前樓上漏過一次水,位置在客廳靠近衛生間處,天花板上的水漬依然可見。由於上樓交涉的時候沒有敲開門,漏水也沒持續太久,就不了了之了,畢竟不是自己的房子。後來發現下水管連著幾天不暢通,水下得慢,501猜測是不是這個原因,讓樓上溢了一次水。估計是從衛生間裡滿出來的,客廳防水比衛生間差,所以從客廳漏了下去。

漏水事件就發生在李家搬離的那一兩天,同時也重合了被害人的死亡日期。如果說單這個還不夠讓人想到什麼,那麼負責這一片的戶籍民警提供了另一條線索——「吸血老鼠」流言。這個流言一度傳得神乎其神,以至於戶籍警都做了點調查,好平復居民們的恐慌。流言的源頭來自一隻被打死的滿身是血的大老鼠,民警看過那張噁心照片,死鼠通體暗紅,皮毛沾染的血量顯然不僅僅來自它自身。另外有幾個驚恐的孩子宣稱,他們在一個傍晚看見一串血老鼠從地縫裡躥出來。戶籍警向居民保證,這些老鼠不過是在某處沾到些雞鴨血,不具備攻擊性。血鼠並未持續出現,似乎印證了戶籍警的判斷。而現在,依據血鼠出現的時間和地點,偵查員們復原了這樣一幅畫面。

被害人屍體在601的廁所裡被鋸開。大量的血、碎肉或許再加上一點點的骨渣順著下水道排出,並由此造成了下水道的不完全堵塞。地下的生活汙水隔離池並不密閉,老鼠們聞腥而至,在血水中飽餐一頓。而兇犯在沖洗浴室清理痕跡的時候,造成了浴室積水,這就是501浴室天花板上水漬的來源。

有幾個偵查員在樓底下挖隔離池,想看看事隔兩個月,經過老鼠和微生物的摧殘,還能剩下些什麼東西,希望很小。剩下的人全都擠在601室門口,要不是房東在最新一通電話裡保證二十分鐘準到,他們就打算強行破門了。如果那裡面真是分屍現場,找到痕跡的可能性很高,完美清理血跡是件高難度的技術活。王興說了,只要在牆上找到一星半點兒血跡,他就能搞定李善斌的通緝令。

房東是個矮胖的中年本地女性,走到六樓已經喘得像風箱。她緊張地弓起背向警察們打招呼,然後用胡蘿蔔粗細的手指在一大串鑰匙裡尋找著。

「阿是兩個小年輕闖禍了是,我就不應該租把伊拉,心太急租客挑不對啊,造孽了。」

老馮在旁邊聽得不妙,問:「你這裡又租出去了?」

「是啊是啊,警察同志放心,我過來沒有和他們講,我懂道理的呀,不可以打草驚蛇的呀,我頂配合你們工作了。」

幾個刑警面面相覷,剛才調查鄰居的時候,沒人提到有新租客進來,這鄰里關係也太冷漠了。

「什麼時候租掉的?」

「剛剛一個禮拜不到。」

希望新租客沒有大掃除的習慣,老馮想。

門開啟了。

房東往裡面瞧了一眼就哎呀驚叫起來,說怎麼給弄成這樣了啊。後面的刑警心急火燎地把她撥開,一擁而入。

地上散亂著幾個彩條布編織袋和兩個行李袋,胡亂地塞著衣服,窗臺邊的牆角堆滿了菸頭和果核,用過的紙巾滿地都是,椅子橫七豎八還倒了一把,桌子的玻璃檯面上全是混了菸灰的斑斑汙漬,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發酵出的味道絕對讓人難忘。

來的都是老刑警,見慣了各種新鮮或腐爛的屍體,對新租客糟糕的衛生習慣並不介意。相反倒還放心了一些,能把住處折騰成這副模樣的傢伙,是沒那份閒工夫大掃除的,他們只會增加痕跡而不是減少痕跡。讓刑警特別期待的是每間屋子都貼了牆紙,這種廉價材料的吸附能力很強,如果沾上了血漬,就不可能徹底搞乾淨了。

「伊拉肯定不止兩個人,要死了,起碼四個人都不止。小癟三騙我啊,這記虧死虧死了啊,白白裝修了呀我的鈔票啊。」

包括一隻腳已跨進臥室的老馮在內,所有刑警在這一刻都把頭轉向胖房東,一隻隻眼睛瞪得溜圓。

「裝修?」幾個聲音同時問。

胖房東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是啊,剛裝修完。」

「牆紙換過?」

「那總歸要換的咯。」

「衛生間呢?」

「也全部弄過了呀,浴缸麼換成了淋浴房,瓷磚全部貼過,清清爽爽,原來那樣怎麼租出價錢呀,現在好了。」胖房東哭喪著臉說。

幾句髒話不約而同地飆了出來。

先前電話裡,胖房東只知道自己要趕緊過來開門,她沒想到,出問題的不是搬過來沒幾天的新租客,而是兩個月前搬走的李善斌一家。老馮問她重新裝修之前,有沒有發現可疑血跡,尤其是衛生間,房東連連搖頭。

「以前房間破歸破,那家人弄得很乾淨的,哪裡像這幫小赤佬。」她猶自耿耿於懷,然後一驚,問老馮:「怎麼他們在我的房子裡做壞事啦,你不好嚇我的哦,他們看起來不像的啊,都很老實的啊。」

又是一個說李善斌老實的。

房租每月一號收,五一黃金週房東到廈門旅遊,回來的時候,李善斌說不再續租,那時李家已經搬走十天了。退租的原因是付不起房租,只好另找更便宜的地方。房東看他們可憐,臨時退租本應扣押金的,最後退了半個月。

所以,李善斌對李揚所說的原房東漲租一事不實。不過李善斌身上的嫌疑已經足夠大了,既不缺這一條,多了它也依然沒辦法把李善斌釘死。說到底,現在警方手裡還是缺實打實的證據。

負責挖地的那組最終也沒有收穫。這種滋味讓每個偵查員都很難受,李善斌這麼大的嫌疑,601室明擺著發生過可怕的事情,都這麼接近了,到頭來還是他媽的滑過去。刑警們都用不善的眼神看胖房東,就像看一個反手把球拋進自家球門的守門員。她對李善斌實在缺乏瞭解,重新把601室裝修一遍,就是她對此案的全部「貢獻」。

或許還有一點點。房東說李善斌只租了四個月,而李家前年燒了房子,所以中間他們有另外的租處。這麼頻繁搬家不常見,老馮心裡閃過荒謬的念頭,該不是每殺死一個人,就搬一次家吧。

至於原本寄予希望的技偵,今天也通報過一次進度。據查,李善斌從逃跑開始,就沒有開過手機,所以無法定位。目前已經調取了該手機近期通話記錄,技偵人員正在一一確認通話物件,希望可以從中找到線索。

晚上七點的時候,王興通知專案組所有人員半小時後開會。現在到了一個關鍵時刻,案件卡在古怪的節點上,有了嫌疑人,有了準分屍地點,如此強力的進展之後,居然沒有出現足夠引導偵破方向的線索,李善斌顯然是逃了,可是通緝令卻發不出來。王興要讓大家來一次大討論,看看能碰撞出什麼,定接下來幾天的偵破方向。

會分一點人力來做李善斌的手機通話分析吧,剩下麼,多半還是要給李家人施壓,老馮想,肯定得搞清楚李立的媽媽是誰。可是那邊孤兒寡母的,在定不了嫌疑人之前怎麼個壓法?王興估計會把這活派給老馮,這算優差,為了讓他多點功勞,不過想想李家的三個人,李立的策略是哭,奶奶則是囉嗦,而李怡諾麼……最好溝通,最難對付。

因為在市局樓下接了個消防的電話,老馮進專案室的時候,會議已經開始了。下午他在李怡諾處拿了兩個地址,一個是之前租處,一個是被燒的原居處,往租處去的路上,老馮就給消防去了電話,這會兒情況回饋來了。一進專案室,老馮就大聲打斷了王興的發言。他判斷來自消防的訊息,重要到足以主導這次案情會的走向,如此也就沒必要藏到後面說,浪費大家的時間。

王興的臉色很臭,但還是讓遲到的老馮先說。

「李家報過兩次火警,第一次是前年燒了老房子,第二次是去年十二月,燒的應該是他們租的房子。」

專案室裡一下子鬧了起來,燒了兩次,這什麼情況?沒人會相信巧合。

但真正的重磅在後面。

「消防已經問過出警救火的隊員,他們反映了一個情況,在火災現場除了老人、兩個小孩和戶主李善斌之外,還有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先後兩次火警都是這樣。他們認為李家是一家五口,而不是四口!」

還有一個人?

多出來一個女人?

可是為什麼這個多出來的「一口」,既沒有在劉桂蘭、李怡諾口中出現過,也沒有在警方對諸多鄰居的調查中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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