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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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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白李兩家關係不錯,白崇德也不可能清楚鄰居家媳婦的全部底細,只能從長期接觸下來的各種細節碎片,慢慢拼出輪廓。時靈儀是六盤水人,1990年來的上海,沒幾個月就和李善斌結婚了。兩個人在六盤水時便認得,能不能算青梅竹馬白崇德不知道,反正當時大家都這麼說,算是一種祝福吧。祝福是對美好未來的期待,然而未來卻不由這份期待左右。

「那兩個人是倒過來的。時靈儀又白又高,來上海的時候還有點鄉氣,很快就時髦了,像個上海人,倒是李善斌沒他老婆那麼時興,有股子憨憨的傻勁。李善斌是蠻疼老婆的,說句不好聽的,被吃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一個上海女人招了個外地的上門女婿。」

白崇德說了很多觀察到的細節,從家裡誰刷碗,到說話嗓門的高低,包括時靈儀和公公婆婆鬧矛盾時李善斌的兩頭犯難,「這個時靈儀心氣是太高了呀,我早就說過,女人麼心放平一點,我老太婆聽了還不樂意,說我思想封建。到後來時靈儀的花邊新聞傳出來,老太婆也沒聲音了。」

從六盤水到上海只是時靈儀人生規劃的第一步,李善斌給她提供了這第一級臺階,她踩著要往更高處走。時靈儀最開始在紡織廠裡做女工,接下來三年換了三份工作。她愛社交,打交道的都是男人,因為相貌好,也很吃得開,最後在個私營貿易公司裡給老闆當秘書。

「天天晚上被老闆帶到飯局上去喝酒。有這樣一個秘書麼,帶出去當然有面子的呀,能說能喝。」白崇德說到這裡,露出的笑容裡有一半是鄙夷,另一半里藏著的東西,則對老馮來說過於複雜了。

接觸的男人多了,當然各種各樣的傳聞也多,捕風捉影的,但也無風不起浪。小道訊息連白崇德這樣的鄰居也聽說了不少,可以說是傳得很難聽了。李善斌從來不說什麼,在白崇德看來,他太放任自己的老婆了,寵女人也不是這麼個寵法,妻管嚴都沒聽說這樣的。

「沒因為這個吵過?」老馮問。

「有吧,有那麼一兩次可能還是老李兩口子忍不下去開的口,但是每一次呢,喉嚨最響的都是時靈儀。」

「就是這麼離的婚?」

「哪兒能呢,就李善斌?男女關係這事,他是捂緊耳朵不聽外面響多大的雷啊。」白崇德笑了。

沒人明著宣佈,但大家都覺得,是時靈儀提的離婚。那是李得功因肝癌去世一個多月後。

「這個時間點呀。」哪怕情感缺失如老馮,也覺得這個時間是不合適的。

「有一陣子,聽時靈儀說過要做生意,要去開個貿易公司。你想想她哪裡來的本錢,還不是得男人支援她。李家又有什麼錢呢,那時候李怡諾剛生出來,正緊著用錢,然後老李又一場大病,人沒治好麼錢倒花光了,還找我借過兩次錢週轉,可以說是家徒四壁,就剩下一套房子了。時靈儀覺得最後的盼頭沒有了。」白崇德收了笑,說出誅心的話。

白崇德沒見著時靈儀離開時的樣子,但想必決絕得很,沒帶走什麼東西,包括五歲的李怡諾。再見到時靈儀,已經是七年後的二零零二年。

「我差點沒認出來。」白崇德在說這句話前,有一個漫長的停頓,然後,他開始非常細緻地形容起二零零二年春天時靈儀的模樣來。那一次再見,給他的印象極度深刻。

「鄉下親戚送了一籃子草雞蛋,我給拿了一點過去,敲開他家門,就看見時靈儀坐在客廳沙發上。我是沒認出她來,和李善斌說你家有客人我就不多待了,他說那不是客人,那是小時,小時回來了。我嚇一跳,進門瞥一眼的時候,我覺得那是個四十歲多的女人,時靈儀才多大啊,離婚的時候二十幾歲一姑娘,那會兒頂多三十出頭。不光是年紀,她從頭到腳,就不是一回事了。」

白崇德在「從頭到腳」這個詞上加了重音,老馮覺得許是自己看錯了,白崇德的臉上竟似閃過一絲駭然,又或是時靈儀的改變讓他今天想來,仍然難以接受。

「從前她多挺拔的一個人,不管站著還是坐著,脊樑骨裡貫著鋼芯,可那天她縮在沙發上,後來我也沒再見她站直過,背是佝的。她原來長頭髮又黑又亮,一根是一根,那時剪到脖子,白了一小半。那天她縮在電視機前面打毛線,看不出結的是什麼衣服,歪七八糟的一團,也可能主要在看電視吧。那雙手,嘖嘖……」白崇德抬起自己的手,彷彿能看到時靈儀的手似的。

「又粗又黑的一雙手,我差點疑心她不見那幾年下地幹農活去了。我站在門口和李善斌說話,她肯定是聽到的,也轉過頭來看我,那雙眼睛一點點光彩都沒有,死魚眼珠子。我都不敢正眼看她,她這模樣是遭了大難的,多看不禮貌。」

「她遭過什麼難?」

「那天見她,就是有著身子的,懷了李立,得有五六個月了。你要問孩子他爹是誰,我真不知道,她神經不正常了,有時候嘴裡冒出幾句話,我就猜啊,她是被……」白崇德緊了緊嘴皮,沒把那個詞說出來。

「強姦?」老馮問。

「總之具體情況,可能只有他們家裡人知道吧。時靈儀那個樣子,作為鄰居不方便多問,實際我們走動也少了,去他家看見時靈儀那副樣子不好受啊。」

消失七年,重新出現就有著身孕,她的瘋病是因為被強姦嗎,李善斌是怎麼把她找回來的,還是說一個瘋子自己回了家?這些問題如晦暗的羽毛,在風中起起伏伏地盤旋著,一時著不了地。

「時靈儀回來之後,她和李善斌的關係怎麼樣?」這個問題,老馮是奔著時靈儀被李善斌殺害的預設去的。

「時靈儀變成那副樣子,還有什麼關係不關係的呢。善斌人好啊,收留著唄,李立出生以後也當親生兒子養著。」

「會吵嗎?」

「倒是聽見過幾回動靜。」說到這裡,白崇德躑躅起來。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吵,隔著牆呢,動靜有點大,但也不像是吵架的聲音,清零哐啷的。」

「動手了?打架?」

「說不好,說不準,話不能亂說啊。不過時靈儀腦子有毛病,我見過她發作一回,那時候都快生了,你想想那肚子,這麼一個孕婦,拿了把刀開了門要往外衝,他們家三個人一起摁她險險沒摁住啊,可把我嚇壞了。那以後我就再沒往他家裡跑過。所以後來聽到聲音,我估計是她又發作了,在家裡折騰呢。善斌可真是不容易啊。」

「武瘋子啊,這麼危險沒送精神病院嗎?」

「怎麼沒送,生完就送了,住了幾個月。」

「好了沒有?」

「比進去之前應該說是好一點,就是人的反應遲鈍了,不聲不響像沒那麼個人似的,藥吃多了嘛。我猜是沒好利索,時靈儀沒醫保,全自費,也不可能無限制住下去。」

李立的媽媽並不是李善斌的情人,和李善斌也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破鏡重圓,他們的相處模式和專案組之前的設想並不相同。但是白崇德提到的時靈儀發瘋持刀的細節,則提供了另一個可能推論——會否是她精神病發作與李善斌搏鬥,導致死亡呢?再也忍受不了持續照顧一個精神病人,長期累積的壓力爆發出來,在制止時靈儀的時候,失控將她掐死了?那麼李家的其他人有沒有參與呢?

離開白家之前,老馮忽然想起來要去陽臺看一眼。白崇德莫名其妙,但還是領著老馮上了陽臺。和大多數情況一樣,這幢樓家家戶戶的晾衣竿都是固定懸空在陽臺外側的,一牆之隔自然是502的陽臺。

「你還記得當年時靈儀回來之後,他們家晾的內衣是什麼樣子嗎?你注意過他家晾的女式內褲嗎?」

「當然沒注意過!」白崇德勃然色變。

老馮意識到自己問題的歧義,給白崇德賠了個不是,解釋了一下。從各處角度來說,時靈儀都和被害人非常匹配,除了那條內褲上的名字——這是個要命的差異。

撇開名字不談,三十多歲的被害女性穿著不合時宜的舊內褲這條疑點,精神病人的身份足以解釋。精神病人不會注意自己的穿著,有什麼穿什麼,中老年款無疑比年輕款更便宜也更結實耐穿,符合李家的經濟狀況。

白崇德終究沒能回憶出鄰居家內褲的太多細節,勉強說出兩點。其一,李家似乎是晾過不少紅內褲的;其二,印象中不記得李家晾過太女性化的內褲,比如絲薄或蕾絲款的應該沒有。

老馮趕回專案組向王興當面彙報進展的時候,王興面露不悅。

「你回來幹什麼,直接去攻劉桂蘭李怡諾啊!」

「我想等等看精神病院組會不會有結果。」

上午從消防那裡得到疑似有精神問題的可疑女子線索後,專案組立刻重新分配人手到原本的精神病院組,下午這個組又有了進一步的人名——時靈儀。

「你想等到確認被害人身份?」王興皺起眉,「為什麼?內褲上的針痕對不上時靈儀,你哪兒來的信心能快速確認內褲歸屬?現在嫌疑人在逃,我們要搶時間!」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了。

老馮沉默不語。

「說說你想等的理由?」王興逼他把話說清楚。

「李怡諾很抗拒,我不希望她真的犯錯誤,可惜了。」

王興一愣。

「她想給李善斌打掩護。之前那個程度也就算了,李善斌不算嫌疑人,我們也問不到要點上。接下來關於她媽事情的回答很關鍵,一念之差就變成包庇了。她很聰明,我們如果有足夠證據,她不至於犯錯。」

老馮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如果她沒參與的話。」

王興瞧著老馮,忽然咧嘴笑笑,說:「那就再等三小時,但不管等沒等到結果,今天晚上你得去她家,不能拖到明天。」

他拍了拍老馮的肩膀,又說:「有點不像你了啊,老馮,憐香惜玉了?」

「她和我女兒差不多大。」

王興點點頭,又搖搖頭,走開了。

晚上老馮在食堂刨飯的時候,王興把餐盤端到他旁邊。

「這案子你很拼,」王興說了一句老馮不完全明白的話,「是真的上心。」

「快退休了,這輩子抓不到幾把能拼的了。」老馮嚼著飯,含混地說。

「按理說是好事。我常常自己琢磨,幹這一行,什麼樣的心態最好。老馮你從前那個樣子呢,太靠左了一點,如果什麼事都貼著案子里人的心思走,又太靠右了,中間好。」

「你說情和理?」

「一頭是火,一頭是冰。年輕的時候我也覺得,人心麼都是相通的,殺人犯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的,通了心共了情,那不是容易破案嗎?」

「不是嗎?」

「年紀越大,越覺得未必如此。我是說,其實你到不了別人那一頭的。」

王興潑了幾粒飯在桌上。

「我,你,李善斌,李怡諾。」

他用筷子蘸了點海帶蛋花湯,在每一粒米之間都劃了一道線,將它們彼此分隔。

「一個人是一個人。要破案子,知道愛知道恨就行了,夠分析了,別把心貼過去,其實咱也貼不過去。」

王興幾口把飯扒完,留下瞧著飯粒的老馮先走了。

其實王興比老馮小了近十歲,但王興四十歲時候的這番感悟,老馮五十歲了,才依稀明白個大半。

老馮小時候,社會學老師說人是社會性動物,天生是要扎堆湊群的,是要交流溝通情感的。他不那麼覺得,後來知道自己情感缺失,也就相信了。近兩年心頭鬆動,會去想女兒和前妻了,應該是會覺得人和人近了吧,但好像又不是那樣。

王興的那幾道線,不是把幾個人分隔開,他說的是鴻溝吧。老馮想不到其他的詞。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走得時間久了,會在腳下趟出自己的路,對他人來說,就是鴻溝。每個人,都是一條鴻溝。往別人鴻溝上搭橋要小心,別翻下去,這是王興的意思吧。

老馮走到專案室門外,聽見裡面一片喧譁,進了門才知道,就剛剛,內褲的歸屬確定了,證實為時靈儀所有。區精神衛生中心三年前收治過一名病人,年齡外貌都和時靈儀相符,家屬聯絡人是李善斌。這個病人的登記姓名是王雪瑩,據護士回憶,她有一次聽李善斌稱呼王雪瑩為「靈儀」,而王雪瑩也曾漏過一次口風說自己另有名字。基本可以判定時靈儀用了假證件住院,原因不得而知。

老馮問王興,這下夠不夠通緝。王興猶豫再三。儘管確定了被害人身份,但還是缺乏直接的證物證人,連動機都不明確,這個通緝令估計還是搞不定。

晚上八點四十,沒有電話預約,老馮突擊造訪李家。

進門之前,他還在盤算是單刀直入又或旁敲側擊,想得過於入神,單薄的木門卻一直沒有開啟。他以為自己忘了敲門,一抬手,門開了。

看見頭上纏滿紗布,臉色蒼白憔悴的李怡諾,老馮嚇了一跳。

「出什麼事了?」

劉桂蘭在裡屋對李立說了句什麼,小跑著出來,鐵板著臉壓低聲音:「下午小諾遭了那樣的罪,這會兒剛驗完傷從醫院……」

李怡諾打斷她:「馮警官還不知道。」

劉桂蘭兩隻眼珠瞪圓,李怡諾不想多說,把負責她案子的警官名字電話講了,讓老馮自己去了解。

老馮躲進樓道里打電話,聽到發生的事情,手機被握得太重,擠在臉頰上結束通話了電話,不得不再次撥過去。李怡諾的至暗時刻讓他呼吸不暢,這一家竟如此多災多難,連這精靈般的少女都逃不過。然而前後所有的線索彙總到一起,他又不免暗生疑竇。

老馮再次敲開李家門,問李怡諾方不方便挪步稍微聊幾句。劉桂蘭罵他冷血,但李怡諾同意了。

在樓下的一個僻靜角落,老馮說了幾句拙劣的安慰話,然後深吸一口氣,直截了當地告訴李怡諾,警方於上月發現了一具屍體,剛剛確認屍體的身份就是時靈儀。他沒問李怡諾為什麼隻字不提媽媽,反而問了另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最早發現屍體並且打電話報警的人,和今天下午想要侵犯你的人,是同一個?」

李怡諾的臉色在路燈下白得近乎透明。

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她想。隨即她意識到這絕非巧合。

只是一剎那,她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她覺得自己也許犯了一個錯誤。不,那並不是錯誤,時間倒回去,她還是得作出相同的選擇。

爸爸,我與你終於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她在心裡說。這是我們各自堅持的守護。

老馮看見對面女孩的眼角滲出淺淺的淚,但她自己似無所覺。

女孩雙手交疊在小腹,緩緩蹲坐下來,仰起臉看老馮。她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淚珠折射著路燈的光芒,把老警察包裹成一團外殼晶瑩的黑色琥珀。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以為看到了爸爸。不,那在黑色中掙扎的人,是媽媽才對吧。

「馮警官,我剛剛從醫院驗完傷回來,現在真的不太舒服。」李怡諾說。話聽在耳朵裡,彷彿是另一個人說的,她知道自己的語氣過於平靜了,警察一定知道這只是個藉口,但這一刻她不想表演。

「你明天來吧,今晚讓我恢復一下。我心裡難受得很。」

老馮伸手要去攙,女孩拒絕了。她蹲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獨自走回樓裡。

老馮猶豫了片刻,考慮要不要找劉桂蘭談話,然後放棄了。

今夜的突破口當在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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