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號這晚的案情會開到一半,消防又打電話給老馮,補充了一條線索。李家報了三次火警,而不是兩次。
第一次報火警的是鄰居,第二次報警的是劉桂蘭,兩次的報警人和地址都不一樣,但事後是由李善斌這個戶主和消防局聯絡接觸,情況說明表格裡留的也是李善斌的手機,所以歸檔時並在了一起。今年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劉桂蘭再次報了119火警,不過三分鐘後,她又打電話說火已經被撲滅,不用消防員出動。所以,李家一共報警三次,消防出警兩次半,第三次消防員剛上車就解除了警報。
第三次報火警的時間點和李家搬家及不明女屍的死亡時間大致重合,要說這裡面沒有關聯,誰都不會相信。老馮琢磨著,501室的天花板漏水,也可能是撲滅這場小火澆的水,而不是清理現場不小心。但為何漏水是在客廳浴室區域,而非容易著火的廚房,則是另一個謎團。
李家頻繁失火背後的蹊蹺很多,但無過於那個多出來的神秘女子。這名多出來的女人讓刑警們既興奮又意外,這個人是不是李立的媽媽,是不是後來被分屍的受害人?李家的一老一小隱瞞此事的原因可以想出好幾種,不管哪種都必定和案子直接相關,可是鄰居們都不提到這個女人,又是怎麼回事?
七月二日,獲得關鍵線索的第二天。王興定了個方向,讓專案組先別去碰李家,而是在外圍收集線索,等有了足夠把握,再一舉把李怡諾和劉桂蘭攻下來。如果李家真的長期住著第五個人,總會有人瞭解情況的。
首先就是電話複核了先前詢問過的幾個鄰居,居然真的沒人見過那名女子,所有人都反映,李家住在601室時,進進出出的只有劉桂蘭、李善斌、李怡諾和李立。連胖房東把房子租給李善斌時,李善斌對她說的租住人數也是「一家四口」。
上午九點三十,老馮見到了兩位消防員,他們是李家先後兩次火警的當事人。與此同時,另一組偵查員則根據消防隊提供的地址,前往李家去年的居住地調查。老馮預計中午前後去李家舊宅,然後把所有情況彙總,紮紮實實做足功課,晚上或者最遲明天,帶著充分證據甚至一個結論去見李怡諾。也許那時候李善斌就可以正式被稱為在逃嫌犯了,至少從法理上,李怡諾必須配合。
兩位消防員在消防中隊會客室裡坐得筆直,神情嚴肅,彷彿要面對的是比救一場火更重大的任務。老馮覺得應該先讓他們放鬆下來,否則太緊張記憶容易出錯。然而他並不擅長活躍氣氛,心裡琢磨了一圈,開口卻還是「破案時間緊張,我就直接問了」。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出警慶村三路253弄5號102的是哪一位?」
「是我,馮警官。」
坐老馮對面左手邊名叫李國棟的消防員站起來報告。
老馮連忙讓他坐下來。
「咱們隨便聊聊,您請儘量回憶。」
「是。」
老馮放棄挽救自己談話水平的努力,開啟本子,一邊聽一邊記錄。
「我們到達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四十二分。」李國棟看起來準備過,半年前的事靠記憶沒法這麼精確。
「當時火勢已經不小,起火點在廚房,燒到了客廳,煙霧大。我負責偵查火情,穿過客廳衝到廚房一看……」說到這裡,他忽地一咧嘴,表情變得生動了許多。
「我的天,煤氣罐著了,火頭竄到天花板。」
「那不是很危險?」老馮正確地墊上了一句話。
「相當危險,但這個時候要搶時間,再退出去問隊長方案的話,遲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風險。因為平時也有訓練類似的緊急情況處置,我衝上去關了閥門,然後專門定位了一根水槍給鋼瓶降溫。」
李國棟並不擅長講英雄事蹟,一場關乎生死的歷險,三兩句話就說完了。好在老馮也不是來聽事蹟的,當時有多危險和他此行目的無關,象徵性誇獎了一句勇敢,就轉問現場不明女子的情況。
對警方而言的不明女子,對李國棟來說,就是一名普通的受災民眾。原本老馮還擔心李國棟記憶模糊回憶不出有價值的資訊,出乎意料,李國棟至今對那名女子保持著鮮明的印象。
「其實我也就掃了幾眼。有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應該就是那個姓李的戶主,在和我們隊長說明情況,他們家其他人都沒有和我們交流。總的來說,感覺他們家比較鎮定,沒有誰大呼小叫。能看出緊張和焦慮,但和我見過的其他受災戶比,要好多了。不過你問的那個中年女人,更特別一點。」
此前李國棟已經形容過那個女人的模樣。當時她穿著家居棉衣棉褲,披頭散髮,身材高挑,沒有一米七也有一米六八,看似四十多歲。她的身高與不明女屍相符,年紀超過了,但外表年齡和真實年齡有差距很正常。
「她臉上煙熏火燎,一看就是火場裡跑出來的,死裡逃生,受的刺激少不了。我出任務到現在,見過不少逃生民眾,要麼哭天搶地要麼縮著發抖,像她那樣我是頭一次見,所以就多瞧了幾眼,否則也不會記得這麼清楚。」
李國棟說到這個女人,形容詞都豐富了不少,看來的確是留下了特別的印象。
「她是啥樣?」老馮問。
「她就看著著火的房子。那個樣子並不是著急,也不驚慌,就是特別認真地看。」李國棟說到這裡皺起了眉,彷彿現在回憶起來,女人的神情依然讓他困擾。
「我說不好,有些東西說不上來。她的表情說是很單純吧,但是又不對,誰能很單純地對著自己著火的房子看呢,那可絕不是發呆,她應該是很認真地想著什麼吧,所以說是看起來單純,其實是很複雜的吧。」
說到這裡,李國棟笑了笑,為自己的詞不達意不好意思。
「對不起啊馮警官,有時候我會琢磨那個表情,我從來沒有在其他人的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哦也不能這麼說,是沒見過誰家著火了,還能那樣看著燒著的房子。如果她是在看電視,或者看一幅畫什麼的,就沒那麼奇怪了。」
這時候,老馮注意到另外一位消防員的表情有些異樣。
「你想說什麼嗎?」
「馮警官,您是還想了解前年十月十九日下午,輕工新村27號502室、503室的火災情況對吧?」
「是輕工新村,不過還有503室?」老馮問。
「對的,是從502延燒過去的,起火點在502室。所以您也想了解502室裡那位中年女性的情況?我想應該和國棟說的是同一個人。」
老馮點頭。
「我記得她,因為那一次,她也表現得很異常,不過和國棟說的有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法?」
「她看著我們救火,在笑。」
「笑?」
不僅老馮吃驚,連李國棟都轉頭看他。
他重重點了點頭,表示確定無疑。
「不是很大聲的笑,也許根本沒發出聲音吧,就是咧著嘴。但肯定不是開心,因為她又在哭。」
「又笑又哭?」
「一邊笑著一邊流眼淚。不知道到底是高興還是難過,但在那種情況下,不可能高興的吧,總之給我的感覺也是很複雜,很矛盾。我就覺得,是不是受到太大沖擊,精神上有點問題了。」
他這麼一說,李國棟也開始點頭:「沒錯,說不定真是精神上出問題了,這樣就好解釋了。」
老馮又問了幾句,但也沒有更多資訊了,李家的其他成員在火場表現都很正常,因此沒有留下特別深的印象——除了李怡諾那讓人難以忽略的外貌。消防員在救火的時候,注意力肯定都集中在火情上,如果不是那名女子的表情奇特,根本不會過多關注的。
「可能後續還會有人找你們做畫像,到時候請儘量回憶,幫我們儘可能準確地復原出她的模樣。」
「是。」兩位消防員站起來立正。
這規矩可比警局大多了啊,老馮離開的時候想。
圍繞著慶村三路253弄5號102的調查,則進展甚微。首先房東也並不確定這房子裡到底住了多少人,租房的時候李善斌說的還是四個人,裡面沒有中年女子,房子著火那天他趕到現場,倒是好像看到李家有五個人,但當時急火攻心之下,壓根兒沒理會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的事情。他揪著李善斌的領子讓他把房子賠出來,好在救火及時房子結構沒大問題,最後李善斌答應賠十二萬,先給六萬,然後每月五千給一年,直到現在,這筆錢都還沒有賠完。鄰居則普遍反映,和他們打交道的只有四個人,如果說真有第五個人,那她一定是極少出門的。那兒的鄰居對於外來的租戶並不熱絡,從沒人去李家串過門,有人透過窗戶見過一箇中年長髮女性的身影,印象也就止步於此,多問不出什麼。倒是失火那天,許多人都見到了那個神情異樣的女人,這隻能說明她當天在李家,是否一直在,和李家是什麼關係,沒人能說清楚。
一個若隱若現的第五人,所有參與調查的刑警都是這個感覺。
去往輕工新村的路上,老馮在電話裡向王興彙報工作進度。
「如果說她真的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那倒是說得通了。」王興說。
「是的,家裡如果有人得了精神病,通常會選擇儘量隱瞞,不告訴房東很正常,吃了藥鎮定著情緒,整天待在家裡不出門,這樣就自然而然變成了‘隱形人’。」
「不過老馮,這裡面你想過另一種可能嗎?她和李善斌到底是一種什麼關係。」
「想過的。」老馮說。
「那就行。」
基於人性的無憑無據的猜測點到即止,對話就此結束。老馮既然也想到,調查裡自然不會忽略。
一個長期單身的男人渴望有女人陪伴,如果這個女人有精神問題,那麼這種相伴關係是否基於自願就要打個問號。或許這就是李家所有人共同保守的秘密。
對李家老宅的調查,老馮首先選擇了與李家必然產生過重大矛盾衝突的輕工新村27號503,也就是被連累過火的那一家。結果證明這是個最優解,關於疑似精神病女子的猜測得到了解答,老馮猜對了一半。
503室的白家,和李家做了二十多年鄰居,對李家可謂知根知底。談起李家,白崇德並無一點怨氣,反倒是充滿感慨。
「老李小李都是好人啊,就是命不好。這個社會啊,好人不長命,好人沒好報,不是十年浩劫啊我們這一代人不會這樣,我一直說,一個社會的公義如果失掉了……」
白崇德七十多歲,聽那口氣從前或許是個教書匠?年月在他肚子裡沉積了不知多少委曲,拱出一座撥撥土就「嗖嗖」噴發的小火山。
李家還住在這裡的時候,大約劉桂蘭可以和他聊很久,老馮想。
李善斌的父親李得功是個電力維修工,剛分到這套房子的時候,白崇德已經住著了。沒過幾年,李得功的老婆孩子也從六盤水回了上海。李善斌當時是個喜歡找人下象棋的初三學生,和白崇德對局時一句話都不說,眼睛瞪著棋盤仿似要把棋子都吞進肚裡,氣勢很足。白崇德覺得這孩子是聰明的,但李善斌跟不上學校的進度,特別是英語,每個英文字母都帶著口音。李得功找關係讓兒子去讀技校,畢業進了印刷廠。
「您還記得那場火災嗎?」老馮插進一句,把時間進度從二十年前一把拉到了前年。
白崇德怔了一下,似乎對自己的敘述被打斷有些意外。他皺著眉稍微想了兩秒鐘,然後重重點頭:「怎麼會不記得,那火燒的,把李家都燒沒嘍。」
「對,把您這裡都燒了一半。」
白崇德擺手:「你這個警察,聽話可不能只聽字面吶。我們家還好,人沒傷到就沒事情,多少年的鄰居,一把火燒不光交情。都說水火才見真情,見品性,李家把房子賤賣,一半錢拿出來賠我們,要我說根本不需要這麼多,糊糊牆買點傢俱才幾個錢,要不是我家那個……」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下,尷尬地笑笑。
「不說開去不說開去,咱們前面說的是什麼來著?」
「把李家燒沒不能光聽字面?」老馮試著提醒。
「對對對,我那意思,不是說房子燒了李家就沒了,而是他賣了房子,家底空空,從此以後就漂泊了啊。上海人漂在上海,這是沒根了啊。」
眼見著話題又往哲學化方向偏,老馮趕忙問:「火災那天,李家現場有幾個人?」
白崇德又怔一下。
「什麼叫幾個人,都在啊。」
「一家四口?」
「一家五口啊,怎麼小小孩就不算人啊?」
老馮精神頭一下子起來了。
「小小孩說的是李立吧,當然算,還有李善斌,李怡諾,劉桂蘭,剩下一個是?」
「還有時靈儀呀。」白崇德奇怪地看老馮。
這個名字……好像哪裡聽到過的。老馮使勁在腦袋裡翻找,到底是上年紀了,擱十年前不會這樣。
「就是李善斌老婆呀,你不知道?」白崇德說。
老馮的嘴一點點張大,然後使勁吧咂了一下。他可完全沒想到,所謂不明女子,所謂疑似精神病的女人,竟然早就已經在警方視線內,卻被所有人想當然地忽略了。
「你是說李善斌的……前妻?」
白崇德點點頭:「倒也是不知道他們兩個有沒有復婚。」
「那李立是李善斌和時靈儀生的?」
白崇德嘴角牽動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怪異。
「那不好說。」
「李善斌和其他女人生的?白老先生,我這是警方辦案子,沒什麼不好說的,知道的可都要說啊。」
「是時靈儀的。」
「時靈儀和其他人生的?」
「我想應該是的。」
老馮原本覺得李立的媽媽是一個關鍵突破點,因為李怡諾正是在這個問題上表露出了明顯的不配合態度,沒想到關鍵竟然是李立的爸爸。不,也不能這麼說,時靈儀和李善斌離婚很多年了,然而不管是對李家三人的調查,還是對印刷公司李善斌同事的調查,都沒人提到時靈儀,所以給了警方一個錯覺,即時靈儀早已遠離李家的生活圈子了,可實際上時靈儀近幾年都生活在李家。所以時靈儀依然還是關鍵人物,甚至老馮心裡有一個答案正在瘋狂跳動著——時靈儀就是被分屍的被害人。
「您能仔細說說嗎,李善斌是怎麼和時靈儀認識然後結婚的,他們是為了什麼離婚的,時靈儀又是何時回到李善斌身邊,並且生下了李立的。」
白崇德呵呵一笑:「你要不打斷,這會兒我已經說了一半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