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波默默聽著,並不接話。
「六一三」案的前因後果,至此全部揭曉。曾經老馮以為時靈儀落魄拾荒,被薛長久強暴,已經是地獄般的慘境,而這些與她被男友牲畜般賣給黑道相比,又算不得什麼了。若把時靈儀比作天鵝,她從醜小鴨蛻變,掙扎著從泥濘中飛出來,在天空中掠過,一頭撞在絕崖上,血羽紛飛,如此慘烈的命運曲線,直叫旁觀者連嘆息都梗在喉間。而被她拖著一同墜跌的,是她這輩子遇到的最溫暖最可靠的男人,他曾經深愛她,或許始終深愛她。老刑偵不會感慨愛情,但李善斌身上閃耀的慈悲與善良,這種芸芸眾生裡最珍貴的品質,卻成了不堪重負的巨石,壓得李善斌在世情的濁潭中緩緩下沉,直至滅頂,這其中的曲與直,勾成了一個大問號,老馮與趙雷不想面對,又閃躲不開。
回去的路上,趙雷對老馮說他希望李善斌可以復仇成功。老馮知道他只是嘴上說說,還能如何。
趙雷憋悶半天,又憤憤罵了一句:「操,真不值。」
「所以我們還要趕著去救那什麼孫九刀?」他說。
找到孫洋,就可能找到李善斌。再怎麼同情他,專案組也不可能故意放慢腳步。
近幾天李善斌沒用自己的身份證坐過飛機,但長途客車和火車的身份系統不如飛機嚴格。去深圳沒長途車,坐火車的話,最快的一班是每天中午發車的k99次,到廣州站下再轉長途去深圳,耗時三十小時以上。李善斌三十日晚見的王海波,如果他買了一號的票,那麼將在二號,也就是昨天晚上到達深圳。警方目前落後一天。考慮到他需要時間找到孫洋,也需要時間觀察孫洋來制定行動方案,基本不可能在今天動手,要是能有晚班飛機去深圳,就可以把落後的一天追平。
跨省辦案至少得出兩個人,老馮和趙雷組了這次的搭檔。他們一邊飛車往虹橋機場趕,一邊聯絡航班,另一頭王興負責溝通廣東省廳和深圳市局,請他們協同。
機場說飛深圳的沒了,飛廣州的最後一班快關艙門了,問他們還有多久,趙雷忽悠說還有三分鐘。三分鐘拖到三十分鐘的時候,早過了起飛時間,那邊拖不下去,說五分鐘之內如果不出現在登機口,或者沒接到市公安正式延飛指令,飛機就只能飛走。正式指令來不及申請,開到機場還得小十分鐘,警車在滬青平出口下高架,調頭往回。只能趕明天最早班機了。
老馮和趙雷悻悻回返的時候,王海波才回到家裡。他把骨灰盒放進靈堂,換過今日的貢品,上過香,扶著沙發緩緩坐下來。整個人一放空,想起的不是母親生前種種,卻是那晚忽明忽暗的醫院樓梯間。
他沒和警察說,樓梯間之後,他帶著李善斌回了一次家,取了那紙字據。當時他問李善斌,要是警察來找他,該怎麼說。李善斌說隨便,你可以照實說。然後又補了一句,如果方便,警察找過來的時候知會一聲,讓我知道還剩多少時間。
在沙發上癱了很久,王海波終於爬起來找出李善斌留給他的號碼,打了過去。
鈴響兩聲接通。對面沒有說話。
「警察剛才找過我了。」
「哦。謝謝。」李善斌語氣平靜。
片刻的沉默。王海波以為通話就此結束,李善斌忽然再次開口。
「其實,有個問題那天我就想問了。」
「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做?」
「那個字據,還有這個電話?」
「嗯。你就不怕那個孫九刀,萬一,他回頭……」
「你不是會把他幹掉的嗎?」
李善斌嘿了一聲。
「對我蠻有信心。」
王海波握著電話,嗅著屋子裡彌散的淡淡香火,回到那張沙發上坐下來。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什麼打算,有什麼周密計劃,信心是真的沒有。不過麼,我現在孤家寡人,找個地方躲一陣子風頭就是了。」
他忽然笑起來,又說:「我爸五十歲冠心病走的,我媽這次是高血壓犯的腦梗,五十九。我兩個毛病都遺傳上了,又在號子裡苦熬五年,現在已經很嚴重了。我四十一,多半到不了五十,不知道還剩下幾年。所以啊,已經在數著日子過了,原本欠著的,能還一點兒,就還一點兒吧。」
那一頭靜默著。王海波說了這兩句,只為自己心裡鬆開些,他想著該掛電話了,沒想到李善斌又開了口。
「我想請你再幫我一個忙。」
老馮和趙雷回到專案組是八點半,第二天早班飛機六點半,兩個人都不打算回家。十一點一刻的時候,深圳市局傳過來一個訊息。
王興之前已經把李善斌的情況包括體貌特徵傳過去,讓兄弟單位幫助留意。這本是常規動作,沒想到轉眼間就有了發現。深圳公安有一個包含幾家五星酒店的治安系統,每天酒店會把前一天的住客資訊傳給公安核驗。有個名叫李時的人前晚入住酒店,由於入住時已經過了十二點,所以今天早上資訊才傳給公安,傍晚公安驗到這個人的時候,發現他的身份證異常。對五星酒店公安比較慎重,先用照片在通緝庫裡比對,李善斌的通緝令剛發,沒多久就比對到了,然後上海公安的協辦請求也到了。
訊息傳給專案組的時候,深圳公安已經派便衣去酒店調出監控,做了進一步的確認,高度懷疑李善斌和李時是同一人。那邊讓王興看一下影像資料,如果確定的話,到凌晨時分就突擊抓捕了。儘管王興不明白李善斌為什麼比預計提前了一天到了深圳,但光聽這化名就知道人準沒錯。他攔著深圳慢點動手,上海都辦到這種程度了,臨門一腳怎麼可以假手他人。
老馮和趙雷又一次飛車去機場,王興給他們抓到一架飛深圳的貨機,五十分鐘後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