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江藤搖頭道。
「那他們昨天出現在筱山家之前都幹了些什麼?」
「昨天是星期六,十二點四十分就放學了。其他學生一放學就回家,但有幾個學生目擊到鬼頭真澄與筱山薰在教室的角落裡說悄悄話,好像在商量什麼事情。真澄說自己再也無法忍受父親的暴力了,而薰似乎提了個建議,多半是‘我們今天就私奔’。之後,他們一點多來到小賣部買了麵包,又在一點二十分左右走出學校正門,小賣部員工與學校門衛可以作證。從中央線國立站附近的學校回到荻窪的筱山家大約需要四十分鐘,包括坐電車的時間與步行時間。這說明離校後薰直接回了家,而真澄去了其他地方,直到三點二十五分才來到筱山家。我們至今都沒有查到真澄在這段時間做了什麼。」
鬼頭真澄的時間線上有長達兩小時的空白。從一點二十分離開學校到三點二十五分出現在筱山家。這段時間裡,鬼頭真澄究竟做了什麼?
「也許鬼頭真澄去買私奔時用的旅行包了……」
聽到柏木的話,江藤點了點頭:「搜查本部也作過這樣的猜測,便拿著鬼頭真澄的照片去學校周邊的箱包店問了一圈,可店員們都說沒見過這樣的學生。我們也沒有在案發現場發現旅行包。兇手不可能把旅行包帶走,也許鬼頭真澄壓根就沒有買包。」
「那……鬼頭真澄在三點二十五分之前究竟幹了什麼?」
「我們也是一頭霧水。」
然而更讓人費解的是,少年與少女分別走進筱山家後究竟發生了什麼。筱山薰於兩點回到家中,並在三點與姨母打電話告別。鬼頭真澄於三點二十五分來到筱山家。之後,兇手殺死了他們,並讓少年的屍體抱住少女,製造兩人殉情自盡的假象。問題是,兇手如何在柏木和同事們的眼皮底下進出筱山家?
「這起案件還有一個疑點。鬼頭仙一稱,今天早上一個自稱‘《每朝新聞》記者’的男人打電話去鬼頭家問‘您家的孩子有沒有寫下遺言’,鬼頭仙一破口大罵道‘去死吧’,隨即掛了電話。聽說這件事之後,搜查本部特地聯絡了《每朝新聞》編輯部求證,得到的答覆是,沒有一位記者打過這樣的電話。」
「也就是說……打電話去鬼頭家的就是兇手?」
「可能性非常大。‘鬼頭’這個姓氏挺罕見,一查黃頁就能找到。兇手肯定在擔心鬼頭真澄會不會寫下他的名字。問題是,搜查本部聯絡了筱山薰的母親,她說她並沒有接到類似的電話。換言之,兇手並不擔心筱山薰寫下他的名字,偏偏懷疑鬼頭真澄道出真相。兇手何必區別對待這兩位死者呢?」
5
次日早晨。柏木走出自家公寓去警局上班。就在這時……
「您是荻窪警署保安課的柏木英治巡查部長吧?」
一位陌生男子突然上前搭話。此人大概三十歲上下,身材高瘦,鼻樑挺拔,五官精緻,有一雙修長而清透的眸子。
「請問您是哪位?」
「非常抱歉打擾您上班了,在下是密室收藏家。」
「密室收藏家?」
柏木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子。他好歹是個刑警,自然聽說過「密室收藏家」的大名。沒人知道密室收藏家姓甚名誰、從事什麼本職工作。一旦有偵探小說裡常見的密室殺人案發生,他便會悄然出現在案發現場或搜查本部,瞭解案情的詳細情況。如果密室收藏家只是個普通的怪人也就罷了,問題是,國家地方警察本部會打電話給搜查本部,要求所有人全力配合他。
「聽說前天發生在荻窪的密室殺人案中,您是最後一個目擊到兩位被害人的人,也是遺體的第一發現人。能否請您詳細講一講案發時的情況?」
「我是保安課的人,沒有參與這起案件的調查工作。如果您想了解案情,應該去找搜查本部,找我可沒什麼用。」
「我自然有這個打算,但我想先向您瞭解情況,然後再去搜查本部。」
「如果您還沒去過搜查本部,那您怎麼會知道我是最先發現遺體的人呢?而且,您是怎麼查到我的住址的?」
男子微笑道:「因為我是密室收藏家。」
說了等於沒說。
「還請您全力相助。」說完,男子深鞠一躬。
一個衣著整潔、形貌俊朗的男人,對著一個凶神惡煞的彪形大漢鞠躬,這光景著實詭異,惹得行人紛紛投來不可思議的視線。柏木很是尷尬,趕忙說道:「好吧,我告訴您就是,您快起來。」
柏木從新宿的偶遇講起,還說到第二次見到少年與少女時的情況,以及之後發現遺體時的種種,還有從江藤警官那兒聽來的司法解剖結果。
聽完柏木的一席話,密室收藏家輕描淡寫地說道:「真相大白了。」
柏木瞠目結舌。莫非這位密室收藏家光靠這些,就能輕而易舉地解決警方苦苦調查數日卻沒有絲毫進展的奇案?不可能!他還大放厥詞說「真相大白」?自恃過高也得有個限度啊。
「我想去荻窪警署的搜查本部一趟,不知您是否願意與我同行?」此人若想在搜查本部披露他的奇思妙想,貽笑大方,那是他的自由。
「行啊。」柏木答道。他正要朝公交車站走去,密室收藏家竟說:「打車去吧。」說完便招手攔下一輛路過的計程車。計程車停了下來,車門緩緩開啟。這時,柏木察覺到車上的司機有點眼熟。
「啊,你不就是那天載過我的司機師傅嗎?你還記得嗎?兩個月前我在新宿站東口打過您的車,送一男一女兩個高中生回家。」
司機一看到柏木,便諂笑道:「是那天的警官啊。」
就在這時,柏木目睹了一幅驚天動地的光景。密室收藏家冷不丁地對司機說:「你就是殺死那兩個高中生的兇手吧?」
柏木一臉茫然。這人在胡說什麼呢?他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誰知,更令人吃驚的事情還在後頭。司機臉色驟變,想立刻發動計程車逃跑。密室收藏家並沒有被他甩掉,而是坐上副駕駛座,用手點住驚慌失措的司機的脖子。片刻後,司機的身子癱軟下來,真是不可思議。只見密室收藏家踩下剎車,讓計程車停下。
柏木這才回過神來,湊近一看,司機已不省人事。
一位年輕的巡查從附近的派出所及時趕到。在巡查的幫助下,柏木將暈厥的司機抬進派出所。既然司機想逃跑,就說明他是做賊心虛,殺死鬼頭真澄與筱山薰的應該就是他。可警方還沒有找到證明司機行兇的證據,只能先以「妨礙公務」以及對密室收藏家「殺人未遂」的嫌疑將其逮捕。
柏木對尚未恢復意識的司機報出他的罪名,用巡查提供的手銬將他牢牢銬住,再將他撂在值班室的榻榻米上。之後,他致電荻窪警署,將兇手落網的訊息告知搜查本部。
密室收藏家險些葬身車輪之下,卻面不改色,仍舊帶著儒雅的微笑。他不過是碰了一下司機的脖子,就讓司機暈厥了這麼久,莫非他還會某種功夫?
巡查本想為兩人泡壺茶。見狀,柏木說道:「你不用招待我們,忙你的去吧。」說完便將巡查請回了辦公室。
他與密室收藏家落座榻榻米,中間隔著昏迷不醒的司機。
「搜查本部的人要過一會兒才來。能否請您解釋一下,司機是如何在我和同事們的眼皮底下出入筱山家的?您又是怎麼判斷出這個司機就是兇手的?」
「本案的第一個突破口,就是‘雨’和‘電話’。」
「雨和電話?」
「筱山薰在案發當天下午三點給姨母菊子打過電話,並在電話裡說,‘我這邊開始下雨了。阿姨,您那邊呢?’這句話引起了我的注意。」
「怎麼了?」
「案發當天下午,您一直在監視筱山家。您告訴我,雨是從三點十分開始下的。但筱山薰在筱山家打電話時還是三點,當時應該還沒有下雨才對。」
柏木頓感醍醐灌頂。還真是!
「這意味著什麼呢?我想到了四種可能性。」
「四種可能性?」
「是的。第一種可能性,您的證詞出錯了,雨並不是從三點十分開始下的。」
「我的證詞出錯了?您的意思是我在撒謊嗎?」
密室收藏家微笑著搖了搖頭:「不,您沒有必要篡改下雨的時間。我的意思是,您的手錶可能快了十分鐘,於是您誤以為下雨的時間是三點十分,而不是三點。」
「不可能!那天早上我特地在廣播臺報時的時候給手錶上了發條,時間肯定準。」
「那麼讓我們再看第二種可能性。菊子的證詞是不是有問題?也許薰的電話是三點十分打來的,但她誤以為接電話時是三點。」
「可菊子說得很清楚,她是在廣播臺的古典樂節目剛開始時接的電話。所以電話的確是三點打的,不會有錯。」
「沒錯。所以她也不可能搞錯接電話的時間。」
「那……莫非菊子撒了謊?」
如果菊子撒謊,筱山薰所處的密室便不再成立。薰在兩點半密室成立之前就被人捅死了。只要這麼想,一切都說得通。
誰知,密室收藏家竟搖頭答道:「不,她沒有撒謊的動機。警方已經把這個可能性推翻了。」
「是哦……」
「第三個可能性是筱山薰撒了謊。打電話時明明還沒有下雨,但筱山薰謊稱自己那邊開始下雨了。」
「可……筱山薰何必撒這種謊呢?」
「正如您所說,筱山薰沒有撒謊的必要。那就只剩下第四種可能性——在筱山薰打電話的地方,雨的確是從三點開始下的。」
「啊?」
「也就是說,筱山薰在三點打的那通電話,並不是從筱山家打出的。案發當天下午三點,筱山薰並不在筱山家,而是在另一個地方。」
「下午三點時在另一個地方?怎麼可能!我親眼看到筱山薰在下午兩點進的家門,難道她回家之後又出門了?兩點半前,沒人守著筱山家的後門,她的確有可能在不被我看到的情況下悄悄溜出去。可兩點半後同事們都到位了,她不可能在兩點半之後溜回來。我五點時在筱山家的會客室發現了筱山薰和鬼頭真澄的遺體,如果筱山薰下午三點時身在別處,她要如何在五點之前回到筱山家?難道我和我的同事都把她盯漏了?難道您覺得我們都在撒謊嗎?」
「不,我並沒有這麼想。您和您的同事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不會看漏,更沒有動機撒謊。」
「那請您告訴我,筱山薰是如何在五點之前回到筱山家的?」
柏木很是不解。密室收藏家到底在想什麼?兇手如何在柏木和其他警官的眼皮底下出入筱山家,這已是個不解之謎,可這位密室收藏家又給警方多加了一個謎題——薰是如何回到筱山家的?他再這樣天馬行空下去,這起案件豈不是會愈發撲朔迷離?
「薰在下午三點給菊子打了電話。從三點到五點,走進筱山家的人只有鬼頭真澄一個。既然如此,唯一說得通的可能性就是,薰以‘鬼頭真澄的身份’進入了筱山家。」
「薰以鬼頭真澄的身份進入了筱山家?」
柏木啞口無言,只得直愣愣地望著密室收藏家。他不禁心想:這人的腦子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此話怎講?難道筱山薰假扮成了鬼頭真澄?怎麼可能!您沒見過他們,您要是見過,就不會這麼想了。筱山薰是個身材嬌小的少女,鬼頭真澄則是人高馬大的少年。兩人的長相也是截然不同。筱山薰怎麼可能喬裝打扮成鬼頭真澄?」
「不,我並不覺得筱山薰喬裝打扮過。我的意思是,走進筱山家的其實是筱山薰,但在您看來,那個人是鬼頭真澄。」
「啊?」
「您認定少年名叫鬼頭真澄,少女名叫筱山薰。但事實正相反,其實死去的少年名叫筱山薰,少女的名字才是鬼頭真澄。」
6
柏木花了整整一分鐘,才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這怎麼可能?我在新宿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少年明確說過‘我就是鬼頭真澄’,少女也說過‘我叫筱山薰’啊!難道您覺得我在騙您嗎?我何必撒這種謊呢?」
「當時正好有一群無賴在找他們的茬吧?無賴搶走了他們的學生證。‘鬼頭’這個姓氏比較罕見,於是無賴便惡狠狠地問,‘你是鬼頭仙一的什麼人?你要是跟鬼頭仙一有關,那我們可不能隨隨便便放你走。’少年為了保護女友,便謊稱自己是鬼頭真澄,借用了女友的名字,又讓女友以筱山薰自稱。‘真澄’與‘薰’都是男女皆宜的名字,所以外人不會起疑。更幸運的是,無賴只知道鬼頭仙一有個孩子,卻不知那個孩子是男是女。筱山薰自稱‘我是鬼頭仙一的兒子’時,無賴們不會起疑。」
那時的光景在柏木腦海中再次上演。「我就是鬼頭真澄,是鬼頭仙一的兒子。」——少年說出這句話時,少女盯著少年,露出驚愕的神色。她之所以如此驚訝,原來是因為少年借用了她的名字。
「借用女友的名字保護女友也就罷了,可他們為什麼不在我趕走無賴之後道出實情呢?」
「身為鬼頭仙一的女兒,少女定是受盡了周圍人的白眼。街坊鄰居、同學和同學的家長必然不會給她好臉色看,刑警就更不用說了。筱山薰心想,如果他們道出真相,您也許也會戴著有色眼鏡看待真澄,所以他在您面前一直自稱鬼頭真澄。少女也察覺到了少年的顧慮,便順勢借用了少年的名字。」
「原來如此,這麼解釋倒是合情合理。」
「您趕走無賴之後打車送鬼頭真澄與筱山薰回家,但他們當時並沒有在自己家門口下車,而多半是在下車之後自己走回家的。」
「我的確沒有親眼看到他們走進家門……」
「少女在筱山家正門口下車時對您道了謝,還對少年說了一句‘謝謝’。她對您道謝是理所應當,可為什麼要向少年道謝呢?因為少年在他們被無賴圍攻時借用她的名字,保護了她。」見柏木仍一臉茫然,密室收藏家微笑道,「在您提供給我的資訊中,還有好幾處線索能讓人聯想到筱山薰是男孩,而鬼頭真澄是女孩。」
「還有?都有哪些?」
「比如,筱山菊子說過這樣一番話,‘那個年紀的孩子一般都不願意跟姨母談心,可小薰跟我從來都是無話不談’。」
「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筱山薰是女孩,菊子就不會說‘那個年紀的孩子一般都不願意跟姨母談心’,不是嗎?青春期少女如果有事要找人商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姨母。畢竟姨母與她們年齡比較近,即便是不好意思與母親討論的事情,也能對姨母如實道來。薰如果是個男孩,菊子的話就說得通了。青春期的男孩一般不會找異性商量,要找也是找男性的長輩。」
「還真是……」
「江藤警官說,鬼頭仙一常常對真澄施加暴力。可真澄若是男孩,還是個人高馬大的男高中生,總能奮起反擊,阻止父親繼續施暴吧?真澄之所以阻止不了父親,正是因為她是個女孩。」
對極了!柏木已無力反駁。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辦公室,對伏案辦公的巡查問道:「你有沒有聽說前天發生的那起少年少女遇害的案件?」
「有啊。」巡查回答道。
柏木接著問:「那你還記得兩名被害人的名字嗎?」
「少年好像叫‘筱山薰’,少女應該是叫‘鬼頭真澄’。」
「你記得可真清楚,真是巡查的楷模。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位傑出的刑警。」
「多謝誇獎!」巡查激動得兩眼放光。柏木則沒精打采地回到了值班室。
天哪!密室收藏家的推理完全正確。可我怎麼就沒察覺到自己的錯誤呢?柏木苦苦回憶後意識到,這是許許多多個巧合所導致的後果。
柏木與同事在筱山家會客室發現兩具遺體之後,便分頭搜查了筱山家。如果柏木搜查了薰的房間,便能根據房間的佈局與擺設推測出筱山薰是個男孩。然而,薰的房間在二樓,而負責二樓的是柏木的同事,柏木只檢視了一樓的情況。
柏木與搜查本部的江藤警官討論案情時,並沒有使用能體現出性別的代詞,而是直接稱呼死者的名字。所以柏木沒有意識到,他印象中的筱山薰與鬼頭真澄,與江藤警官腦子裡的正好相反。
筱山久子與鬼頭仙一分別來到醫院見孩子最後一面時,如果柏木陪著他們進入太平間,便會看到久子撲向少年的遺體,而鬼頭仙一站在了少女面前。柏木一直等在候診室,並沒有跟進去。
後來,筱山久子對鬼頭仙一吼道:「肯定是你家孩子勾引了我的孩子!」如果她喊的是「肯定是你女兒勾引了我兒子」,柏木定能察覺到自己的誤會。無奈久子使用的是「你家孩子」與「我的孩子」,區別不出男女,柏木自然發現不了問題所在。
在許多巧合的綜合作用下,柏木遲遲無法察覺自己的誤會。然而,搞清被害人的名字,難道不是刑警的基本職責嗎?巧合雖然無奈,可堂堂刑警把受害者的名字身份搞錯,豈不是天大的失態?
密室收藏家用充滿同情的眼神看了柏木一眼,繼續說:「事到如今,密室之謎不攻自破。您一直以為筱山薰是兩點回的家,您的同事是在兩點半到位的,因此兩點半之後的筱山家是一個密室,兇手只可能在兩點半之前行兇。但薰在三點時給菊子打過電話,所以‘她’至少活到了三點。法醫稱,薰中刀後還活了十多分鐘,即便‘她’在打電話時已經受了傷,也只能將行兇時間往前推到兩點五十分。可筱山家在兩點半之後一直處於密室狀態,兇手無法殺害薰。筱山家周圍只有您和您的同事留下的腳印,兇手也不可能在兩點半之前溜進筱山家,再趁警官們發現遺體後偷偷溜走。
「然而,如果薰回家的時間是三點二十五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這意味著薰給菊子打電話時並不在筱山家,而他也不是在筱山家受的傷。他在被刺傷後十分鐘內咬緊牙關回到筱山家,最後死在了會客室,這個過程不會有任何說不通的地方。
「話說回來,菊子不是說她接到三點的電話後憂心忡忡,給筱山家打了好幾次電話卻沒有人接嗎?薰並不是故意不接,只是不在家而已。因為薰給菊子打電話時,並不在筱山家。
「被害人遭受兇手襲擊後存活了一段時間,自己走進密室後才一命嗚呼,於是造成了兇手無法殺死被害人的假象,俗稱‘內出血密室’,筱山薰的死就屬於這種情況。只要搞清薰回家的時間是三點二十五分,您就會意識到本案是內出血密室。然而,您誤以為薰是兩點回的家,再加上筱山家在兩點半之後一直處於密室狀態,菊子還在三點接到了薰的電話,內出血密室的可能性就被推翻了。
「再看鬼頭真澄的情況。警方一直以為鬼頭真澄在三點二十五分來到了筱山家。當時筱山家已經是密室了,兇手不可能入室行兇。真澄遇刺後當場死亡,她也不可能是在屋外受傷後才走進屋裡的,於是兇手就不可能捅死真澄了。
「如果真澄是在兩點進的筱山家,那情況就截然不同了。那時筱山家還不是密室,誰都可以走後門自由進出。兇手可以毫無阻礙地在兩點到兩點半之間殺害真澄。
「被害人明明是在密室成立之前遇害的,可人們誤以為行兇是在密室成立之後,乍看之下,兇手無法殺死被害人。這類密室可以稱作‘時間差密室’。鬼頭真澄的死就屬於這種情況。她明明死在兩點半之前,當時筱山家還不是密室,可您誤以為她是三點二十五分才來的,警方便誤以為兇手沒有機會殺死她。」
柏木一臉茫然地聽著。都怪他把鬼頭真澄和筱山薰張冠李戴,才硬生生造成這麼一樁子虛烏有的密室殺人案。
「鬼頭真澄於下午一點二十分離開學校。警方經多方調查,並沒有查到她三點二十五分來到筱山家之前做了些什麼。其實她早在兩點就來到了筱山家,不久後便不幸遇害了。兩點過後,她再也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再看筱山薰。他也在一點二十分離開了學校。警方誤以為他兩點就回家了,可他其實是三點二十五分回來的。在一點二十分到三點二十五分之間行蹤不明的人並不是鬼頭真澄,而是筱山薰。
「筱山薰在這段時間做了些什麼?他應該是去買私奔用的旅行袋和其他用品了。搜查本部誤以為有空白時間的是真澄,並猜測她去學校附近的箱包店買了旅行袋,便帶著真澄的照片去詢問,結果顆粒無收。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去買旅行包的人是薰。」
江藤刑警說「警官去學校周邊的箱包店問了一圈」,柏木還以為警官們向店員出示的是少年的照片,實際使用的卻是少女的照片。店員們說他們沒見過真澄,柏木便以為少年沒有去買旅行袋。而事實上,少年的確買了旅行袋。只怪柏木搞錯了兩位被害人的身份,警方在調查時錯用了少女的照片,才沒有收集到目擊證詞。
「那您是怎麼知道這人就是兇手的呢?」柏木望著依然昏迷不醒的司機問道。
「鎖定兇手的第一條線索,也是‘雨’和‘電話’。」
「此話怎講?」
「筱山薰在三點給姨母打了電話。在他打電話的地方,雨是從三點開始下的。而筱山家那邊三點十分才開始下雨。換言之,雨雲花了十分鐘才從筱山薰打電話的地方移動到筱山家上空。
「少年於三點二十五分到達筱山家,這意味著他只花了二十五分鐘時間就走完了雨雲飄了整整十分鐘的距離。光靠雙腳,他絕不可能移動得如此之快。既然如此,那就說明他是坐車從打電話的地方移動到筱山家附近的。
「高中生買不了車,也考不了駕照,他不可能自己開車回來。既然他坐的不是私家車,那就有可能是計程車。再加上他買了很多私奔要用的東西,旅行袋這樣的玩意兒體積又大,因此他十有八九是打車,而不是徒步走回來的。
「筱山薰受傷後還活了十來分鐘,他遇刺的時間應該是他還在計程車裡的時候,或是下車後不久。而刺傷他的人顯然就是計程車司機。既然刺死兩名死者的是同一件兇器,那麼捅死鬼頭真澄的應該也是那位司機。」
「就算殺死兩位死者的是計程車司機,可全東京有數百位計程車司機,您怎麼知道兇手就一定是這位司機?要是把每位司機的不在場證明都調查一遍,興許能縮小嫌疑人的範圍,可您並沒有調查過。您如何確定真兇就是他呢?」
「全東京的確有數百位計程車司機。然而,滿足某個條件的司機只有一位。」
「什麼條件?」
「昨天早上,一個自稱‘《每朝新聞》記者’的男人打電話去鬼頭家問‘您家的孩子有沒有寫下遺言’。正如警察推測的那樣,這通電話就是兇手打的。但不可思議的是,兇手為什麼只給鬼頭家打電話,卻沒有打去筱山家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兇手很清楚筱山薰並沒有寫下遺言。所以他沒有必要打電話去筱山家問‘您家的孩子有沒有寫下遺言’。
「問題是,為什麼兇手很清楚筱山薰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卻不確定鬼頭真澄有沒有呢?因為兇手親眼看到筱山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卻沒能見證鬼頭真澄的死。
「然而,這個說法並不成立。如前所述,兇手親眼看到的是鬼頭真澄的死,而非筱山薰的死。兇手在筱山家殺死了真澄,所以他可以在不被任何人察覺到的情況下留在屋裡,確認少女斷氣。但兇手在計程車內或車外刺傷薰之後,薰逃離了兇手的魔爪,走進了筱山家,因此兇手沒有親眼看到薰死亡的那一刻。既然如此,那兇手為什麼會覺得他親眼看到了薰的死,卻沒有確認真澄的死呢?」
柏木頓悟:「兇手也搞錯了筱山薰和鬼頭真澄的身份!」
密室收藏家點頭道:「沒錯。兇手也搞錯了兩位死者的名字。他誤以為逃走後躲進筱山家的少年名叫鬼頭真澄,所以他才會給鬼頭家打電話。」
「可……搞錯他倆名字的人不是隻有我一個嗎?」
「不,不止您一個。您兩個月前在新宿幫他們趕跑了無賴,還打車送他們回家。少年在車中自稱鬼頭真澄,少女自稱筱山薰,所以您才會誤會。但聽到這段話的不光您一個,司機肯定也聽見了,併產生了和您一樣的誤會。所以當時載您的那位司機就是兇手。」
「啊,是這樣啊……」
「來總結一下案發當天發生的事吧。鬼頭真澄再也無法忍受父親的暴力,在學校找筱山薰訴苦。少年下定決心要與少女私奔,便讓少女去筱山家等他,自己則去買一些必要的旅行用品,並將筱山家的鑰匙交給了少女。筱山薰的母親前一天出門去見女校的朋友,要晚些時候才回來,為他們創造了絕佳的條件。少年之所以讓少女與他分頭行動,恐怕是因為一對高中生一起買旅行袋會引人耳目。
「放學後,鬼頭真澄於下午兩點進入筱山家。筱山薰則前往學校附近的箱包店購買旅行袋等私奔時會用到的東西。與此同時,計程車司機走後門進入了筱山家隔壁的空屋。」
「隔壁的空屋?」柏木恍然大悟,「莫非那個司機就是原計劃在隔壁的空屋進行走私煙交易的供貨商?」
「沒錯,他就是走私煙的供貨商。他將裝有走私煙的紙箱裝在計程車的後備箱裡,一路開到交易地點。兩個月前,您打車送鬼頭真澄與筱山薰回家時,司機發現筱山家隔壁是一棟空屋,用來交易走私煙再合適不過了,便將那裡定為交易地點。
「誰知司機抬著裝有走私煙的紙箱走進空屋後門時,鬼頭真澄正巧在少年的房間裡。那房間在二樓,真澄不小心看到了司機的模樣,卻不清楚司機在做什麼。司機也看見了隔壁筱山家的二樓有個人影,頓時起了疑心,便走後門造訪了筱山家,想試探家裡人的想法。少女來到門口時,定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因為她正獨自身在他人家中,總有些不自在。可司機誤以為她看穿了自己在交易走私菸草,便闖進筱山家,用防身用的刀刺死了少女,以免她走漏風聲。計程車司機都是戴白手套的,刀柄上不會留下指紋。見少女出現在筱山家,司機就更加堅信‘她’就是筱山薰。
「司機拔刀後從後門逃跑,還回收了裝有香菸的紙箱。他為什麼要帶走香菸呢?因為筱山家的人回家後會發現少女的遺體,屆時警方會立刻趕到現場,這一帶會有許多人來來往往,而走私煙販子絕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取回裝有貨物的紙箱。
「當時還不到兩點半,您的同事還沒有全部到位,沒有人看到司機進進出出。順便一提,司機應該把刀藏在計程車的後備箱裡。之後,司機就繼續迴路上接客了。
「筱山薰在學校附近的箱包店買好了私奔用的旅行袋與其他用品,並在三點用公用電話與姨母道了別。由於買了許多東西,他決定打車回家。而他打到的那輛車,就是兇手開的那一輛。少年報出了自家的地址。司機並不想回到少女的遺體所在的筱山家,可乘客要去,他不得不去。無可奈何之下,司機只得發動汽車。
「在計程車開到筱山家附近時,筱山薰示意司機停車。車停在了左拐的彎道後方。他恐怕是在擔心,要是讓司機開到家門口,街坊鄰居也許會看到,進而猜到他要與女友私奔。少年開啟後備箱,想拿出裡面的東西,卻不小心發現了藏在後備箱裡的走私香菸,還有那把沾血的兇刀。
「筱山薰並不知道那把刀就是刺死少女的兇刀,然而司機為了堵住少年的嘴,還是將刀刺進了他的身體。案發地點位於高階住宅區,路上人煙稀少,沒有人目擊到司機行兇。少年下意識地握住胸口的刀,在刀柄上留下了指紋。但他無法把刀拔出來,就這麼讓刀插在胸口,使出渾身力氣朝自家走去。旅行袋還放在後備箱裡沒有拿出來。司機本想追上去,卻察覺到筱山家有人監視。無奈之下,他只得離開案發現場。」
「筱山薰為什麼不向街坊鄰居求救呢?案發現場是住宅區,只要他大聲呼救,肯定會有人察覺到異樣吧?」
「他不想讓任何人察覺到他的傷勢。要是被人發現了,少年就會被立刻送往醫院,就無法與少女私奔了。少女會被送回家中,而她父親對她的暴力也會變本加厲。就算要去醫院,也得先與少女匯合,好好計劃一下之後再去,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先回到少女身邊。少年強忍著劇痛,拼命走回家。刺在他胸膛的刀堵住傷口,使他幾乎沒有流血。而且他穿著大衣,又撐著傘,因此您沒有看到插在他胸口的刀。」
柏木回想起走在雨中的少年身姿。原來那時的他正咬緊牙關,強忍劇痛,一心想回到戀人的身邊。
「然而,少年回家後看到的竟是少女慘不忍睹的屍首。少年使出最後的力氣,將女友緊緊擁入懷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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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柏木看到了電視上播出的新聞,便會立刻察覺到自己的誤會,因為新聞節目會打出鬼頭真澄與筱山薰的照片。無奈在案發的九個月前,日本才開始播出電視節目,電視機的價格也是居高不下,普通人只能在街頭看看店家擺放在櫥窗中的電視機。刑警的工作異常忙碌,怎會有閒情擠在人堆裡看電視。再者,筱山久子是明央銀行行長的女兒,她藉助父親的人脈向報社與廣播臺施壓,要求他們儘可能低調地報道這起案件,結果報上只有一小塊「豆腐乾」,以「一對高中生在荻窪的家中非正常死亡」將本案一筆帶過,甚至沒有刊登死者的姓名與照片。所以柏木的誤會才遲遲未能解開。
柏木逮捕了本案的真兇,也算是將功補過。其實同事們對柏木的表現讚不絕口,因為大家誤以為解開案件之謎的人是柏木。
密室收藏家道出真相後,柏木便聽見了好幾輛車停在派出所門口的響聲。搜查本部的刑警們來了。柏木瞥了眼值班室的窗外,隨即將視線轉回屋裡。他驚愕地發現,密室收藏家早已不見人影。
莫非他像貓一樣來去無聲?可就算他走路沒有聲音,也不可能在柏木望向窗外的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吧?
柏木一頭霧水,卻還是得出門迎接搜查本部的刑警們。他本想告訴大家,密室收藏家突然現身,解決了這起案件,可要是大家問起密室收藏家在哪兒,他答不上來,總不能說那個人像一縷青煙一樣消失了吧。無奈之下,柏木便隻字未提密室收藏家解開了密室之謎,只道出了案件的真相。
聽聞柏木搞錯了少年與少女的名字,搜查本部的刑警們一片譁然,可聽完柏木的一席話,他們又誤以為是柏木解開了這起撲朔迷離的案件,對他讚賞有加。柏木雖然覺得自己無功受祿心中有愧,可還是將密室收藏家的功勞佔為己有。
警方經過審問後發現,行兇的司機是香菸走私組織的成員,他的工作就是將走私香菸運送到交易地點。正如密室收藏家推理的那樣,司機在搬運香菸時被鬼頭真澄目擊,便殺了少女滅口。筱山薰打車回家時,又發現了染血的兇刀,於是司機就把他也殺了。
五十年過去了。柏木當了五十年的刑警,以警部補的身份退休,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他卻依然矍鑠。
他至今仍會不時思索,密室收藏家究竟是何方神聖?那起案件發生後,柏木每隔十多年都會聽說一次「密室收藏家突然現身」的傳聞。只要在日本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密室案件,密室收藏家便會悄然出現,解開案件之謎。任時光流轉,這位收藏家的容貌好像都沒有絲毫衰老的跡象。
每每見到高中生在街上談笑風生,柏木都會心想,如果那一天,筱山薰與鬼頭真澄沒有遇見那個司機,成功私奔了,他們又會走過一段怎樣的人生?幼稚的情人鳥,會不會在嚴酷的現實面前勞燕分飛呢?
不,不會的。柏木對此堅信不疑。他總會回憶起在無賴找茬時,少年為了保護女友的安全,靈機一動報出了女友的名字。那時,少年的眼神是如此堅毅。只要還擁有那份勇氣與智慧,少年就定能與少女攜手終老,笑看風雨人生。
1953年。
日本專門從事菸草、鹽與樟腦買賣事業的國家機構。後改組為日本菸草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