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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跟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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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少華遠遠地看見林國棟從樓門中走出來,急忙放下望遠鏡,儘量在駕駛座上收縮自己的身體,只露出半個腦袋,監視著他的動向。

林國棟還穿著出院當天的那套衣服,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塑膠袋。他慢慢地走到路邊,把塑膠袋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隨即,他就把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著。幾分鐘後,他撓撓臉頰,抬腳向園區大門走去。

駱少華坐正身子,把望遠鏡塞進副駕駛座上的一個黑色雙肩背包裡。背包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水瓶和半截面包,還有一根通體烏黑的棍子。

駱少華瞄了瞄那根棍子,那是一支伸縮式警棍。

希望用不上它。駱少華抬起頭,剛好看見林國棟消失在園區門口。他發動汽車,慢慢跟了上去。

駱少華不能肯定林國棟是否還記得自己,所以他不敢冒險,只是遠遠地尾隨著他。林國棟走出園區後,向右走了幾百米,拐進一條小路。

駱少華瞥了一眼街牌,暗罵一句,把車停在路邊。

那是春暉路早市,汽車肯定開不進去。駱少華一邊鎖車門,一邊琢磨著林國棟是不是已經發現了自己。他快步走進早市,卻發現林國棟並沒有消失在人群中,而是在前方不遠處,慢悠悠地逛著。

他像個失業很久、要靠妻子養活全家的窩囊「煮夫」一樣,耐心地走過一個個菜攤,認真地打量著每一樣商品,不厭其煩地問價,拿起一盒魔芋或者一根菜筍反覆看著,似乎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駱少華儘量躲在人群背後,留心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最初,他對林國棟的怪異舉止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對於一個在精神病院裡住了二十多年的人來說,早已對人間的種種感到陌生了。

一股快意湧上駱少華的心頭。不遠處的這個人,在電擊棒和約束衣下度過了小半個人生,現在變成一個連菜筍都不認識的廢人。

但是駱少華很快意識到,剛才之所以會覺得他怪異,是因為他把林國棟當成和自己一樣的人。

和自己一樣,目睹朝陽升起,夕陽西沉,歷經寒冬夏雨,春去秋來,見證這個城市的快速發展,從平房遍地到高樓林立,暗喜於工資的提高,惱火於物價的飛漲。

就像駱少華時常感受到的那種幻覺一樣:當他在黑暗的街路上凝視那些更黑暗的角落時,總覺得有一雙眼睛正在回望著自己。

他其實從未離開過。

穿過早市,林國棟徑直走向街對面的公交車站,仰頭看了看站牌,就安靜地在原地等待著。駱少華已經來不及回去開車,只能躲在一個早餐攤後,緊緊地盯著他。

幾分鐘後,一輛116路公交車緩緩駛來。林國棟排在幾個拎著菜籃的老人身後上車,走到車廂中央,拉著吊環站好。駱少華眼見公交車駛離站點,急忙小跑著穿過馬路,揮手招停一輛計程車,跟了上去。

對司機說了句「跟上前面那輛116路」,駱少華就掏出手機,連線上網,開始查詢公交車的沿途站點。分析出林國棟可能下車的幾個站點後,駱少華收起手機,發現司機正不住地打量著自己。

「老爺子,你這是……」

駱少華幾乎要脫口而出「警察辦案」幾個字,話到嘴邊卻改成:「孫子逃學了,我去看看這小子去哪個網咖。」

司機的話匣子開啟了,從教育孩子聊到了網咖整治。駱少華無心和他閒聊,心不在焉地應付著,雙眼緊盯著前方的公交車。四站地後,林國棟在長江街站下車。駱少華讓司機把車停在公交車前方不遠的地方,看林國棟走進長江街口,他付了車費下車。

長江街是本市的一條商業步行街,此時大約上午九點,大部分商廈都已經開門營業。在駱少華的記憶中,長江街從改革開放之後就一直是本市的主要商業區之一,幾座主要的商廈更是有超過二十年的歷史。同時,他也意識到林國棟在這裡下車的原因。

林國棟正在試圖填補自己記憶中的空白,而商業街顯然是重新瞭解這個城市的最好的視窗。

他站在步行街入口中央,雙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環視著四周的高樓大廈。深冬的寒風捲來,肥大的褲子被吹得貼在腿上,勾勒出略顯彎曲的雙腿的形狀。此刻步行街上尚顯冷清,行人並不多,且個個神色匆匆,沒有人去注意這個衣著落伍卻一臉新奇表情的老人。林國棟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抬腳走進了最近的一座商廈。

他走得很慢,始終在左右張望,似乎對身邊的一切都充滿興趣。幾分鐘後,他被商廈正廳中的一臺自動售貨機吸引了,上上下下地研究了好久,仔細閱讀了使用說明後,林國棟掏出一沓現金,取出一張五元紙幣,塞進投幣口。然後,他在幾排瓶瓶罐罐中來回選擇了一番,最終按了一下罐裝可口可樂下方的按鈕。「咕咚」一聲,一罐可樂落進了出貨口。他嚇了一跳,似乎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圍著自動售貨機轉了幾圈,臉上仍然是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

旁邊守著關東煮攤點的一個女孩子捂著嘴笑起來,指了指自動售貨機下方的出貨口。林國棟這才恍然大悟,取出了那罐可樂。他拿著那個紅色的罐子,轉著圈端詳著,又看看那臺自動售貨機,一臉欣喜,彷彿一個對齊了四面魔方的孩子。

隨即,他拉開那罐可樂,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先是皺皺眉頭,然後咂咂嘴,似乎對那味道還挺滿意。

於是,林國棟端著可樂,開始在商場裡慢慢地逛起來,不時啜上一口。商場一樓主要是各種珠寶、手錶品牌的專櫃。林國棟挨個櫃檯看過去,偶爾停下來聽其他顧客和售貨員交談,臉上始終是一抹友善的微笑。大概是因為聽得過於專注,他引起了一對正在選購鑽戒的青年男女的注意。小夥子不時警惕地打量著他,姑娘則把挎包轉到身前,緊緊地捂著。林國棟倒不以為然,笑了笑,就端著可樂慢悠悠地離開。

上樓的時候,林國棟又遇到了一些小麻煩。他看著自動扶梯躊躇不前,最後站在一旁,看其他顧客逐一登上扶梯。琢磨了一陣之後,他小心翼翼地踏上去,扶梯升起的瞬間,林國棟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在狹窄的踏板上手舞足蹈了一番之後,他才勉強抓住扶手站定。扶梯升到二樓,他屏氣凝神地看著踏板逐漸併攏的終點,誇張地縱身一跳,險些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跌倒。

令人驚奇的是,那罐可樂始終被他牢牢地捏在手裡,一滴都沒灑出來。

二樓主要出售女裝。林國棟依舊是那副悠閒的樣子,慢慢地逛著。駱少華遠遠地跟著他,依靠立柱、櫃檯和其他顧客隱蔽自己。一個多小時後,他漸漸地失去了耐心,開始懷疑自己的跟蹤是否有必要。現在的林國棟的確像一個久病初愈的老人,溫和、笨拙、孱弱,於人於己都無害,甚至看上去有些可憐兮兮。

可憐兮兮?

當這四個字出現在駱少華的腦海裡,他立刻提醒自己要保持警醒。

不要被矇蔽,再也不要。因為,再沒有二十三年的時間可以去補救,去償還。

駱少華打起精神,從一大幅海報後探出頭來,眼睛立刻睜大了。

林國棟不見了。

冷汗立刻佈滿了他的額頭。駱少華疾步從海報後衝出,四處張望著。此刻,他身處二樓的兩排商鋪間,左右皆是各品牌女裝。他記得林國棟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前方右側的阿瑪施女裝店,衝進店鋪後,卻不見對方的人影,店內只有幾個正在挑選風衣和長褲的女人。

女人。媽的,女人。

現在是白天,又是在繁華商業區,他該不會……

另一種可能是:自己已經暴露了。

才跟蹤了幾個小時,就被對方發現,並被輕易甩掉。駱少華暗罵自己,剛剛退休就這麼廢物嗎?

連進幾家店鋪,林國棟依舊不見蹤影。駱少華開始考慮要不要搜尋消防通道,剛剛走到這排商鋪的拐角處,駱少華的余光中出現一個人。他沒有停留,也沒有轉頭,而是徑直走向前方的皮衣折扣展銷區,鑽進一排男式皮夾克中,隨便拿起一件擋在身前,隨即,他勉強壓抑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轉過身,向一家女裝店門口望去。

林國棟依舊端著那罐可樂,背對著自己,靜靜地注視著櫥窗裡的某樣事物。因為視線被遮擋,駱少華無從知曉他在看某個人還是某件展品,但是從時間上推斷,林國棟應該看了很久。

幾分鐘後,木雕泥塑般的林國棟忽然活動起來,隨即,他就做了一個怪異的動作:下頜抬起,雙肩高聳,然後向後盡力伸展,雙臂微微張開……

他彷彿在伸懶腰,又好像試圖把身體完全舒展,釋放出某種壓抑許久的東西。

這個動作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同開始時一樣突然,林國棟又放鬆下來,轉身,晃晃悠悠地走開。

駱少華終於看清了他一直在注視的東西,剎那間,心底一片冰涼。

林國棟在步行街逛了整整一天,其間還吃了老鴨粉絲湯、臺式炸雞排。晚飯時分,他進了一家肯德基餐廳,點了一份套餐。

漢堡、炸雞和薯條對他而言是新鮮的食物,林國棟剝開包裝紙,端詳著手裡夾著雞肉、生菜的麵包,還好奇地逐層揭開,又看了看點餐的霓虹招牌上的展示品,似乎對漢堡的尺寸和品相頗有疑慮。不過這沒有影響他的食慾,咬下第一口之後,林國棟的臉上呈現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駱少華躲在餐廳對面的一根燈柱後,已經餓到胃疼。他不敢走開去買吃的,生怕林國棟又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夜色已然降臨,步行街上被明亮的霓虹招牌映襯得如同白晝一般。人流依舊不見稀少,下班後來這裡遊逛的青年男女在街上摩肩接踵,倒顯得比白天還要熱鬧。夜的黑,加上各色光影和鼎沸的人聲,曖昧的氣息在街面上緩緩流淌。

對於林國棟而言,黑夜是鴉片,令人迷醉卻充滿危險。駱少華這樣想道。

他點燃一根菸,默默地看著餐廳裡的林國棟。後者已經開始吃薯條,還學著其他顧客的樣子,把番茄醬塗在上面。

他吃得很慢,卻很專心,那個可樂罐子依舊擺在他的手邊,彷彿一件捨不得丟棄的珍品。其實,林國棟早已經把可樂喝光了。但是他似乎把它當作一種象徵,以此來拉近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距離,儘管這讓他看上去更像一個撿飲料瓶的拾荒者。

大概四十分鐘後,這頓漫長的晚餐終於結束了。林國棟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得乾乾淨淨,連飲料中的冰塊都嚼碎了嚥下去。擦淨嘴巴後,他拿起那個空可樂罐,起身離開。

駱少華掐滅香菸,轉過身,看著對面商鋪的櫥窗。在玻璃反射的倒影中,林國棟站在餐廳的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抬腳向街口的公交車站走去。

駱少華稍稍鬆了口氣,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半小時後,林國棟走進了綠竹苑小區22棟樓4單元。駱少華則在樓對面的一個角落裡,迫不及待地拉開了褲鏈。

尿液奔湧而出,快要漲破的膀胱終於放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胃中一陣緊似一陣的燒灼感。駱少華一邊揉著肚子,一邊緊盯著501室的窗戶。很快,那扇窗戶裡亮起了燈光。林國棟的身影若隱若現,從動作上判斷,他在脫衣服。幾分鐘後,他從視窗消失,隨即又再次出現,似乎在用一條毛巾用力擦著頭髮。過了一會兒,室內的燈光驟然暗了下去—他開啟臺燈,關掉了電燈。

緊接著,那扇窗戶裡的光亮開始晃動,明暗交替。駱少華猜測他正在看電視,稍稍猶豫了一下,拔腿向園區外跑去。

他一路跑到春暉路街口,那輛深藍色桑塔納車還停在路邊,在深夜的低溫下,車身上覆蓋了薄薄的一層冰霜。駱少華掏出鑰匙開車門,同時發現一張違停的罰單粘在車窗上。他暗罵了一句,撕下罰單揣進衣袋裡,矮身坐進了駕駛室。

發動汽車,掉頭,駱少華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向了副駕駛座上的雙肩背包,拽出一條麵包,用嘴撕開塑膠包裝,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他嘴裡嚼著麵包,用力踩下油門,快速駛回綠竹苑小區。

501室視窗的燈還在,室內光線依舊飄忽不定,林國棟應該還在看電視。駱少華把車停在隱蔽處,熄火,慢慢地吃著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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