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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跟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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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了一天之後,麵包已經變得乾硬,咬在嘴裡像木頭似的。駱少華漸漸感到滿口乾澀,喉頭也噎得難受。他從背包裡拿出一瓶水,觸手之處一片硬冷,他立刻意識到那瓶水已經被凍成一塊冰坨。

他媽的!

駱少華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車鑰匙,想開啟車內的暖風,儘快融化這瓶凍水。然而,他抬頭看看依舊亮著燈光的501室,又把手放了下來。

冷。餓。渴。焦慮……

種種不良情緒湧上心頭,最後匯聚成一股怒火。駱少華搖下車窗,把水瓶狠狠地扔了出去。堅硬得像塊石頭的水瓶砸在牆壁上,發出巨大的聲響,4單元門前的聲控燈隨之亮起。這突如其來的光倒讓駱少華冷靜下來,他坐在駕駛室裡喘著粗氣,嘴裡還機械地嚼動著。終於,唾液把滿口的麵包渣潤溼,最後艱難地嚥了下去。

王八蛋,你最好老實點兒,否則……

駱少華抬起頭,恰好看見501室的燈光熄滅。視窗宛若一隻閉合的獨眼。

巨獸終於要休眠了麼,在這萬籟俱寂的夜。

頃刻間,強烈的疲憊感突然從駱少華心底的某個地方生長出來,迅速佔領全身的每一根骨頭和每一絲肌肉。他開始無比渴望家裡的床和溫暖的被窩。然而,他還是不敢放鬆,始終緊緊地盯著那扇黑洞洞的窗戶。

半小時後,501室依舊毫無動靜,樓道口也無人進出。駱少華嘆了口氣,緩緩轉動已經開始僵硬的脖子,抬手發動了汽車。

駛出綠竹苑小區,駱少華看看手錶,已經夜裡十點半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足足四十多秒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少華?」

「嗯,你在哪裡?」

「在家啊。」

「幹嗎呢?」

「看球,歐洲冠軍盃。」

「哦。」

一陣沉默,片刻之後,對方試探著開口:

「你喝酒了?」

「沒有,開車呢。」

「這麼晚了……有事嗎?」

「哦,沒事。」

「有事就說。」

「確實沒事—這樣吧,找時間出來聚聚,這麼久沒見了。」

「行,電話聯絡。」

「好。」

駱少華結束通話電話,目視前方,把油門踩到底。他必須儘快回家休息以恢復體力,因為,對林國棟的跟蹤勢必是日復一日。

在商場裡,當林國棟轉身走開的瞬間,駱少華看到了櫥窗裡的東西。

那是一個塑膠人體模特,穿著一件灰色的羊絨大衣,頭頂黑色及肩假髮。

她擺出一個向前伸手的熱烈姿勢,紅唇皓齒,向櫥窗外露出空洞、毫無生機的微笑。

夜色越發深沉。整個居民小區都陷入一片寂靜之中。沒有月亮,星光也暗淡,一種徹底的黑暗將這個城市的角落完全籠罩。

如果你不曾在夜裡遊蕩,就不會感受到那種漫無邊際的虛空。

忽然,在這濃稠如墨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光。22棟4單元501室的視窗悄然醒來。

幾分鐘後,那微弱的光亮再次消失。緊接著,似有若無的聲響一點點撕開夜的幕布,由上及下,由遠及近,直至4單元門前的聲控燈突然亮起。

自頭頂傾瀉而下的燈光中,林國棟的臉慘白如紙。他的雙眼隱藏在陰影之後,看上去只是一片黑霧。

他就這樣站著,站在一團光暈中,靜靜地看著眼前無盡的黑暗。幾秒鐘後,聲控燈又無聲地熄滅。

林國棟的眼睛卻亮起來。

他邁開步子,快速融入夜色中,走到路邊的時候,一揚手,紅色的鋁罐準確地飛進垃圾桶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走出園區,來到馬路上,眼前是一片光明。在路燈的照耀下,空曠的街面顯得寬敞無比。林國棟沿著路邊慢慢地走,邊走邊四處張望著。很快,一輛空駛的計程車駛來。林國棟招手將車攔下,坐了上去。

計程車在冷清的街路上一路飛馳。司機不時從後視鏡中看著這個沉默的男人。路燈依次在車邊閃過,男人的臉上忽明忽暗。他始終望向窗外,一言不發,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司機摸摸車門上的置物欄,裡面有一把大號的長柄螺絲刀。這個乘客要去的地方很奇怪,如果不是今晚生意不好,他是不會接下這一單的。不過,後排座上的這個傢伙看上去已經50多歲,體格也一般,就算他動什麼歪心眼,也不難對付。想到這裡,司機略為心安,腳下暗自用力,只想儘快拉完這趟活兒,早點兒回去睡覺。

很快,計程車駛出市區。街道兩側的路燈逐漸稀疏,最後完全不見了。後座上的乘客已經徹底隱藏在黑暗中。這輛車宛如被高速旋轉的彗星丟擲的隕石,只餘下兩點微弱的光,一路遠去。又開了十幾分鍾後,車身開始顛簸起來。司機知道,平整的柏油馬路已經到了盡頭,接下來的路程是一段土路。他開啟遠光燈,車速不減。

終於,計程車停在一處三岔路口,上方的藍色路牌上有幾個白色大字:下江村,2.6km。

「到了。」司機用左手悄然握住長柄螺絲刀,「64塊。」

乘客略欠起身,向漆黑一片的車窗外看了看:「再往前開一段。」

「不行。」司機乾脆利落地回絕,「路不好走,底盤受不了。」

乘客沒作聲,伸出手在衣袋裡摸索。司機繃緊身體,注視著他的動作。

很快,那隻手從衣袋裡抽了出來,手上多了一沓人民幣。

「我加錢。」乘客遞過一張100元的紙鈔,「再往前開一點兒就行,麻煩你了。」

司機猶豫了一下。年老,體弱,看上去也不缺錢—應該不是劫道的。他接過紙鈔,再次發動汽車。

開到下江村口,乘客示意他繼續向前,司機卻無論如何也不同意了。這次他沒有堅持,付清車資後下車。

林國棟穿行於寂靜無聲的農舍之間,一個人都沒遇到。這裡的村民還保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習慣。特別是在冬季,無事可做的他們,頂多打幾圈麻將之後就早早睡覺。此刻,整個村莊都在沉睡。沒有人聲,沒有燈光。即使聽到他的腳步聲,那些看家護院的狗也懶得出來看上一眼。

林國棟的身上走出了汗,口中撥出的熱氣在睫毛上凝結成霜。他不得不時常擦擦眼睛,以確保自己能看清腳下的路。十幾分鍾後,他穿過村子,踩上一條凹凸不平的小路。

沒有了建築物的遮擋,冬夜的寒風驟然猛烈起來。林國棟臉上的汗很快被吹乾,開始隱隱作痛。他的目光始終集中在身邊空曠的田地上,不時停下來,默默地估算著距離。終於,他站在一片覆蓋著白雪的玉米地旁,向南方望去。然而,目力可及之處仍然漆黑一團。他努力睜大眼睛,試圖在那扯不開的夜色中分辨出自己的目標。可是,眼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他撇撇嘴,轉頭面向身後的村落,直至找到那棵大榆樹,眼裡有了一點光。

就是這裡。

林國棟走下土路,向玉米地中走去。已經被收割過的田地裡仍然留有十幾釐米高的割茬,林國棟跌跌絆絆地走著,腳被雪地下的割茬戳得生疼。他慢慢地辨別方向,最後找到田埂,小心翼翼地踏上去,繼續向前。

漸漸地,一座細高的建築在黑暗中慢慢顯出輪廓。林國棟看著它,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腳下也加快了步伐。

終於,他來到它的面前。那是一座水塔,水泥鑄就,周身散發出腥冷的味道。他伸出手去,觸控著水塔冰冷粗糙的表面。

一聲心滿意足的嘆息從林國棟的心底發出。他把手扶在水塔上,緩緩繞行一圈,最後站在水塔西側,轉過身靠了上去。

已經汗溼的後背立刻感到了浸入骨髓的寒冷。林國棟仰起頭,看著漆黑一片的天空,鼻翼不停地翕動著。

那氣息,略腥,微甜。

林國棟慢慢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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