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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黃昏中的女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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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她換了一身家居打扮出來,頭髮在腦後紮成了馬尾辮。在她腳邊,一隻灰色的貓悄無聲息地出現。

「讓它陪你玩吧。」嶽筱慧笑嘻嘻地說道。隨即,她抱起父親的髒衣服,鑽進了衛生間。很快,嘩嘩的水聲傳了出來。

貓慢慢地走到魏炯的身前,抬起頭,充滿好奇地打量著他,瞳仁裡閃著藍幽幽的光。

魏炯俯下身子,伸出一隻手去逗弄它。貓先是警惕地向後退避一步,隨後又小心翼翼地嗅嗅他的手指。似乎察覺到他無害後,貓把小小的腦袋頂過來,在他的手掌裡慢慢地摩挲著,眼睛半閉半合。

魏炯衝衛生間問道:「它叫什麼?」

水聲暫時停止。

「小豆子。」說罷,水聲再起。

「哦,你叫小豆子。」魏炯感到掌心裡是一團柔軟的毛髮,酥麻,微癢,令人慵懶又舒適,「小豆子你好。」

貓似乎聽懂了魏炯的話,停止了在他手裡的磨蹭,端端正正地坐好,全神貫注地看了他一會兒,尾巴擺動了幾下,縱身跳上他的膝蓋。

帶肉墊的小爪子踩在腿上,感覺很奇妙。貓在魏炯的懷裡轉了幾個圈,選了個合適的位置,伸伸懶腰,舒舒服服地趴了下來。

幾乎是本能一般,在貓伏在腿上的瞬間,魏炯就伸出手,輕輕地在它的後背上撫摸著。小傢伙顯然很享受,很快就睡著了。

衛生間的門開了,嶽筱慧高高地挽著袖子,甩著雙手上的水珠走了出來。

「嘿!小豆子還挺喜歡你的。」

「噓。」魏炯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低聲問道,「動物救助站那隻?」

「嗯。」嶽筱慧坐在魏炯的對面,也伸出手去撫摸小豆子。貓更加愜意,打起了呼嚕。

「偷出來的,嘿嘿。」女孩衝魏炯擠擠眼睛,「這小傢伙也離不開我。」

「你可真行。」魏炯笑。

「它有皮膚病,救助站的人不用心治。」嶽筱慧輕撫著小貓的腦門,「我帶回來半個月就治好了。」

沙發上的男人忽然發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叫喊。魏炯被嚇了一跳。懷裡的小貓也抬起了腦袋,嶽筱慧卻頭也不回,一臉淡然。

男人翻了個身,咂咂嘴,繼續沉沉睡去。

「沒事。」嶽筱慧衝魏炯笑笑,「每次喝多了都要鬧一陣的。」

「哦—你媽媽呢?」魏炯四下張望著,「沒在家?」

「呵呵,她去世了。」

魏炯愣住,撫摸小貓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半晌,才訥訥地說道:「對不起。」

「沒關係呀。」嶽筱慧的表情輕鬆,「我不到一歲的時候她就走了,所以對媽媽沒什麼印象,也談不上多悲痛。」

她站起來:「你餓了吧?我去做飯。」

「不用那麼麻煩。」魏炯小心翼翼地從膝蓋上抱起貓,「我也該回去了。」

「你就老老實實地坐著吧。」嶽筱慧不由分說地按住他的肩膀,「一會兒就好。今天你幫了我的忙,犒勞犒勞你。」

廚房裡叮叮噹噹。從魏炯所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正在忙活的嶽筱慧。女孩動作麻利地從冰箱裡取出各類食材,解凍、削皮、分揀、沖洗。她神情專注,臉龐因為勞作而微微泛紅,漸漸地,鼻尖上也沁出了細密的汗水。一綹頭髮從額頭上垂下來,不時被她掖向耳後。然後,又隨著她的動作垂落在腮邊。偶爾,她會轉過頭,衝客廳裡閒坐的魏炯笑笑。每到此刻,一直注視著女孩的魏炯就會慌亂地移開視線,假裝撫摸著膝蓋上的小貓。

十幾分鍾後,越來越濃重的香味從廚房裡傳出。小豆子吸吸鼻子,睜開了眼睛。它在魏炯懷裡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輕快地跳下,豎起尾巴向廚房跑去。

嶽筱慧正在切一根香腸,見它跑過來,笑眯眯地對它說道:「你醒了,小饞貓?」

她捏起一片香腸,蹲下身子,喂到小貓的嘴邊。小貓嗅了嗅,張口叼住,開開心心地吃起來。

魏炯拍拍身上的貓毛,想了想,也起身向廚房走去。

「有什麼可以幫忙的?」魏炯靠在廚房的門邊,看著擺滿灶臺的各種半成品,「不會吧!你做了這麼多?」

「小意思。」嶽筱慧輕描淡寫,「你出去吧,這裡亂糟糟的。」

說著,她拎起一條拍上面粉的黃花魚,讓它順著鍋沿滑入熱油中。「刺啦」一聲,青色的油煙冒起。

嶽筱慧熟練地用木鏟給魚翻了個面,轉身看看依舊站在門旁的魏炯。

「實在想幫忙,就剝幾瓣蒜吧。」

男孩老老實實地照做,蹲在垃圾桶旁剝蒜。女孩站在燃氣灶前,手中的木鏟翻飛,不時把各種調料放進滾熱的鐵鍋裡。兩人都默不作聲,靜靜地聽著排煙機發出的轟鳴。一隻貓在他們的腿間鑽來鑽去,仰著頭,興奮地吸著鼻子。客廳裡熟睡的男人又翻了個身,咕噥了幾句,繼續睡去。

晚餐很快就擺上桌。紅燒黃花魚、清炒西蘭花、可樂雞翅、香腸松花蛋拼盤,還有冬瓜排骨湯。

「要不要喝酒?」嶽筱慧一邊擺碗筷一邊問道。

「不用了。」

「嗯,那就喝這個。」嶽筱慧從冰箱旁的紙箱裡拿出兩罐雪碧,「家裡的酒倒是不少,不過我不喜歡。」

魏炯看看身後的沙發:「要不要把叔叔叫起來?」

「不用。」嶽筱慧拉開汽水罐,放在魏炯面前,「給他留好了,等他睡醒了再吃。」

飯菜入口,嶽筱慧就很少說話,只是偶爾逗弄一下在腳邊纏繞的小貓。魏炯還是第一次和女孩子單獨吃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埋頭大嚼。好在嶽筱慧的手藝不錯,魏炯吃得酣暢淋漓,不知不覺間,一碗飯已經見了底。看到他如此捧場,嶽筱慧抿著嘴直笑,起身又給他添了一碗飯。

天色漸漸暗下來。房間裡,除了餐桌上方的一盞吊燈外,再無其他光亮。魏炯不時看看黑暗中的沙發,男人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絲毫沒有醒轉的跡象—這讓他略略放心。

「在擔心該如何介紹自己嗎?」嶽筱慧看出了他的心思,「實話實說唄,我同學。」

「那倒是。」魏炯有些尷尬,「不過,叔叔大概不希望我摻和進來吧?」

「沒事。」嶽筱慧夾了一隻雞翅遞給他,「就算他醒過來,也不會記得剛才的事。」

魏炯哦了一聲,繼續埋頭扒飯。幾秒鐘後,他忽然意識到嶽筱慧一直在看著自己,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好遇到女孩的目光。

「哎,我說,」嶽筱慧滿眼笑意,「你是怕被我爸誤會成我的男朋友吧?」

魏炯含著一口飯,臉騰地紅了。

吃過晚飯,嶽筱慧撤下碗筷,送進廚房清洗。魏炯覺得乾坐著喝茶很不好意思,也跟進去幫忙。一個刷洗碗碟,一個用毛巾擦乾。在兩個人的配合之下,廚房很快就煥然一新。嶽筱慧又把所有的抹布和擦碗布洗乾淨,晾在陽臺上。魏炯去衛生間方便,出來之後,看到嶽筱慧還站在陽臺上。

他走過去,站在女孩身邊。

「在看什麼?」

嶽筱慧向前努努嘴:「喏。」

在遙遠的城市邊緣,太陽正緩緩消失在地平線以下。半邊天空都被染成了絢爛的血紅色,向下則依次變淡,橘紅,亮金,淺黃,直至樓宇與街道的一片灰黑。

在徹底墜入黑暗之前,這個城市在掙扎著展示白日里的多彩與繁華。

嶽筱慧靜靜地看著夕陽,光滑的臉頰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每一根汗毛都幾近透明。她的瞳仁裡有兩點燃燒的火光,其餘的部分則深邃如海洋。

良久,她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伸手在置物架上摸索著,很快,從花盆後拿出一盒中南海香菸。

在魏炯詫異的目光中,嶽筱慧抽出一支菸,熟練地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打火機燃起的瞬間,她眼睛裡那兩點火光變成了跳動的火苗,隨即,全然消失。

太陽沉沒。黑色的海洋漫起無聲的波濤。

「他過去不是這樣的。」嶽筱慧身上有隱隱的水汽,聲音縹緲又空洞,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我還記得,當我躺在嬰兒床裡的時候,他和媽媽會輪流來逗我。有時候,是他一個人來。年輕的臉,圓潤,光滑,還有手指捏在我臉上的感覺。有一天,兩個人都沒來……」

魏炯無語,靜靜地看著夜色中的女孩,以及她嘴邊忽亮忽暗的香菸。

貓悄無聲息地跑過來,貼在嶽筱慧的腿邊,纏繞著。

「我躺了一天。餓,冷,害怕。」嶽筱慧低下頭,用腳背輕輕地撫弄著貓的肚子,「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哭,或者睡覺。很晚的時候,他回來了,一個人。」

貓舒服地蜷起身子,趴在女孩的腳上。

「你媽媽……」

「其實,我常常覺得這些都是我的錯覺。」嶽筱慧輕輕地笑了笑,「我那時還不到一歲,不可能記得這些的。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從那一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把煙叼在嘴裡,雙手伸到腦後,解開已經鬆散的馬尾辮,又重新紮好。

「出現在嬰兒床上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臉。越來越瘦,越來越粗糙,越來越焦慮。」女孩把煙吐向深藍色的夜空,「他沒再找任何女人,但是,他沒法照顧好兩個人的生活。所以,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學會了自己做飯、打掃衛生、梳頭髮……」

嶽筱慧轉向魏炯,表情平靜:「第一次來月經,也是我自己處理好的。」

魏炯覺得有些尷尬,但是女孩的眼睛清澈又明亮—他不能移開自己的目光。

「後來,他開始酗酒,非常非常兇的那種。你能想象麼,一個初中女生,在街上挨家尋找不知道醉倒在哪裡的父親。」

嶽筱慧的大半個身子都隱藏在陰影中,唯有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找到了,還要想辦法把他帶回家。」嶽筱慧的聲音輕柔,還帶著些許調笑,「我甚至給他洗過澡,在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

魏炯想了想,輕聲問道:「你恨他嗎?」

「不。」嶽筱慧清晰地吐出這個字,「一個男人面對失去和悲痛時,卻無能為力—所以他只能這樣。」

醉酒的父親。熟睡的父親。在無知無覺中享受片刻寧靜的父親。

「我比他要幸運得多,畢竟,我對媽媽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可是,他不一樣。」

女孩從陰影中慢慢走出,纖細的身形和白皙的面孔一一浮現。緊接著,一隻挽起衣袖的手臂伸了過來。

「謝謝你。」嶽筱慧的目光宛若月光般柔和,「謝謝你今天能幫助我。」

魏炯也伸出手去,握住那隻光滑冰涼的手。然後,不知道是誰更用力一些,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嶽筱慧的額頭已經輕輕地伏在了他的胸口上。

魏炯的鼻子裡是隱隱的髮香,下巴上是長髮掠過的麻癢,耳邊是那夢囈般的聲音: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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