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兇手。
1990年,系列強姦殺人碎屍案案發。
1991年,無辜的許明良被錯當作兇手,並被處以極刑。真正的兇手不知所蹤。
1992年,又一名女性被用相似的手法殺死後碎屍、拋屍。然而,杜成認為,這並不是同一人所為。
換句話來說,出現了第二個兇手。
此後,他也銷聲匿跡,c市再沒有類似的案件發生。
那麼,第二個兇手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模仿。」張震梁把菸頭摁熄在菸灰缸裡,「國外有過這種先例。」
他拿起桌面上的一沓資料,翻了翻,開啟其中一頁:「比方說這傢伙—1989年,美國的埃裡韋託·埃迪·賽達,他用自制手槍或者匕首殺人,並在下手前向警方和媒體寫信,信裡面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符號。」
「他模仿的是—」杜成皺起眉頭,「‘十二宮殺手’?」
「是啊。」張震梁撇撇嘴,「這王八蛋自己也供稱,殺人是為了向‘十二宮殺手’致敬。」
杜成暗暗罵了一句。的確,當年的連環殺人案鬧得滿城風雨,媒體爭相報道,坊間也有各種不靠譜的猜想。即使在許明良「伏法」後,針對他的傳言仍然不絕於耳。媒體的大肆渲染,確實可能會刺激某些潛在的不安定分子產生模仿的衝動,進而去體驗殺人、碎屍帶來的犯罪快感。
不過……
杜成想了想,開口問道:「受害人有幾個?」
「三個。」
杜成點點頭,受害人的數量符合模仿的規律。埃迪·賽達既然要向「十二宮殺手」致敬,那麼在作案之初就應該具備連續殺人的意圖。然而,c市的這個模仿者,為什麼只作案一次就收手呢?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張震梁顯然已經猜出杜成的心思,「強姦、殺人、分屍,對於大多數人來講,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情。兇手大概有模仿的衝動,但是作案後發現自己模仿的能力不夠—你也注意到了,他是在非常慌亂的情況下完成犯罪的—所以,就沒有下次了。」
杜成沒作聲,這件事的複雜程度已經超過了他的想象。本來只是追查一件舊案,現在變成了兩件。接下來的問題是,兇手背後似乎再有兇手。
而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真的僅僅是模仿那麼簡單嗎?
他把兩起案件的卷宗分別擺在桌面上,不住地來回掃視著。這個動作被張震梁看在眼裡,後者猶豫了一下,伸手把兩份卷宗摞在了一起。
「師父,」張震梁慢慢地說道,「你說,後面這起案件,為什麼沒有破獲?」
「多方面原因吧。」杜成嘆了口氣,「你也知道,咱們搞案子,特別是命案,都是從動機入手,然後圍繞被害人的社會關係開始排查。」
他指指卷宗:「這種案件的被害人很可能是隨機選擇的,無動機殺人,自然不好查。」
「就沒別的嗎?」
「嗯?」杜成抬起頭,恰好遇到張震梁意味深長的目光,他立刻意識到徒弟把兩本卷宗放在一起的意圖。
「我們對案件的所有分析,都是建立在一個假設的前提之下的。」張震梁斟酌著詞句,「1990年的系列殺人案,真兇並未落網,而1992年殺人案的兇手,是對前一個兇手的模仿。」
杜成看著張震梁:「你繼續說。」
「我得承認,師父你分析得都很有道理。」張震梁回望著杜成,「但是會不會有這樣一種可能—我們的對手其實就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
「對。」張震梁突然笑笑,「這就是1992年殺人案沒有被破獲的另一個原因。」
杜成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張震梁指指擺在上面的那份卷宗:「師父,你最好看看這起案件的辦案人。」
林國棟看看玻璃門上的「三和翻譯公司」的字樣,推門而入。
說是公司,其實只有一間小小的辦公室。室內堆滿了尚未開封的列印紙和成摞的文稿,本就狹窄的房間內顯得更加逼仄。靠窗的牆邊擺著四臺電腦,三男一女,共四名打字員在埋頭忙活著。一個穿著藍色毛衣、灰色羽絨馬甲的胖子坐在桌前按動著計算器,見林國棟進來,抬起頭詢問道:「你是?」
林國棟記得他姓姜,上次對自己進行面試的就是他,忙堆起笑臉:「姜經理……姜總,我是來送稿子的。」
「哦……你姓什麼來著?」姜總停下手裡的工作,「對了,姓林,j大外語系畢業那個,是吧?」
「對對。」林國棟連連點頭,他湊到桌邊,從手裡的塑膠袋裡取出一疊列印紙,「我翻譯好了,您瞧瞧。」
姜總左手拿原文,右手拿譯文,仔細對照著檢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林國棟微弓著背,垂手站在桌邊,面色謙恭又平和。
幾分鐘後,姜總放下文稿,清清嗓子:「不錯,老畢業生,功底還是有的。」
林國棟直起腰身,微微點頭,神色頗為自得。
「姜總過獎了。」
「行,那咱就籤合同吧。」姜總低頭在抽屜裡翻找著,「不用坐班,也沒有五險一金啥的,有活兒就給你打電話。至於酬勞嘛,千字一百五十元,行價—小陳,小陳!」
「來了來了。」
一個穿著米色毛衣的女孩走進來,邊走邊甩著手上的水珠:「去衛生間了—姜總你找我?」
姜總指指林國棟:「給他出一份空白合同。」
「紙質的沒有了。」女孩坐在門口的一張桌子旁邊,「列印一份吧。」
「行,順便把酬勞給他結了。」說罷,姜總就繼續埋頭算賬。
林國棟對女孩點點頭:「麻煩您了,陳小姐。」
「沒事。您叫我陳曉就行。」女孩對他友善地笑笑,面向電腦顯示器,飛快地按動著滑鼠。幾分鐘後,桌面上的印表機運轉起來,很快吐出幾頁紙。陳曉捻起合同書,遞給林國棟。
「您貴姓?」
「我姓林。」
「哦,林老師,您先看看合同。」陳曉指指桌旁的一把椅子,「我把酬勞給您結了。」
林國棟順從地坐下,注意力卻不在眼前的白紙黑字上。
雖然此時仍是寒冬,室內卻並不冷。一臺擺在屋角的電取暖器正在緩緩搖擺著。每次轉到門口的方向,會有一陣暖風徐徐吹來。陳曉桌上的紙張隨之輕輕翕動。
林國棟蹺起腿,調整了一下坐姿,吸吸鼻子。
合同書只有區區兩頁,足足五分鐘過去,林國棟連第一頁都沒有看完。漸漸地,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也見了汗。
正在填寫記賬憑證的陳曉無意中抬頭,瞥見了林國棟泛紅的臉頰。
「是不是太熱了?」陳曉停下筆,「您把外套脫了吧。」
「嗯?沒事沒事。」林國棟似乎被嚇了一跳,抻了抻外套的下襬,遮住兩腿之間,「不熱的,不熱。」
「那,合同您看完了嗎?」
「哦,看完了看完了。」林國棟急忙把合同書遞還給陳曉,「沒問題。」
陳曉笑笑,沒有伸手去接,相反,遞給林國棟一支筆。
「那您就簽字吧,對了,把您的手機號碼也寫在合同裡,方便我們聯絡您。」
「好的好的。」林國棟慌慌張張地簽好名字,寫下手機號碼,因為用力過猛,筆尖把紙面都劃破了。
陳曉接過合同,瀏覽一遍:「行,沒問題了。喏,這是您上次的酬勞。」說罷,她遞給林國棟一個信封。
林國棟接過,立刻感到手心裡的汗水浸溼了信封。
姜總抬起頭:「完事了?」
陳曉回應道:「嗯,合同簽完了。」
姜總哦了一聲,在桌面上翻找著,很快抽出四份用透明資料夾裝訂好的文稿。
「三份企劃書,一篇論文。」姜總把資料夾遞給林國棟,「一個星期內譯完,沒問題吧?」
「沒問題。」林國棟把資料夾小心地放進手提袋裡,「那,我先告辭了。」
「行,有什麼事就打電話。」
林國棟點頭告別,轉身向門口走去,路過陳曉身邊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再見,陳曉。」
「您慢走。」女孩從電腦後抬起頭,衝林國棟莞爾一笑。
林國棟來到走廊裡,徑直走向電梯,按動向下鍵。等電梯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回頭望去。
在那扇玻璃門後,陳曉正在低頭工作,短髮被電取暖器的熱風微微吹起,宛若一朵香氣蒸騰的花。
「實習?」電話裡,孟老師的聲音頗為猶疑,「你不是剛剛大三麼,現在就實習,早了點吧?」
「是這樣,孟老師,我今年想參加司法考試,所以,想了解一些司法實務方面的知識。」
「那也用不著去高院吧?」
「我是這樣想的,高院會有一些審結的重大或者疑難案件,比較有代表性。」
「想學實務,看卷宗有用嗎?還不如去旁聽幾次審判。」
「那倒是。」魏炯快速翻看著手裡的筆記本,上面是嶽筱慧的字跡,「不過,看卷宗裡的庭審筆錄,學習效率高一些,旁聽審判的機會不太多,也未必能遇到典型案件。」
他幾乎逐字逐句讀完這段話之後,就屏氣凝神地等待著孟老師的回應。
「嗯,也有點兒道理。你小子還挺好學的,難得。」孟老師想了想,「這樣吧,你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我給你開個介紹信。我有個同學在高院,你直接找他就行。」
魏炯急忙道謝後,如釋重負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你可真行。」他把筆記本遞還給嶽筱慧,「你編的這些詞還真讓孟老師相信了。」
「那當然。」嶽筱慧頗為得意地把筆記本揣進書包裡,「老孟最喜歡上進的學生,法學院都知道。」
她為這通電話做了周密細緻的準備。雙方的對話內容基本都在嶽筱慧的預測範圍內,對孟老師的所有質疑都編排了近乎完美的託詞。為了穩妥起見,她甚至把雙方可能進行的對話都寫在了筆記本上—魏炯幾乎是拿著臺詞本打完了這通電話。
「一定要這樣嗎?」魏炯想到接下來的任務,不由得緊張起來。
「必須得這樣。」嶽筱慧的語氣非常堅決,「不瞭解案件的全部細節,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樣子,和麵對老紀的反對時如出一轍。
短短的幾天內,魏炯看到了一個和印象中完全不同的嶽筱慧。那個熱情、開朗,有些大大咧咧的女孩披上了堅硬的盔甲。這盔甲是由她骨子裡的頑強、聰慧,甚至是狡黠打造而成的。
獨自照顧父親的嶽筱慧。
在廚房裡麻利地做飯的嶽筱慧。
吸菸的嶽筱慧。
她的思維之縝密、行動之果決遠遠超出了魏炯的想象。同時,在不知不覺中,嶽筱慧在她、老紀和魏炯三人之間,漸漸變成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以至於在陽臺上短暫的相互依偎,讓魏炯常常以為只是幻覺而已。
更為微妙的是,兩個人似乎心有默契一般,對那場夕陽絕口不提。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魏炯站在本省高階人民法院的門前,捏著那一紙薄薄的介紹信,望著眼前這座高大巍峨的建築,忍不住發起抖來。
「你別那麼慫行不行啊?」嶽筱慧的語氣頗為輕鬆,「大大方方地走進去—我在外面等你。」
靠,又不是你去!
魏炯在心裡嘀咕了一句,深吸一口氣,戰戰兢兢地沿著大理石臺階向上走去。
走到深紅色的銅質大門前,魏炯算是領會到了國家司法機關的威嚴。不知是因為疲累還是緊張,邁上三十幾級臺階後,他已經氣喘吁吁,腿也軟得要命。魏炯一邊擦汗,一邊向左右看看,總覺得門前的兩座石獅在死死地盯著自己。
同時,他也引起了門旁保安的注意。魏炯避開對方充滿警惕的目光,摸出了手機。
五分鐘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從大廳盡頭匆匆而至,四處掃視一圈後,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魏炯。
「你是老孟的學生吧?」
「是的。」魏炯急忙點頭致意,「劉庭長好。」
「不用那麼客氣,從老孟那裡論,你叫我師叔就行。」劉庭長轉身對保安說道:「來找我的—還用登記嗎?」
保安的臉上堆起笑容,連連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劉庭長徑直把魏炯帶向電梯間,邊走邊說著一些閒話,內容不外乎「老孟怎麼樣」「這小子還游泳麼」之類。兩人乘坐電梯直達5樓,劉庭長要走了介紹信,幫魏炯辦理好借閱手續後,把他帶到了高階人民法院檔案室門口。
劉庭長先進門,把借閱手續遞給坐在門口的年輕男管理員,後者草草瀏覽一番,蓋章後把手續收好。
「進來吧。」
見他揮手示意,魏炯急忙跟進了檔案室。劉庭長安排他坐在兩排檔案架之間的一張桌子後面,自己來到檔案架前,挑揀一番後,取下兩個暗紅色封皮的資料夾。
「這是最近審結的兩起案件,都是做出死刑判決的。一個是故意殺人案,一個是販賣毒品案。」劉庭長翻開其中一本卷宗,在目錄上指點著,「你看,一審判決書、上訴書、答辯狀、一審案情綜合報告、閱卷筆錄……你重點看看審判庭審判筆錄,對你準備司法考試有幫助。」
魏炯連連答應。
劉庭長看看手錶:「行,你先看著,我還有工作要做,有什麼事再找我—對了,你不吸菸吧?」
「哦?」魏炯急忙搖頭,「不,不吸菸。」
「這裡不許吸菸的。」劉庭長笑笑,「還不錯,老孟沒教你這個。」說罷,他就拍拍魏炯的肩膀,起身離去。
魏炯坐在桌旁,裝模作樣地翻看著卷宗,不時抬頭偷瞄一下管理員,見他正在全神貫注地玩著手機,就轉頭打量著檔案室。
檔案室呈長方形,沿牆擺著幾排長長的鐵質檔案架,用硬紙資料夾裝訂好的卷宗整齊地排列其上。每個檔案架上都貼著索引卡片,應該是對卷宗予以分類的標示。
魏炯的心跳突然加快,因為他要找的那本卷宗,就在這些檔案架上。
根據人民法院訴訟檔案保管期限的規定,對於故意殺人案的訴訟檔案應該永久保管。所以,許明良殺人案的卷宗肯定可以在這裡找到。問題是,怎麼找?
一般來講,對於卷宗可以分為刑事、民事及經濟類案件進行歸檔。首先要確定的是,這幾排檔案架中,哪一個才是專門存放刑事案件卷宗的。
魏炯看看手裡的卷宗,他還記得劉庭長取下它的那排檔案架。看起來,靠自己右手邊的這排鐵架上就是刑事案件卷宗,至少也是其中之一。
他略略放心,繼續低頭假裝翻看卷宗。現在只能耐心等待,否則立刻起身去翻找未免會令人懷疑。
檔案室裡很靜,除了管理員按動手機的聲音之外,還能聽到檔案架另一側傳來細微的翻閱紙張的嘩啦聲,想來並不是自己一個人來查閱卷宗。魏炯暗自計劃著接下來的行動,同時掐算著時間。大概二十分鐘之後,他合上手裡的卷宗,起身離座。
抬腳走向檔案架的一瞬間,魏炯的餘光捕捉到了管理員的動作—他抬起頭,看向自己這邊。
魏炯沒有轉頭,強作鎮定,一步步走到檔案架前,把手裡的卷宗插回原來的位置,同時迅速掃了一眼檔案架上的索引卡片:2010—2013年度(刑)。
看起來,這一排檔案架的確是用來歸檔刑事卷宗,並且是按案件審結年度的順序來排列的。他向檔案架後排看去—那裡應該是2010年以前審結的案件。
魏炯硬著頭皮向後走去,清晰地感覺到管理員的目光就落在自己的後背上。走到下一個鐵架前,他抬頭看看索引卡片:2005—2009年度(刑)。
看來自己估計得沒錯!魏炯信心大增,正要繼續向前查詢,忽然聽到管理員在背後喝道:「那位同志,你要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