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魏炯嚇了一跳,慌忙回身,「我……我想看看別的。」
「劉庭長給你哪本,你就看哪本。」管理員盯著魏炯,語氣頗為嚴厲,「不能隨便查閱。」
「哦,我知道了。」魏炯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落座前向管理員微微鞠躬,「對不起。」
管理員點點頭,繼續低頭擺弄手機。
魏炯翻開桌上僅存的一本卷宗,佯裝查閱,感到心臟還在怦怦地跳個不停。
管理員就在眼前,而且並不像表面上那樣漫不經心,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下,怎麼可能拿到卷宗呢?
魏炯心生退意,巴不得立刻逃出這間檔案室。然而,一想到在樓下苦等的嶽筱慧以及盼著他們帶著資料歸來的老紀,又猶豫起來。
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安靜的檔案室裡突然響起一陣悅耳的音樂聲。魏炯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管理員正盯著手機螢幕,旋即在螢幕上滑動了一下,把手機貼向耳邊。
「喂?」
儘管他盡力壓低聲音,然而雙方的通話依舊在安靜的檔案室裡清晰可辨。從管理員的語調和表情來看,對方應該是一個和他關係親密的女性。不知是為了保持檔案室裡的秩序,還是兩個人聊到了私密的話題,管理員抬眼看了看魏炯,起身走出了檔案室。
魏炯最初還覺得好笑,可是他很快意識到,機會來了。
他立刻起身,夾著卷宗向身後的檔案架快步走去,邊走邊緊張地籌劃著:從卷宗陳列的規律來看,一個架子上大概可以歸置四年左右的卷宗,那麼許明良殺人案的卷宗至少要排到五個檔案架之後—他必須要抓緊時間。
衝過兩排檔案架之間的時候,他的餘光瞥到一個男子坐在另一列桌前,正在翻動著卷宗,想來剛才的嘩啦聲就來自於他。匆忙之中,魏炯只看到了男子花白的頭髮、臃腫的體形和身上灰黑相間的羽絨服。
他無意也來不及對男子給予過多關注,只是期待對方過後不要揭發自己的行為。
走到第五個檔案架前,魏炯抬頭看看索引卡片:1994—1999年度(刑)。他心中一喜,疾步衝到第六個檔案架前,果真—1989—1993年度(刑)。
他撲到鐵架前,先從最上一列抽出一本卷宗,直接看向案名。
「安佳榮故意傷害(致死)案。」
魏炯把卷宗匆匆塞回,又在相隔幾本的位置抽出另一本。
「白曉勇綁架殺人案。」
他立刻意識到,在這個檔案架上,卷宗是按照漢語拼音的順序排列的。這就意味著,許明良殺人案的卷宗,一定在最下面一列。
魏炯立刻蹲下身子,在底層鐵架上翻找著。當他抽出第四本卷宗的時候,看到封皮上赫然寫著「許明良強姦殺人案」。
他在心底歡呼一聲,迅速把手裡的卷宗插進去,夾著這本卷宗,快步向回走。
距離桌子還有幾米的時候,魏炯隱隱聽到走廊裡傳來了管理員的聲音:「行,那就晚上見。」
他不敢怠慢,幾乎是跑完了餘下幾步,在管理員的腳踏入檔案室的同時,魏炯坐在了椅子上。
儘管低著頭,魏炯仍然能感到管理員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為了不讓他看出異狀,魏炯屏住了本已非常急促的呼吸,竭力讓自己的身體平穩下來。
管理員似乎也並未察覺,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之後,重新坐在桌前,拿起一本雜誌翻看起來。
魏炯放下心來,悄悄地撥出一口氣,隨後,佯裝整理頭髮,小心地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面前的這本卷宗要更加陳舊和厚重,紙張已經開始泛黃、變脆,上面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灰塵。剛剛翻動幾頁,細小的塵埃就飛揚起來。魏炯不得不放慢速度,同時把書包拉過來,小心地擋在卷宗前面。
檢視目錄後,魏炯跳過前面的部分,直接翻到公安卷。
接警記錄、現場草圖、訪問筆錄、現場勘查記錄、照片、屍體檢驗報告……
一段段驚心動魄的文字,一張張血腥不堪的圖片……
魏炯漸漸覺得胸口發悶,喉嚨裡彷彿堵著一塊石頭,吐不出,咽不下。最後,當他看到一張照片裡被拼接成形的女性碎屍時,終於忍不住乾嘔起來。
他立刻捂住嘴巴,同時小心地看看管理員。後者大概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只是投來充滿嘲諷之意的一瞥,就低下頭繼續看雜誌了。
魏炯勉強吞下滿口的酸水,左手在胸口上來回捋著,呼吸漸漸平穩後,他偷偷地拿出手機,開啟照相模式,在桌子下關掉閃光燈和快門聲音。
隨即,他一手扶額,拿著手機的另一隻手躲在書包後面,對著面前的卷宗連連按動快門。
一邊拍照,一邊還要留神管理員,所以,足足花了半個多小時,魏炯才把這本卷宗裡需要的內容拍完。然而,翻到卷宗末尾,魏炯發現仍是公安卷,而且僅僅是兩起殺人案的內容。
他想了想,把卷宗合上,才發現封皮上的「許明良強姦殺人案」後面還有兩個字—「卷一」。
魏炯在心裡暗罵一聲,下意識地回頭望望身後那排鐵架。看起來,要想了解本案全貌,還得去拿至少一本卷宗。
然而,他現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
於是,魏炯耐著性子重新翻看了一遍手裡的卷宗,邊看邊暗自祈禱那個女人能再給管理員打一遍電話。
也許因為本案是轟動一時的大案,公安機關製作的那部分卷宗非常細緻。看著看著,魏炯竟然入了神,眼前也彷彿徐徐展開了一幅幅畫面。
深夜。接近零度的氣溫。一輛行駛於黑暗中的白色小貨車。松江街。民主路。河灣公園。垃圾焚燒廠。骨科醫院。小貨車走走停停。每次停靠在路邊,都會有一個或者數個黑色塑膠袋被丟擲車外。那些塑膠袋飽滿鼓脹,散發著血腥氣。就這樣,一個曾經美麗健壯的女人被拋散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裡。那同樣殘缺不全的靈魂自此遊蕩在黑夜中,無聲地哭訴著自己的冤屈。
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憤恨的情緒漸漸瀰漫在魏炯的胸腔內,他的眉頭慢慢緊蹙,雙手也捏成了拳頭。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可以僅僅為了滿足邪惡的慾望就擄走那些無辜的女人,在她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就玷汙她們的身體,剝奪她們的生命,並把那些美好的身體肢解成一塊塊碎肉?
他終於開始理解老紀,理解他為什麼在二十幾年後仍然對當年的慘案耿耿於懷。
的確,身為局外人的他都會被這滅絕人性的罪行激怒,更何況是切身體會喪妻之痛的老紀。
必須要找到這個畜生,必須要讓他為當年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即使這懲罰遲到了二十三年!
魏炯被複仇的衝動激盪得不能自已,耳邊忽然傳來一陣響動。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剛好看到管理員起身離座,手裡還拿著一隻空空的茶杯。
不知道開水間離檔案室有多遠,但這無疑是一個寶貴的機會。不管怎麼樣,也得冒一冒險。
管理員的身影一消失在門口,魏炯就一躍而起,抓著那本卷宗直奔第六個檔案架。他跑到檔案架前,單膝跪地,把手裡的卷宗塞回原來的位置,抓起旁邊那本……
拽不動。
手上傳來奇怪的感覺,彷彿卷宗的另一側有一股與之抗衡的力量。
同時,檔案架的對面傳來「咦」的一聲。
驚詫之下,魏炯已經來不及多想,手上再次用力,而對面的那股力量一下子消失了—他手裡拽著那本卷宗,收力不及,向後跌倒在地上。
他的上半身撞到身後的檔案架上,頓時感到鐵架搖晃起來。魏炯一驚,急忙轉身,想扶住檔案架。剛剛伸出手去,就被噼裡啪啦掉下的卷宗砸了個正著。
緊接著,大團灰塵隨著落下的卷宗飛揚起來。在一片塵霧中,魏炯看見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從面前的檔案架後轉出來,一臉驚訝地看著自己。
在那一瞬間,魏炯突然意識到,他見過這個男人。
「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又驚又怒的喊叫從門口傳來,正在對視的兩人循聲望去,看見管理員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一片狼藉的檔案架,以及一躺一站的他們。
「哦,沒事。」男人先反應過來,指指檔案架頂端,「我讓這小夥子幫我拿上面那份卷宗,他沒站穩,結果……就這樣了。」
說罷,他向魏炯伸出手去,臉上還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快起來吧。」
嶽筱慧驚訝地看著灰頭土臉的魏炯,還有他身後那個頭髮花白,穿著灰黑色羽絨服的男人—整個人看起來委頓不堪的魏炯,似乎是被男人押送出來一般。
她定定神,沒有理會一直向她使眼色的魏炯,把喝了一半的咖啡丟到身邊的垃圾桶裡,整整衣服,挺起胸膛。魏炯和男人走到她面前,不等他們開口,嶽筱慧就說道:「不關他的事兒,是我讓他去的。」
男人一愣,魏炯臉上則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隨即,男人大笑起來。
「偷拍刑事卷宗,你們的膽子可不小。」男人拍拍魏炯的肩膀,「不過你的同夥不錯,挺夠意思的。」
說罷,他就自顧自向前走去,留下一頭霧水的嶽筱慧站在原地。魏炯跟在他身後,同時揮手示意嶽筱慧也跟上。
男人一直走到高階法院的停車場,找到一輛老式帕拉丁suv,開啟車門,示意魏炯和嶽筱慧坐在後排,隨即,自己上車,發動,駛離高階法院。
很快,越野車融入了城市的車水馬龍中。男人一直專心駕駛,始終一言不發。車漸行漸遠,嶽筱慧也慢慢回過神來,轉頭用探詢的目光望向魏炯,嘴裡無聲地問道:「他是誰?」
魏炯看看駕駛座上沉默的男人,小聲對嶽筱慧說道:「警察,我們見過他的,在老紀的房子裡。」
嶽筱慧小小地「啊」了一聲,看了看後視鏡—裡面只倒映出男人的半張臉,不過這已經足夠讓她回憶起那個下午—的確,他是查驗老紀的房證及租賃協議的警察之一。
「怎麼回事?」
魏炯有些尷尬地撇撇嘴,把半小時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嶽筱慧。
在檔案室裡,他和那個老警察隔著鐵架同時抓住了那份卷宗。對方先鬆了手,魏炯跌了一跤不說,還幾乎撞翻了身後的檔案架。混亂的場面被管理員看了個正著,好在老警察編出個理由為他開脫。不過管理員已經對魏炯前來閱卷的真實意圖產生了懷疑,魏炯也不敢在此多作停留,敷衍了幾句就匆匆離開。不料,在等電梯的時候,他被隨後趕來的老警察拽進了安全通道。
「我們見過。」老警察靠在安全通道的鐵門上,抽出一支香菸點燃,「在紀乾坤的房子裡,還記得吧?」
因為偷拿卷宗的把柄就在他手裡,魏炯覺得有些心虛。眼見已經沒法隱瞞,只能老老實實地點頭承認。
「紀乾坤讓你來的?」
「不是啊。」魏炯急忙否認,「我在準備司法考試,來學習的……」
老警察笑笑,顯然並不相信他說的話。
「你上次說紀乾坤在養老院,是吧?」老警察吸了一口煙,「帶我去找他。」
「真的和他無關……」
「你要拿的是許明良殺人案的卷二,目標明確。」老警察打斷了他的話,眼神突然變得非常犀利,「紀乾坤的妻子是許明良殺人案的被害人之一—你敢說不是他指使你來的?」
說罷,他扔下菸頭,用腳踩熄,推開安全通道的門,語氣不容辯駁:「走吧。」
嶽筱慧聽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大聲說道:「老紀沒指使我們,我們是自願幫他的。」
魏炯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到她是說給那個老警察聽的。可是,對方並沒有回應,而是反問了一句:「風前街小學旁邊那個楓葉養老院,是吧?」
魏炯和嶽筱慧都沒有回答。老警察也不再追問,繼續一言不發地開車。
四十分鐘後,越野車開到養老院門口。老警察停車,熄火,拉開後車門,耐心地等待著磨磨蹭蹭的魏炯和嶽筱慧下車,兩前一後,走進了養老院。
一路上,魏炯都在反覆衡量自己偷閱卷宗的行為是否屬於非法獲取國家秘密的行為,想來想去,都覺得算不上。那麼即使帶著老警察去養老院,也不會過分連累老紀。所以,他就不再反抗,進了小樓之後,徑直沿著走廊奔向老紀的房間。
紀乾坤和往常一樣,坐在窗下讀書。看他們進來,急忙搖動輪椅轉過身來,開口問道:「怎麼樣……」
這句話說了一半,紀乾坤就看到了他們身後的老警察,頓時愣住了。
魏炯和嶽筱慧對視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解釋。正在猶疑的時候,紀乾坤卻先開口了。
「我認識你。」紀乾坤的表情迅速變得平靜,「你叫杜成,是個警察。」
杜成略點點頭,目光落在紀乾坤身下的輪椅上。
「你的腿怎麼了?」
「車禍。」紀乾坤的回答非常簡練,「兩條腿都廢了。」
杜成哦了一聲,開始四處打量紀乾坤的房間。最後,他的視線在床頭的書架上停留了很久。
「在這裡住多久了?」
「十八年。」紀乾坤忽然笑笑,「你老了。」
杜成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也笑了:「你也一樣。」
室內緊張的氣氛一下子緩和起來。紀乾坤招呼魏炯燒水泡茶,還拿出煙來遞給杜成。於是,兩個老人相對而坐,邊吸菸邊扯些不著邊際的閒話,寒暄過後,就靜靜地聽著嗚嗚作響的電水壺。
水燒開,茶泡好。四個人各自捧著茶杯,或坐或立,彼此懷著不同的心思。魏炯惦記著手機裡儲存的卷宗圖片。嶽筱慧則對紀乾坤和杜成的關係充滿好奇,不停地打量著他們。
一杯茶喝完,紀乾坤先開口了:「杜警官,你們幾個怎麼湊到一起了?」
杜成笑了一下,指指魏炯:「你問他吧。」
魏炯的臉騰地紅了,不得不把在檔案館裡的事情又敘述了一遍。紀乾坤聽完,神色稍顯凝重,略略沉吟一下之後,正色對杜成說道:「杜警官,是我讓這兩個孩子去的。偷閱卷宗的事和他們無關。」
杜成擺擺手,似乎對這件事並不在意:「這事不歸我管。不過……」
他把上半身湊向紀乾坤,眯起眼睛盯著對方的臉:「你為什麼要去看二十三年前的卷宗?」
「那還用問嗎?」紀乾坤毫不退縮地回望著杜成,「你們當年抓錯人了。殺死我妻子的兇手,至今仍逍遙法外。」
杜成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始終盯著紀乾坤:「所以呢?」
「我要抓住他。」紀乾坤的目光炯炯有神,「就這麼簡單。」
杜成坐直身體,點燃一支菸,視線從紀乾坤的臉移到腿上:「放不下?」
「從沒放下過。」紀乾坤笑笑,「你不是也一樣,否則,你又為什麼和魏炯去看同一本卷宗呢?」
杜成一愣,隨即也大笑起來。
「是啊。」他盯著自己的膝蓋,邊笑邊搖頭,「放不下。」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紀乾坤的語氣頗為誠懇,「我聽說,當年你為了翻案,得罪了不少同事,最後還被下放到一個偏遠的縣城裡。」
「嗨,那個屬於正常的工作調動。」杜成擺擺手,「不值一提。」
「不一樣的。」紀乾坤感慨道,「我是親人被害。你呢,查了二十多年還不肯罷手,只是出於職責所在……」
「老紀,我沒那麼偉大。」杜成打斷了他的話,神色平靜,「我得了癌症。」
一瞬間,室內安靜無比。
「我當了三十多年警察,這是唯一一件沒有了結的案子。」杜成垂下眼皮,語氣輕緩,「我的時間大概不多了,所以……」
他聳聳肩,笑笑:「我不想帶著遺憾走。」
紀乾坤怔怔地看著他,半晌,低聲問道:「我……我能幫你什麼?」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杜成笑著反問,他回頭看看魏炯和嶽筱慧,「你們查到了什麼?」
「毫無進展。」紀乾坤的臉色暗淡下來,「否則這兩個孩子也不會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去偷閱卷宗。」
「他們夠厲害了。」杜成指指魏炯的衣袋,「他應該拍了不少。」
魏炯的表情尷尬,衝紀乾坤點了點頭。
紀乾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看得出,如果不是因為杜成在場,恐怕他會立刻要求魏炯把手機拿出來。
「不過,他只看了卷一。」杜成想了想,似乎在內心進行權衡,最後,他從身後拿出自己的挎包。
「看這個吧。」杜成從挎包裡拿出厚厚的幾本卷宗,遞給紀乾坤,「這是全部。」
紀乾坤只翻看了幾頁,雙手就顫抖起來,似乎對這份驚喜難以置信。
「這……」
「沒什麼。」杜成看著紀乾坤,又把視線轉向魏炯和嶽筱慧,「在這件事上,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