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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小木的慾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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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第一次吃日本料理。雖然量不大,但比起關押在巡捕房裡餓得前胸貼後背的一個多月,卻已等於滿漢全席。好久沒打過飽嗝,嘴上油水捨不得抹,伸出舌頭來舔乾淨。日本姑娘默默看他吃完,幫他收拾完餐具,卻不離開,而是幫助他脫下衣裳。

小木又是一驚,這輩子除了老孃,從沒這麼接觸過女人。但他那身臭不可聞的囚衣,全是跳蚤和鮮血,卻也不得不換。沒想到,日本姑娘連他內褲都扒了,整個人赤條條的。

他伸手擋住下體,不知該如何是好。小木被那姑娘拖到盥洗室,他看著她旋開浴缸的水龍頭,出來的居然是熱水。盛滿一缸乾淨的熱水後,他就被推到浴缸裡。過去他連澡堂都沒泡過,夏天洗澡就是下河游泳,或拿溼毛巾擦身。這輩子頭一回,整個人浸在熱水中,氤氳熱氣,蒸騰纏繞,彷彿開啟地宮剎那飄出的煙霧。日本姑娘對他說著溫柔的語言,儘管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讓他徹底放鬆。她注意到小木左手斷掉的無名指,露出惋惜表情。姑娘為他洗頭,擦上香肥皂,纖細有力的十指,按摩推拿頭皮,洗出經年累月的油垢,直到一池子的泡沫都變成黑乎乎的。他順勢潛入泡沫之中,就當是個夢吧,潛入白鹿原的墳墓與棺槨,看到小皇子的臉。

在他快要溺死前,被日本姑娘拽出浴缸。小木在水蒸氣中大口喘息,才看到一團白花花的肉體,從細長脖子到胸前的一對小白兔,再到一覽無餘的小腹部,真個是吹彈可破。小木閉上雙眼,心想這絕對是夢,自己早已死在巡捕房,只是魂兒跟著那兩個刺客走了,眼下正在享受的不是他小木,而是刀疤臉的男人。日本姑娘又放了一缸乾淨熱水,散開腦後髮髻,三千青絲撫到小木臉上,一對烈焰紅唇接踵而至。小木感到嘴唇溼熱,他又被推入浴缸,兩條肉體緊緊糾纏,就像青蛇和白蛇。他想要起來卻滑倒,船在黃浦江裡搖晃,恍若在搖籃之中。他想說明自己是怎樣的人,但日本姑娘也聽不懂。他閉上眼承受清朝酷刑,既然是一場死後春夢,是閻王爺在陰曹地府的賞賜,也就不必挑剔到底是姑娘還是少年了。

事畢。

日本姑娘從浴缸裡出來,幫助小木擦乾淨身體,又給他換上乾淨的襯衫、馬甲和西褲,也是小木這輩子都沒穿過的。她全程跪在地上,像在伺候自己丈夫。當她給小木穿上新襪子時,悄悄放了個屁,小木才明白,這不是死後的夢境。

至少,夢中的仙女或美少年是不會放屁的。

百年前的上海,除了《海上花列傳》裡四馬路的書寓與長三堂子,還雲集世界各地的妓女。許多美國姑娘漂洋過海來上海賣身,華人洋人來者不拒。所有外國妓女中,日本女孩最多,她們不過十六七歲,身材嬌小,皮膚白嫩,身著東洋和服,符合中國文人的審美標準,美中不足是沒有三寸金蓮。明治維新後,日本成了首屈一指的賣春大國,許多姑娘到中國與南洋操持皮肉生意,電影《望鄉》原名《山打根八號娼館》就是這段歷史。

眼前的姑娘來自虹口娼館,年方十八,老家在日本中國地區島根縣的窮鄉僻壤。她也不知僱主是誰,半夜被老闆送到船上,說是要侍奉一位高貴的中國人,賣這一夜的費用是五十大洋,足夠她接好幾次客了。為報答這位年輕恩客的溫柔靦腆,日本姑娘張開紅唇,輕輕吮吸小木左手斷掉的指根,好像母親憐惜受傷的孩子。最後,她留下一句徐志摩詩裡讚頌過的「沙揚娜拉」,翩然離去,指有餘香。

小木痴痴看著船艙的天花板,沒有回味剛才的春夢,而是胃裡翻騰著噁心。他衝到盥洗室,扒著抽水馬桶嘔吐,把茶泡飯與秋刀魚全託付給了下水道。他又放開熱水給自己洗了個澡,幾乎把皮膚洗破,要徹底去掉女人殘留的氣味。

換好衣服,舷窗外的上海已大亮。太陽灑在波光粼粼的黃浦江上。一艘掛著日本旭日海軍旗的巡洋艦自吳淞口方向「突突」地駛來,後面緊跟一艘高懸米字旗的軍艦。

小木疲倦已極地躺在鋼絲床上,也許這是他這輩子睡得最好的一次。

他夢到正在噴射琉璃火球的四不相鎮墓獸。

這頭幼獸已在人間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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