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很想把雷米還給她。
安託萬開始慢慢地哭起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是怎樣一種深沉的悲痛啊,因為他知道,貝爾納代特再也見不到她的兒子活著回來了。
不久,她就會見到她死去的孩子。
躺在一張鋁製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張床單。她將緊緊地抱著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也會用兩隻手臂緊緊地環抱著她的肩膀。停屍房的員工慢慢地掀起床單,她將會看到雷米沒有任何表情的烏青的臉,還有右邊頭上的那塊巨大的血腫。這時她會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德梅特先生則會扶著她走出去,然後跟站在身邊的警察點頭確認,沒錯,這就是我們的小雷米……
幾分鐘以後,警察的小卡車也靠邊停了下來。
安託萬看到警察隊長在兩名同事的陪同下,穿過院子,按響了門鈴。然後他們又從屋子裡走出來,這一次還有德梅特先生大步走在中間,一副怒氣沖天的樣子。一行四人往小卡車那裡走去,還在現場的人們又迅速聚集起來。
安託萬聽到了幾聲尖叫,趕緊把窗戶開啟來。
「你們要帶他去哪兒?」
「你們有什麼權力……」
「讓他們過去!」鎮長大喝一聲,試著阻攔湧向警察的人們。
「所以說,鎮長大人現在是跟警察一條戰線,站在民眾的對立面了嗎?」
警察們顯得極其專注,極其有耐心。他們繼續朝前走著,把德梅特先生請上車之後,馬上發動了引擎。
大部分男人都跳上了車,尾隨警察的小卡車離去……
安託萬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想了。
為什麼他們把雷米的父親帶走了?難道有人在懷疑他嗎?
啊,但願他們不會逮捕我,而是抓走別的什麼人,尤其是那令人膽寒的德梅特先生……他又想起了貝爾納代特,她眼睜睜地看著人們帶走了自己的丈夫……安託萬被這些自相矛盾的想法衝昏了頭腦,變得手足無措。
克羅迪娜和凱爾納瓦爾夫人已經走了,庫爾坦夫人開始熱起了飯菜。
安託萬又開始靜靜地準備起他的行李。背包實在太小了,沒法塞下所有他想要的東西。就這樣吧,反正他有錢,可以在路上買需要的東西。
晚上七點半左右,他的母親喚他去吃晚餐。
「你能想象嗎,這是個什麼事兒啊……」
與其說是在跟安託萬說話,還不如說她在自言自語。
直到此刻,她還認為這只是一件街坊鄰里間的趣聞。多年以後,人們還會時不時地聊到這件事。因為她深信,雷米一定會再次出現。她的理智告訴自己,這個孩子不會真的平白無故地就消失了。她還能回想起,之前也有好幾個孩子也是這樣失蹤了,大家也是這樣去找他們……她一邊擺餐具,一邊跟安託萬說道:
「喏,你姨媽鄰居的兒子……那時他才四歲,在洗衣籃裡睡著了,真是絕了。他們找了他好幾個小時,也叫來了警察,結果呢,讓她嫂子給找到了……」
正說著話,母子二人同時看到了警車上的炫閃燈照亮了窗戶。庫爾坦夫人先站起來,把門開啟了。
警察的小卡車停了下來。然而車並沒有停在德梅特家,而是停在了庫爾坦家門口。
庫爾坦夫人敏捷地脫下圍裙。安託萬就站在她身後。
年輕的警察向他們走過來。
安託萬覺得自己就要死掉了。
「抱歉打攪您,夫人。我們想跟您的兒子再說幾句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彎下腰,歪著頭開始用眼睛搜尋安託萬的下落。庫爾坦夫人皺起了眉頭。
「可是,為什麼呢……」
「就是走個程式,沒別的事。安託萬?」
這一次,警察並沒有在他面前蹲下來,用同樣的高度跟他對話。
「你跟我來一下吧,我的好小夥。」
安託萬跟著他一直走到隔壁的院子,站在了另外兩個警察身邊。德梅特先生正等在那兒,也是一副令人費解的神情。他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安託萬。
警察轉向安託萬。
「你給我指一下,你最後一次看到雷米的時候,他具體站在哪裡?」
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他的母親也站在身後。
他當時是怎麼跟貝爾納代特說的來著?跟警察又說了些什麼?他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真害怕自己會說漏嘴。他只記得那時說到了狗。安託萬站著一動沒動,警察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
「安託萬,請你指一下,他當時的具體位置。」
安託萬突然明白過來,原來警察是故意站在這個位置,擋住了放垃圾袋的那個角落。現在一切都明晰起來。他走了一步,伸出了手臂。
「那裡。」
「那你站到他當時的位置上去吧。」
安託萬一直走到了垃圾袋旁邊,腦海裡想象著那個場景。他彷彿看到自己從街邊走過,看到雷米站在垃圾袋旁邊哭泣……
於是他朝前又走了幾步,就是這裡。
警察走到他身邊,抓起第一個垃圾袋,拖到跟前,然後往垃圾袋裡掃了一眼。德梅特先生雙手抱在胸前,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屋子門口浮現出貝爾納代特在逆光中的剪影,她把大衣的大領子緊緊攥在頸口。
「那當時雷米他在幹什麼呢?」警察又追問道。
問話持續了太長時間。如果只是幾分鐘,安託萬還能應付,可是此時此刻,院子裡只有一盞昏暗的雨棚燈,以及街邊路燈照進來的微弱光線。安託萬感到自己被貝爾納代特、德梅特先生還有警察放在了顯微鏡下,還有他可憐的母親,從頭到尾都在試圖弄明白,所有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再加上那些過往停留的路人,所有人都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終於,他忍不住哭了起來。
「沒關係的,我的好小夥。」警察邊說邊抓住他的肩膀。
此時,人們聽到了一陣低沉的拍打聲,像極了遠處的鳥兒在拍打翅膀。只見一架直升機在遠處,從聖猶士坦方向的林區上空經過,並向地面發射出間歇跳動的光束。
安託萬感到心跳得跟隱形的螺旋槳一樣快。直升機在夜空中盤旋,畫著一個又一個圈。
警察轉向德梅特先生,把食指放在警帽前,敬了個軍禮。
「感謝您的配合……我們已經發布了警報,有任何訊息,一定及時通知您。」
然後,他又跟其他同事一起,坐上小卡車離開了。
人群也漸漸散開,大家都各自回家去。
「他們想弄清楚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庫爾坦夫人回到家時說道。
她把門關上,又用鑰匙把門反鎖好才回到客廳。
安託萬呆呆地站在客廳入口,眼睛盯著電視機螢幕。此時電視上正播出雷米微笑的臉,額前還留著一撮順從的頭髮。那是去年的班級照片,安託萬認出了那件黃色t恤,上面還印著一隻藍色小象。
評論員正在描述這個孩子的外貌:失蹤那天他穿了什麼,可能去了哪些地方,以及他的身高是一米一五。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數字讓安託萬的心碎了一地。
尋人啟事已經發布,螢幕下方出現了一串電話號碼。人們在談論著應該組織潛水員去池塘搜救。安託萬想象著那些消防員,把裝了警示燈的消防車停在池塘邊的路上。潛水搜救員坐在橡皮艇的邊上,敏捷又精準地往後一倒,鑽入池塘中……
報道新聞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記者,安託萬經常在電視上看到她。但是今天,這位記者顯得有些不一樣,因為她報道的內容是關於他們自己,她用一種低沉甚至可以說是莊嚴的聲音說話:「第一次搜救行動無功而返……」
然後電視上出現了幾張稍顯老舊的,應該是從歷史檔案裡拿出來的博瓦爾鎮的照片。接著是幾張地圖,上面標明瞭警察車隊將會搜尋的幾條線路。
「……夜色已深,人們不得不中斷了搜救行動,只能明天再繼續。」
安託萬的眼睛沒法兒離開螢幕。他驚訝地發現,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電視上隔三岔五就會出現這樣的悲劇慘聞。只不過這一次,他直接牽涉其中,成了殺人兇手。
「……根據維倫紐夫檢察院關於失蹤人口搜尋的法律條文規定……」
「安託萬,你不來吃晚飯嗎?」庫爾坦夫人問道。
她轉過臉去,看到自己的兒子臉色異常蒼白。
「你這個樣子怕不是生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