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抓捕震驚了庫爾坦母子倆。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可安託萬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科瓦爾斯基先生被指控為兇手(他甚至都沒想過,這怎麼可能發生),對他來說,倒是好過冤枉其他人。因為,他的母親被迫在科瓦爾斯基手底下幹活,一直幹得不開心,而且他這個人長相不堪,又臭名遠揚。事到如今,先是搜查一無所獲,然後是池塘裡打撈無功而返,現在又是弗蘭肯斯坦被逮捕……安託萬原本還以為,這個噩夢就要結束了,他再也不會有危險了,可是突然又冒出了個提奧,那些惡毒的暗算很有可能把火引到安託萬身上來。他會走到哪一步呢?如果他跑去跟他的父親,或者跟警察說了什麼呢?
安託萬開始後悔起來,他怪自己不該被怒火衝昏頭腦,衝動地跟提奧打起來。本該聽之任之的,真是太愚蠢了。
「如果我早知道……」庫爾坦夫人自言自語地說道,「科瓦爾斯基先生……」
這個訊息顯然讓她心緒不寧。
「你不是從來沒喜歡過他嗎?」安託萬問道,「這跟你能有什麼關係?」
「話是沒錯,可是,哎呀,如果抓的是你認識的人,還是不太一樣……」
隨後,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安託萬覺得,他的母親可能是在考慮,這件事會給她的生活,或是給她的工作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她看起來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你可以到別的地方去工作啊。你總是在抱怨這份工作,總是不想去幹活,不是嗎?」
「是嗎?你覺得工作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嗎?」
她生氣了。
「你去跟那些新年第一天就要被韋澤先生開除的人說說看呢……」
裁員的事情已經在博瓦爾盛傳了好幾個禮拜。每當有人問韋澤先生時,他總是躲躲閃閃地回答說,目前他對此還不清楚,這取決於很多因素,得等到這個季度的報表出來才能定奪……工人們觀察到,最後兩個月的訂單有了很大的增長,可是每年快到聖誕節的時候,都會發生這種情況。韋澤先生還不得不重新僱用了一些三個月前被裁員的職工,讓他們每週工作幾個小時,就連穆紹特先生也重返工廠,幹了好幾個禮拜。最後兩個月增長的業績,足以彌補秋天訂單數量直線下降的損失嗎?沒有一個人能弄明白。
安託萬常常在想,他的母親是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嗎?她詛咒了科瓦爾斯基先生十五年,就為了賺多少錢呢?安託萬不清楚具體的數目,可是也知道應該多不到哪裡去。他們母子倆真的有這麼窮嗎?庫爾坦夫人可從來沒對前夫的贍養費表達過一絲不滿。「至少,在這一點上,他還是無可指摘的……」有時她會這樣說。而安託萬也一直沒弄明白,他的父親究竟在哪些方面,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
「好了,這不是最要緊的。」她最後說道,「現在,你該準備一下了。」
她嘴上這樣說著,心裡卻還在想別的事。
聖誕彌撒已經在鄰近的城鎮輪流舉辦過,今年輪到博瓦爾鎮承辦了。活動計劃在晚上七點半開始,因為神父將連續奔波在省內六個城鎮之間,甚至還有更多城鎮。
庫爾坦夫人對宗教抱著一種謹慎而又實用主義的態度。出於謹慎,她曾經帶著安託萬去上過宗教啟蒙課,可是,當安託萬表達過不想再去的意思以後,她也沒有再堅持。只有在需要幫助的時候,她才會去教堂祈禱。對她來說,上帝就像一位關係疏遠的鄰居,偶爾碰見會感到高興,她時不時也會樂於向他尋求一些幫助。她去做聖誕彌撒的心情,如同是去看望自己的一位老姨母。這種對宗教的功利主義,很大程度上來源於一種隨波逐流的心態。庫爾坦夫人生於斯,長於斯,在這個狹隘的小城裡,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看在眼裡。你在觀察人家,人家也在觀察你。在這樣的地方,流言常常有著讓人難以承受的重量。庫爾坦夫人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些「應該做的事」,她做這些事,單純因為身邊所有人都在這樣做。她把自己的聲譽看得跟自家的房子一樣重要,可能甚至跟她的命一樣重要。如果丟了體面,失了尊嚴,她寧可選擇去死。對於安託萬來說,午夜彌撒也不過是他應盡的義務當中的一項。在他眼裡,這一整年當中,他必須時常犧牲自己,來使他的母親維持一個好名聲。
跟別處一樣,博瓦爾的虔誠信徒,相較從前也變得越來越少。這一年中,來做週日彌撒的人數之所以還比較可觀,只是因為他們來自好多個地方:有馬爾蒙來的,還有來自孟居、菲茲利埃爾、瓦倫納斯,以及博瓦爾本地的信徒。
宗教活動呈現出一種季節性的變化。大部分信徒來做彌撒的時機,都是莊稼收成不好,牛肉價格下降,或是大區的工廠推出裁員計劃的時候。教堂給人們提供一些好處,而人們卻表現得像一群消費者。就算是那些常規的重大節日,比如聖誕節、復活節,或是聖母升天節,也逃不出這種功利的框架。對於會員們來說,這是支付會費的一種方式,這樣在接下來的一年當中,他們便可以享有得償所願的權利。從這個邏輯上來看,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每年聖誕節的彌撒活動都會大獲成功了。
晚上七點,博瓦爾人開始陸陸續續地往鎮中心方向會聚。看到大家在教堂裡如此歡聚一堂,他們本來應該覺得高興才對,可是當他們發現人群當中有很多並不是本地人時,頓時又覺得有些掃興。
女人們一到就馬上走進教堂中殿,而男人們總是要在前庭逗留一會兒。他們或自己抽著煙,或跟人握握手,打聽打聽訊息。這樣的場合總能碰見那些不再往來的客戶,曾經一起睡過的女人或是那些昔日的同窗,雖然隨著時間的流逝,大家早已一笑泯恩仇,可見面還是不免有些尷尬。
小雷米·德梅特的失蹤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顯然這也是這次活動人氣如此之高的原因之一。大家都在電視上觀看了博瓦爾的報道,那些外地人都想過來看看,素日里平淡無奇的小城是如何跟這樣一起不幸的事件聯絡在了一起。時間一點點過去,這件事的悲劇性也在不斷加深。
三十個小時已經過去了,雷米的失蹤案讓人們變得憂心忡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揣測。
什麼時候能找到他呢?而找到的結果會是什麼呢?
這件事成了前庭所有人中間的唯一話題,而科瓦爾斯基先生的被捕,也讓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一起。
穆紹特夫人把她的藍眼睛瞪得又大又圓,仔細聽克羅迪娜講述著事情發生的經過。警察來抓人的時候,克羅迪娜碰巧正在熟肉鋪裡。
「我跟你們發誓,整個抓捕過程就持續了五分鐘,那個熟肉鋪老闆一點兒沒佔上風……」
庫爾坦夫人問道:
「可是,他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要抓他?」
好像是讓他提供不在案發現場的證據。有人聽說他的卡車在案發當天曾經在博瓦爾鎮附近出現過,就停在樹林邊上。
這時,有人又問道:「那他那段時間去幹了什麼,這個畜生?」
「光憑這個,也說明不了什麼呀!」庫爾坦夫人說,「天地良心,我可不是要為他辯護,可要是開個車隨處晃晃就被指控綁架了小孩,那我……」
「不光是這個!」安東納提夫人喝道。
她說話的聲音如此刺耳,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她嘴裡吐出來,就好像每一個字都是最後一個。這使得她的發言字字分明,不容置疑,好幾個人都為之一震。她的插言驚動了大家,所有人都把臉轉向她。
「主要是這個科瓦爾斯基(反正我從來不踏足他家,可別沾了晦氣……),他也說不出來小孩失蹤的時候,自己幹了什麼!有人看到了他的車,可是他呢,卻想不起來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她說話時自帶權威,以至於沒有人去質疑她從哪裡得來的這些訊息,更何況在博瓦爾鎮,她總是訊息最靈通的人。於是,她可以用一種主意已定的語氣說:
「這難道不蹊蹺嗎?」
庫爾坦夫人點點頭,確實,這件事很奇怪,甚至有些可疑……然而,她看起來好像還沒被完全說服……
安託萬丟下他的母親,加入到學校小夥伴的行列中。所有人都穿上了他們最好的衣服,來履行彌撒這個苦差事。艾米麗穿了一條像是在窗簾布上裁剪下來的花裙子,頭髮比往常卷得更厲害,顏色也更金燦燦,更加活力十足,她美得簡直不可思議。在場的所有男孩都被她吸引,不約而同地對談話喪失了興趣。她的父母走在人群中,比誰都要驕傲。每次做彌撒他們都不會缺席,艾米麗也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忍受天主教的啟蒙課程。穆紹特夫人可以在一天當中光顧教堂三次,而她的丈夫,也是唱詩班裡唯一的男人。他聲如洪鐘,唱聖歌的時候格外賣力,聲音大得幾乎可以蓋過唱詩班的所有女人,像是要以此來表明他的忠心。艾米麗呢,她本人不相信上帝,但是她對她的母親太過依戀,就算她的母親讓她去做尼姑,她也不會說出半個不字。
安託萬來到小夥伴中間時,大家都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提奧故意看著自己的腳,身上散發出一陣香菸的味道。他的嘴唇腫著,紅得有些發烏,上嘴唇上結著一塊痂,並時不時地向安託萬投來積怨在心的惡意眼神。不過他心裡十分清楚,現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弗蘭肯斯坦突然被捕這件事情上,沒人關心他跟安託萬之間的糾紛。而且,他馬上就被凱文質問了:
「喏!你看,被抓的人不是蓋諾先生,你根本就是在胡說!」
提奧有很多缺點,不容置疑的個性也算一個。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像極了他的父親,這就像他們韋澤家的認證商標一樣,一認一個準。在這種情形下,他肯定得要為自己扳回一城。
「才不是呢!」他反駁道,「他們先是抓了蓋諾,然後又放了他。但是我可以跟你打包票,他們親眼看到的,蓋諾是個同性戀,這是毋庸置疑的。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那還不是一樣!」凱文又說道,這回終於抓住了鎮長兒子的把柄,他有些得意洋洋。
「那還不是什麼一樣?什麼一樣?」提奧怒氣衝衝地問。
「他們還不是抓走了弗蘭肯斯坦!」
小夥伴們小聲議論著,對凱文的話表示贊同。這次逮捕行動讓人們的猜測更加趨同了。凱文用一句話很好地總結了這件事:
「就憑他的那個長相……」
提奧感到自己大勢已去,但又不願意放棄,於是他又想出個絕妙的壞招,大聲說道:
「我知道的比你們可多多了!那個小不點……他已經死了!」
死了……
聽到這兩個字的人感到眼前一陣暈眩。
「他死了?是怎麼死的?」艾米麗問道。
這時談話戛然而止。瓦勒內爾小姐剛剛抵達教堂,她的公證人父親推著坐在輪椅中的她,每次大家都像在看戲一樣看他們,所有人都自覺保持沉默。瓦勒內爾小姐十五歲了,瘦得跟顆釘子一樣,她的手腕細得能穿過餐紙疊成的小筒。據說她最大的消遣就是裝飾她的輪椅。雖然從來沒有人親眼得見,可是大家都說,她曾經買過一個特製的面具,用噴漆罐粉刷輪椅時才會戴上。這個輪椅總是不斷引起人們的好奇心,最近她又叫人在輪椅上裝了一個用在車上的又大又粗的活動天線,整個輪椅看起來就像個五顏六色的巨型昆蟲,有些小孩稱她為「瘋狂的麥克斯」。她的傑作洋溢著快活的氣氛,而她的表情卻與之形成鮮明對比,這張臉總是一副聚精會神,對外界漠不關心的樣子。有人說她聰明絕頂,卻逃不過英年早逝的命運。這也難怪,不難想象,她那瘦弱的身子,一陣狂風就能把她颳倒了。博瓦爾鎮的很多孩子都與她同齡,可是她從來不跟任何孩子玩耍,或者說,從來沒有任何孩子跟她一起玩。自從她得了這個病以後,家裡就給她請了個專門的老師在家裡給她上課。
囂張的輪椅進入教堂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在挑釁。人們在心裡想,上帝會不會降罪於它,認為它著裝不雅。跟在父女倆後面的是安東納提夫人,這個老巫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長久以來,她對這個世界恨之入骨,所以她要來這裡好好地看著。
「確定他已經死了嗎?」人群都走過了以後,凱文又忍不住壓低了嗓音問。
毫無疑問,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屍體至今還沒被找到。可是他問出這個問題,只能說明小夥伴們都被剛剛聽到的謀殺命案深深地震驚了。光是聽到這幾個詞,就嚇得不能呼吸。安託萬心裡想,不知提奧說這話只是為了博人眼球,保住顏面,還是真的從哪裡獲取了什麼訊息。
「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凱文繼續追問道。
「我爸……」提奧又開始了。
任憑話飄在半空中,他卻低頭垂垂地看著地面,搖著頭,擺出一副我明明知道,但卻不能說出來的樣子。安託萬再也忍不住了:
「你爸怎麼了……」
下午打過一架後,安託萬的發言就顯得比之前更有分量了。提奧像被趕上架的鴨子,再也下不來。他越過安託萬的肩膀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被偷聽。
「我爸跟警察局的隊長打探過……他們已經知道事情的經過了。」
「他們都知道些什麼?」
「這麼說吧……(提奧不緊不慢地深吸了一口氣),有人已經掌握了一些證據。現在,他們已經知道去哪裡找屍體了,找到它只是時間問題……但是,我不能透露更多了。」
他看了看安託萬和艾米麗,又看了看其他人,繼續說道:
「不好意思……」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穿過前庭,走進了教堂。
很明顯,他只是在虛張聲勢,可是為什麼他要先盯著安託萬看呢?艾米麗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縷頭髮,開始若有所思地擺弄起來。如果她在跟提奧約會(這對安託萬來說依然是個不解之謎),那她是不是也都知道了呢?方才她並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也沒有任何表示……安託萬根本不敢看她。
「好吧,那我走了……」她終於說道。
艾米麗離開人群,也走進了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