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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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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整個城鎮在震驚中甦醒過來。一扇又一扇的門被開啟,一個又一個民眾探出頭來或是走出門外,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切嚇得目瞪口呆。

雖然疲憊不堪,庫爾坦夫人還是親自查探了一番災難現場。一樓已經完全被淤泥所覆蓋。傢俱都溼透了,水跡在離地面一米的地方畫出一條筆直的線條,整個房子裡散發出淤泥的味道,還能怎麼辦呢?沒有了電,也沒有了電話……周圍瀰漫著一種新的寂靜,時間好像靜止了,空氣裡有種東西彷彿在告訴人們,一切都結束了。與其他人一樣,庫爾坦夫人也感受到了這種寂靜。安託萬看到她慢慢站起來,用一種更加堅定的步伐朝前走去。她走出門,瞥見院子裡的聖誕樹早已倒在了地上,然後又走了幾步,回頭往屋頂看去。她吩咐安託萬趕快去鎮政府,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手來幫忙。

安託萬套上外套,穿上鞋子,穿過吸飽了水的花園。雖然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但如果仔細看看的話,他和母親已經算是幸運的了。不管怎樣,他們的屋頂還是奇蹟般地儲存下來了,雖然很多瓦片被風颳走,好些瓦片不知去向,還有很多摔碎在地上,但是損失不是太嚴重。

德梅特一家人就沒有那麼走運了。他們的煙囪被狂風攔腰截斷,整個倒插下來,從屋頂一直到地窖,坍塌的過程中還把整個浴室和半個廚房壓得粉碎。

貝爾納代特裹著一件浴袍,外面套著一件過於寬鬆的皮製大衣,站在外面呆呆地看著天空。煙囪倒下來的時候,把雷米床上的床單都捲走了。想到煙囪突然倒下時,有可能會把躺在床上的雷米砸個正著,天花板有可能會在他頭頂上塌下來,人們不禁不寒而慄……若是如此,很有可能他現在已經喪命了……兩天以來經歷瞭如此深沉的苦難,貝爾納代特似乎已經麻木,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她孱弱的身形落魄至極,像一條遇難船的殘骸。

德梅特先生出現在雷米房間的窗前,一臉震驚的樣子,就像是來找自己的兒子,卻突然發現他不知所終。

瓦朗提娜也從門口的石階上走下來,走到花園裡,來到母親的身邊。她還穿著前一天同樣的衣物,但是她的紅色牛仔褲和白色人造革夾克衫已經髒得不像樣子,就好像跟誰打了一整晚的架。蓬頭垢面、面色慘白的她隨意地在肩上搭了一條應該是屬於她母親的格子花呢披肩,妝麵糊得不成樣子,殘留的化妝品在她臉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這個想法,安託萬覺得,在這個世界末日般的背景中,昔日那個性感又傲慢的少女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個被驅趕到路邊的落魄妓女。

另一邊穆紹特家的房子,百葉窗都已經被風掀走,雨棚坍塌下來,花園裡隨處可見盤子大小的玻璃碎片,像是在跟散落一地的瓦片殘渣爭奪地盤。

安託萬瞥見艾米麗把臉貼在窗戶上,一臉疲憊的樣子。他抬起手,簡短地跟她打了個招呼,艾米麗卻沒有回應,只是眼神渙散地盯著街上某個不知哪裡的地方。她面無表情一動不動的樣子被框在窗戶的框架裡,看起來就像一幅古代少女的畫像。

艾米麗的父母也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穆紹特先生像機器人一樣清理著現場,只見他機械地把花園裡散落的殘渣往塑膠袋裡裝,而他那美若天仙的太太,則拉扯著艾米麗的衣袖,彷彿她往街上看,是件有失體面的事一樣。

往鎮中心走的路上,安託萬看到整個城鎮呈現出一片被轟炸過的景象。

所有車都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狂風把它們一直捲到了博瓦爾鎮的出口,被橫跨在路上的鐵路橋柱子擋住以後,那些汽車一輛疊一輛地堆成了一座鋼鐵山,輕一點的摩托車、電動車或是腳踏車,則散落在各地,地窖裡,汽車底下,花園裡,河裡都能見到它們的身影。好幾扇櫥窗都炸裂開來,風猛烈地灌進商店,把雜七雜八的商品吹得滿街都是,隨處可見被水泡得發脹的醫藥用品,摔得粉碎的五金件,還有擺在勒梅西耶先生店裡出售的禮物。那些只損失了四五十片瓦片的房主應該已經覺得十分走運了,因為其他人已經完全沒有了屋頂。

隔壁工地上的起重機也倒在了洗礦廠的房子上,那十六世紀留下來的屋架已經成為記憶。在花園裡,或是被摧毀的房子廢墟上,時不時會發現一個嬰兒的搖籃、一個洋娃娃、一個新娘的頭冠,以及其他零碎的小物件,這些東西像是被上帝精心地擺放在這裡,只是讓人們明白,上帝的安排總是深不可測,凡人不能按字面意思去理解。年輕的神父此時應該正在忙著向整個省的信徒們解釋,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其實是一件好事。看樣子,眼下的情況可夠他忙上好一陣子了。等他回來,便又可以措辭道,上帝是一個極其敏感,又十分愛作弄人的存在,只須看看教堂的現狀就可以略知一二:教堂的圓形彩繪玻璃確實受損嚴重,可除此之外,整座教堂結構相對沒有遭受太大損失。所有的彩繪窗都碎成一地,只有畫著聖人尼古拉的那扇窗還完好無損,而這位聖人,通常被認為是難民的守護神。

鎮政府廣場上的梧桐樹被風連根拔起,橫倒在主幹道上,把一輛小卡車壓得粉碎,整個城鎮也因此被截成了兩片區域,不管哪一片都受災嚴重。原本停放在鎮政府門口帳篷處的一輛大篷車,在水流的猛烈作用下撞上鎮政府的牆面,撞了個稀巴爛,人行道上亂七八糟地散落著塑膠餐具、床墊、櫥櫃門、床頭燈、枕頭,還有一些儲備食物。

在鎮政府,安託萬碰見了同樣來尋求幫助的十幾個人。所有人都在詳盡訴說著家裡的損失,每個人都把自己家說成是受災最嚴重的家庭。有人說家裡有年幼的孩子、年長的老人需要庇護,還有人說家裡的房子就快塌下來了,每個人說的都是實情。

此時,韋澤先生手裡拿著一堆紙,一臉忙碌地從辦公室下來,提奧也跟在他的身後。走到鎮政府大廳,來到人群前,他開始解釋一堆沒人願意聽的事情。消防員們此時應該正忙得不可開交,況且現在也不可能聯絡到他們,因為電話線路也不通。省政府和電力公司肯定已經制訂了計劃,準備恢復電力,可是沒人能說清楚多久以後才能恢復,是幾個小時,還是幾天……人群中發出一陣高聲叫喊。

「我們應該自發組織起來,」鎮長搖晃著手裡的紙張說道,「首要任務是要把大家的需求統計好。鎮政府議會將集中處理那些最緊急的求助。」

說這些話的時候,鎮長明顯選擇了行政措辭,以此彰顯他的處事能力和堅定的態度。

「體育館受損的情況不算嚴重,現在最緊急的事情是開放體育館,接收所有無處庇身的人們,給所有人提供熱湯,尋找保暖的毯子……」

韋澤先生的話語裡透著一股堅定。在這樣混亂的情況中,這番話顯然很有道理,人們也因此感到了一絲安心,開始有了一些頭緒,漸漸明白接下來應該怎麼做了。

「為了恢復博瓦爾鎮內的交通,得把倒下的那棵梧桐樹給鋸開,」鎮長繼續說道,「所以說,我們現在需要人手,很多人手……懇請災情不是很緊急的人,向受災最嚴重的人們伸出援手。」

此時,凱爾納瓦爾夫人神情激動地走了進來。

她宣佈道:「瓦勒內爾先生躺在他家花園裡!已經死了,是被一棵樹砸死的。」

「您確定嗎?」

就好像財物損失還不夠似的,現在又加上了人員傷亡。

「我確定!我推了他,他一動沒動,連呼吸都沒了……」

這番話令安託萬再次想起雷米的死,眼前又浮現出他試圖搖醒雷米的場景。

「那得趕緊去找他,」鎮長說道,「馬上……得把他抬到他家樓上去。」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也許是在思考,如果救援來得太晚,應該採取什麼措施。該怎麼處理一具屍體呢?又或者是好幾具屍體?要把他們安置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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