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三天一生》小說信息

第15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多少年過去,庫爾坦夫人的個性還是老樣子。安託萬早已明白,與她唱反調是一件徒勞又累人的事情。所以,他答應了母親,當天晚上去參加勒梅西耶先生的聚會。我可以跟你保證,他肯定會在晚上七點的時候才到。而他唯一爭取到的事情,是可以不必在聚會上待太久。他還有考試要準備,這對他的母親來說,是一個永遠不會被反駁的藉口。

他一直在等著勞拉的電話,於是決定去走一走。沒有勞拉在身邊,他常常感到無聊。此時,他十分思念自己的女友,想念她纖細柔軟的臂膀,還有她溫柔的呼吸,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她身邊,慾火焚身地與她做愛。勞拉是個有著一頭栗色頭髮的年輕姑娘,肆無忌憚又令人興奮,對她來說,慾望和歡愉就如同空氣和食物一般不可或缺。她聰明,又不過分瘋狂,會衝動地投身於一些狂熱事件中,卻又直覺靈敏,能在發現危險訊號的第一時間抽身而出,保全自己。

她有望成為一名優秀的臨床醫生,但也很有可能把安託萬拽入地獄般的瘋狂冒險。與勞拉在一起,生活就像一場焰火,安託萬充滿幸福和激情地,沉浸在與勞拉的永恆承諾中。她就是安託萬生活裡光芒萬丈的存在。有時,他也很喜歡與她分別的時刻,如此悲傷卻又如此充滿希望。而有的時候,就像今天這樣,遠離愛人讓他心情沉鬱,寂寞無邊。他與勞拉之間的關係就像天雷地火,激情瞬間迸發,與這個年輕姑娘的性格一樣,她的戀愛關係永遠激情四射,卻又瞬息萬變,承諾往往轉瞬即逝。他們的關係已經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如今已經是在一起的第三個年頭了。而且,他倆不約而同地產生了不要孩子的想法,難得有年輕姑娘會這樣想,對安託萬來說,真是再好不過了:他實在無法想象,撫養一個孩子,要承擔多大的壓力和責任,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讓他恐慌。況且安託萬總是想走得越遠越好,有一次,他提出了畢業後想投身人道主義事業的想法,這又與勞拉的想法不謀而合。他們美滿而又充滿激情的兩性生活,再加上共同的奮鬥目標,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了。有一天,勞拉突然說道:「如果要從事人道主義事業的話,從行政手續上來說,也許結婚以後會更加方便……」她的話說得如此漫不經心,就好像只是在往購物清單裡隨意新增了一件商品。然而這番話,卻令安託萬萌生了一個新的想法,並在腦海裡漸漸清晰起來。

想到能夠迎娶勞拉,這件事給他帶來了很多安慰。再想到她用自己的方式求了婚,也讓他心裡感到平靜了不少。

這時,他發現手提電腦的滑鼠沒電了,需要買一些電池。於是,他出了門,準備進城去。

當他走出母親的住所時,還是忍不住往昔日德梅特家的院子裡望了一眼。如今,那裡已經新砌了一所房子,裡面住著一對四十來歲的夫婦和他們的一對雙胞胎女兒。庫爾坦太太與他們保持了禮貌而又疏離的鄰里關係,因為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本地人。

那次暴風雨過後,德梅特一家人在遠離博瓦爾的地方得到了一所撫卹房,就在修道院附近。當時韋氏工廠處境艱難,不得不採取了大量裁員的政策。不過德梅特先生卻出乎意料地倖免於這場2000年初的解僱潮。有謠言說,他之所以能保住工作,完全是因為他的境況賺足了別人的同情。穆紹特先生對這件事也嚼了不少舌根,說了不少難聽的話,然而,很快他就不再這樣做了,因為僅僅幾個月後,德梅特先生就死於動脈瘤惡化,在睡夢中永遠離開了人世。

德梅特夫人也老了許多,一張臉飽經風霜,走路的時候也顯得老態龍鍾。安託萬有時會碰到她,她現在已經變得體態臃腫,步伐沉重,就像幹了一輩子苦活的女人一樣。

安託萬的母親沒有繼續跟她保持朋友關係。她的表現更像是兩人之間鬧了什麼不愉快,發生了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兩個人都過不去這個坎了。自從貝爾納代特搬到修道院那邊以後,她們也沒有什麼見面的機會了,除了偶爾在小商小販那裡碰到,也只是早上好、晚上好之類的寒暄,從前的鄰里之情,已經被那場風暴掃蕩得片甲不留。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就連德梅特夫人自己也沒意識到。在那段令人痛苦又疑惑的時間裡,一些情誼就這樣憑空消失了,而一些新的情感也就此出其不意地誕生。那些降臨在這個城鎮上的苦難,深刻地改變了博瓦爾鎮的鄰里格局。關於母親和德梅特夫人之間的事,安託萬知道的顯然比其他人更多,但是他們極少談及那段時間發生的事。說起「1999年的暴風雨」,庫爾坦夫人常常採取輕描淡寫的態度,就好像在那段時間裡,值得引起注意的,就只有倒下的幾棵樹和被風颳走的幾個屋頂一樣。

從那時起,她每天都看大區新聞,每個早上都會讀報紙,這個習慣堅持了很長一段時間,而在這之前,她是從來不會做這些事的。最終,她的擔心和焦慮也慢慢地平息下來。有一天,她終於關掉了電視,也退掉了報紙訂閱。

安託萬拐向右邊,朝鎮中心的方向走去。他能感到,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他厭惡這裡的一切,討厭這所房子,討厭這條街道。他憎恨博瓦爾鎮這個地方。

從高中開始,他就從這裡逃了出去,選擇成為實習醫生。當時他的母親還感到驚訝,他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如今,他還是會回來看望自己的母親,但是探訪次數總是儘可能的少,停留的時間也儘可能的短。回來的前幾天,他就開始焦慮,回來以後又會窮盡一切藉口,只為儘早離開。

在日常生活中,他常常會忘記這一切。雷米·德梅特的死不過是一件埋藏在久遠記憶中的事,一段童年時期的痛苦回憶,他可以無憂無慮地過上好幾個禮拜,不去想這件事。他也並非無動於衷,雖然心裡明白他的罪名已經不復存在,但有的時候,只要看到街上的某個小男孩,電影裡的某個場景,或是一名警察,都會讓他突然陷入難以抑制的恐懼中無法自拔。恐慌佔據他的整個身體,他感到大難臨頭,整個生命都會被吞噬。在這種情況下,他只能用盡全身力氣,平穩地深呼吸,努力勸服自己,同時密切關注著想象力的脈搏,就像在觀察一臺突然過熱運轉的發動機,焦急地等待著它冷卻下來。

事實上,恐懼從來都沒有放過他。它不時地打個盹,睡上一覺,過後就馬上捲土重來。安託萬堅信,這起謀殺案遲早會找上門來,繼而毀掉他的一生。他將惹來三十年牢獄之災,考慮到他犯罪時還未成年,刑罰應該會減去一半。可是十五年,也就是他的一輩子了,在這之後,他將再也無法擁有正常生活,因為一個在十二歲就犯下謀殺罪的人,從來不會被當成正常人看待。

這個案件依然沒有正式結案,安託萬甚至沒法寄希望於案件超時失效。

遲早有一天,一場始料未及的暴風雨將會突然來襲,它的力量積蓄已久,變得如此強大,所及之處都將被它夷為平地,安託萬的一生,還有他父母的一生都會化為烏有。它不僅會取走他的性命,還將令他遺臭萬年,他的名字,以及他的臉,都會變得人盡皆知。到那時,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將隨之湮滅,人們只會記得,他就是那個殺害兒童的兇手,一個兒童殺人犯,或是一個少年殺手。而他也將成為犯罪學的一個新的典型案例,兒童心理學的一個新的臨床分析樣本。

所以他下定決心,要走得遠遠的。雖然他知道,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博瓦爾的那些事還是會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但至少,他可以確信,不用再與和這個悲劇相關的人物見面了。

有時,勞拉會發現他突然大汗淋漓,焦躁不安,極度亢奮,而有的時候,又會看到他萎靡不振,鬱鬱寡歡。這樣的恐慌症總是毫無徵兆地發作,她無法解釋其中的緣由,有時,她甚至覺得,安託萬想要投身人道主義事業的願望都會因此受挫。偏偏她又是那種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所以常常會把這件事情掛在嘴邊,然而這是徒勞。安託萬從來沒有帶她去過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他決定這樣做了,也許她還能親自跟他的親朋好友聊一聊,理解一些其中緣由,從而真正幫助到他。

安託萬走到鎮政府的時候,勞拉剛好打來了電話。

「所以呢,」她問道,「你的母親……」

庫爾坦夫人並不知道勞拉的存在,安託萬神秘而又無理地向他的母親保守了這個秘密,這也是時常讓他的女友感到憤慨的一件事,不過她向來對這些世俗的事情不太掛心,只是常常拿來開玩笑,看到安託萬尷尬的樣子,反而覺得更加有趣。

「但願她不會抱怨我現在不在她身邊……」

這一次,安託萬並不覺得尷尬,因為他太想要勞拉了。一直以來,性對他來說,就像是一種鎮靜劑。他迫不及待地開始跟她耳鬢廝磨,訴說著一些粗鄙難耐的話,不一會兒電話那頭的勞拉就沒了聲音。說那些話的時候,他想象著自己就趴在勞拉的身上,想象著她閉上了眼睛。然後,他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是一段充滿著慾望氣息的沉默,電話裡只聽得到他深重的呼吸。

「你還在嗎?」勞拉終於問道。

沉默突然變了樣。安託萬的心思已經不在她身上了,勞拉能感覺到。

「安託萬?」

「我在……」

他的聲音分明在撒謊。

從前,安託萬總能看到雷米·德梅特的照片,張貼在勒梅西耶先生店面櫥窗的右下角,時間一年年過去,照片也逐漸泛黃。雷米的失蹤依然時不時地出現在人們的日常對話中,人們還是無法真正消化這樣一起離奇的失蹤案。可是線索徵集告示早已變得老舊,當它掉落下來以後,也沒有人再把它重新貼上去。所以後來,就只有在警察局門口才能見到他的照片了,雷米的照片與來自其他大區的失蹤人員肖像張貼在一起。然而,此時此刻,就在勒梅西耶先生的店裡……

「安託萬?」

告示被移了位置,不再張貼在櫥窗的角落,而是放在了正中間。不再是以往暗淡無色的照片,而是被放大了的生動的最新照片。

在留著光滑劉海,穿著印有藍色小象的t恤的童年雷米的照片旁邊,還貼著一幅莫名與他相似的少年影像。人們用軟體模擬出了十七歲雷米·德梅特的樣子。

「安託萬!」

告示上不再描述他失蹤時所穿的衣物,只提到了失蹤的日期1999年12月23日,星期四。透過櫥窗,安託萬看到自己的影子奇妙地與少年的影像重合在一起,只有他明白,這是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博瓦爾鎮的人們都願意相信,小雷米現在還活著,並且已經在某個地方長大成人,只不過他早已忘了自己是誰。只有安託萬知道,這一切只不過是幻想,是謊言。

他又想到了德梅特夫人。在她的餐櫃上,是不是也擺著一張同樣的告示?每天早上她看到的,是那個自己依然深愛著的孩子,還是這個她不認識的少年?她還在期盼著能看到他活著回來嗎,還是已經放棄了幻想?

安託萬終於回答了勞拉,但是電話早就掉線了。他有些惱火,又開始走動起來,方才的肉慾已經讓位於四處蔓延的焦慮。我在這兒,他這樣對勞拉說著,但是其實,他只想坐上汽車,趕快逃離這裡。

「你什麼時候回來?」勞拉問他。

「很快,後天……還是明天。我也不知道。」

其實他本來想說:馬上就回。

他放棄了買東西的計劃,回到家中。爬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然後開始嘗試讀書,做筆記。那張告示讓他很不自在,整個人憂心忡忡。可是,他也不停問自己,除非他們找到了屍體,還有什麼別的事能給他帶來威脅嗎?案件一直沒有正式結案,可是已經沒有人主動去找雷米了。這樣杞人憂天的態度是很不理智的,但他總覺得這座城鎮本身就是危險,每次他向這座城鎮靠近時,就會身臨險境。

他曾經強迫自己,去聖猶士坦林區檢視了兩三次。那裡依然荒廢著,一切還是十二年前暴風雨肆虐過後的景象。那些倒下來的樹,一棵棵堆在一起,就在原地繼續野蠻生長,想要到達林中腹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作為醫生,他十分明白,十幾年以後,雷米·德梅特的遺骸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

可是,自從他在勒梅西耶先生的櫥窗裡看到那張圖畫以後,死去的小男孩就重新變得鮮活起來,這樣細膩而真實的感覺,跟他的噩夢一模一樣。讓安託萬感到難過的是,這麼多年以來,他的心態也發生了改變,他不再為不能向任何人訴說而感到痛苦,而是看著事情本末倒置,覺得難受不已。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已經不再是那個他曾經殺害的小男孩。如今他所有的努力以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他只關心自己是否安全,是否能夠免於懲罰。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再也沒有被夢中雷米無力晃動的小手驚醒,也有很長時間沒有聽到雷米那令人心酸的求救聲了。這場悲劇的主人公,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

馬上就晚上七點半了,再晚點到就太不像話了。不能再磨蹭了,於是他只好上路了。

勒梅西耶先生組織的這次聚會,是為了慶祝他的六十歲生日。當時是六月底,天氣已經十分暖和,人們幾乎已經嗅到了夏天的氣息。花園裡有人在燒烤,音樂、霓虹燈是節日裡慣有的一切,空氣裡瀰漫著烤肉的味道,還能看到一些裝著紅白葡萄酒的小酒桶。人們手裡端著的劣質紙餐盤,被食物壓得就快要合在了一起,還有一把鈍得什麼都切不開的餐刀。

在博瓦爾鎮,生活就像時鐘指標一般規律運轉著。曾經被一系列悲劇和謎案攪得雞犬不寧的小城,重新找回了它的寧靜,一切彷彿又靜止了。那些安託萬從前就認識的人,十年以後還是老樣子,而即將取代前一輩的年輕一代,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們跟父輩也沒有什麼兩樣。

「你不覺得嗎,他組織得特別好?」

庫爾坦夫人每星期都會在勒梅西耶先生家做幾個小時的家務活,她說,這是一個很正派的人,非常講究體面。在她的語言體系裡,這就是在說,跟科瓦爾斯基先生不一樣(她再也不去他那裡幹活了,再也不會談論到他),他會按時按量發放工資。

安託萬與人們一一握手,接受他們的祝酒,喝完了第一杯,然後又是第二杯,還吃了一串烤串。聽從母親的建議後,他走向勒梅西耶先生,向他道賀,並表示感謝。

庫爾坦夫人手裡拿著她的塑膠長笛,正在與穆紹特夫人聊天。與貝爾納代特·德梅特變得疏遠以後,她又很奇怪地跟艾米麗的母親變得親近起來。這位美人總是一臉嚴肅,終日往返於教堂和自己家中。當韋澤先生的生意重新紅火起來時,穆紹特先生也被重新僱用了。但是面對這段持續不短時間的失業經歷,他的心裡仍然懷有一絲苦楚和酸澀,看他的表情就可以略知一二,他總是一副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韋澤先生不得不解僱他的時候,等於把他釘上了苦難的十字架,而當他決定重新僱用他的那一天,又成為他的救世主。在穆紹特先生看來,這個世界早已偏離了軌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而韋澤先生也成了他怨氣的最主要來源。他帶著一種極大的滿足感,接受了韋澤先生的聘用,就像一個長期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人,終於等到了平反的那一天。他的內心總是對某個人懷有恨意,在很長一段時間中,這個人是德梅特先生,而當他去世以後,韋澤先生便取代了他,成為穆紹特先生的怨恨清單中的頭號人物。在勒梅西耶先生的聚會上,這兩個人一個站在花園這一頭,一個站在最遠的另一頭,一整個晚上即使碰見也裝作沒看見對方。而且,人們好像還聽說,韋澤先生在工廠裡對穆紹特先生髮布指令的時候,總是稱其為「工頭先生」。

至於說穆紹特的妻子,安託萬一直認為她是一個謎,甚至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存在。這個熱衷於去叨擾上帝的女人擁有一副模特身材,幾乎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微笑,這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做作的著名女歌手。安託萬總覺得,在她美麗冷漠的外表下,隱藏著一些歇斯底里的瘋狂。

「您好呀,醫生……」

「嘿!你好,醫生同志!」

艾米麗一頭金髮,面帶微笑,手裡輕輕拿著一個塑膠杯,就像捏著一個水果。提奧則剛吃完一根香腸,正在舔手指。安託萬已經很久沒見到他們了,一直沒有遇到這樣的機會。他親吻了艾米麗,跟她問好,提奧笨拙地用一張紙巾擦完手後,也把手伸向了安託萬。只見他穿著一條破洞牛仔褲,一件收腰上衣,一雙尖頭鞋,渾身的裝束好像都在彰顯著,他不想成為這個地方的人,他來自完全不同的星球。不一會兒,他就拿著他們所有人的杯子走開了。

安託萬在艾米麗面前顯得十分不自然,她總是在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在看他。

「我怎麼看你了?」她不解地問道。

安託萬很難解釋清楚,她好像總是一副有問題要問的樣子,或者總是對他這個人,以及他所說的事情表現出一臉驚訝。

隨著時間的流逝,艾米麗長得越來越像她的母親了,她對母親也依然保持了一種熱切的眷戀,對她來說,沒有比母親更重要的了。不過,她與自己的母親越來越像,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在博瓦爾這樣的地方,這再正常不過了。子女們與他們的父母都十分相似,且都在等著接替他們的位置。

他們簡短地談論著這次聚會,安託萬詢問她的近況,得知她現在在馬爾蒙的農業銀行工作。

「我訂婚了。」她一臉貪戀地炫耀著手上的戒指。

對了,在博瓦爾鎮,人們還保持著訂婚的傳統。

「跟提奧嗎?」安託萬問道。

艾米麗把手擋在嘴巴前,大聲笑了起來。

「不是,」她說道,「怎麼可能是跟提奧呢!」

「我不知道啊……」安託萬結結巴巴地說,對自己問了這麼可笑的問題感到有些惱火。

她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的戒指,解釋說:

「熱羅姆在陸軍裡當中士,現在正在新喀里多尼亞服役。他正等著調回法國,九月的時候就會回來,我們會在那時結婚。」

一股奇怪的嫉妒之情在安託萬心中油然而生,倒不是因為她的生活裡有了個男人,而是因為自己從來沒能進入她的生活。甚至從前在中學裡的時候,他們也從來沒有約會過。安託萬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所有機會,沒能成為吸引艾米麗的男人們當中的一員,自己對於艾米麗來說,只是那種因為認識了很久,所以才會見面的朋友。當他想起這個年輕女孩時常出現在自己少年時期的性幻想中時,又不禁感到了一絲惱怒。他曾經對著她的一頭金髮,做過多麼露骨的幻想,想到這裡,他開始臉紅了。

「那你呢?」艾米麗問道。

「我也差不多……得先完成實習,結束實習醫生的學業,然後我們就會離開……去從事人道主義事業。」

艾米麗認真地點了點頭。人道主義,真是件好事。從她的表情,我們可以看出來,這幾個字對她來說,只是一個空洞的概念,不過是一個詞,只不過它的含義值得人們尊敬。談話到這裡就結束了。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他們心照不宣地想起從前的那些回憶。花園裡人們聚在一起叫著,笑著,燒烤的煙霧繚繞,音樂從沿著牆根擺放的音響裡傳出來。在被人重新用粗泥刷過的牆角,還能依稀辨認出那次漲水留下的痕跡。

提奧拿著一些塑膠杯回來,重新加入了三人之間的談話,聊著一些有的沒的。安託萬彷彿看到他們回到了教堂廣場前,回到了做聖誕彌撒的那個夜晚。然後,他又想起了與提奧的那次爭端,想起他曾經散佈的那些惡毒謠言……

他吞下一口紅酒,眼睛看向了別處。

在博瓦爾這個地方,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1999年的年末。當時發生的一切已經屬於他人生的另一個階段,就連博瓦爾鎮,也已經翻開了新的篇章。然而,雷米·德梅特的神秘失蹤案依然懸而未決,只要一陣風起,就很有可能死灰復燃。當他像這樣身處人群中時,總是不斷地感受到一陣陣的威脅,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向他釋放危險訊號,讓他浮想聯翩,讓他感到焦慮……

「安託萬……」

他花了好幾秒鐘時間才認出瓦朗提娜來,這些年來,她可能每年都增重了一公斤。她轉過身,不耐煩地對一個大喊大叫的小毛孩大叫道:「我跟你說,別喊了!」然後又激動地揮了揮手,就好像在趕走一隻死纏濫打的黃蜂。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正在咀嚼著一小把薯片。她的丈夫是一個英俊的小夥子,體型壯碩,像個屠夫,說話時露出一口壞牙。他即刻走過來把手放在瓦朗提娜的肩膀上,像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權。

就在安託萬不停握住伸過來的手,不時地與遇到的人貼面親吻時,提奧一直跟在他身邊,似乎有什麼話要跟他說,卻又在等待合適的時機。當他們目光交錯時,提奧馬上側過身來跟他說道:

「我跟你一樣,也覺得這些人很煩……」

「不,不是這樣……」

提奧小聲地笑起來。

「得了吧……他們就是一群蠢蛋……」

安託萬對他的這種態度感到一些不適。確實,他也覺得自己離這裡的世界很遙遠,覺得這座城鎮有些過於老舊了,所有東西一成不變,處處都顯得有些逼仄,他厭惡這裡卻並不鄙視這裡。而提奧從來都是一副屈尊低就的態度,他對這裡表現出的蔑視之情,安託萬也見怪不怪了。接著,他開始跟安託萬誇誇其談,說自己準備創立一家高新企業,說了半天,安託萬也沒弄明白是一家做什麼的企業。他的談話中,充斥著諸如專家體系、功能網路之類的東西,還夾雜著大量的英文詞彙,安託萬完全不知道他在講什麼。於是,他只能裝作聽進去的樣子,就像那些沒有掌握好某種語言,又懶得去理解意思的人,只是頻頻點頭表示同意。艾米麗也回到了他們身邊,但是她壓根沒在聽他們之間的對話。男人之間的談話,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然後他們再次在人群中分開,安託萬喝起了酒。他感覺到自己喝得有點多了,更何況他本來就是不勝酒力的人。

他答應了母親,也遵守承諾來到了這裡。然而他也提前打過招呼,不會待太久,所以現在也該走了。

想要走得自然,不引起別人的不滿,就得掌握技巧,不可能跟所有人打招呼。他繼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做出得體的樣子,然後漫不經心地走到柵欄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出去,把花園的門重新合上,然後終於長噓一口氣。

「你這就走了嗎?」

安託萬嚇了一跳。

艾米麗正坐在矮牆上吸菸。

「嗯,也不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