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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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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笑了起來,聲音響亮而清脆,安託萬剛才就注意到了,這就是她的處事方式。她總是隨時隨地地笑起來,若不是過於頻繁,這樣的笑聲會顯得她十分甜美,然而這笑聲裡帶著一種機械,又讓人有些慍怒。彷彿笑只是為了掩蓋她的無知。

「在你眼裡,所有事情都這麼好笑嗎?」安託萬問道。

話一齣口,他就有些後悔了,可是艾米麗好像並沒有聽出他話裡的戲謔。她隨意地做了一個手勢,不知道想表達什麼意思。

「好了,我走了。」安託萬說道。

「我也要回去了……」

於是他們決定一起走回去。

艾米麗點燃了第二支菸,香菸的味道混合著夜晚清新的空氣,以及她身上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香水味,讓人感覺十分舒服。安託萬甚至也有點想抽菸了,曾經有那麼兩三次,有人邀請他抽菸,雖然並不喜歡煙,他還是接受了。此時,傍晚時分的壓力已經消散,而留下的,是無盡的疲憊。所以說,抽根菸,又有何不可呢……

艾米麗又重新提起了方才在聚會上的話題。她表示對安託萬的計劃有些不解。人道主義事業。為什麼就不能做個……正常的醫生呢?要回答這個問題,可真得費一番精力……安託萬打斷了她:

「做家庭醫生,有點無聊……」

艾米麗搖了搖頭,有些難以理解。

「如果你覺得這很無聊,那你為什麼學醫呢?」

「不是做醫生這件事讓我感到無聊,而是做家庭醫生,你明白嗎……」

艾米麗點了點頭,可是顯然還是有些無法理解這套理論。安託萬偷偷地觀察著她。老天,那對高高的顴骨,那張嘴,還有後頸露出的髮根,那柔軟的金色汗毛……她穿著一件短上衣,最上面的幾粒釦子敞開著,露出胸脯的上半部分,安託萬幾乎可以感覺到那堅實的觸感。當他故意放慢腳步,走到她身後時,又瞥見了她裙子底下襯托出的渾圓臀部。

她又說道:

「不過,再怎麼說,醫生這個職業……治療病人的時候,應該還是很有趣的吧……」

一個如此性感甜美的年輕姑娘,竟能愚蠢到這個地步,這簡直讓人痛心。她人云亦云地說著那些話,好像這些想法和常理都能供人隨手取用,完全不須經過大腦,還常常毫無理由和徵兆地,在話題之間跳來跳去,正說著一件事突然又跳到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而且她所談論的那些事,無一例外,僅限於她為數不多的一些認知,也就是說,都是關於博瓦爾人的一些雞毛蒜皮。就在安託萬近距離地觀察著她一些近乎完美的細節時(她的眉毛還有耳朵,這個女人的耳朵竟然也能長得如此迷人,簡直太不可思議了),艾米麗開始談論起他們的童年,他們的鄰居們,還有很多回憶……

「我有很多我們在學校裡時的照片!還有那些在遊樂場拍的……跟羅馬尼、塞巴斯蒂安、蕾婭、凱文……還有波林!」

她談到的好些人,安託萬都記不起來了,然而對她來說,卻似乎都是近在眼前的人,就好像整座城鎮和她的生活,跟十幾年前的學校操場沒有兩樣。

「啊,那些照片,你真應該看看,真是太好笑了……」

她柔美的笑聲又在夜色中響起,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天知道什麼事情能讓她樂成這樣。

對安託萬來說,那些照片可完全勾不起什麼美好回憶。要知道,那張煩擾了他一整個童年的小雷米·德梅特的照片,就是在那時拍攝的。這是當時的一個慣例,那一天家裡人會幫你們把額前的頭髮整理好,讓你們換上襯衫,孩子們盛裝打扮出發去學校,就像是要去教堂做禮拜。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寄幾張!」

像是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熱情了,她停頓了片刻。安託萬打量著她,盯著她那精緻的瓜子臉,那明亮的雙眼,以及豐滿的嘴唇……

「嗯,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他回答道。

突然,一陣尷尬襲來。安託萬低下了頭,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著。

走到鎮中心,依然能依稀辨認出,從遠處勒梅西耶先生家裡傳出來的音樂聲。到鎮政府附近時,苦於找不到話題,安託萬突然提起了那棵被暴風雨刮倒的大梧桐樹。

「啊,沒錯!那棵梧桐樹!」艾米麗說道。

她靜靜地聽安託萬講著梧桐樹,就這樣過了幾秒鐘,然後又說道:

「那棵梧桐樹,幾乎見證了博瓦爾的所有歷史啊……」

安託萬靜靜地等著她說完,想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什麼……可是他們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天氣暖和得如同八月,在夜色和酒精的作用下,眼前還有如此美麗的姑娘,所有這一切讓他不吐不快,想問出那些曾經困擾過他的問題。

「什麼問題?」她問道。

聲音裡透出一種沒有任何想法的天真無邪。

「嗯,就比如說……你跟提奧……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一次,艾米麗清脆的笑聲沒有惹惱他。

「拜託,我們當時才十三歲!」

她在路中間停下,轉過身來看著他,一臉驚訝的樣子。

「不過,你不是在嫉妒吧?」

「沒錯。」

他沒能忍住說了實話,可是話一齣口馬上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在耍一時脾氣。其實,在內心深處,他最埋怨的人是自己。他怨恨自己在過去那麼長一段時間裡,一直臣服於艾米麗的魅力,一直被她吸引,他更看不起自己,覺得今晚自己的所作所為,跟從前的艾米麗並沒有什麼兩樣。

「我當時深深地愛著你……」

真是句樸素又憂傷的實話。艾米麗被絆了一下,拉住了他的衣袖,但馬上又放開了,就好像這是個不合時宜的舉動。安託萬覺得自己像是被抓了個現行。

「你放心,我不是在跟你表白!」

「我知道。」

他們走到了艾米麗家門口。安託萬眼前突然又浮現出,發生暴風雨的次日,出現在窗後的艾米麗的臉。

「當時的你看起來非常疲憊……可是也很好看。真的……特別美……」

這些遲來的知心話,讓她不禁嘴角上揚。

她推開柵欄門,走到花園盡頭鞦韆旁邊,坐下來,任憑鞦韆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安託萬尾隨她過去,一起坐下。鞦韆的坐板比想象中要狹窄得多,又或許是因為它傾斜了……安託萬感覺到了艾米麗柔軟溫熱的髖部,他努力想保持距離,卻沒有辦法。

艾米麗用腳點地,輕輕地推著鞦韆,他們開始晃動起來。路燈昏黃的光線照在他們身上,四下一片寂靜,誰都沒有說話。

在鞦韆的晃動中,他們的身體靠得更近了。明知不該這樣,安託萬卻牽起了艾米麗的手,而作為回應,艾米麗也緊緊抱住了他。

於是他們開始親吻起來。只不過,才剛開始,就失敗了。

安託萬不喜歡她親吻的方式,她的舌頭粗魯地在安託萬嘴巴里探索著,可是他也沒有停下來,因為這些都無關緊要,畢竟他們都不愛對方。想到這個,一切都會變得簡單得多。

這只不過是一次不涉及任何承諾的調情,只是朋友間的情誼,是相識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有碰觸過彼此而產生的結果。他們今天能這樣做,正是因為沒有任何事情強迫他們這樣做。他們是青梅竹馬的朋友,只不過,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埋藏了很久的問題要解決,要弄清楚,這樣以後才不會後悔。那個他曾經如此渴望的小女孩,跟懷裡這個如此迷人又如此愚蠢的姑娘,完全沒有任何關係。此時此刻,他只想與她瘋狂地做愛。

他們彼此都清楚,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而與此同時,也都心知肚明,事已至此,已經開始的事,將朝著可以預見的方向,一直進行下去。

安託萬把手伸進艾米麗的上衣,摸到了一對溫熱、富有彈性的乳房,而艾米麗也不甘示弱,把手伸向了他的大腿內側。他們繼續笨拙而又熱烈地親吻著,下巴上沾滿了兩人的唾沫。兩個人吻得難捨難分,只是為了不用再繼續交談。

當安託萬感受到年輕姑娘的溫熱潮溼時,禁不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呻吟。

她把他的下體攥在手裡,就像她的親吻一樣,動作粗魯又笨拙。

兩人扭動著身體,褪去下衣。

艾米麗背向安託萬,用手抓住鞦韆,兩腿張開。安託萬則不假思索地進入了她的身體。她把身體拱得更高,邀請安託萬進得更深,然後又回過頭來貪婪地親吻他,舌頭依舊如此瘋狂,透露出熱切的慾望……

當感覺到安託萬在她的身體裡逐漸變硬,達到最高點時,她也發出了一聲動物般的尖叫……安託萬甚至看不出,她是否也達到了頂點。

然後,他們貼在彼此身上,靜靜地待了一段時間,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不敢看對方,最後兩人都笑了。童年的餘味從他們身上流淌而過,就像是揹著大人們,揹著生活,搞了一次惡作劇。

安託萬笨手笨腳地重新穿好褲子,艾米麗則扭動著髖部穿好內褲,又把裙子放下來。

他們杵在那裡,無言以對,只想儘快結束,然後分道揚鑣。

艾米麗又小聲地笑起來,她併攏膝蓋,一隻手放在腹部,就像一個尿急的孩子。然後,她轉動雙眼,一隻手從上到下晃動著,手指完全張開,像是在甩幹手上的水分,哎呀呀……

最後,她飛快地在安託萬嘴上啄了一下,然後走掉。在開門之前,她又回過頭來,用指尖丟擲一個飛吻。

就連分別也如此失敗。

在安託萬失手殺死雷米,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的童年也因此而倉促結束。要不是因為這件事,今晚發生的一切,也許會成為安託萬永生難忘的回憶。

回家的路上,安託萬看了看手機。

勞拉打來了四次電話,沒有任何留言。他撥了她的號碼,卻又馬上結束通話。跟她說話,也就是要跟她撒謊,此時此刻,他已經沒有這個精力了。今晚發生的一切,就像突然崩潰洩閘的洪水,他怎麼也解釋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慾望使然吧。別提了,現在的他願意付出一切,只為了還能守住一絲慾望。

他打消了給勞拉打電話的念頭,以後再找藉口吧……他會看著辦,總能想出點什麼來的。

母親為他保留了原來的房間,卻換了牆紙和傢俱。他小時候的書桌、椅子、從前睡過的床,還有原來擺放在這個房間裡的大部分東西,都被煞有介事地收在了地下室裡。而其中有一些物件,卻神奇地逃脫了被棄置的命運,比如地球儀、齊達內的海報、書包、鉛筆盒、變形金剛擎天柱、印著英國國旗的枕頭。安託萬一直沒弄明白,對於這些東西的挑選,是基於什麼樣的準則和邏輯。

他討厭這個房間的裝潢,因為這會把他重新帶回到那個他一直試圖遠離的年代。不過,他幾乎不怎麼回來,而且母親也費了很大力氣來裝修,所以他既不忍心,也沒有力氣,把那些東西都打包,再扔到路邊去,儘管每次回來他都有這樣做的衝動。

手機振動起來。又是勞拉,當時已經凌晨一點半了。他對這次聚會的感覺很糟糕,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也感到十分不適。這個地方,以及他的人生都糟糕透了,他沒有勇氣接電話。

當手機終於停止旋轉時,安託萬長噓了一口氣。他聽到街上傳來說話的聲音。原來是母親和穆紹特夫婦一起結伴回來了。安託萬不禁心想,方才他跟艾米麗像兩個青春期少年,在鞦韆上發情,如果當時他們被逮個正著,會發生什麼事呢?

現在躺下佯裝睡著,已經太晚了,於是他坐在了書桌前,佯裝正在用功。如此虛偽地裝腔作勢,讓安託萬覺得很可笑,也很屈辱,可是他還能怎麼做呢?

庫爾坦夫人發現他房間的燈還亮著,馬上就上了樓。

「你太用功了,夥計!趕緊睡吧!」

同樣的話,安託萬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年了。而在這些話背後隱藏著的,是作為母親的驕傲,她很自豪有這麼一個勤奮、學業有成的兒子。她走上前,開啟窗戶,關上百葉窗,然後又停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

「對了,你知道嗎,他們要重新改造聖猶士坦林區了?」

安託萬感到了脊樑骨上的陣陣戰慄。

「什麼?改造……改造成什麼?」

「他們把所有繼承者都找到了。鎮政府買下了那塊地,準備建一個兒童遊樂園。他們說,這會造福整個大區的,我倒是想呢……」

對於所有新興事物,庫爾坦夫人總會首先表達自己最深重的疑慮。

「他們說已經做過研究,說很多家庭都表示讚許,還能增加就業,我看,我們還是等等再瞧吧。好啦,現在該睡覺了,安託萬。」

「遊樂園的事,是誰跟你說的?」

「鎮政府門口貼著告示呢,已經貼出來兩個月了。也難怪,你常年不在家……有些事你肯定不知道……」

安託萬一夜沒閤眼。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門跑步去了。

在鎮政府張貼正式檔案的櫥窗裡,他看到了聖猶士坦公園的開建通知,相關的詳細計劃,可以諮詢鎮政府。

開工前的清理工作,將於九月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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