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喊了您的名字。您是叫安德雷伊,對吧?」
「安德雷伊是我的教名。這裡的人,會叫我安德烈……」
安託萬明白,接下來他要問的這個問題可能會很失禮,可是既然已經出現在腦海裡了,他就不得不問出口了:
「我母親從前也是這樣稱呼您的嗎?」
科瓦爾斯基先生盯著安託萬,皺起了眉頭。他會大發雷霆,起身奪門而出嗎,還是給出答覆呢?
他輕聲問道:
「庫爾坦醫生,您到底想說什麼呢?」
安託萬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在科瓦爾斯基先生旁邊坐下。
從前,他也經常與科瓦爾斯基先生打照面,也會盯著他的臉看。他那奇特的長相總是能引起別人莫名的不適,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安託萬。現在,他如此近距離地打量他時,卻又感到他身上散發出來一種平靜的力量,這種感覺太奇怪了,就好像年幼的孩子待在父親身邊時,會感到無比的安心。
腦海中的思緒亂作一團,以至於他不知該如何繼續這個話題。
科瓦爾斯基先生卻也並不覺得尷尬。而且,安託萬明顯感覺到,他不願意說的事,是永遠不會說出口的。
「如果您不想跟我再說下去,您可以走了,科瓦爾斯基先生,您沒有義務要留在這裡。」安託萬最後說道。
科瓦爾斯基先生沉思良久,最後做了決定。
「醫生,我上個月退休了。我在南方有一所小房子……」
他冷冷地笑了一聲。
「我說一所小房子,只是為了聽起來更好聽,其實就是個露營車,但不管怎麼說,它是屬於我的。退休以後,我就會去那裡定居。所以,我們倆應該不會再見面了。我本來是想……我沒想到您會在今天,突然這樣向我發問……」
他的話十分脆弱,繃得很緊,好像只靠一根細線吊著,一碰就會掉下,繼而摔個粉碎。
「我跟您說這些,是想告訴您……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明白。」
安託萬把手放在膝蓋上,正準備站起來。
可是馬上又坐下了。
「您知道嗎?」科瓦爾斯基先生繼續說道,「十二月的那一天,我看到您的時候,感到非常疑惑……」
安託萬屏住了呼吸。
「我當時正在開車,穿過聖猶士坦樹林邊界的時候,突然,在後視鏡裡看到一個小男孩正偷偷摸摸地穿過大路,我立馬就認出來了是您。」
安託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在此刻一齊襲來,四年了,他還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有任何危險了。就在他的生活像陷入流沙般,被日常瑣碎所佔據時,突然之間,回憶突然湧動,往事歷歷在目,雷米·德梅特是如何死去,他又是如何扛著死去的孩子穿過聖猶士坦樹林,還有那消失在大櫸樹下的巨洞裡雷米的小手……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眼前又浮現出,走在返回博瓦爾的路上,蜷縮在溝壑裡的自己,在確保沒有車輛來往以後,才敢起身穿過馬路。
「所以,我就停在了稍遠一點兒的地方……然後下車,想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在想,您可能會需要幫助。當然,等我走到的時候,您已經不在原地,早就走遠了。」
原來,科瓦爾斯基先生是唯一一位目擊證人,他本可以把調查方向引向安託萬。他本人甚至還被逮捕過,也曾為此擔驚受怕,而且在雷米的屍首被發現的時候,他還再次被人們懷疑和盤問……
「那您……」安託萬繼續問道。
「我這麼做,是為了您的母親。我曾經深深地愛過她,您知道嗎?我想,她也曾經深深愛過我……」
他低下了頭,臉色漸漸變成紅銅色,就好像剛剛說了一些庸俗不堪的事情。
「您可能會覺得很可笑,一個像我這樣的糟老頭子,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可是……她曾經是我一生的摯愛。」
不,安託萬一點也不覺得可笑,他也一樣,曾經有過一生摯愛。
「我從來不願說出那天我在幹什麼,是因為……那一天,她和我,我們當時在一起,就在那臺車裡。我不想毀了她的清譽……她當時不想把我們的關係公之於眾……我也必須尊重她的意願。」
安託萬艱難地拼湊著這些故事的碎片,科瓦爾斯基先生卻停下了。他跟庫爾坦夫人說了些什麼呢?
她在車裡轉身看了看,什麼都沒看到,然後問他幹什麼去了,她不想待在這裡,不想這樣停在路邊,也不想被人們看見……
科瓦爾斯基先生下了車,去找安託萬,因為他剛剛看到這個孩子正驚慌地朝博瓦爾跑去,可是他沒找到他,於是只好放棄,重新上車,發動了引擎……
他們之間說了什麼呢?
「我什麼都沒跟她說。當時我下意識地覺得……怎麼說呢……這可能不是什麼好事。」
母親與眼前這個男人的關係,讓安託萬陷入了一種不適,他很難掩飾這樣的情感。並不是因為這件事本身有多麼不堪,當然,即便作為醫生,聽到自己的父母一方有外遇的時候,還是會感到震驚,所以,肯定也有這方面的一些因素。可是,在這種不適裡,還有一些更廣闊、更復雜的情感,他需要時間,需要思考,才能慢慢消化這一切。然而,這一切都基於一個問題:母親和他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庫爾坦夫人很早之前就在科瓦爾斯基先生店裡幹活了,甚至早在安託萬出生之前……兩年之前,還是三年?安託萬的父親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那些日期,年月,畫面在腦海裡亂成了一鍋粥,安託萬感到腳下的地板在慢慢塌陷。
突然一股噁心油然而生。
他轉向科瓦爾斯基先生,卻發現他早已走到了門口。
「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醫生。人總是會有很多疑問,您知道……我也問過自己很多遍……然後,有一天,您就會放棄,再也不問了。」
這個男人想必也經受了很多苦難,然而現在,他卻在盡力地寬慰安託萬。
安託萬渾身劇烈抖動,就像下雪天沒有穿外套出門一樣。
「最重要的是,醫生,您不要擔心……」
安託萬張大了嘴巴,而科瓦爾斯基先生已經離開。
兩天以後,安託萬收到了一個小包裹。問診之前,他在辦公桌上把它拆開來。
裡面裝著的,是他的手錶。熒光綠色的錶帶。
顯然,手錶早已停擺。
在法國,4月1日愚人節作弄別人時,會說上一句「poisson’d’avril!」
maxime(馬克西姆)這個名字來源於拉丁語,寓意為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