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寺田聰站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前,深深地嘆了口氣。
即便冬日的晴空澄澈剔透、萬里無雲,也無法緩解此刻他心中的鬱結。
三鷹市一個幽靜的住宅區一角,一道皸裂的水泥牆圍出了這塊大約一千平方米的區域。透過鐵門,一幢由紅磚築成的三層建築物映入眼簾,看上去得有半個世紀的歷史了。鐵門旁邊的柱子上佈滿了斑駁的文字,依稀能夠辨認出上面寫的是「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
從今天起,自己就要來這裡走馬上任了。
「你被調到犯罪資料館了,下週一就去報到吧。」
「犯罪資料館?為什麼這麼突然……」
「為什麼?你還是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些什麼吧!」
和系長的對話像放電影似的浮上腦海,心情也隨之漸漸地降到了冰點。
寺田聰按了按門柱上的門鈴。
「您好?」從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您好,我是今天剛剛調職到這裡的寺田聰巡查部長。」
「啊,您辛苦了。我馬上給您開門。」
從建築物的正門裡,走出了一個身穿門衛制服的小個子老人。雖然這個老人看上去已年過七旬,臉上也掛著一副含飴弄孫的慈祥模樣,但眼神敏銳得很。門衛老人走到門前,掏出鑰匙開啟門鎖,隨即拉開了滑動式的大門,向寺田聰做了個裡面請的手勢。
「館長正等著您呢,請跟我來!」
寺田聰跟著門衛老人走進正門。眼前是一處有四個車位寬的停車場,不過現在只停著一輛破破爛爛的白色小貨車。
登上五級石階,就是正面玄關的門。這扇大木門被門欞分成好幾個區域,嵌著茶色玻璃,很多地方都已經褪色了。
一踏進木門,光線頓時昏暗下來,周身都氤氳著古舊樓宇特有的氣味。走廊的牆壁上滿是點點汙漬,寬闊的走廊筆直延伸到深處。屏息聆聽,整個建築裡面沒有一丁點聲響。這與寺田聰之前所供職的搜查一課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進了門,右手邊是門衛室,左手邊是洗手間。此刻,只見一位穿著清潔工衣服的中年婦女一手拎著水桶、一手拿著拖把從洗手間裡面走了出來。她一頭捲髮,看上去大概五十歲的樣子,一見到寺田聰,便瞬間來了精神,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
「你就是新調到我們這兒來的帥哥吧?個子又高,又有男人味兒,正是我喜歡的型別!」
有沒有搞錯啊,這位大姐?!
「我叫中川貴美子。高貴的貴,美人的美,貴美子。這名字很符合我的氣質吧?你可要好好記住哦!」
「好,好。那個,我叫寺田聰。」
「連名字都這麼獨一無二呢!」
中川貴美子把手伸進腰包摸索了幾下,掏出一塊糖,熱情地說:「來來來,吃塊糖吧!」寺田聰見她還戴著剛才打掃洗手間時用的橡膠手套,禮貌地謝絕了。看著這一幕,門衛老人一臉苦笑。
走廊盡頭的右手邊就是「館長室」了。他們來到門前,門衛老人敲了敲門。
「請進。」房間裡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有勞了。」寺田聰對門衛老人道了聲謝,便開門走了進去。
館長的房間有十幾平方米那麼大。門對面的牆上和左手邊的牆上都有窗戶,但是都拉著百葉窗,寸光難入。另外兩面牆上則擺著高大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文書。房間的正中央、面向大門的位置,一個女人正端坐在黑檀木辦公桌後面聚精會神地翻閱檔案。
——雪女。
寺田聰的腦海裡突然產生了這般聯想,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一襲白衣的緣故。抑或是因為她那蒼白到毫無血色的皮膚和妖冶的黑色披肩長髮?再或是她那看不出年齡、宛若人偶般冷淡端莊的面容給人帶來的錯覺?
女人用手輕輕扶了扶無框眼鏡,直勾勾地盯著寺田聰。在那精緻的雙眼皮和細長的睫毛下,一雙大大的眼睛如黑洞般深不可測,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它吸入其中。
「我是今天起調到這裡工作的寺田聰巡查部長,請多關照!」
寺田聰努力驅散種種錯覺,大聲自我介紹道。
「我叫緋色冴子,是這裡的館長。請多關照。」
那個女人沒有過多的寒暄,語調也異常冷淡。說完,她的目光又落回在眼前的檔案上。
「我之前在搜查一課工作,從未接觸過證物保管方面的工作。初來乍到,可能會有一些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但我會竭盡全力努力工作的。」
寺田聰口是心非地說。
緋色冴子沒有任何反應,依然默默地讀她的檔案。
整個房間裡充滿了無聲的尷尬。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新上司不是應該說些「加油啊!」之類的客套話嗎?
「那個,今天需要我做什麼工作呢?」
「有問題要問你。」
緋色冴子的目光終於離開了桌面上的檔案。
「問題?」
「女清潔工在給你遞糖塊時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
「——啊?」
這個問題完全出乎寺田聰的預料。她到底想問什麼呢?寺田聰起初還以為是句玩笑話,但緋色冴子那蒼白到毫無表情的面孔沒有一絲笑意。
「左手?右手?到底是用哪隻手給你遞的糖塊?」
館長又問了一遍。雖然此前寺田聰根本就沒有留意過這些細節,但還是努力從記憶的藤蔓中回憶摸索,試圖找出剛才那一幕的線索。
「左手。」
「糖紙是什麼顏色的?」
「紫色。」
「門衛敲這個房間的門時總共敲了幾次?」
「三次。」
寺田聰終於明白了,館長這是在考驗自己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這也就是說,館長事前就已經給門衛和清潔工安排好了指示。
館長的紅唇微微翕動,也許算是給了寺田聰一個微笑吧。
「合格。歡迎來到‘赤色博物館’。」
位於東京三鷹市的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通稱「赤色博物館」,負責保管警視廳偵辦案件的各類證物(兇器、遺物等)和搜查資料。案件發生一段時間之後,赤色博物館會從案件所屬警署接收這些證物,用於調查、研究及搜查員的培訓,以便為今後的案件搜查提供幫助。該館設立於1956年,名稱效仿倫敦警察局犯罪博物館——也叫「黑色博物館」。不過,與在世界上享有盛譽的黑色博物館有所不同的是,赤色博物館雖然最初的定位是開展「調查、研究、培訓」工作,但現在實際上已經淪落為證物倉庫。整個博物館在職的正式員工只有館長和館長助理兩個人。說實話,在這裡工作就是份閒差。
之前在搜查一課工作時,寺田聰也曾對這個犯罪資料館有所耳聞。但畢竟當時身在核心部門的搜查一課,便覺得這裡跟自己不可能產生任何關係,所以也從未關注過。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跟犯罪資料館扯上關係——直到上週五。
新年伊始,寺田聰就在工作上出現了重大失誤。在搜查一個搶劫傷人嫌疑犯的住處時,他不慎把帶去的搜查檔案落在了現場。與嫌疑犯同居的女人用手機拍下搜查檔案的照片並將之上傳到了某個網站。儘管警視廳在發現後第一時間便聯絡該網站將照片緊急刪除,但還是為時已晚,那些照片早已被傳播到了其他網站,期刊雜誌、電視節目,甚至連報紙都就此做出了相關報道。各類媒體充斥著「搜查員怎麼會犯如此低階的錯誤?」「難道新年伊始就開始疏於管理了?」之類的責問。更不用說無數的部落格和社交軟體了,它們把這起事件演繹得更加滑稽可笑。即便警視廳已經利用職權之便對媒體施加壓力,以期減少這起事件的曝光率,但成效依然微乎其微——整個事件已經失控了。
在出現失誤後的三個星期裡,寺田聰在辦公室裡可謂如坐針氈,對自己的疏忽懊悔不已。其他同事都到現場搜查去了,而他卻被命令留在辦公室整理資料,不能參加任何現場搜查工作。然後,上週五,他被上司——第三強行犯搜查第八系的系長傳喚。系長開門見山地說:
「你被調到犯罪資料館了,下週一就去報到吧。」
「犯罪資料館?為什麼這麼突然……」
「為什麼?你還是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些什麼吧!」
「真的對不起,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機會?別開玩笑了!」
系長今尾正行警部生氣地盯著寺田聰。
「就因為你一個人的失誤,整個警視廳都遭受到輿論抨擊,成了世人的笑柄。警視廳上下的臉都被你給丟盡了,你還配繼續留在搜查一課嗎?!」
在系長毫不留情的言辭下,再加之深深的自責,寺田聰無言以對。他之所以會成為警察,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當上刑警,而不是去當一個證物保管員。然而這次,無論他如何去認錯自省,系長都擺出一副「這已經決定好了」的態度,毫無商量的餘地。搜查一課成員的西服領子上都佩有一枚「s1s」的徽章,這是搜查一課英文「search1select」的縮寫,也是搜查一課身份的象徵。寺田聰只得把這枚引以為傲的徽章交還給了系長,然後在同事們憐憫的目光下黯然離開了。
寺田聰覺得,因為一份搜查檔案被調去當證物保管員簡直是上天跟自己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要不然直接辭職吧?寺田聰在家裡一邊喝著悶酒一邊想。但畢竟一直以來,自己都是把刑警當作天職來看待的,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道辭職後還能做些什麼。思來想去,雖然不情願去犯罪資料館上班,但寺田聰還是決定下週一去報到。他告訴自己,總有一天要再次回到搜查一課,哪怕去警署當個搜查員也可以,總之一定要再次迴歸刑警的隊伍。
在說完「歡迎來到‘赤色博物館’」後,緋色冴子接著說了聲「跟我來」,便走出了房間。白衣下襬隨步舞動,隱約可見勻稱漂亮的小腿線條。她的腳步非常快,寺田聰只得連忙跟了上去。雖然她身高只有大約一米六五,但因為身材苗條的緣故,反倒讓人感覺比實際身高高了不少。
整個資料館從一樓到三樓共有十四個保管室。每個保管室裡都陳列著很多排金屬架,架子上擺滿了塑膠證物箱,裡面裝著各類證物和搜查資料。為了防止證物被侵蝕,所有證物都分別封裝在聚乙烯材質的袋子裡。一般情況下,每個案件的證物都要放在單獨的證物箱裡,不過也有些大案件可能需要十幾個證物箱來存放資料。再者,如果證物太大,證物箱實在裝不下的話,只放進塑膠袋裡也可以。當看到一個三億日元案件的證物時,寺田聰確實有些震撼。資料館儲存了自1956年設立以來,東京都發生的所有案件的證據和搜查檔案,數量多達數十萬件。
所有保管室裡的氣溫都非常舒適。經過詢問,寺田聰得知,原來保管室全年氣溫都控制在22攝氏度,相對溼度55%。據說這是最合適的證物保管環境。
「保管、管理證物和搜查檔案,具體要做些什麼呢?」
「貼標籤。」
「……貼標籤?」
「為了更方便地管理證物,現在都是在裝有證物的袋子上貼上二維碼標籤,用掃碼槍一掃就可以在電腦上查出證物的基本資訊。你知道ccrs吧?」
「知道。」寺田聰回答。所謂ccrs,就是criminalcaseretrievalsystem的縮寫,即刑事案件檢索系統。二戰後,警視廳把管轄區域內的所有刑事案件都錄入了該系統。系統裡包含了案件名、案發時間、地點、被害人姓名(如果是殺人案,還包括死因)、犯罪手法、罪犯姓名等基本資訊。案件名為在設定搜查本部時所提出的所謂「法名」。警視廳下屬的各警署、法醫、研究機構都能通過系統終端訪問到這些資料。
「我們現在正在構建的資料庫就是以ccrs為基礎。請你負責貼標籤和資訊錄入。館長室隔壁就是助理室,你用那裡的電腦就可以。」
「……我知道了。」
就讓我做這麼單調又沒技術含量的工作?寺田聰恨不得現在就一走了之,但還是強忍了下來,對自己一遍遍地說「總有一天會再次回到搜查領域的」。
「還有,工作時請換上白色衣服。我之所以會穿白色衣服,是為了防止衣服上附著的各種汙漬汙染到證物。請你也要做到。」
饒了我吧!寺田聰心想。要是兩個館員都穿上白衣服,簡直就像是在玩醫生的角色扮演嘛!
就這樣,在赤色博物館的工作生涯正式開始了。
把一宗宗案件的證物箱從保管室搬到助理室,再把一個個證物袋貼上二維碼標籤,將館長通過電子郵件發來的案件資訊與之一一對應。完成這些流程之後,把證物箱搬回保管室,再把下一宗案件的證物箱搬到助理室……日復一日,每天都是如此。
這裡朝九晚五,沒有加班。在搜查一課時,一旦有案件發生就得沒日沒夜地調查,經常加班到深夜,甚至還得在辦公室湊合過夜。和搜查一課的工作節奏相比,現在簡直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每天早上9點,當寺田聰來到辦公室的時候,緋色冴子就已經坐在館長室工作了。而到了下午5點半,寺田聰下班的時候,她依然在那裡埋頭工作。所以,寺田聰從來沒有見過她穿其他衣服的樣子。可僅僅是負責保管證物和搜查資料,又怎會忙成這樣呢?寺田聰覺得不可思議。他仔細觀察了一段時間後才發現,她對每一份搜查檔案都讀得非常仔細。為了總結案件概要,閱讀搜查檔案的確必不可少,但她的讀法遠遠超過了必要的程度。難道說,閱讀枯燥無味的搜查檔案也是她的興趣所在嗎?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寺田聰幾乎沒和緋色冴子交談過,除非必要,她也基本不說話。而且,就算跟她說話,她也經常充耳不聞地繼續看檔案。更多的時候,寺田聰都是在跟清潔工中川貴美子和門衛大塚慶次郎聊天。另外,緋色冴子臉上從未有過笑容,總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好像面部肌肉欠缺微笑這一機能。
有一天,寺田聰像往常一樣跟請他吃糖的中川貴美子聊天,問起館長是什麼樣的人。
「她可是高階公務員。警銜已經到警視了,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呢。」貴美子放下拖把和水桶,像介紹自己一樣揚揚得意地回答道。
「……高階公務員?」
寺田聰感到非常吃驚。通過國家公務員第一類考試(2012年起改為綜合職稱考試)進入警視廳的「高階公務員」,在全國二十五萬警察官中僅有五百多名,是當之無愧的精英。他們在進入警視廳時就被授予警部補的警銜,再接受警察大學課程教育。結束管轄警察署現場研修後,就能得到警部警銜。緋色冴子成為警部後的第四年就自動晉升為警視(現在制度改革後改為七年),再過幾年,便可到全國各地擔任要職。他們晉升的速度非常快,是寺田聰這種從基層幹起的人不敢想象的,與其說是警察,不如說是警察官僚。與其他警察負責的現場工作相比,他們負責組織管理警察。高階公務員竟然擔任犯罪資料館館長這樣的閒職,真是獨此一例。
「高階公務員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當館長?」
「什麼叫這種地方?犯罪資料館可是崇高的地方啊。」中川貴美子有些嗔怒,鼓著臉說。
「啊,沒錯。對不起。但是,如果是警視級的高階公務員,應該可以擔任警視廳副課長,或者在都道府縣任警察課長,最不濟也能在中小規模警察署任署長。我覺得警視級別的犯罪資料館館長很少見。」
「是嗎?那些我就不懂了。她已經在這裡當了八年的館長了。」
「八年?!」
寺田聰再次被驚到了。在館長崗位上這麼長時間沒有調動也算是個特例。雖然寺田聰知道她的溝通能力十分匱乏,但也不至於無能到這種地步吧?
「我是三年前來這裡當清潔工的。第一次見到館長時,我曾經問過她在這裡工作多久了,她說已經五年了。遇到館長,我覺得非常幸運。」
「幸運?」
「對啊,館長可真是大美女啊。」
「……是啊。」
「能在這樣的美女手下工作,真是幸福啊。」
「……是啊。」
「雖然她話不多,表情也冷冰冰的,但是很酷,難道不就是個活生生的冰山美人嗎?我可喜歡了。」
「……是嗎?」
對寺田聰來說,有一點是不會變的——那就是無論雪女怎麼貌美,他都不想遇到她。
「話說回來,上一任館長助理是什麼樣的人?」
「不是那種能幹的人,經常打瞌睡,想著法兒偷懶,淨幹些蠢事,做事一點都不認真。在這裡待了不到半年就辭職了。」
「那個人來這裡之前在哪裡?」
「聽說他在警視廳的總務部。」
「再之前的助理呢?」
「據說是從大森警署來的。也是那種不會做事的人,半年左右就辭職了。」
寺田聰想,一定是因為管理證物和搜查檔案的工作實在太沉悶,再加上還得天天面對一個面無表情、無法交流的館長,他們才待不下去的。這裡和最近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的企業「逼退室」一樣,警視廳難道不就是要把這裡當作「逼退室」嗎?正因為館長是這裡必不可少的道具,所以這個高階公務員級別的館長八年都沒有升遷。想到今後的日子,寺田聰不禁暗自神傷。
2
在案發後經過一定時間,證物和搜查檔案才會被移交到犯罪資料館保管。對於殺人案來說,案發十五年後才進行證物移交。這是因為在2004年刑事訴訟法修正前,殺人罪的公訴時效是十五年。總而言之,一旦到了規定時間,證物和搜查檔案就會被收進這個資料館。2004年刑事訴訟法修正,將殺人罪的公訴時效延長到二十五年,而2010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時直接廢除了殺人罪的公訴時效,但是犯罪資料館還是沿用了殺人案十五年後移交證物的規定。對於那些失去公訴時效的殺人案件來說,如果沒有搜查資料,恐怕會對繼續搜查造成影響,所以要影印搜查資料並將影印件存放到犯罪資料館裡。
因為證物和搜查檔案起初都保管在案件所屬警署,所以到了移交日期,犯罪資料館會負責派人收取證物和搜查檔案。這自然就成了寺田聰的工作。
2月25日早晨,寺田聰開著那輛破舊的小貨車前往品川警署領取一宗十五年前案件的證物。這輛小貨車是犯罪資料館唯一一輛公務車。
品川警署位於東品川三丁目。寺田聰到了品川警署,把車停好,然後到一樓接待處,自報家門說「我是犯罪資料館的」。在負責管理證物保管庫的刑事課長的陪同下,寺田聰領取了證物和清單。同時,也領取了案件搜查檔案的影印件。
夾克、西裝、襯衫、內衣、鞋子、襪子、手套、眼鏡、立體口罩、帶血的刀子、手提箱、針,這些證物都一一裝在聚乙烯塑膠袋裡。這些是1998年「中島麵包公司恐嚇·社長遇害案」的證物。雖然案發當時寺田聰還是名中學生,但他還記得當時媒體對案件的大肆報道。
剛回到犯罪資料館的停車場,緋色冴子就走了出來。寺田聰和她一起把證物從小貨車上卸下來,搬到一樓助理室,放到工作臺上。緋色冴子戴上手套後,從聚乙烯塑膠袋裡逐一取出證物,對照清單開始確認。這時,她蒼白的臉上微微泛起一絲紅暈。這位毫無情感可言的館長只有在這時才露出興奮的神色。
首先,是被害人社長的衣物。綠色迷彩夾克的內襯是黑色的,看上去兩面都能穿的樣子,應該是雙面夾克。焦茶色的阿瑪尼西裝,棉質白色襯衣,以及同樣材質的白色內衣。衣物從裡到外都很時髦,只不過沾染上了乾涸的血跡。約翰·羅布的黑色紳士鞋,白襪子,皮手套,古馳眼鏡,立體口罩,大概是用來預防花粉症的吧。接下來是社長用來運送現金的零·哈里伯頓鋁製手提箱,沾染血跡的刀子,刀刃長度大約有十二三釐米。最後是被放進被害人公司生產的麵包裡的東西——一束用橡皮圈捆起來的十幾根針。
突然,館長的手停了下來。寺田聰抬眼望去,只見她敏銳的目光正注視著證物,但看不出她究竟在盯著哪一件。
「關於這起案件,你瞭解多少?」
「也就只知道些皮毛……在警校的時候曾經簡要地學習過這起案件。就企業恐嚇案而言,據說是僅次於格力高·森永案件的重大案件。」
「明天之前把搜查資料讀完,全面掌握這起案件的具體情況。至於貼標籤、錄入資訊之類的工作倒是可以先放放。」
「明天之前?為什麼?」
緋色冴子沒有理會他,只是一直盯著眼前的證物。看樣子,這次十有八九都問不出什麼了。寺田聰嘆了口氣,拿起這些影印好的搜查資料。
回到助理室,寺田聰開始讀了起來。
案件發生在1998年2月。
東證·大證主機板上市的企業——中島麵包股份公司,也就是受害企業,當時的年銷售額已經高達六千二百億日元,在職員工有一萬七千餘人,是當之無愧的業內佼佼者。
而在2月1日到2月8日期間,東京都內的各大超市卻接連發生十四起在中島麵包公司生產的商品中發現鋼針的事件。因為包裝袋上有鋼針穿過之後才會留下的小孔,所以投針肯定是在成品包裝之後,也就是成品入庫、在途配送、店面管理環節出現了紕漏。中島麵包公司花費了三天時間對工廠責任部門人員和運輸業者進行了調查,同時加強了工廠倉庫的監視。儘管如此,這一事件依然被媒體大肆報道,其惡劣影響繼續發酵,導致中島麵包的銷量直線下滑。
2月10日,公司總部收到了一份快遞,信封上只列印著「中島麵包股份公司親啟」的字樣,卻沒有留下寄信人的姓名。信封是秘書開啟的,他在看了信裡的內容之後嚇得臉色煞白。那是犯人發來的恐嚇信。
如果希望我停止在麵包裡面繼續扎針,煩請貴公司支付一億日元。
雖然恐嚇信上是這麼寫的,但是並沒有提及具體的收付方式。社長當即決定報警。接到報警的警視廳判斷這不是單純的妨礙業務事件,而已經進入了恐嚇案件的範疇,決定設定搜查本部。考慮到中島麵包公司位於品川站前,隸屬於品川警察署的管轄範圍,便將搜查本部設在了品川警察署。警視廳的搜查一課也派遣了專門負責劫持人質案件、綁架案件、企業恐嚇案件的特殊犯罪搜查人員前往支援。
中島麵包公司召開了緊急董事會,一致同意支付這一億日元的勒索金。雖然中島麵包公司是東證·大證主機板上市的大型企業,卻是典型的家族企業,時任社長中島弘樹是創辦人三代中的一把手,專務高木祐介是他的表弟。據說他們兩人的對峙劍拔弩張,就連公司內部也分成了社長派和專務派兩股勢力。即便如此,在支付一億日元勒索金這件事上,他們卻難得地達成了一致。這起案件已經使公司蒙受了數億日元的損失,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再去終止銷售和回收商品了。
考慮到犯人也許會再次通過電話進行聯絡,搜查本部便給包括社長在內的公司高層的住宅電話安裝了錄音裝置,以便通過ntt逆向鎖定犯人所處的位置。然而,犯人卻再也沒有打電話過來。
信封和恐嚇信上的字都是列印出來的。不過,這種型號的印表機是市面上常見的型號,因此很難憑此追查到購買者的資訊。而不管是信封上還是恐嚇信上,都沒有留下犯人的指紋痕跡。
搜查本部調取了事發超市的監控錄影,由於人流量眾多、畫面不清等眾多因素,始終無法確定嫌疑人。
隨後,2月18日,犯人有了新的動態。就在當天,公司收到了犯人的第二封恐嚇信。
把錢裝進手提箱裡。2月21日星期六晚上7點,社長帶上手提箱從家裡親自駕車出發,沿著第一京濱大道一路向北。至於之後怎麼走,屆時會給出指示。
同樣的紙張,同樣的信封,同樣的印表機,一切都與第一封恐嚇信相同。同樣地,犯人這次依然沒有留下指紋。
雖然恐嚇信裡說「屆時會給出指示」,但三天過去了,犯人卻沒有任何聯絡。2月21日晚上7點,中島社長如約將裝著一億日元現金的手提箱帶上了自己的豐田celsior私家車,從位於大田區山王二丁目的家中驅車出發了。
中島社長在衣領下安裝了微型麥克風。如此一來,在他與犯人見面或通話的時候,搜查員就能通過麥克風竊聽到他們的對話內容,不過,由於微型麥克風的發射範圍只有區區數米,電波十分微弱,只好又安排了一名搜查員躲在celsior汽車的後座底下,以便將聽到的內容用便攜型無線對講機傳達給搜查本部。
中島社長的汽車剛一齣門,追蹤組的車隊便悄悄地跟了上去。因為事先已經對追蹤組的警車進行了精心偽裝,所以從外觀看上去,已與普通車輛無異。celsior汽車和追蹤車隊一起開進了第一京濱大道,隨後一路向北駛去。
晚上7點10分,車剛剛駛過南品川四丁目的十字路口,中島社長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現在怎麼辦?」
中島社長向躺在後座底下的搜查員詢問道。
「很有可能是犯人打來的。請先靠路邊停車接電話。」
搜查員回答。
於是,中島社長趕緊把車停在路邊接聽電話。果不其然,的確是犯人打來的。
「8點10分之前把車開到千葉縣我孫子市市政府前。」
像是使用了氦氣而變得尖銳的聲音在下達了指令之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搜查員從中島社長那裡聽取了通話的內容,馬上把對話內容用無線對講機彙報給了搜查本部。
這麼一來,搜查本部大大縮小了嫌犯的範圍。犯人知道社長的手機號碼,所以應該是社長身邊的人,而且刻意變聲也恰恰印證了這一點。
遵從犯人的指令,celsior汽車進入了山手道,從芝浦照明行向首都高速,一路向我孫子市前進。追蹤組的車陸陸續續地換了好幾撥,繼續尾隨而行。
晚上8點02分,車子終於抵達了我孫子市市政府的大門前。8點10分,犯人給社長的手機打了第二個電話。
「現在告知最終目的地。先穿過手賀大橋,然後沿著八號縣道南下,在大島田的十字路口左轉進入國道十六號線,隨後在第三個路口左轉。再往前開一點,就能看見右手邊有一座廢棄的別墅,你進去那裡接頭。」
對方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在接到來自後座底下搜查員發來的情報之後,搜查本部的氣氛緊張了起來。警務人員開始在地圖上尋找目的地,同時指示監視組的搜查人員搶先趕往目的地展開調查。
社長再次驅車出發。8點20分,手機再次來電。他把車停在了路邊,開始接聽電話。
「那一億日元,已經準備好了吧?」
還是那個尖銳的聲音。
「當然。這可是關係到公司一萬七千名員工的生計大事,我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知道就好。務必送來。」
說完,電話再次結束通話了。
晚上8點30分,celsior汽車抵達了指定的廢棄別墅。別墅坐落在與道路相隔的一片田地裡,二層洋房依山而建,門窗緊閉,窗簾合幕,滿目瘡痍,看上去已經有半個世紀的歷史了。別墅周圍是一片廣闊的林地。
從公路到別墅,大概有二十米的距離,其間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社長把車停在了那條狹窄的通道岔口。路上,不用說人,就連車子也十分罕見。放眼望去,四周人跡罕至,就連最近的人家也相距一百米。熄火落定,寂靜隨之襲來。
此時,已有兩名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抵達別墅周圍進行監視。他們潛伏在田地裡,留意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那麼,我就過去了。」
社長用顫抖的聲音說。
「請務必當心。一旦有情況發生就馬上大聲呼叫。那個別墅離這裡有二十米遠,雖然咱們有微型麥克風,但遺憾的是訊號傳輸範圍有限,不過只要你大聲呼叫,我們肯定能夠聽到。放心吧,我們的搜查員已經埋伏好了,一旦聽見呼救,立刻就會趕過去幫忙。」
「謝謝!」
中島社長下了車,拎著手提箱,向狹窄的田間小道走去。躺在後座底下的搜查員微微抬起頭從車窗目送著他離去。
社長穿過古樸的木門,來到玄關前。推開玄關大門,依稀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因為別墅沒有通電,所以犯人好像準備了某種照明工具。未知的黑暗讓社長猶豫不決,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走進去。關上門,門口又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終於到了最後關頭!無論是現場的兩個搜查員,還是潛藏在celsior汽車後座底下的搜查員,都屏息凝神,緊張地守望著別墅裡的動靜。
然而,社長在進入別墅之後,卻始終沒有出來。別墅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畢竟隔著二十米的距離,實在沒法通過微型麥克風接收到任何聲音。儘管此前曾叮囑過社長一旦發生緊急情況就大聲呼救,卻也聽不到社長的聲音。
搜查本部很是著急,想讓搜查員攻入別墅確認事態,卻又擔心這是犯人精心設下的陷阱。比如說,萬一犯人在別墅中留下紙條,要求社長安靜地等待犯人前來,如果此時強行攻入,豈不是打草驚蛇、前功盡棄了嗎?
如此僵持了三十分鐘,搜查本部終於忍無可忍,命令在場監視的兩位搜查員潛入別墅瞭解情況。埋伏在別墅周遭的兩位監視組成員從藏身的田地裡站起身來,向廢棄別墅支援而去。
開啟玄關大門,偌大的大廳裡開著四盞燈。大廳正中的地板上,社長的手提箱赫然在目,裡面的一億日元一分沒少。離奇的是,社長卻人間蒸發了。
此時,潛藏在celsior汽車後座底下的搜查員也隨即趕到。三名搜查員拿著手電筒,把別墅上上下下翻了個底朝天,卻仍沒找到社長的身影。社長戴在身上的微型麥克風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得知現場狀況,搜查本部一片譁然。
三名搜查員將排查範圍擴大到了別墅外面的林地,終於在那裡發現了一個防空洞。其中一個入口,就開在了別墅後門旁邊的地面上。搜查員開啟入口的門蓋,裡面一片漆黑,一條樓梯向幽黑的地下伸去。藉助手電的微弱光芒,搜查員走下樓梯。樓梯的盡頭是一個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間,裡面空蕩蕩的,壓根就沒有社長的身影。樓梯的正對面,還有一條通道向反方向延伸而去。搜查員們又沿著這條通道搜了十米左右,一扇門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推開門一看,才發現已然來到了樹林之中。防空洞一直延伸到別墅區域之外。
沿著樹林徑直搜去,不遠處竟然有一條公路。三名搜查員分頭尋找社長的下落,卻依然一無所獲。社長是被犯人開車帶走了嗎?搜查本部壓根就不知道這個防空洞的存在,直接被犯人耍得團團轉。
會不會是犯人在別墅的大廳裡留下字條,要求中島社長隻身一人穿過防空洞前往最終目的地呢?考慮到天色已晚,防空洞裡又是漆黑一片,除了紙條之外,也許還放置了手電筒也說不定。再或者,犯人自己潛入別墅,挾持社長一同穿過防空洞。可不管是哪種情況,那紋絲未動的一億日元始終是個未解的謎團。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錢,犯人為什麼不把它帶走呢?
在千葉縣警方的協助下,搜查本部對周圍一帶實施了緊急部署,對來往車輛也進行了詢問盤查,但依然沒能找到載著中島社長的車輛。社長進入別墅的時間是8點30分,而搜查員們發現防空洞是在9點20分以後。在這五十多分鐘的時間裡,足夠犯人帶著社長逃之夭夭,他們很可能已經突破封鎖線的範圍了。
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第二天早上6點之後,在位於東京都足利區的荒川河岸邊,發現了中島社長遇害的屍體。死因是一把小刀刺入了他的左胸。推定死亡時間是前一天,也就是21日晚上的8點到9點之間。社長是8點30分抵達別墅的,所以死亡時間可以進一步縮小到8點半到9點之間。社長進入別墅之後,是隻身一人去了防空洞,還是被犯人挾持去的?一切都是未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剛到9點鐘他就遭遇了謀殺!隨後,犯人用車載著社長的屍體來到江北橋綠地,棄屍荒野……
3
最終,那天的工作時間全都花在了閱讀這份搜查資料上。起初,寺田聰還有點心不在焉,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感覺越讀越有意思了。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上8點,他還在加班閱讀,不僅如此,甚至還把資料帶回了家。午夜1點過後,他終於掌握了資料上的全部內容。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時候,像往常一樣,緋色冴子已經坐進了館長室。見寺田聰走了進來,她連早上好都沒說,直接問了句:「搜查資料都讀完了嗎?」
「嗯。」
「案件的來龍去脈已經記在腦子裡了吧?」
「差不多吧。」
「說來聽聽。」
寺田聰滔滔不絕地從案件的發生說到了發現社長的屍體,可緋色冴子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
「那麼,這之後的調查呢?」
「首先,那間廢棄的別墅就有問題。它是戰前建造的別墅,直到案件發生的十年前都還有人住。十年前別墅主人去世,這裡便成了空房。防空洞是太平洋戰爭的末期才挖掘的,有兩個出入口。據說是因為當時別墅的主人擔心空襲炸燬唯一的出口堵住去路,才這樣設計的。防空洞的地板有清掃過的痕跡,蜘蛛網也被清理過。應該是犯人為了抹去腳印,已經清理了現場。
「犯人預料到警察會尾隨監視交易現場,才將地點選在了這座廢棄別墅。因為別墅附近的防空洞有兩個出入口,所以即便被警察監視,也能通過防空洞來掩人耳目、奪取現金。雖然不知道犯人是通過什麼途徑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存在的,但他肯定是有備而來。」
「那麼案發當時,這座別墅的所有者是誰呢?」
「是一名住在兵庫縣加古川市的男性,也就是案發十年前這座別墅主人的外甥。不過,根據調查,無論是在中島麵包公司所產的麵包發現鋼針的2月1日到2月8日之間,還是在中島社長遇害的2月21日,他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順便提一句,從案發的兩年前開始,三村不動產就計劃在廢棄別墅一帶區域建造一座大規模的折扣商場,事發後,這個外甥便把這所廢棄別墅給賣掉了。2001年,由三村不動產承建的超級奧特萊斯購物中心手賀沼南盛大開業,當時的交易現場已經不存在了。在知道廢棄房屋存在的這一點上,搜查本部也曾猜測犯人是否就是這個折扣商場的相關人員,但無論如何都查不到嫌犯的蛛絲馬跡。」
「關於中島社長遇害的理由,搜查本部是怎麼考慮的呢?對恐嚇者來說,殺害社長是百害而無一利的。社長的遇害讓中島麵包公司的態度瞬間強硬起來,不僅拒絕支付一億日元現金,而且拒絕再與恐嚇者發生任何交易。此外,恐嚇者的罪名也從恐嚇罪升級成了故意殺人罪,情形惡劣了許多。犯人為什麼還要去殺害中島社長呢?」
「一開始,搜查本部推測是社長在遇到恐嚇者時發現了對方是熟人,然後恐嚇者為了封口才殺人滅口的。如果是這種情況,殺人只是一時衝動之下的激情殺人,而非預謀殺害,所以犯人才會在明知對自己不利的情況下選擇殺人滅口。搜查本部是這麼解釋的。」
「不過,搜查本部對於恐嚇的事實也是心存疑慮吧?」
「是的。畢竟那一億日元被原封不動地留在了廢棄別墅。即便是犯人留下紙條指示社長前往防空洞,社長也應該帶上手提箱前往,不可能把它留在別墅的大廳裡。倘若是犯人自己潛入別墅帶著社長穿過防空洞,那也該把一億日元一起帶走。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犯人在廢棄別墅的時候就被社長識破了身份,為了封口才選擇殺人滅口,可即便如此,犯人也沒有理由把錢留下。但是,現金最終還是被留下了,這是鐵打的事實。所以不管如何考慮,都只有一種可能——」
「犯人的真實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殺害社長。至於企業恐嚇什麼的,只不過是用來隱藏犯罪動機的幌子。」
「沒錯。從一開始犯人就是衝著社長來的,這一點顯而易見。可如果是單純的殺人,犯罪動機很容易就暴露了,所以才會藉著企業恐嚇的幌子隱藏自己的真正目的。」
「中島社長的屍體上應該少了某個東西,那是什麼?」
「手機。因為社長把手機裝在了褲子皮帶上的手機套裡,所以犯人不太可能在搬運屍體的時候不小心遺失。如此一來,犯人很可能是把手機帶走了,至於原因,搜查本部認為手機上儲存了於犯人而言不利的資訊。比如說,犯人是個看上去與社長沒有交集,但實際上卻與他走得很近的人物。為了防止手機上的通話記錄暴露身份,所以才會將手機帶走。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就算犯人拿走了手機,也還是能夠從電信公司查到通話記錄——只要拿到搜查令,這些資訊唾手可得。那麼調查結果又如何呢?」
「警方調查了過去整整一年的通話記錄,但從結果看來,並沒有那種看上去沒什麼關係的人和社長通過話。此外,社長的手機,在案發當天只有犯人打來的三個電話,連一個打出的電話都沒有。而且當天也沒有任何收發簡訊的記錄。」
「也就是說,犯人壓根就沒有理由帶走社長的手機吧。」
「沒錯。雖說現在的手機有攝像功能,但這種功能也是從案發的第二年,也就是1999年才有的。所以犯人也沒有因為怕被社長拍下犯罪證據而帶走手機的可能。當然,因為當時的手機也沒有錄音功能,所以社長也不可能錄下犯人的聲音。總之,犯人究竟為何會拿走手機,這依然是個未解之謎。」
「既然已經去電信公司調查過通話記錄,那麼肯定已經知道犯人的手機號碼了。關於這點,又有什麼發現?」
「犯人通話時使用的是預付費手機。雖然能夠順著電話號碼查到當時購買手機的銷售點,但當時購買預付費手機無需提供身份證明,所以無法鎖定購買者。手機銷售點的監控錄影倒是能儲存一週之內的記錄,但犯人的手機是在一個月之前賣出的,所以依然一無所獲。
「此外,在調查了手機基站的訊號記錄之後發現,那部預付費手機撥出電話的地點是不斷變化的。犯人總共給中島社長打了三個電話,7點10分的電話是在jr大森站附近打的,8點10分的那一通電話是在jr武藏境站附近打的,8點20分的電話是從武藏野市的境南町附近打來的。由此可見,犯人的行蹤是按這個順序移動的。從大森站到武藏野站,如果犯人是沿京濱東北線、山手線、中央線換乘的,那麼需要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考慮到境南町是武藏境站南側的一大片區域,犯人應該於7點10分就在大森站附近撥打了第一個電話,然後換乘jr抵達武藏境站,8點10分在這附近撥打了第二個電話,隨後在8點20分,也就是在列車駛向南方的境南町途中撥打了第三個電話。」
「在給中島麵包公司寄去恐嚇信之後,直到2月21日晚上7點10分,犯人都沒有主動聯絡過中島麵包公司。這又是為了什麼?」
「因為如果在那個時候給社長家裡打電話,肯定會被等在那裡的警察逆向追蹤位置,而且會被錄音。通過氦氣或者變聲器可以改變聲音,卻無法改變聲紋。一旦犯人在搜查範圍內出現,就有可能因為聲紋分析而暴露身份。
「如果是給手機打電話,那麼雖然不能進行逆向追蹤,卻依然可以通過運營商的訊號基站查詢到嫌犯的位置。而且一旦在手機上連線了錄音裝置,也會存在被錄音的可能性。所以在那段時間裡,犯人連社長的手機都沒有撥打過。2月21日晚上7點10分,社長已經駕車出發,手機也沒法再連線到錄音裝置,所以犯人第一次給社長打了電話。
「不過,對於犯人來說,給社長的手機打電話也是一把雙刃劍。因為知道中島社長手機號碼的人員畢竟有限,所以嫌犯的範圍也會因此縮小。再者,犯人使用氦氣改變了自己的聲音,更加說明了他就是社長身邊的熟人。」
「作為最大嫌疑人浮出水面的是誰?」
「專務高木祐介。雖然他是被害人的表弟,但在公司內部的對立卻是劍拔弩張。如果是高木祐介的話,他肯定知道社長的手機號碼,而且他也有殺人動機。一旦表哥死了,登上社長寶座的人可就是他了。為了掩蓋這個顯而易見的動機,他才會使用企業恐嚇的障眼法殺人。至少搜查本部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高木祐介的不在場證明可是鐵證如山。案發當晚的8點25分,他曾造訪過中島麵包公司的營業部長——安田俊一的住所,之後在那裡一直待到11點多。高木和安田是圍棋棋友,每週六都會對弈幾局。根據安田的證詞,專務來到之後,兩人就一直在下棋。雖然中途兩人曾各自離席過幾次,但都是為了上廁所之類的小事,最多也就是離開兩三分鐘的樣子。
「因為社長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從8點30分到9點之間,所以高木祐介是不可能殺人的。就算讓社長來到安田家附近,想要在離席的兩三分鐘裡將其殺害也是不現實的。安田家在武藏野市,距離交易現場的廢棄別墅足足有五十公里,8點30分才到達別墅的社長,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9點之前趕到安田家附近的。
「當然,搜查本部也探討過安田作偽證的可能性。會不會是專務以公司內部晉升作為誘餌串通安田來作偽證呢?畢竟安田在事發兩年前就已經離婚,此後便一直獨居,關於高木的來訪時間也全是他的一面之詞。搜查本部也對他進行了嚴密盤查,但他堅決不改自己的證詞。
「不過,雖然高木能夠在安田的不在場證明下得以脫身,但安田沒有自己在家的不在場證明。警方對高木的疑心愈發強烈了。話又說回來,安田的住宅在武藏野市境南町的四丁目,正如先前猜測的那樣,犯人是乘坐jr從大森站出發,然後到武藏野站下車,最後才轉車向車站南方的境南町駛去。而且在事發當天,高木在時間和路線上的行蹤也大體如此。
「當時,高木和當時的妻子住在鶴見站附近的公寓裡。高木不會開車,所以只能乘坐電車前往。於是,從鶴見站乘坐京濱東北線,然後途經大森站,隨後在武藏境站下車造訪安田家,行進路線和犯人完全相同。不過,如果高木是晚上7點左右從家出發的,那麼像上述那樣從鶴見站上車,此後沿著京濱東北線一路前進,乘車時間恐怕會比犯人還晚一班。如此一來,在犯人打來的三個電話當中,7點10分和8點10分正是乘車時間,恐怕是沒法打出電話的。在擁擠混亂的電車中打電話脅迫勒索更是無稽之談。不過,說不定他是在比7點早一些的時間離開公寓的,這樣,他就可以搭乘早一班的電車了。這麼一來,從大森站下車之後的7點10分,他就可以撥出第一個電話,然後搭乘犯人乘坐的那班電車到武藏野境站下車,隨後在8點10分撥出第二個電話。總之,雖然高木擺脫了殺害表哥的罪名,但無法洗脫給表哥撥打電話的嫌疑。在搜查本部順藤摸瓜地追問高木時,他卻矢口否認了。
「沒過多久,搜查本部又遭遇了一個重大打擊——3月25日,也就是在社長遇害後的一個多月,安田被發現溺亡在自家的浴池中。因為安田在23日和24日連續兩天無故曠工,他的下屬覺得不太對勁,便到其家中詢問情況,這才發現了安田死亡的事實。化驗結果顯示,安田血液中的酒精濃度高達0.27%。警方在客廳的茶几上發現了盛裝威士忌的空酒瓶及酒杯,很可能是他自己在爛醉如泥的狀態下洗澡溺亡的。若是這樣,就無法弄清他是否作了偽證。此外,又沒有能夠指證高木祐介罪行的其他證據,對他的懷疑可謂是徹底觸礁了。」
「據說,在中島麵包公司內部曾流傳著一種傳言,說安田是被專務給溺死的?」
「沒錯。但是,根據搜查本部的縝密偵查,發現安田的死亡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事故。自打在東京的各大超市發現鋼針插入事件以來,作為營業部長,安田一直在為控制事態而四處奔波,甚至還曾與特殊犯搜查科的搜查員以及社長一同前往事發超市進行現場查驗,這些工作都是十分勞心傷神的。再加上涉嫌作偽證而被搜查本部嚴厲盤問,事發之時,安田已經有些神經衰弱了。或許這才是事故的真正原因。」
「除了專務以外,還有誰有殺害社長的嫌疑動機?」
「沒有了。在事發後的十五年間,陸續有兩萬多名搜查員參與這起案件的調查。事發三年後威力妨害業務罪的公訴時效到期,事發七年後恐嚇罪的公訴時效也已到期。至於殺人罪,由於2010年修正的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廢除此項的公訴時效,所以繼續搜查課至今仍在開展繼續搜查工作,不過依然沒有什麼進展……」
「情況瞭解得不錯。」
緋色冴子面無表情地說。被館長表揚,這還是頭一回,寺田聰都有些受寵若驚了。然而,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大吃一驚。緋色冴子大大的眼睛轉向寺田聰,這樣說道:
「那麼,就開始再次搜查吧。」
「——再次搜查?什麼意思,就是說要從頭開始再次調查案件嗎?」
「沒錯。」
「可是,繼續搜查課的人正在做這件事呀。」
「繼續搜查課的人已經走進死衚衕了,所以不能指望他們找出真相。」
「這倒是不假啦。不過,為什麼我們犯罪資料館還要進行再次搜查呢?」
「我一直認為,這裡是防止犯人逃脫法網的最後壁壘。每當有陷入迷局的疑案證物被送到這裡來的時候,我都會重新整理案件的脈絡。雖然很多時候也沒有什麼新發現,但是偶爾也會有些新的思路。從新的視角去審視整個案件,可能就會找到通往終點的路徑。我就是要賭一賭這種可能性。」
寺田聰終於明白了緋色冴子經常閱讀搜查資料的理由,原來她是想對那些懸而未決的案件進行再次搜查,所以才會每時每刻都在閱讀搜查資料。不過,她畢竟是高階公務員出身,主要職務應該是負責警察系統的組織管理,而不是從事具體的搜查工作。最多也就是在實習期的半年時間裡被分配到所轄警署的搜查課或地域課掛個閒職,被奉為座上賓不說,就算偶爾出外勤也只是去呼吸一下案發現場的空氣而已。讓這種人進行再次搜查?別逗了!寺田聰差點笑出聲來。她被這種痴人說夢的妄想推動,每天閱讀大量的搜查資料也就罷了,畢竟也算是個人自由,但若還想把自己的妄想付諸實踐,那可就太愚蠢了。寺田聰決定,不管怎樣都得說服館長放棄再次搜查的念頭。
「為什麼偏要對這個案件進行再次調查呢?為了這個案件,前前後後已經動用了兩萬餘人的警力,耗費了十五年的光陰。儘管如此,至今依然懸而未決。況且我們是昨天才接觸到這個案件的,還能做些什麼?連繼續搜查課的人都做不到的事,咱們兩個能做到才怪。還是說,你有了所謂的‘新思路’?」
寺田聰毫不掩飾話語中的譏諷意味,但緋色冴子蒼白的臉頰依然冷若冰霜。
「沒錯。看了證物之後,我才注意到……」
「注意到了什麼?什麼東西?」
「現在還不能說。」
寺田聰怒上心頭。這傢伙,難不成還想裝成名偵探?故弄玄虛也要適可而止!
「總之,再次搜查什麼的根本就行不通。再說了,館長您之前有過再次搜查的實戰經驗嗎?」
「之前,身邊有優秀的助理時也曾進行過幾次,當然,也取得了一定成果。」
真的假的?
「以前有過,那最近呢?」
「最近沒有。上邊一般不會派優秀的人才到我們這裡來。即便下達了再次搜查的指示,他們也會嚷嚷著‘做不到’之類拒絕執行,然後就辭職走人了。」
那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直到現在,寺田聰才算是弄明白了那些助理接二連三辭職的原因。
「所以我才想方設法要調來一名優秀的搜查員成為我的助理。一個真正優秀的搜查員,無論被安排在哪個崗位都會恪盡職守。一般而言,被調到我們這裡來的人都是和原部門鬧僵了的人。而既優秀又被原部門拋棄的人才,就只有一種可能了——那就是這個人才在工作中犯下重大失誤,才會到我們這裡來屈就。為了找到這個人才,我可是費了一番工夫哦。」
「……您、您這是在說我嗎?」
「沒錯。正因為你是個優秀的搜查員,所以才會被調來這裡。」
自打來到赤色博物館的那天起,寺田聰心中的某種東西就被冰冷地封印了。而此時此刻,它卻出其不意地微微躍動了一下,雖然只是那麼一下,一小下。
「那麼,你願意按照我的指示開展再次搜查工作嗎?」
「遵命。」寺田聰嘆了口氣,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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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2010年修正並公佈實施的刑事訴訟法廢除了殺人罪的訴訟時效,所以中島弘樹社長遇害一案的殺人罪依然在訴訟時效內。因此,迄今為止,品川警署設立的繼續搜查課仍在追查該案的真兇。
在品川警署的接待處,寺田聰向前臺接待人員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證。
「請幫我找一下負責繼續搜查中島麵包公司社長遇害案的鳥井警部補,謝謝。」
接待員的眼中寫滿了好奇,似乎對前一天曾前來造訪過的寺田聰還有些印象。她把寺田聰引進了接待室。
三分鐘後,接待室的門開啟了,一位五十多歲、中等身材的男子走了進來。他相貌平平,留著板寸頭,就是那種混在人群中馬上就找不到了的型別。不過對於一名優秀的搜查員來說,這種大眾化的外形卻是必不可少的條件之一。
「我是繼續搜查課的鳥井。」
「我是犯罪資料館的寺田聰。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配合我們工作。」寺田聰迅速從沙發上起身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