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緋色冴子的指示,他第一個要見的就是這位鳥井警部補。根據搜查資料顯示,案發當時藏身於社長celsior汽車後座之下的那位搜查員,正是眼前的這位鳥井警部補。他當時的職務是搜查一課特殊犯搜查一系的主任。根據緋色冴子所言,在這起綁架案和企業恐嚇案當中,鳥井乘坐運送現金的車輛,承擔向搜查本部傳達現場狀況的重要任務。寺田聰感到十分震驚,因為這些資訊在案卷上並沒有記載。向她打聽訊息來源,緋色冴子卻輕描淡寫地說是從熟人那裡搞來的情報。
「昨天不是已經把和案件有關的證物移交給你們赤色博物館了嗎?今天又找我有何貴幹?」
鳥井警部補略帶輕蔑地問道。
「雖然我們的工作是保管和整理證物,但還是有必要了解一下案件的來龍去脈。所以有些問題還想向警部補請教。」
「如果想了解案件的來龍去脈,回去翻翻搜查資料就足夠了。影印件已經交到你們手上了吧?」
「是的,已經交給我們了。但是我們館長也說了,還是當面問您一下會比較好。」
憑什麼自己要低聲下氣地跟他說話?連寺田聰自己都開始有點討厭自己了。
「館長?就是緋色冴子那個怪女人吧?明明是個高階公務員,卻自降身價跑去赤色博物館待著,而且好像還樂不思蜀了。」
就「怪人」這點而言,寺田聰也深有同感。
「那麼,你們想具體問我些什麼呢?」
「我想問一下,案發當晚,是您和社長一起上了運送現金的車輛吧?根據犯人的指示,要求社長在晚上7點鐘將一億日元現金帶上車出發,沿著第一京濱大道一路向北。首先我想確認的是,出發之前,只有您和社長兩個人在場嗎?」
「沒錯。還差五分鐘不到7點的時候,社長拿著裝有一億日元現金的手提箱,和我一起去車庫開車。社長的衣領下面裝了微型麥克風,我則戴著接聽資訊用的耳機。我把毛毯鋪在車後座下的地板上,然後躺了上去。到了7點鐘左右,社長就開車出發了。」
「社長當時的狀態怎樣?」
「他好像很緊張,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能不能行啊,能不能行啊’。不過這倒也不難理解,畢竟手上提著一億日元的現金,肩上還扛著一萬七千名員工的生計重擔嘛。」
「就只是這種緊張?還有沒有對自身性命受到威脅的恐懼呢?」
「應該沒有吧。恐怕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有去無回。」
「晚上7點10分,犯人第一次撥打中島社長的手機,對嗎?」
「嗯。社長急忙把車停在路邊接聽了電話。因為犯人使用氦氣改變了自己的聲音,我記得當時他還小聲嘟噥了句‘什麼玩意兒,怎麼會是這種聲音’。社長在回答完‘我知道了’之後回頭看了看我,告訴我犯人讓他在8點10分之前趕到千葉縣的我孫子市市政府門口。於是我便用無線對講機將情況立即彙報給了搜查本部。犯人思慮縝密,等車開出社長家之後才用手機給他打電話。因為車上沒有錄音裝置,就沒法給犯人錄音了。若是現在的話就好了,手機都有錄音功能,但十五年前的手機沒有這個功能。」
「那之後,車就一直朝向我孫子市市政府開去了吧?」
「嗯。社長在導航儀裡設定了目的地,然後就根據導航提示趕路了。」
「那段時間,您跟社長有過交流嗎?」
「幾乎沒有。我這邊一直忙著和搜查本部保持聯絡,雖然也曾向社長解釋後面尾隨的那些不是可疑車輛,而是追蹤組偽裝成的普通車輛為我們保駕護航,請他不用擔心,但他好像滿腦子都是和犯人交易的事,頭疼得很,應該也沒怎麼聽進去吧。」
「晚上8點02分,你們到達了我孫子市市政府的門口,沒錯吧?」
「嗯。社長把車停在路邊,等待犯人再次聯絡。大約8點10分,犯人撥通了社長的手機,讓社長往八號縣道和十六號國道的交叉口方向開去,同時還指定了附近的一座廢棄別墅作為交易地點。我馬上用無線對講機向搜查本部彙報了這個情況。搜查本部緊急檢視了現場地圖,並派出兩名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予以支援。」
「犯人在8點20分還打了個電話過來吧?」
「犯人向社長確認是不是真的帶了一億日元現金過來,社長回答‘當然帶了’。兩分鐘過後,我就收到了現場監視組的資訊,說他們已經到了別墅附近開始監控周圍的情況了。社長很緊張,問我犯人會不會已經發現了搜查員。我讓他放心,畢竟能進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都是訓練有素的精英,對這種工作都是駕輕就熟。」
「然後在8點30分,汽車抵達了廢棄別墅?」
「沒錯。別墅和道路之間隔了一片田地,大約有二十米的距離。那幢別墅是棟二層小樓,而且破破爛爛的,看上去至少有好幾年都沒人居住了。社長下了車,戴上手套,提著手提箱,非常不安地走向了田野深處的小路。我從後座底下微微立起身來,為了不被犯人發現,只是悄悄抬頭往窗外看了看,目送著社長的背影推開房門進入到別墅裡邊去。
「可是都過去了三十分鐘,社長還是沒有出來,我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了。畢竟社長身上的微型麥克風的訊號傳送範圍不過只有幾米,我的耳機始終無法接收到訊號。萬一社長遭遇不測,也沒法通過這種方式給我傳遞資訊。於是我便用無線對講機及時聯絡了搜查本部,經搜查本部決定,先由距離別墅較近的現場監視組的兩名搜查員——新藤和金平先行潛入打探情況,我隨後下車前去支援。
「進入別墅之後,我發現先一步進來的新藤和金平都站在大廳的正中間,帶來的那個裝著一億日元鈔票的手提箱就擱在那兒,附近卻沒有發現社長的蹤影。於是我們三人分頭尋找,但上上下下都搜過了,連社長的影兒都沒看見。客廳、客房、廚房、書房、浴室、廁所……就連壁櫥都翻了個底朝天,可還是沒有看見社長。而且我的耳機也接收不到麥克風傳來的任何訊號。我們把情況彙報給本部之後,搜查本部也亂成了一鍋粥。
「我們覺得社長可能已經離開了別墅,於是立刻就到別墅外面尋找,四處搜尋了一圈,最後在別墅的後門附近發現了一個非常隱蔽的防空洞。洞口的門蓋已經開啟了,放眼望去,裡面一片漆黑。我們懷疑社長也許在裡面,於是開啟手電筒,在微弱的燈光指引下走下樓梯。防空洞裡面有一個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間,但空無一人。不過藉著手電筒的微光,我們發現對面還有一條往前延伸的通道。隱約中似乎有一絲寒風襲來,看來防空洞的這條通道是和外面連通的。於是我們拿著手電筒沿途追蹤而去。大約往前走了十米,又發現了一扇門。門微微開著,剛才的冷風就是從這個門縫中鑽進來的。推開門一看,原來我們已經到了別墅附近的林地。不遠處是一條公路。社長很可能也是穿過防空洞來到了這裡。我們又立刻在這附近開始了排查,但依然一無所獲。
「也許犯人在廢棄別墅裡留下了手電筒和字條,要求社長穿過防空洞來到這裡。再或者是犯人直接潛入別墅,挾持社長一同穿過防空洞來到這裡,然後把他帶上車離開了。
「搜查本部立即封鎖了周邊區域並設卡盤查,想要攔截載著社長的車輛,結果只是徒勞。犯人恐怕早就帶著社長逃出了盤查網。然後,第二天的早上,社長的屍體就被發現了……
「明明我一直就待在社長身邊,卻還是讓犯人輕而易舉地謀害了他的生命,沒有什麼比那個時候更令我痛感自己的無能為力了。這一點讓我懊悔至今,所以五年前,我主動加入到繼續搜查的隊伍中來,從搜查一課轉任到了品川警署。」
鳥井警部補的聲音異常苦澀。他曾經任職的搜查一課特殊犯搜查系,簡稱sit,即便在搜查一課也稱得上是專家集團,平臺起點非常之高。從那時起,他就經常說自己寧肯調到負責該案件調查的直接管轄部門去,可見他對這件事的悔恨是何等深重。
「我特別理解您的感受。因為我也曾有過因為搜查失誤而讓犯人從眼前逃脫的經歷,那種感覺特別無力。」
警部補像是突然被激起了興趣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寺田聰。
「我還以為赤色博物館的人都是搞行政出身,怎麼,你也有過搜查的經驗?」
「嗯,直到幾天前為止。我原本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成員。」
警部補的眼睛裡寫滿了驚訝和同情。
「你原來在搜查一課嗎?從那裡調職到赤色博物館,一定不好受吧?你是什麼時候進入到搜查一課的呢?」
「從前年的4月份,一直到今年的1月下旬。」
「這樣啊。那就是在我離開搜查一課之後了。你是哪個系的?」
「第三強行犯搜查第八系。」
「第八系的話,系長是今尾正行咯?」
「沒錯。您認識今尾系長?」
「他是我在警察學校的同期同學,我們也是同時被分配到搜查一課的,只不過他去的是強行犯搜查系,我去了特殊犯搜查系。雖然不在一個部門,但我們的關係一直很好,現在還時常一起喝酒呢。」
說到這裡,警部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聽說今年1月份的時候今尾有個部下因為重大失誤被貶職了,好像還是個把搜查檔案遺落在案發現場的巡查部長,不會就是你吧?」
「正是鄙人。」寺田聰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忐忑不安地偷瞄著警部補的表情,發現他並沒有責難的意思。
「這樣啊,也真是夠倒霉的。不過誰都有失敗的時候,重要的是如何面對失敗。別洩氣啊!」
沒想到警部補反倒安慰起自己來了。
「謝謝。」
一股暖意微微浮上寺田聰的心頭。
5
中島麵包公司的總部位於品川站前,是一棟通體都是花崗岩材質的二十層建築物。
寺田聰來到一樓大廳的接待處自報家門:「我是警視廳的,約好了2點鐘和社長見面。」接待處小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緊張之色,連忙答道:「這就帶您過去,請稍等片刻。」
等了一分鐘左右,電梯門開啟了,一位三十歲上下的男職員目標明確地朝寺田聰走來。說了句「請跟我來」之後,他便自顧自地邁開了步子。看樣子,這個人是社長的秘書。寺田聰連忙跟了上去,搭乘電梯來到二十樓。
或許是領導層的辦公室都集中在這層樓的緣故吧,走廊上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似乎能把所有噪聲都給吸進去。秘書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引他來到等候室。等候室裡面還有一個房間。秘書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請進」的聲音。寺田聰推門而入,寒暄道:「打擾了。」
只見一位身形高大、體格健壯的男性從房間中央的辦公桌後起身走來。這位男性看上去年近六十,穿著做工精良的西裝,面容精悍,全身上下都溢滿著自信的氣場。
「我是高木祐介。」
中島麵包公司的現任社長說。案發當時,他還是這家公司的專務。緋色冴子的第二道指示,就是來見一見這個人。
「我是警視廳的寺田聰。」
雖然已從搜查一課被貶到了犯罪資料館,但警視廳成員的身份依然沒有改變,所以我這也不算說謊。寺田聰在心裡唸叨說。不過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在說這話時明顯底氣不足。從前在搜查一課的時候,不管對方是什麼人物,他都不會膽怯。看來那枚沒收回去的搜查一課的徽章帶給他的影響遠遠超過了自己的預期。
「辛苦了,請坐。」
高木祐介對著沙發做了個「請」的手勢。寺田聰屈身入座,沙發溫柔地承接住他的身體。
「是搜查有了什麼新進展嗎?幾天前,那邊也有兩個搜查員來找過我們……」
寺田聰微微一震,看來被繼續搜查課的人捷足先登了。
「非常遺憾,暫時還沒有什麼新的進展。我今天之所以前來打擾,是想再次確認一下您在事發當晚的行蹤。」
「怎麼,難不成你們警方還在懷疑我嗎?」
高木祐介精悍的臉上滑過一絲不快。
「不是,我們倒不是懷疑您……」
「客套話就免了吧,我很清楚,你們警方一直沒有打消對我的懷疑。不管怎麼說,我和去世的社長在公司裡邊對立得厲害,個人關係也很不好。如果社長去世,我就是下一任社長的不二人選,所以我有充分的作案動機。你們不就是這麼想的嗎?要不然也不會反反覆覆地問我當晚都做了些什麼。」
「詢問案件相關者的行蹤只不過是例行公事……」
「但不管你們問多少次,我都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在社長遇害的這段時間,我正在營業部長安田俊一家裡和他下圍棋。關於這點,警方也向安田君確認過了,應該能夠確定我有不在場證明了吧?」
「沒錯。」
「你們斷定我不可能殺死社長後,就憑給社長打電話的犯人的移動路線恰巧和我一致,又懷疑是我給社長打的電話。即便如此,若要在7點10分和8點10分打電話,那就只能在電車裡打了,這應該也不太可能。」
「您說得沒錯。」
「安田君去世後,又開始傳出是我殺害安田君滅口的流言。還說是我讓安田君作偽證、蓄意製造不在場證明,然後又趕在警察發現真相之前殺人滅口。但是,安田君的死真的只是一場意外,關於這點警察應該十分清楚。」
「正如您所言。」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還死抓著我不放呢?有這個閒工夫來懷疑我,還不如多花點心思去追查其他線索呢。」
這正是寺田聰的心聲。高木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絕對不可能是兇手。在此之前,寺田聰也曾提出即便來見高木一面也不會有任何收穫,緋色冴子卻一意孤行,一定讓他來會會高木。
「你去問問高木,那晚他和安田下棋,最後是誰贏了?」緋色冴子如此吩咐。誰輸誰贏,和案件又有什麼關係?寺田聰一頭霧水,搞不明白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高木先生,聽說您和安田先生是圍棋棋友,每個週六都會對弈幾局是吧?傳聞二位交好的契機,是案發四年前公司內部成立的圍棋同好會,是這樣嗎?」
「沒錯。因為喜歡下棋,所以馬上就入了會。不過那時候會里壓根就沒人能夠下得過我,也可能是因為顧慮到我在公司的地位,不敢全力以赴吧。就在我覺得難逢對手的時候,安田君入了會。沒想到他的棋術很厲害,第一局對弈我就輸給了他。我終於找到了棋逢對手的感覺,便和他相約每個週六都去他家對弈。當然,我也曾邀請過他來我家。但他覺得來我家反而不自在,還不如在他自己家能夠隨心所欲。離婚之後,安田一個人住在家裡,的確沒什麼顧慮。」
「所以,您像往常一樣,在晚上的8點25分造訪了安田家?」
「嗯。當時正是公司面臨危機的時候,安田身為營業部長,為了穩定局勢而四處奔波勞碌。我原以為他那天沒精力再下棋了,誰知他卻回答說想下棋放鬆放鬆,讓我照常過去。於是,我便帶了些威士忌和下酒菜去了他家,像從前那樣邊喝酒邊下棋。我那天的狀態不錯,所以落子很快,於是乘勝追擊又下了一局,直到晚上11點多才離開。」
「兩局都是您贏了嗎?」
「沒錯,第一次贏得這麼酣暢淋漓。」
6
回到犯罪資料館,寺田聰從助理室敲了敲通往館長室的門。像往常一樣,裡面沒有回應,他便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裡面沒有緋色冴子的身影,十有八九是去洗手間了吧。
桌上放了些搜查檔案,是什麼案件的資料呢?寺田聰突然起了興致,湊近桌子掃了一眼,上面記載著「武藏村山市三木肇事逃逸緻人死亡案」的始末。案件發生在1998年2月12日的晚上6點多,一位名叫島田健作的七十八歲的男性因遭肇事逃逸而死亡。
緋色冴子為什麼會閱讀這起案件的搜查資料呢?寺田聰百思不得其解。在犯罪資料館,為了方便物證管理,都會在裝有證物的袋子上貼上二維碼標籤,然後通過掃碼的方式將證物等基本資訊以圖片的形式錄入電腦資訊系統。
為了與二維碼標籤上的資訊一一對應,還需要將案件的概要進行梳理,所以緋色冴子會閱讀相關案件的搜查資料。目前,他們正在進行1993年案件的二維碼標籤貼上工作。緋色冴子現在所讀的搜查檔案要麼是1993年發生的案件,要麼是中島麵包公司恐嚇·社長遇害案,要麼是剛剛移送到犯罪資料館的一批已過訴訟時效的證物和搜查檔案。
不過,這起「武藏村山市三木肇事逃逸緻人死亡案」發生在1998年,而且標籤貼附工作早已完成。根據當時的規定,因肇事逃逸造成的過失致死傷罪的訴訟時效是五年,即便當時成為懸案,也該在2003年就被移送到犯罪資料館保管了,緋色冴子為什麼會重新翻閱這些資料呢?真是匪夷所思。啊,今天是怎麼了?自己怎麼會對這種事情如此上心?
就在這時,走廊邊上的門開啟了,緋色冴子回到了辦公室。因為正在隨意翻看檔案,寺田聰本能地嚇了一跳。
「——我去見了鳥井警部補和高木祐介,想向您彙報一下情況。」
「辛苦了,坐下來說吧。」
緋色冴子指了指館長室角落裡的破舊沙發說。寺田聰剛一落座,沙發就發出了洩氣般的怪聲,跟中島麵包公司社長室裡的沙發簡直就沒法比。
寺田聰把和鳥井警部補、高木祐介談話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緋色冴子。緋色冴子只是靜靜地聽著,蒼白的面頰始終毫無表情,寺田聰也不知自己的彙報是否令她滿意。緋色冴子聽完之後,陷入了沉思。寺田聰也不知自己是該留下來還是出去比較好,只好往放在桌上的搜查資料上瞥了一眼。
「你是在想這份搜查資料嗎?」
「嗯,是的。你怎麼會讀這份搜查資料呢?」
「恐怕這就是中島麵包公司恐嚇·社長遇害案的原因所在。」
「啊?」
寺田聰懷疑自己聽錯了,她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呢?肇事逃逸緻人死亡案發生在2月12日,但那時候第一封恐嚇信已經寄到中島麵包公司了,這又怎麼可能成為案件發生的導火索呢?
「看來館長是知道中島麵包公司案件的真相了?」
「我想是的。」
「能說來聽聽嗎?」
這個對現場狀況一無所知的「高階公務員」還能冒出什麼想法?寺田聰倒是有點感興趣了。
「這起案件最令我留意的一點,就是那遺落在廢棄別墅中的一億日元現金。難不成是犯人留下資訊要求社長隻身一人前去防空洞,同時特別提醒他把錢留在那裡?再或是犯人早已在廢棄別墅等候社長多時,一見到他就挾持他一起穿過防空洞,而刻意把錢留在那裡?可不管怎樣,犯人都沒必要這樣做。這點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所以才說了嘛,勒索一億日元只是想要偽裝成企業恐嚇的幌子,有什麼好奇怪的。」
「即便如此,那為什麼不做得徹底一點?」
「啊?」
「如果真想讓這一億日元當幌子的話,就更該把它帶走了。把它留在那裡反倒是掩耳盜鈴了。如果犯人把現金帶走,恐怕根本就不會有人注意到那是個幌子,如此一來反而暴露了。退一步講,即便這真的是個幌子,你覺得犯人會眼睜睜地看著這到手的一億日元不要?但凡犯人不是個傻子,他都會將錢帶走才對。」
「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兒……」
「所以我才猜測,犯人之所以沒能把那一億日元帶走,是因為當時的條件讓他沒法將其帶走。」
「沒法帶走?什麼意思?是錢太沉了,犯人拎不動嗎?」
「當然不是。就算犯人手無縛雞之力,可只要讓社長拎著不就行了。」
「這倒是。」
「那麼,犯人為什麼會留下這一億日元呢?思前想後,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當時根本就沒人通過防空洞離開廢棄別墅。所以錢才會留在那裡。」
「等等,等等,什麼叫‘根本就沒人通過防空洞離開廢棄別墅’?社長不正是通過防空洞離開的嗎?」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如果是那樣的話,一億日元就不會被留在別墅裡了。所以說,社長也根本就沒離開過別墅。」
「如果沒有離開別墅的話,那他倒是去哪兒了?難不成還躲在屋子裡藏起來了?別忘了,負責監視現場的三名搜查員可是把別墅搜了個底朝天。如果社長躲在裡面的話,肯定早就被發現了。」
「說得沒錯,肯定會被發現的,但還有一種情況例外。」
「例外?」
「那就是,社長他自己變身成為負責監視現場的搜查員。」
寺田聰覺得緋色冴子一定是瘋了。
「——社長變成了監視現場的搜查員?你也真是敢想!你當其他兩個搜查員是吃白飯的嗎?再說了,原來那個被掉包的搜查員又到哪裡去了呢?」
「那我說得再明白一點——監視現場的一名搜查員是一人分飾兩角,先是偽裝成社長的樣子進入別墅,然後再解除變裝以搜查員的身份出現。」
「一人分飾兩角?」
「別忘了,社長進入廢棄別墅的時間是晚上8點30分,周圍早已是黑漆漆的一片。況且社長還戴著眼鏡和防花粉過敏的立體口罩,想偽裝成他的模樣應該是完全有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從celsior汽車上走下來,隨後進入廢棄別墅的社長是個冒牌貨?」
「沒錯。而且,在那種情況下能夠化裝成社長的人,就只有與他乘坐同一輛車的鳥井警部補了。」
「鳥井警部補?」
「celsior汽車是在晚上7點離開社長家的,隨後就一直被追蹤組的車輛尾隨。所以在離開社長家之後,要想在追蹤組的眼皮底下停車換人是不可能的。換句話說,從celsior汽車駛出社長家的那一刻起,社長就已經不在車上了,而駕駛座上坐著的就是那個偽裝成社長的人。」
「離開社長家的時候,社長就已經被掉包了嗎?什麼時候換的人?」
「按照鳥井警部補所說的那樣,差五分到7點的時候,社長拿著裝有一億日元的手提箱與警部補一起走進車庫。這個時候,車庫裡只有他們兩人在場。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鳥井警部補迅速地戴上假髮、眼鏡、口罩,變裝成社長的樣子。你再仔細回想一下社長當時的著裝,是不是穿著一件綠色迷彩夾克,內裡是黑色的,看上去兩面都能穿的樣子?恐怕警部補當時也套了一件一模一樣的夾克,只不過是把黑色的那面穿在了外面。這麼一來,只要警部補把夾克翻個面,就能偽裝成社長的樣子了。鳥井警部補,時任搜查一課特殊犯搜查一系的系長,在負責綁架案和企業恐嚇案的時候總是被賦予運送現金、現場資訊轉達的重任。所以,在這起案件發生時,他應該早就料想到自己會被安排隱藏在社長的celsior汽車上了。
「接下來,celsior汽車駛出社長家,緊接著追蹤組的車輛尾隨而上。晚上的車內燈光恍惚,再加上駕駛人戴著口罩,所以其他搜查員做夢也想不到,此時此刻駕駛汽車的‘社長’會是鳥井警部補。況且,又有誰能料想到他們會在車庫裡玩‘變裝’的把戲呢?再者,犯人指示社長晚上7點從家裡出發,就是為了方便在變裝的時候掩人耳目吧。
「另一方面,社長在車庫目送車輛離開之後,便悄悄地離開了家。celsior汽車開走之後,警察的注意力全部轉移到跟蹤車輛上,所以沒人注意到社長離開的身影。」
「細細想來,身為被害人的中島社長好像提前就和搜查員中的一人商量好了,才自導自演了之前的那一幕。」
「確實如此。」雪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說,這也不太現實吧。」
「如果要合理解釋那一億日元為什麼會被遺棄在別墅中的話,就只能這樣假設了。」
寺田聰陷入了沉默。雖然緋色冴子的推理過於大膽,但也算是合情合理。也許這只不過是不瞭解現實狀況的高階公務員的妄想,但也有試著再探討一下的價值。
「變裝成社長的鳥井警部補一邊開車,一邊以搜查員的身份與搜查本部進行無線聯絡。他時不時地說些‘你沒事吧’‘冷靜點’之類的臺詞,聽起來是那個按照計劃躲在後座底下的聯絡員,實際上卻是偽裝後在駕駛座上的假社長。」
「不過,這種操作真的能辦得到嗎?如果一邊開車一邊用無線對講機和搜查本部聯絡的話,就得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著對講機啊。如果看到社長做出這種動作,尾隨其後的追蹤組的搜查員難道不感到奇怪嗎?」
「你應該還有印象吧,‘社長’可是戴著立體口罩哦。鳥井警部補把無線對講機的手持麥克風摘下來,藏進立體口罩隆起處的內部,而主機則藏在夾克衫下。這樣就可以在兩隻手握著方向盤的同時和搜查本部聯絡了。畢竟麥克風的大小完全可以塞進口罩裡面,再加上車內昏暗,從外面是看不見麥克風和對講機主機之間的那根連線的。在看到證物的時候,我就已經注意到這個口罩的巧妙之處了。」
寺田聰回想起,在將案件的證物搬到助理室的時候,緋色冴子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證物看。當時吸引她的,應該就是這個立體口罩吧。
「別說,這麼一來,還真能一邊雙手握著方向盤一邊用對講機說話了。」
「犯人打來電話後,‘社長’拿著手機與他進行交流。這個時候,鳥井警部補就暫時關閉了無線對講機的開關。如果沒有關閉開關,他和犯人的談話就會通過藏在立體口罩裡的麥克風傳到搜查本部去,也就暴露了‘社長’是警部補喬裝的事實。再者,‘社長’在打電話時接收到的聲音,也會通過立體口罩下邊的麥克風傳回搜查本部,別忘了,這可是鳥井警部補的對講機,此時此刻卻收到了犯人的聲音,也會暴露鳥井警部補偽裝成社長的事實。所以我推測,當時應該是暫時關掉了無線對講機的開關吧。當然,也存在另一種可能,就是警部補沒有關閉無線對講機的開關,但是警部補和犯人接通電話後,都只是讓手機保持通話狀態,並沒有說話。不過如果是第二種情況的話,一旦犯人所處的環境噪聲通過對講機傳到搜查本部,也會暴露同樣的問題。因此,還是關掉開關更安全。
「那個時候,即使搜查本部注意到對講機關上了開關,鳥井警部補也可以解釋說‘犯人在和社長通話的時候,如果通過社長的手機聽到無線對講機的聲音,就會發現警方已經介入,所以我才會在社長通話時關掉開關’。
「在‘社長’和犯人的通話結束後,他便重新開啟無線對講機的開關,繼續上路了。然後,他又以鳥井警部補的身份一邊開車一邊用無線對講機與搜查本部聯絡,彙報犯人的通話內容。對於這點,尾隨其後的追蹤組搜查員根本無法察覺。
「就這樣,鳥井警部補通過一人分飾兩角的障眼法(模樣是社長,聲音是自己),營造出了社長還在車中的假象。而在這段時間裡,真正的社長卻去了別的地方。」
如此說來,鳥井警部補先前所說的社長在車裡的情況全都是謊言嗎?寺田聰想起自己在品川警署接待室裡聽到的警部補的證言,真不敢相信,那竟是演出來的。
「那麼,給開車的‘社長’打電話的犯人,自然就是目送車輛離開後另有安排的社長本人了。我也曾考慮過在除了鳥井警部補和社長之外,是不是還有第三個犯人,負責給手機打電話。但後來我又仔細想了想,就為了打電話這種小事而去增加一個共犯實在是太愚蠢了,畢竟知情人還是越少越好。如此看來,我覺得還是由社長自己去充當打電話的角色比較靠譜。
「直到2月21日晚上7點10分,犯人一直都沒有和社長取得聯絡。起初我們還以為是犯人擔心自己打來電話的聲音會被錄音裝置錄下來,其實也未必如此。在汽車從社長家出發之前,能夠以犯人的身份給社長打電話的人就只有鳥井警部補一個。但當時他駐守在社長家,不可能在其他搜查員的眼皮底下給社長打這個電話。而一旦汽車從社長家出發之後,警部補就可以高枕無憂地扮演社長,而真正的社長也有了給‘社長’打電話的機會。
「如果有第三個犯人的話,就不用這麼麻煩了。他完全可以在鳥井警部補在社長家的時間去打這個電話。從這一點,也能推斷出犯人只有社長和警部補兩個人了。」
「可社長和鳥井警部補,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為了製造社長的不在場證明。在涉及不在場證明的時間段裡,能夠在警方的監視下帶著現金,駕車去應對恐嚇威脅,不就是最好的不在場證明嗎?」
「也就是說,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他事先設計並對中島麵包公司進行了企業恐嚇。但是在自家企業生產的商品裡插鋼針,這麼做豈不是太過分了嗎?就因為這個原因,中島麵包公司不得不將其市面上的商品回收並終止銷售,蒙受了巨大的損失。目的和手段之間有點失衡吧?」
「確實,我也覺得目的和手段有些不對等。關於這一點咱們可以先放一放,過一會兒再探討。眼下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弄清楚社長想利用這個不在場證明做什麼。到目前為止,這個不在場證明都是非常複雜和龐大的,所以社長要做的也該是事關重大的事。除了殺人之外,實在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釋。」
「——殺人?」
「社長應該是計劃在殺人之後接著悄悄潛回家中,然後等鳥井警部補回來再在車庫換裝,最後兩人再以原本的身份出現在搜查組面前,以此來製造不在場證明。犯人讓警部補扮演的‘社長’把裝有一億日元現金的手提箱留在了別墅,然後恐嚇事件最終以犯人沒有現身而不了了之。如意算盤倒是打得不錯。」
「但是實際上,社長被殺害了。」
「能夠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個,就是社長在殺人過程中遭到了反殺。」
「反殺?」
「沒錯。社長在臨死前還用手機給鳥井警部補打了電話,告訴他自己遭遇了不測。根據搜查資料記錄,犯人最後撥打社長的手機是在8點20分,其實這應該就是社長在臨死前打來的電話了。
「根據鳥井警部補的說法,犯人在8點20分的來電裡詢問社長‘那一億日元現金,確定是帶過來了吧?’,仔細想一下,犯人這時問這個問題不是有些奇怪嗎?當時距離社長從家裡出發已經過去了1小時20分鐘,要是犯人真想確定社長是否準備好了一億日元的現金,為什麼不在社長剛出發時的7點10分打電話確認呢?都已經出門1小時20分鐘了才特意來電確認有沒有帶錢,有這個必要嗎?簡直是莫名其妙。由此推斷,8點20分打來的這通電話,完全在計劃之外,是遭遇反殺的社長打來通知意外的無奈之舉。接到電話以後,鳥井警部補不得不向搜查本部彙報情況,匆忙之下才編造出了這麼一齣漏洞百出的對話。」
關於8點20分的那通電話內容,寺田聰也覺得有些蹊蹺。也許緋色冴子的推理是正確的。寺田聰心想。
「得知社長遭遇反殺的鳥井警部補,一邊繼續駕車向別墅行駛,一邊思考著應對之計。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再繼續喬裝社長了,因為社長的屍體早晚會被發現。如果在社長的推定死亡時間之後仍然偽裝成社長的樣子,就等於暴露了自己這個‘社長’是假的。更糟糕的是,有機會偽裝成社長的,就只有和‘社長’同乘一輛車的自己了。那麼,現在該如何是好呢?
「走投無路的鳥井警部補的腦海裡,閃過一個極其大膽的計劃。汽車剛一抵達廢棄別墅,他就把它付諸實踐了。
「警部補扮演成社長的樣子,拿著裝有一億日元現金的手提箱進入別墅,隨後把它放進大廳中間。自不待言,那個時候的他戴著手套。否則,搜查組事後提取遺留在手提箱上的痕跡時,若發現了警部補的指紋,可就完蛋了。
「隨後,警部補結束了社長的喬裝,將口罩、眼鏡等各種道具全都塞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他又將兩面可穿的夾克翻過來穿在身上,黑色面朝外。
「在這段時間裡,警部補一直通過無線對講機與搜查本部進行適當的聯絡,演得就像自己真的潛藏在celsior汽車的後座底下似的。
「見社長遲遲未從別墅裡面出來,搜查本部覺得不對勁,便指示埋伏在別墅附近田地裡的兩名現場監視組的搜查員進去搜查。而通過無線裝置接收到指令的警部補,在大門開啟的時候早已做好了隱蔽的準備。
「進入別墅的兩名搜查員,發現社長運送現金的手提箱就放在大廳的正中間,急忙向那裡跑去。而此時此刻,躲在門後的警部補悄然轉移到門口,裝作自己剛剛趕過來檢視情況的樣子。他之所以會把手提箱放在大廳的正中間,就是為了吸引監視組兩名搜查員的注意,給自己留下轉移到大門口的時間。
「於是,三名搜查員為了尋找社長,把別墅翻了個底朝天,但結果顯而易見——當然找不到。不久之後,他引導搜查組發現了防空洞,想要營造出社長已經通過防空洞離去的假象。這就是警部補對社長遭遇反殺這一意外狀況所做出的應對。」
「如果當初下達的指示,是讓警部補先行靠近別墅,而不是由監視組的兩名搜查員率先進去勘查情況,那他會怎麼做?」
「也不是沒有那種可能。但是你別忘了,從公路到別墅之間還隔著一片二十米左右的田地呢。而汽車停在公路上,警部補在汽車上。相比埋伏在別墅附近的現場監視組的兩名搜查員,派警部補去距離更遠一些,因此還是指派監視組先行進入調查的可能性更高。警部補就是賭的這個可能性。」
「真是個危險的賭注。」
「是啊。不過,警部補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不過,社長想要殺死的那個人——也就是最終反殺了社長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想想犯人給社長打過三次電話的那部預付費手機吧。7點10分定位在jr大森站附近,8點10分是jr武藏境站附近,8點20分是武藏野市的境南町附近。也就是說,犯人原本計劃從大森站乘坐jr到武藏境站轉車,然後再向車站南側的境南町行進。
「正如先前所述,打出這三個電話的就是中島社長本人。所以,這也就是社長的行進路線。因為大森站是離社長家最近的車站,所以7點之後,社長偷偷從自家車庫溜了出來,7點10分在大森站附近打出了第一個電話,這在時間上也對得上。
「社長之所以會這樣行進,就是為了去找自己的殺人目標。使用電車作為交通工具,不僅避免了找地方停車的麻煩,也降低了遭遇目擊的風險。
「8點20分,社長從武藏野市的境南町附近打來電話,向鳥井警部補傳達了自己遭遇反殺的事實。也就是說,犯罪現場就在境南町附近,這也就意味著,殺害社長的人就住在境南町附近。而且,在案件的相關人員中,恰好就存在一個這樣的人物。」
「您說的是安田俊一嗎?那個事發後就溺亡在自家浴室的安田?是他反殺了社長?」
「沒錯。社長剛一進入安田家中,就掏出小刀襲擊了安田俊一,沒想到自己卻遭到了反殺。社長在使用預付費手機通知鳥井警部補自己遭遇反殺的狀況後就斷了氣。之前已經說過了,這就是犯人在8點20分最後一次打來的電話。過了沒多久,8點25分,專務高木祐介便前來赴約切磋棋藝了。」
「如果社長再晚點來安田家的話,說不定還能跟表弟碰上一面呢。」
「是啊,要是社長知道自己的表弟每週六晚上都會來這裡和安田下棋的話,估計也不會選在這一天動手吧。因為社長和高木的關係不好,所以安田也擔心,若老闆知道自己每週都和高木下棋會生氣,所以就沒有對外聲張。
「事發後,安田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接待了高木,一直陪他下到11點多。但是社長的屍體就躺在自己家中,所以安田心裡一定十分慌亂,高木才會自以為當天狀態很好而取得連勝。其實恐怕還是因為剛剛才殺了人的安田心亂如麻、無心戀戰吧。不過,多虧了高木的來訪,安田才有了不在場證明。」
原來如此!從8點25分到11點之間,高木祐介一直在和安田下棋,如此一來,不僅高木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了,就連安田也有了不在場證明。
緋色冴子提出再次搜查的時候,特意指派寺田聰去找高木,原來並不是因為懷疑高木,而是在懷疑和高木一起下棋的安田啊!之所以會追問兩人對弈的勝負,也是因為若是安田真的殺了人——哪怕只是因為防衛過當——那麼他的心中一定會有所動搖,而這必然會影響棋局的勝負。
「當高木祐介離開之後,安田便將社長的屍體搬到車上,趁著月黑風高將其扔到荒川河岸的江北橋綠地。也許是鳥井警部補給安田打了電話,威脅說知道是他殺死了社長,安田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對於警部補而言,不知道社長屍體的下落肯定也惴惴不安。更何況,如果那部預付費手機還在社長身上,發現屍體的同時也就意味著自己的暴露。
「順便提一句,至於犯人為什麼要把社長的手機帶走這個謎團,實際上是社長先前就把自己的手機交給了偽裝成自己樣子的鳥井警部補,所以在遭受反殺時,手機根本就不在身邊,而犯人也就無法將其帶走了。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安田酩酊大醉,在自家洗澡時溺亡,據說事發之前安田一直處於神經衰弱的狀態,飲酒過度。但那並不是因為他作為營業部長為了平息事件四處奔波造成的壓力過大,而是源於殺害社長的罪惡感吧。」
「但是,有一點我不太明白。社長為什麼要殺死安田俊一呢?鳥井警部補又為何會支援社長的犯罪計劃?社長、安田和鳥井警部補之間應該也沒什麼交集吧?」
「在恐嚇信寄來之前,社長、安田和鳥井警部補之間的確沒有什麼交集。但是恐嚇信送到之後,作為受害企業的社長、營業部長和搜查員之間就有了接觸。而社長和鳥井警部補想要殺死安田的理由,恐怕就是在收到恐嚇信之後才產生的。」
「這麼推測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就算我們知道產生殺唸的時間,但是殺人理由呢?」
「關於這個問題,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可以推測出來的。安田的反殺或許可以算得上是正當防衛,但他沒有將事情的原委告訴警方,因為即便被視為防衛過當,其罪責也無法逃脫。這是因為,如果警方發現社長想要殺死安田一事,總得說出個理由吧。而社長之所以想要殺死自己的理由,安田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公之於眾的。」
「社長想要殺死安田的理由,是和安田背後的黑料有關吧?」
「沒錯。安田自身的黑料,應該是在收到恐嚇信之後才產生的,而且還與社長、鳥井警部補脫不了干係。順藤摸瓜,就不難推測,一定是安田、社長和警部補三人共同犯下了見不得人的罪名。一開始,三個人達成一致決定保持沉默,但後來安田按捺不住想要將真相公之於眾,所以社長和警部補決定殺人滅口。這就讓我想到了身為營業部長的安田,要與社長以及特殊犯罪搜查課的搜查員一起開車去各個發現鋼針麵包的超市進行例行調查的事情。在現場調查的往返途中,理所當然,社長和安田應該是搭乘搜查員駕駛的警車。而如果那個搜查員是鳥井警部補的話呢?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那輛警車肇事逃逸了呢?」
「肇事逃逸?」
寺田聰將目光轉向擺放在緋色冴子辦公桌上的「武藏村山市三木肇事逃逸緻人死亡案」的案卷資料。
「這個假設可能有些大膽,但我還是決定調查一下是否有相符的肇事逃逸案發生。那個肇事逃逸案應該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時間在中島麵包公司的產品被插進鋼針的2月1日以後,直至中島社長遇害的2月21日之前;第二,如果是在去各個發現鋼針麵包的超市進行例行調查時出的事,那就應該是在去超市的路上或者是從社長家到中島麵包公司的路上發生的。於是我試著通過ccrs去查詢能夠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肇事逃逸案,功夫不負有心人,事情的真相終於浮出了水面。」
緋色冴子指了指桌子上的搜查資料。
「三木有一家名叫谷川的超市,那裡曾發現過插入鋼針的麵包。根據中島麵包公司企業恐嚇·社長遇害案的搜查資料記載,2月12日的下午5點鐘,中島社長和安田曾前往這家超市進行現場調查。此後,鳥井警部補將二人送回位於品川站前的中島麵包公司總部。如果考慮在這個時候發生了肇事逃逸緻人死亡案,各方面剛好能夠卡得上。鳥井警部補請求社長和安田對這起事故保持沉默。雖然不是自己開車出的事故,但考慮到當時正是恐嚇事件的關鍵時期,如果爆出這種事故,恐怕中島麵包公司的社會形象又會大打折扣,於是社長和安田便同意了警部補的請求。就這樣,他們兩人成了肇事逃逸的共犯。然而沒過多久,安田良心發現想要自首,便對社長和鳥井警部補說自己無法再保持沉默了。可這麼一來,一切就全完了。於是警部補便和社長商量了一下,決定利用企業恐嚇事件製造不在場證明,藉此將安田滅口,以絕後患。」
「但是,鳥井警部補和中島社長,又是怎麼知道交易現場的那座廢棄別墅的存在的呢?」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也許,中島麵包公司曾經計劃在包括廢棄別墅在內的一帶建造工廠。別忘了,三村不動產之所以會在那一帶建造奧特萊斯折扣商場,也是看上了那裡地域廣闊、再往前一點就是主幹道的地理優勢吧。麵包公司和奧特萊斯一樣,都看重工廠佈局。在計劃建造工廠時,中島社長也曾來視察過,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了廢棄別墅的存在。遺憾的是,建造工廠的計劃因為某種理由而擱置了,不過社長倒是還記得那間別墅,於是就藉此實施了犯罪計劃。不管怎麼說,兩人設計了在交易現場利用別墅作為不在場證明的計劃。這是第一步。而第二步,就是寄出了第二封恐嚇信。」
「第二封恐嚇信?難道不是寄第一封的人寄的嗎?」
「沒錯。你之前不還提出了一個疑問,覺得僅僅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把鋼針插入自家公司生產的麵包當中,是手段和目的的不平衡嗎?確實,真的有點失衡。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往麵包裡插入鋼針、發出第一封恐嚇信的犯人恐怕就不是社長了。這樣解釋可能會更妥當些。鳥井警部補和社長只不過是利用了這起企業恐嚇事件,寄出了第二封恐嚇信而已。
「作為搜查本部的一員,鳥井警部補自然知道第一封恐嚇信所使用的紙張、信封和印表機的型號,甚至對字型和印刷排版都瞭如指掌。對他來說,模仿出第二封毫無破綻的恐嚇信自然不在話下。
「雖然第一封恐嚇信寫著要一億日元,但並沒有提及具體的交貨方式,直到第二封恐嚇信才給出具體指令。如果兩封恐嚇信出自同一個犯人之手,那就沒必要分成兩封來寄,直接在第一封信上寫清楚不就行了?由此看來,寄來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的犯人並不是同一個人——寄第二封信的人只不過想要利用這次事件罷了。但第二封信的體裁和第一封信竟然完全一致,可見寄信人一定出自搜查本部內部。」
「原來如此……」
「寫第一封恐嚇信的犯人只說要錢,卻沒有提及具體的交錢方式,恐怕是因為他壓根就沒想著要錢,只是單純地想要嚇唬嚇唬中島麵包公司而已。可他萬萬沒想到,居然又冒出來了第二封恐嚇信。三天後,社長遇害的慘案爆出,大眾媒體都認為恐嚇者是兇手,所以才嚇得他不敢發聲。遺憾的是,事到如今再想去追查在商品裡插入鋼針的犯人,應該是沒什麼指望了……」
緋色冴子看了看寺田聰,問道:「這就是我的推理。你怎麼看?」
「受教了。」
她的推理,足以將案件的所有要素和矛盾都解釋得天衣無縫。在此之前,寺田聰對緋色冴子的能力還心存疑慮,現在卻完全折服。若她現在身在搜查一課,一定是最最優秀的搜查官,稱之為「天才」也不為過。只是她的溝通能力確實有所欠缺,不太適合擔任問詢之類的工作……
「下一步,館長您打算怎麼做呢?」
「通知監察室,解僱鳥井警部補。」
「這倒是。這件事情,還是不要讓鳥井警部補所在的繼續搜查課的人知道為好。畢竟他們是同事,很難接受鳥井是案犯的現實。不過,監察室的人就能聽進去你的推理嗎?」
「我在監察室有熟人。」
雪女居然也有熟人?寺田聰吃了一驚。
「鳥井警部補曾經說過,自己之所以自願加入繼續搜查課,從搜查一課轉任到品川警署,就是因為對社長遇害一事心存遺憾。然而實際上,他這麼做只是為了不想讓真相暴露,想要從中監視的緣故吧。」寺田聰說。
「沒錯。」緋色冴子點了點頭。
「不過,這些年來,要在那些對犯人同仇敵愾、誓要讓真相水落石出的同事中間斡旋,帶著秘密惴惴不安地苟且度日,想來也很痛苦。說不定比誰都希望結束這種暗無天日狀態的,正是鳥井警部補自己吧。」
此時此刻,寺田聰回想起警部補在得知自己就是那個將搜查檔案遺落在案發現場的巡查部長時,曾說過「誰都有失敗的時候」這樣的安慰話。那個時候,他也許是在回憶自己當年那起駕駛警車肇事逃逸緻人死亡案帶來的失敗吧?
兩天之後。
像往常一樣,寺田聰在助理室給證物貼標籤、錄資料。突然,手機響了。一看螢幕,顯示的來電人居然是今尾正行——第三強行犯搜查第八系的系長,也是寺田聰以前的頂頭上司。他找我能有什麼事?寺田聰這樣想著,有點緊張,但還是接通了電話。
「您好,我是寺田。」
「今天早上,鳥井警部補提交了辭呈,同時去自首了。」
今尾開門見山地說。
「啊?」
「昨天晚上,鳥井來我家了。他跟我說自己參與了十五年前中島麵包公司企業恐嚇·社長遇害案。」
寺田聰這才回想起來,鳥井警部補曾經說過他和今尾是警察學校的同期同學,關係甚篤。
「這不就是鳥井當年負責的案件嗎?我不明就裡,就多問了幾句。然後那傢伙就一五一十地把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我。我問他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想起來說,一直緘口不言讓它石沉大海不就得了?他才告訴我,原來是你們館長給他打了電話,完美地還原了案發當時的真相。你們館長還撂下句狠話,讓他兩天之內前去自首,這樣的話監察室還可以從輕量刑,否則……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於是他告訴我自己決定提交辭呈,然後去自首,免得被逮捕得太難看。」
寺田聰呆呆地握著手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鳥井所做的事情自然是不可原諒,但那傢伙真的是個辦案的好手。他和我是同期,也共同為事業打拼過。因為太熱心於工作,幾乎顧不上家裡的事,後來老婆也跟他離婚了。那個時候女兒還小,就被判給母親撫養,想見上一面都難。那傢伙別提有多失落了。這件事正好發生在十五年前那起案件之前,鳥井之所以會闖了那麼大的禍,恐怕這也是原因之一吧……」
寺田聰依然無言以對。
「直到現在,那傢伙都還是孤身一人,見不到已經成年的女兒。他的生活價值,全部壓在了刑警這份工作上。可就連這點兒價值都被你們館長給剝奪了。那個吊車尾的高階公務員壓根兒就不知道鳥井有多優秀,只為了打發無聊就把他送上刑場讓人羞辱。而你,肯定也沒少幫忙。聽好了,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黑白不分!」
「黑白不分?也許吧。反正我是絕對不可能原諒你的。你現在還妄想著哪天重新回到搜查課是吧?放心,我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本來你要是肯在赤色博物館裡老老實實地待著,我或許還能考慮考慮哪天把你弄回來。現在你居然和那個高階公務員沆瀣一氣,真是自毀前程。只要我還在這裡一天,你就死了這個心吧!」
「……你應該沒有那麼大的權力。」
「真是狗眼看人低。反正在退休之前你肯定是回不來的,你就在那個破地兒一直待到腐爛發臭,然後悲慘地退休吧!」
說完,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寺田聰握著手機,沉默良久。抬起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通往隔壁館長室的門已經開啟了。緋色冴子凝視著這邊,冰冷緊緻的面龐看上去愈發地蒼白了,甚至都有些發青。
「——抱歉。」
紅色的嘴唇微微抽動了一下。看來,她好像已經聽見他和今尾的對話了。
「不,您沒必要為這件事道歉。不管事件的真相如何,將其公之於眾,本來就是警察的使命。」
「……是嗎?」
「是的。」
「那麼從今以後,你還願意和我一起工作嗎?」
「當然願意。」
寺田聰第一次看見館長的臉上浮現出笑容。雖然有些笨拙,卻是真正的微笑。
「謝謝。」她說。
搜查一課,隸屬於日本警視廳刑事部,專門負責偵查嚴重案件,包括殺人、搶劫、強姦、綁架或縱火等罪行。
強行犯系,隸暑警視廳刑事部搜查課的一個小組,具體負責偵辦強盜、殺人、綁架、性侵等重大案件。
警部,日本警察的警銜,其職位在警察本部或警視廳就是某系的系長或者某課的課長補佐。日本警察階級由高到低依次為:巡查—巡查長—巡查部長—警部補—警部—警視—警視正—警視長—警視監—警視總監。
日本企業很多都實行終身僱傭制。當公司想辭退某些員工,而員工又不願提前退休時,公司就把他們安排到所謂的「逼退室」,讓他們覺得太過無聊且感到羞恥而自行辭職。
專務,日韓股份公司職務名,比社長低一級。
日本電報電話公司(nippontelegraph&telephone),簡稱ntt。
日本鐵路公司(japanrailways)的簡稱。
sit,英文全稱為specialinvestigationte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