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前方一百米左右是一段平緩的彎道。從對面車道駛來一輛大型卡車,可它沒有沿著車道轉彎,而是徑直衝過了道路中心線,毫無減速跡象,徑直向這邊的車道衝了過來。寺田聰見此景象,立刻用力踩下了剎車。大卡車與寺田聰前面的一輛小轎車正面相撞,發出了猛烈的撞擊聲,兩輛車都不再動彈了。這一幕,就像電影裡的慢動作一樣,一幀一幀地映入寺田聰的眼簾。
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寺田聰的車子滑行到了那輛小轎車前。後面的車輛也一個接一個地剎車,頓時剎車聲四起。寺田聰連忙解開安全帶,開啟車門向小轎車跑去。
小轎車的車頭鑽到了卡車的車頭下面,駕駛座的安全氣囊也已經彈出。只見一個五六十歲的男子,耷拉著腦袋,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癱在駕駛座上。而卡車那邊,透過擋風玻璃,可以看見司機如夢初醒似的剛剛反應過來,正準備解開安全帶。真不愧是大卡車,經歷了這麼嚴重的撞擊,司機也基本沒有受傷。
寺田聰拿出手機,撥打119報警。此後,他試著去拉開駕駛室的車門。幸好門還能夠開啟。他摸了一下那個男人的脈搏,雖然還有脈象,但是弱如遊絲。
就在那時。那個男人突然睜開眼,斷斷續續地說:
「這是……這是對我犯下罪行的懲罰……」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到醫院之前,請不要說話,保持體力。」
「不,我已經沒救了。如果現在不說的話……」
「你想說什麼?」
「二十五年前的9月,我犯了罪……交換殺人……」
「……交換殺人?」
寺田聰感到十分驚訝,他到底要說什麼?
「我和共犯都有想殺的物件……但是,因為動機太明顯,如果殺了人的話很快就會暴露……所以,我和共犯交換了殺人的物件……首先是我幫他殺了……一週後,共犯幫我殺了……」
他的聲音非常嘶啞,最關鍵的部分卻怎麼也聽不清楚。寺田聰只能隱約聽出來共犯所殺之人的名字要比這個男人所殺之人的名字短得多,但聽不出來名字具體是什麼。
「殺了誰?哪裡人?」
「住在東京……叫……的男人。」
他的聲音太嘶啞了,還是聽不清楚。
「請再說一遍。」
「叫……的男人。」
還是聽不清,寺田聰急得咬牙切齒。
「……警察懷疑過我和共犯,但在被殺物件的死亡時間段,我和共犯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警察也沒辦法……」
那個男人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到了。
「不僅如此,我還……」
話音未落,那個男人的身體開始抽搐。他的眼睛盯著天空,慢慢地失去了光芒,終於閉上了。他的生命體徵在一點點消退。
寺田聰連忙去摸那個男人的脈搏。脈搏已經停止了跳動。寺田聰還沒有弄清楚這番告白的關鍵內容,男人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寺田聰束手無策,茫然地環視著四周。現在是在檜原街上,這裡離山梨縣很近,道路像撒落在山林中的帶子一樣向前延展。附近全是鬱鬱蔥蔥的樹木,看不到人家。在路邊護欄外豎著一塊太陽能發電站建設預留地看板,看起來與這周圍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火紅的晚霞彙集在西邊的天空,這是炎熱8月裡一個寧靜的星期天的傍晚。可是,剛才聽到的告白卻打破了這種寧靜,讓寺田聰不由得回想,剛才是不是自己幻聽了?
但是,那不是幻聽。那個男人確實坦白了交換殺人的事實。
2
從大卡車上下來的司機看到車頭已經撞爛了的小轎車,不知所措地抱著頭一屁股坐到馬路上。
「連續開了十個多小時的車,迷迷糊糊的,等我意識到時……」大卡車司機小聲嘟囔著。
五分鐘後,救護車到達現場,經確認,那個男人已經死亡,所以救護車只能原路返回。現在只能等待五日市署的交通警備課到達,進行交接。
不一會兒,交通警備課的6名搜查員趕到了現場。寺田聰走向前,自報姓名,並告訴他們自己是目擊者。交通警備課的搜查員們得知寺田聰是警察時,不約而同地浮現出放心的神情,大概是覺得錄目擊證詞比較容易吧。其中一位三十多歲的搜查員,也是他們裡面最年長的一位,自稱是近藤巡查部長後,便問道:
「請問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是三鷹市犯罪資料館的。」
在近藤巡查部長的眼中,浮現出了好奇、憐憫和不屑等百感交集的複雜色彩。寺田聰對這種反應早已司空見慣。
「今天是在執行公務嗎?」
「不,沒有執行任務。我開車出來純粹是兜兜風,突然看到前面的小轎車跟疲勞駕駛的大卡車撞上了。」
寺田聰把剛才的所見所聞全都告訴了近藤。近藤聽完後,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二十五年前的交換殺人……是不是頭部遭到撞擊所產生的妄想。」
「如果是妄想的話,未免內容也太具體了吧。我覺得他說的是真話。」
「不過,就算是真的,也已經過了訴訟時效了。」
根據2004年的刑事訴訟法修正,殺人罪的公訴時效由原先的十五年延長到二十五年,而2010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時直接廢除了殺人罪的公訴時效。但是,如果交換殺人案發生在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那麼根據2004年修正前的刑事訴訟法,這起案件的公訴時效到2003年截止,所以已經過了訴訟時效了。
交通警備課的搜查員們開始現場查驗。寺田聰站在不妨礙他們工作的地方,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交通警察和刑警有很多不同,這些搜查員工作起來都很活潑。寺田聰內心澎湃,有一種難以抑制的羨慕之情。
搜查員先把安全氣囊拿下來,接著解開那個死去男人的安全帶,然後把屍體抬到鋪在馬路上的墊子上。另外一個搜查員則負責全程錄影。
「即使安全氣囊開啟了,有時也難保一命。」寺田聰說。近藤點了點頭。
「原本高速行駛的汽車突然受到撞擊而停下,這時的衝擊力很強,即使安全氣囊開啟了也會造成人員死亡。這是因為衝擊會造成動脈嚴重損傷。」
那個男人左胸口口袋裡裝著一部智慧手機,螢幕已經撞碎了。兩隻手腕上都沒有佩戴手錶,應該是有通過手機來掌握時間的習慣吧。
他的褲子左側後部的口袋裡有一個錢包,裡面有駕駛證和酒店房卡。拿著駕駛證的年輕搜查員讀起了上面的資訊。
「這上面寫的名字是友部義男,昭和二十五年7月8日生,現在是六十三歲。住址是奄美大島。噢,這可真少見。」
「怎麼了?」近藤問道。
「他取得駕照的時間是平成二十四年8月29日,也就是一年前才拿到駕照。六十多歲才拿到駕照,真是少見啊。」
寺田聰聽到這個感到非常意外。在車禍發生之前,寺田聰跟著那輛車開了有一段時間,感覺那個男人開得很穩,根本不像是新手。如果真是一年前才拿到駕照,還能開到這麼遠的地方來,那他很有開車天賦。
近藤開口說話了。
「六十歲才考駕照也不算晚,老而好學嘛。估計是因為某種需要,迫不得已吧。而且,從車牌號看這輛車是東京的,還是平假名‘わ’開頭的,應該是從汽車租賃公司租來的車。看看錢包裡有租賃單嗎?」
「有,是從傑菲爾斯汽車租賃公司租的。」
「住的是哪家酒店?」
「新宿的帕特里西亞酒店,1105房間。」
「給酒店打電話問問。」
年輕的搜查員用手機聯絡上了帕特里西亞酒店,進行了簡短的詢問,簡要了解了相關情況。打完電話後,他向近藤報告情況。
「我問了酒店前臺,1105房間住的是一對年齡較大的夫婦,分別叫友部義男和真紀子。他們昨天入住的酒店,預訂了一週。酒店房客管理系統裡顯示友部義男年齡是六十三歲,住址是奄美大島。那這個男人肯定就是友部義男了吧。碰巧真紀子還在酒店房間裡,所以我讓前臺轉了電話,告訴她發生了車禍。她說友部義男出去散步一直沒回來,一直很擔心。我讓她待在酒店,一會兒警察會去接她。」
近藤對寺田聰說:
「先將這裡的屍體送往醫院。我們現在要去帕特里西亞酒店,再將真紀子帶到醫院去指認遺體。因為要向她說明車禍情況,所以還希望你能作為目擊者一起前去。」
「好的。不過話說回來,友部義男所說的二十五年前的交換殺人案,我可以私下向夫人確認一下嗎?」
如果所說的交換殺人屬實的話,那麼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9月,友部義男身邊應該發生過殺人案。他是那起殺人案的受益者,而且還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近藤有些為難。年輕的搜查員皺著眉頭說:
「夫人的情緒不太穩定,現在提起這個問題的話……」
「我不會提及友部義男交換殺人這件事。我只是想順便問問二十五年前友部義男身邊是否真的發生了殺人案。」
近藤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可以,不過務必裝作不經意的樣子。」
近藤巡查部長和寺田聰趕到了新宿的帕特里西亞酒店,請前臺把友部義男的夫人請下來。
過了一會兒,酒店大堂的電梯門開了,一位六十歲左右的婦人走了出來。她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前臺走來。
「您就是友部義男先生的夫人嗎?」近藤對這位女人打招呼道。
女人微微點點頭,回答說:「我叫友部真紀子。」儘管她臉色蒼白,但還是可以看出來有姣好的容貌。她屬於那種身材較為高大的女人,結實而勻稱,應該是一直堅持運動的結果。
「請您節哀。我是五日市署交通警備課的近藤。您方便一同到醫院指認一下遺體嗎?」
「……嗯。」
三人上了警車,趕往存放遺體的秋留野市立醫院。近藤負責開車,寺田聰和真紀子坐在後排。寺田聰聲稱自己是正在休假的警察,也是車禍的目擊者,並把車禍經過告訴了真紀子。真紀子一直低著頭,一動不動地聽著。
到了醫院,他們被帶到太平間。一看到遺體,真紀子只說了一句「是我丈夫」,就放聲大哭了起來。
他們回到醫院大廳,等真紀子停止哭泣後,近藤問道:
「請您節哀。真的很抱歉,可以問幾個問題嗎?你丈夫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兩年前,在東京板橋區經營一家健康器材銷售公司。因為業績不太理想,所以公司就倒閉了……」
「我看了您丈夫的駕駛證,上面的住址是奄美大島。」
「是的。公司倒閉之後,我們就搬到那裡去了。」
「你們這次為什麼要來東京?」
「旅遊。雖然之前我們在東京開公司,但是東京的那些旅遊景點卻都沒有去過。所以這次我跟丈夫商量著要去那些景點看看。我們原本計劃從昨天開始在東京玩一週的。」
「您丈夫今天幾點出的門?」
「下午2點左右。他說想出去散散步,可是過了很久都沒回來,我很擔心……正要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就接到了你們的電話。」
「我們通過傑菲爾斯汽車租賃公司新宿店瞭解到,您丈夫在2點15分租了一輛車。說是要去散步卻租了車,您知道您丈夫打算去哪兒嗎?」
真紀子搖了搖頭,然後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問道:
「那個,請問我丈夫的車禍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沒有,目前來看沒有可疑之處。無論是目擊者寺田聰巡查部長的證言,還是現場驗證的結果,都只能說明這純屬交通事故,沒有任何計劃性。」
「這樣啊……」
寺田聰看了近藤一眼。現在該是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對那件事問一下的時候了。近藤明白寺田聰的意思,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我想打聽一下,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您丈夫身邊的人有沒有去世的?」
真紀子睜大了眼睛看著寺田聰,眼裡浮現出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恐怖的神情。
「……有。那年9月19日,我丈夫的伯父被強盜殺害了。你怎麼知道……」
「他有孩子嗎?」
「沒有。他是我丈夫的親伯父,終生未娶。」
「那時您丈夫的父親還健在嗎?」
「不在了,他因患病早就去世了。」
「原來如此。您丈夫的父親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嗎?」
「沒有。他們只有兄弟兩人。」
「冒昧問一下,您丈夫的伯父是不是資本家?」
「是。」
「那時,您丈夫在哪裡?」
「和我一起去美國旅行了。」
「去了美國哪裡?」
「紐約。」
說到這裡,真紀子有些生氣地盯著寺田聰。
「你到底想說什麼?想說我丈夫為了繼承遺產而謀殺了伯父嗎?」
「沒有沒有。您丈夫當時在美國旅遊,不可能在場。」
「在這種時候提起二十五年前的事,你到底想幹什麼?話又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二十五年前的事的?」
「其實,在您丈夫彌留之際,只留下一句話‘二十五年前……’」
其實在這種場合說出那番告白有些太魯莽了。寺田聰覺得還是在稍微調查之後,再前來向真紀子打探情況會比較好些。
不過,其實已經有了很大收穫了。二十五年前,友部義男身邊真的有殺人案。他的資本家伯父是受害者,他的父親具有繼承權,但已亡故,所以友部義男就能繼承伯父的鉅額遺產,也就有了殺人動機。而且,當時的友部義男正在美國旅遊,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既有動機,又有不在場證明——完全滿足交換殺人條件。
這時,寺田聰又想到,友部義男在彌留之際的告白中,共犯殺害的人的名字比他殺害的人的名字短得多。那麼,那個短的名字可能並不是名字,而是「伯父」。友部義男說的應該是「共犯幫我殺了伯父」吧。
3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寺田聰像往常一樣到三鷹市的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上班。
他敲了敲館長室的門,裡面傳來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請進。」推開門,只見那個一襲白衣的雪女正在翻閱桌子上的檔案。
緋色冴子警視。身材苗條,皮膚白皙,一張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頰掩映著妖冶的黑色披肩長髮,宛若人偶般冷淡端莊,讓人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在那精緻的雙眼皮和細長的睫毛下,一雙大大的黑眼睛如黑洞般深不可測。如果現實中真有雪女存在的話,應該就長得像她那副樣子吧。雖說是高階公務員出身,但她卻在犯罪資料館館長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八年,事實上早就脫離了警察界高階公務員的圈子了。
即便寺田聰跟她寒暄「早安」,她也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默默地繼續讀她的檔案。對此,寺田聰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他知道對方並沒有輕視自己的意思,只不過缺少與人交流的意願罷了。
面對著這個默默閱讀資料的館長,寺田聰報告了自己昨天在事故現場聽到的瀕死告白。
「交換殺人?」
她終於抬起了頭。雖然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那雙大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像是被吸引了似的。
「沒錯。我也曾詢問過友部義男的妻子,得知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的9月19日,她丈夫的伯父恰恰遭遇了被強盜殺害的事件。友部義男的伯父是個有錢的資本家,而伯父死後,友部義男便繼承了一筆相當豐厚的遺產。伯父遇害的時候,友部夫婦正在美國度假,所以說友部義男就有了非常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不過,若真像他死前所說的那樣,是共犯幫他殺了伯父的話,那他的不在場證明就沒什麼意義了。如此一來,如果在伯父遇害前一週的9月12日也曾發生過看上去毫無關聯的兇殺案,而友部義男又沒有不在場證明的話,或許就能確定友部義男坦言的交換殺人事件確有其事。所以,我想請您用ccrs查一查,看看9月12日是不是真的發生過兇殺案……」
「明白了,那我現在就查檢視。」
所謂ccrs,就是criminalcaseretrievalsystem——刑事案件檢索系統的縮寫,是警視廳為了統一管理所轄區域內的刑事案件而搭建的資料庫。警視廳下屬的各個警署、法醫、研究機構都能通過系統終端訪問到這些資料。
緋色冴子在自己的電腦上開啟ccrs介面,寺田聰則站在她的身後,緊緊地盯著螢幕上出現的內容。
雖然ccrs只登記了被認定為刑事案件的案件,事故死亡及自殺身亡之類的案件並未收羅其中,但那也沒有關係。根據昨天交換殺人的告白,能讓警察懷疑的友部義男的共犯,一定是犯罪行為相當明顯的殺人案了,自然不可能偽裝成事故死亡和自殺身亡。
「根據友部真紀子的證言,伯父被強盜殺害發生在9月19日。但為了防止她記錯了日期,所以還是把整個9月份發生的死亡案件都查一下吧。」
緋色冴子一邊說著,一邊在案件發生日期那欄輸入了「1988年9月」,在案件種類那欄選擇了「死亡案件」。搜尋之後,總共出現了六條案件清單。案件名稱、案發時間、案發地點、被害人姓名、犯罪方式、犯人姓名等資訊歷歷在目。當然,案件名稱還是沿用了搜查本部在立案時所使用的稱呼。
9月12日,調布市肇事逃逸緻醫生死亡案。案發地點在調布市杜鵑丘。被害人滝井弘,三十四歲,被撞身亡,肇事者逃逸。犯人不明。
9月12日,赤羽不動產公司社長遇害案。案發地點在北區赤羽。被害人杉山早雄,三十五歲。刀刺身亡。犯人不明。
9月15日,櫻上水ol上吊遇害案。案發地點在世田谷區櫻上水。被害人小山靜江,二十六歲。偽裝成上吊的樣子絞殺。犯人是其前男友。
9月19日,國分寺市資本家遇害案。案發地點在國分寺市富士本。被害人友部政義,六十七歲。被鈍器擊打致死。犯人不明。
9月22日,西蒲田商店老闆溺殺案。案發地點在大田區西蒲田。被害人三上晉平,五十歲。在澡堂中被溺亡。犯人是同一商業街的老闆。
9月26日,品川站主婦遇害案。案發地點在jr品川站京濱東北線月臺。被害人齊藤千秋,三十四歲。被人推下月臺遭電車碾壓而死。犯人不明。
「9月19日的資本家遇害案,應該就是友部義男伯父遇害的案件吧。看來友部真紀子的記性還不錯。」
「根據友部義男的告白,是他自己殺人在先,一週後共犯才殺人。伯父友部政義是在9月19日遇害的,所以友部義男的殺人日期應該是一週前的9月12日吧。」
沒錯,那一天確實發生了殺人案,而且還是兩件——調布市肇事逃逸緻醫生死亡案和赤羽不動產公司社長遇害案,而且兩起案件的被害人還都是男性,這也與告白的內容相符。如此看來,昨天告白的可信度就大大提高了。
那問題來了:在這兩起案件中,哪一起才是友部義男犯下的呢?
「——館長,依您看,在這兩起案件中,哪起會是友部義男犯下的呢?」
「現在還不知道,有必要進行再次搜檢視看。」
再次搜查——這個詞再次從緋色冴子的紅唇中飛了出來。
自從今年1月份寺田聰被調任到犯罪資料館以來,已經兩度目睹她通過再次搜查來解決懸案的英姿了。即發生在1998年的中島麵包公司企業恐嚇·社長遇害案,以及發生在1993年的八王子市女大學生·大學教授遇害案。無論在什麼時候,緋色冴子都能夠憑藉收藏在赤色博物館中的證據進行極其大膽的推理,而寺田聰的任務,就是代替不善溝通的她去進行再次搜查。
「明白了。」
「友部義男的告白還有一點讓我比較糾結。他最後說的是‘不僅如此,我……’對吧?可話還沒說完就斷了氣。他到底是想說些什麼呢?」
「抱歉,我實在是沒能聽清楚。不過話又說回來,關於友部義男的告白,咱們是不是也該和搜查一課的人通個氣?」
「為什麼?如果真的是交換殺人,那麼案件訴訟時效肯定早就到期了。搜查一課的人是不會對那些已過訴訟時效的案件進行再次搜查的。因為即便查明瞭真兇,也無法對其追究刑事責任,這對搜查一課來說毫無意義可言。」
看來,緋色冴子是不準備將告白的內容告知搜查一課了。這次再次搜查,依然是我們的獨角戲。
「確實,就算知道是交換殺人,但事到如今,搜查一課也不會再採取行動了。不過我還是覺得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就將這重要的資訊瞞而不報。別忘了,將知道的情報資訊共享可是警察組織的鐵律。」
但是,緋色冴子還是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
「等進行完再次搜查之後,和調查結果一起通知到他們就行了。」
「要是那樣做的話,肯定會得罪搜查一課的……」
「為什麼?反正搜查一課也不會對這起案件進行再次搜查了,所以不通知他們也沒什麼吧。」
在自己的地盤裡被其他人用自己所不知道的情報給搶了風頭,肯定會很沒面子的啊!——寺田聰本想這麼向緋色冴子解釋,但最終還是放棄了。畢竟在緋色冴子的字典裡,壓根就沒有面子、地盤、風頭之類的詞彙。
寺田聰站在那裡,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問題。
「對了,館長有沒有考慮過,會不會是我聽錯了友部義男的告白?再或是記錯了?有沒有這種可能?」
「你覺得自己有可能聽錯或是記錯嗎?」
「我覺得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就不要拿連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來問我。至少我對你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還是非常看好的。」
4
除了儲存證物以外,犯罪資料館還保管了一些搜查檔案。寺田聰從保管搜查檔案的庫房裡調取了有關國分寺市資本家遇害案、調布市肇事逃逸緻醫生死亡案及赤羽不動產公司社長遇害案的搜查資料。
寺田聰在心裡暗暗發誓,這次一定要趕在緋色冴子之前查明真相。雖然她毫無搜查經驗,但不得不承認憑藉她的能力絕對堪稱天才搜查員。可自己在七個月之前也還是堂堂搜查一課的一名成員,而且年紀輕輕就進入了這個警視廳上下都豔羨仰視的頂尖部門,必須讓她見識見識自己的實力。
更何況,親耳聆聽到友部義男臨終遺言的人可是自己,所以,親手讓二十五年前交換殺人的真相浮出水面,自己責無旁貸。
在此前的兩起案件中,緋色冴子都不過讀了搜查資料就已經將真相牢牢地把握在了手中,而命令寺田聰前去詢問只不過是想要驗證自己的推測。而這次,她很可能還是會在讀過搜查資料之後就抓住真相。所以,要想與她競爭,自己也必須做好從搜查檔案的蛛絲馬跡中尋到真相的準備。
寺田聰和雪女坐在同一個房間裡,互相傳閱著有關這三起殺人案件的資料。近身相處,宛如置身於0攝氏度以下的雪山。
首先是國分寺市資本家遇害案。
案發當時,被害人友部政義時年六十七歲,單身,通過炒股積累了大量家產。9月20日上午10點多,前來打掃衛生的家政人員在他位於國分寺市富士本的家中發現了他的屍體。友部政義似乎是在前往金庫的途中遭受重擊,隨即倒地斃命。死亡推定時間是事發前一天——也就是9月19日晚上的10點到12點之間。左後腦處有遭受毆打的痕跡,兇器就是掉落在屍體旁邊的高爾夫球杆。那根高爾夫球杆是友部政義自己的,用來擦拭球杆的抹布也掉落在一旁。金庫門開啟著,而裡面早已空空如也。
考慮到案發現場的情況,警方判斷應該是被害人正在擦拭球杆的時候遭遇了入室搶劫,在兇手的脅迫下開啟保險櫃。正當友部政義想要趁機逃跑時,兇手隨手抄起身邊的高爾夫球杆就從背後給了他當頭一棒。根據被害人是左後腦被擊的情況,可以推斷出兇手是個左撇子。
當時,友部義男正苦於自己所經營的健康器材銷售公司資金週轉不靈,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了警方懷疑的物件。但他卻有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當時,他和妻子正在美國度假,分身乏術。此外,兇手被認定是個左撇子,友部義男卻是個右利手。當然,他有可能是偽裝的。所以警方又向他的老相識們調查取證,但眾人言之鑿鑿,友部義男的確是個右利手。
接下來是調布市肇事逃逸緻醫生死亡案。
被害人滝井弘是一名在醫院工作的內科醫生,案發時年僅三十四歲。9月12日晚上10點左右,他在回家途中,在調布市杜鵑丘遭遇肇事逃逸,當場死亡。沒過多久,此案的最大嫌疑人就浮出了水面,那就是供職於東京都自來水管理局的職員君原信。君原有個比他小十歲的妹妹,名叫史子,就在滝井工作的醫院裡當護士。她和滝井原本是一對戀人,但後來滝井為了攀上醫院理事長女兒的高枝,就把史子給甩了。而且,就在事發前不久,滝井還以現在結婚為時過早為由騙史子打掉了腹中的胎兒。經過這一系列的重創,史子的精神狀態開始變得異常不穩定,最終大量服用強效醫用安眠藥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君原非常疼愛自己的這個小妹妹,因為她的自殺,他對滝井燃起了熊熊的痛恨之火。但是,君原卻也有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從12日晚上6點到翌日凌晨3點,君原一直在自來水管理局值夜班,同值的好幾個同事都可以為他作證。
最後,是赤羽不動產公司社長遇害案。
杉山早雄是杉山不動產的社長,事發當時三十五歲。12日晚上9點左右,杉山剛剛從位於北區赤羽的公司離開就遇刺身亡了。沒過多久,一個最大嫌疑人就浮出了水面。比他小三歲的弟弟慶介是同一家公司的專務。圍繞著經營方針問題,曾多次與身為社長的哥哥發生直接衝突,不過,慶介也有不在場證明。他聲稱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曾乘坐jr琦京線前往池袋散步,途中偶遇了高中時代的朋友,於是兩人便在晚上9點左右來到池袋站前的居酒屋一起喝酒。居酒屋的店員也還記得當天店裡確實來過一個慶介模樣的客人,從而也進一步確認了慶介的不在場證明。
整整一天,他們兩個連續研讀了這三份搜查資料,只有午餐時中斷了一下。中午的時候,清潔工中川貴美子曾在館長室露了個面,見兩人竟完全沉浸在搜查資料之中,驚得連連搖頭,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當寺田聰讀完最後一份赤羽不動產公司社長遇害案的搜查資料時,已經是晚上8點鐘左右了。因為用眼疲勞,眼睛也開始有些腫痛。要是擱在以前,一到下午5點半的下班時間,寺田聰早就開溜了。但這次他可是下定決心要趕在緋色冴子之前破案的,所以居然也幹勁滿滿地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寺田聰抬眼看了看緋色冴子,她好像也已經讀完了所有的搜查資料。她將調布市肇事逃逸緻醫生死亡案的資料擺放在桌面上,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肇事逃逸緻醫生死亡案中的君原信,不動產公司社長遇害案中的弟弟慶介,看上去都很有作案嫌疑呢。不過,他們兩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庇護。雖然都有動機,但又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也就是說,君原信和杉山慶介,都滿足交換殺人共犯的條件。不管是哪個案件,都有滿足作案條件的人物存在,所以不管是哪個案件,都有可能是交換殺人的對手案件。」
館長點了點頭。
「您覺得會是哪個案件呢?」
寺田聰問。可緋色冴子卻回答說「還不知道」。看來即便聰明如她,這次也無法像往常那樣僅憑查閱資料就看清真相了。
「我認為共犯滿足的條件應該有三個。第一,在友部政義遇害的9月19日沒有不在場證明。第二,從友部政義受傷的部位考慮,共犯是左撇子的可能性比較大。第三,他和友部義男應該有著某種交集。」
「和友部義男有著某種交集?」
「在推理小說中描寫交換殺人案件的套路,無非就是陌生人之間偶然相遇,聊天后得知對方有想要殺死的人,於是就相約交換殺人,然後故事就由此展開了。但在現實中,我很難理解陌生人乍一接觸就會談論殺人的問題。所以說,雖然現在看來兇手之間毫無聯絡,但實際上,他們原本就應該認識。原本就互相認識的兩個人再次見面時聊天,聊著聊著就說到了殺人的話題,這麼一來就能夠解釋得通了。也就是說,友部義男應該原本就認識君原信和杉山慶介二者中的一個。」
「的確有一定道理。但是,就搜查資料來看,在友部義男、君原信和杉山慶介之間,並沒有什麼共同點。不僅上學時就讀的學校不同,職業不同,興趣不同,就連人脈圈子也大相徑庭。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友部義男和君原信或杉山慶介之間此前就已經認識。」
「那只是因為沒有就交集點進行搜查,才會忽視兩人之間可能存在的交集。如果圍繞交集點這個前提開展搜查,一定會有所發現。」
「總之,如果一定要進行再次搜查,我想再去會會友部真紀子,然後找機會和君原信、杉山慶介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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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二。早上9點多,寺田聰撥打了友部真紀子的手機,得知她還住在新宿的帕特里西亞酒店。於是,寺田聰就從距離犯罪資料館最近的jr三鷹站,搭乘中央線向新宿趕去。
真紀子說前天就將丈夫的遺體從秋留野市立醫院領了回來,並進行了火化。
「葬禮定在後天,我們回奄美大島後舉辦。對於我們夫妻倆來說,東京的回憶並不美好,所以也不想在這裡辦喪事了。就像我前天所說的那樣,兩年前,丈夫經營的公司因為業績不佳倒閉了,那段時間真是各種不愉快都找上門來了……」
「不難理解……」
「話說,您今天前來,又有何貴幹?」
「還是關於前天提到的那個問題。我昨天說您丈夫在彌留之際提到了‘二十五年前’,只說了一句就去世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其實,您丈夫還做了一番非常驚人的告白。」
「驚人的告白?他都說了些什麼?」
寺田聰一五一十地說起了那段交換殺人的告白,聽得真紀子臉色煞白。
「你確定不是自己聽錯了?」
「不,你丈夫確實是這麼說的。事實上,正如您丈夫告白的那樣,在1988年的9月12日的確發生了兩起情況吻合的殺人案件。」
聽聞調布市肇事逃逸緻醫生死亡案和赤羽不動產公司社長遇害案的描述之後,真紀子的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但是我丈夫和伯父的關係很好,而且他是絕對不可能去做殺人這樣可怕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