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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雙扣蝴蝶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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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孟琳接過話頭:「……就是疑犯自己製造了這個話題,並且讓這個話題在網上引起爭議,接著親自拍攝了想除掉的人的影片,然後再殺人,再故意留下證據……」

「什麼什麼?!」張一明在一旁聽呆了,「這……這不太可能吧,這也設計得太複雜了,疑犯圖什麼啊?」

「圖什麼我還不知道。」鍾寧攤手道,「但如果這不是一個局,無法解釋月山湖的這麼個‘狐狸尾巴’,還有今天這個影片,連基站都被查到了,難道疑犯的智商忽然下線了?」

張一明思忖著,搖了搖頭,找出了邏輯中的漏洞:「寧哥,如果你說的都成立,疑犯肯定是專門來殺這兩人,而不是隨便挑選的。那麼疑犯又怎麼會剛好能拍下他們的不文明行為呢?」

「不是碰巧,疑犯一直在跟蹤兩個被害人。」鍾寧繼續翻看著案卷,分析道。

「喜歡貪小便宜就要死嗎?不至於吧。」張一明又不理解了,「再說了,疑犯費這麼大力,又是跟蹤又是掩蓋線索,接著又故意暴露線索給我們,為什麼呢?」

「我也還沒想明白他為什麼弄這麼複雜。」鍾寧尷尬一笑。來來回回繞了一圈,問題又回到了原點,也就是犯罪動機。陳孟琳問道:「知客傳媒發帖的那人……」

「他沒有嫌疑。」鍾寧苦笑。單從邏輯鏈上來看,自己的推理無疑是成立的,但今天去知客傳媒,他又著實沒有查到任何疑點。這也就意味著,這一切,用張國棟的話來說,確實是自己的想當然。

會議室裡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良久,陳孟琳安慰道:「別灰心,說不定張局他們這條線是對的,等抓到疑犯,你還可以幫著審訊,總會有機會表現。」

這話讓鍾寧的表情微微一滯,接著搖了搖頭,道:「我不需要表現,我只要抓到那個畜生。」

「畜生」這兩個字從鍾寧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沒有帶任何情緒,但依舊能讓人感覺到鍾寧那種發自內心的憤怒。

又是一陣短暫的靜默,就連張一明都感覺到了鍾寧的低氣壓,也跟著裝模作樣地看起了案卷。

陳孟琳轉移話題道:「對了,上次在涼蓆廠,你為什麼說我們佈置的調查方向都是‘無用功’?」

鍾寧翻開了兩次案發現場的屍體照片,道:「因為人性。」他沒有抬頭,「其實你一開始就猜測疑犯可能就是影片的拍攝者,所以你指望那兩個影片中的當事人能給你提供一點線索,對吧?」

陳孟琳點頭:「你是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兩個人不會提供什麼線索?」

鍾寧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深吸了一口,緩緩道:「我姐那起案子你還記得嗎?」

「嗯。」

「她被那三個畜生拉上車時,邊上還有一桌人正在消夜。」

陳孟琳有些明白鍾寧說的「人性」指什麼了。當年,陳山民曾把那桌消夜的人都找了出來,六個人,沒有一個承認注意到路邊發生了什麼情況。而案發地點離這六個人不到三十米,鍾靜還曾經大聲呼救。

「人性如此,沒有人願意給自己惹麻煩,特別是還牽扯到命案。」鍾寧吐了一口煙,白色的霧氣在會議室裡久久不散。

「寧哥,你想開一點……」

「這種事情,一輩子都不會想開的。你這種溫室中的花朵也不會明白……」鍾寧一聲苦笑,扭頭看了一眼張一明,正要說什麼,忽然眼睛一亮,盯著張一明面前的那張照片,「拿來給我!」

「什麼?」

沒等張一明伸手,鍾寧直接起身,拽過了那張照片,放到了投影儀下,投影到了牆上—照片是在案發現場拍下的那個綠色編織袋。

「一個人的精力和注意力總是有限的。」鍾寧雙眼放光,瞪著照片,「越在某一處謹小慎微,越是會在其他地方露出馬腳。」

鍾他猛地一握拳,重重地捶在了辦公桌上,「他露出馬腳了!」

「什麼馬腳?」陳孟琳盯著照片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來。「張一明,知客傳媒那個快禿頂的男人,你記得嗎?」鍾寧再次看向張一明。

「啊?」張一明又愣了,搖頭道,「沒注意啊。」

「很瘦,頭髮稀疏。」鍾寧在自己腦袋上比畫著,「手裡拿個粉色盒子,揹著黑色雙肩包。」

「哦……記起來了!」張一明連連點頭,那個粉色盒子令人印象深刻。

「記得他手裡那個盒子嗎?」

「記得啊,粉色的。」

「我不是說顏色!」

「那是啥?」張一明迷茫了。

「綁法!」

「綁法?」張一明愕然道,「啥叫綁法?」

「算了……先不說這個。」鍾寧無奈道,「那個保安隊長的案子你總記得吧?」

「記得啊,監守自盜嘛,因為忘記刪兩條簡訊,被你給抓了。」張一明已經迷糊了,「這和這個案子也有關係?」

「有關係!」鍾寧狠狠咬了咬後牙槽,「這人和他犯了一樣的錯誤。」

「啊?」張一明徹底摸不著頭腦了。

鍾寧沒再解釋,一把抄起張一明手中的車鑰匙,大踏步往門外走去。

「幹嗎去啊,寧哥?」

「找疑犯問訊!」說話間,鍾寧已經走到了院中,開啟車門,發動了汽車。

「誰是疑犯啊?」張一明還在愣著,陳孟琳已經跟著出了門:「我跟你一起去。」

「哎!你們……」

說話間,比亞迪已經風馳電掣地駛出了派出所的大院,張一明吃了一嘴巴尾氣,一攤手,無可奈何道:「呵!夫妻雙雙把家還了?到底去哪兒呀?!」

06

車停在一家叫「大力汽車修理廠」的店鋪門口。

說是修理廠,其實就是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棚子,搭在離開星港的國道旁,經營諸如「風暴補胎」、免費加水之類的小本營生,哪天要來了個補漆的,都已經算是大生意了。

店裡的老闆和員工加起來就一人,叫李大龍。據趙清遠的調查,這人曾經闊過,早在二十年前,李大龍他爸就開過當時星港最大的汽修專營店,據說很多車系的配件只有他們家能弄到。可惜,老李教子無方,李大龍仗著家裡有錢就不好好上學,一天到晚和一群社會青年瞎混,還染上了賭博的惡習。老李在的時候,還能壓著一點兒,老李一走,李大龍就更加胡作非為,不到三十歲就把汽修店輸得精光,還欠下了一屁股債。

此時已是下午,可能是沒啥生意,也可能是昨晚又去打牌了,這會兒,李大龍拿條毛巾蒙在腦袋上,正躺在門口一張破藤椅上打著呼嚕。

趙清遠也沒打招呼,徑直走進店內看了看—依舊是老樣子,滿地都是隨意堆放的扳手、千斤頂之類的工具,那輛破破爛爛的麵包車靠牆停著,邊上還放著一個狗籠子,幾條牽引帶也都還在,就是沒看到狗了。

「李大龍!」趙清遠走近,喊了一聲。

「啊?」李大龍嚇得咕嚕一聲滾下了藤椅,剛要開口罵人,看到趙清遠,臉上立馬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他趕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扒拉出來一根:「我說誰呢,趙記者哦!來來來,抽菸抽菸……」

「不抽。」趙清遠擺了擺手,有些厭惡地打斷了李大龍的殷勤,從這一嘴的酒味來判斷,這人中午應該又喝了不少。

「趙記者呀……」李大龍絲毫不以為意,拖了張凳子坐到了趙清遠邊上,滿臉堆笑道,「您看看這……也過去了這麼久了,我老婆那事情,到底怎麼樣了?」

「說了在幫你調查,這個需要時間的嘛。」

趙清遠此次來也正是為了這件事情。一年多前,李大龍的妻子王蓮花,因為受不了李大龍賭博、酗酒以及時不時家暴的惡習,跟一個來店裡修車的客戶跑了。這種事情,警察自然是不會管的,所以趙清遠出面,利用自己記者的身份和他攀上了關係,並且答應幫他調查妻子的下落,盡力爭取讓王蓮花迴歸家庭。

時間實在太久了,李大龍心急,可又不好發脾氣,只能拐著彎道:「趙記者,我看政法頻道,上面那個老公打了老婆的,那些記者一下就找到別人孃家去了,後來就和好了啊。」

「那你也可以找政法頻道嘛。」趙清遠挖苦道。

這些地方電視臺的伎倆,趙清遠再清楚不過了,所謂調節家庭矛盾,其實大部分都是請演員演出來的,你要正兒八經有事,你看他們採訪不採訪你?

「我確實打電話了,他們說我這個情況話題性不夠。」李大龍倒是誠實,傻子似的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你這個情況,政法頻道接了也沒什麼用。」趙清遠苦口婆心地分析道,「你想想,政法頻道是本地電視臺,只能在省內看,你老婆不是已經和別人跑到外地了嗎?她根本就看不到。」

「那是,那是。」李大龍趕緊附和,嘴裡噴出一股酒味。

趙清遠強壓住內心的厭惡,接著道:「可我們這個平臺就不一樣了,不但有公眾號,還有微博和獨立論壇,是面向全網的,影響力比本地電視臺大很多。只要發動網友幫你找,肯定能找到。」

「那是,那是,你們是網際網路媒體嘛,不一樣的。」李大龍連連點頭,「我還聽人說,網上那個人肉什麼……很厲害!」

趙清遠心頭一陣冷笑,就這麼個文盲,居然還知道人肉搜尋:「我們不能用‘人肉搜尋’這麼低階的辦法。你想想,如果你老婆並不知道你是真心悔改的,即便知道她在哪兒,她會回來嗎?她要是自己不願意回來,你還能綁她回來?」

「那……那咋辦啊?」李大龍皺起了眉頭。趙記者來過好幾次了,但老拖拖拉拉的不給解決方法。他猶豫了一下,道,「趙記者,要是錢的問題……」

趙清遠佯裝生氣道:「你談錢就沒意思了!我純粹是同情你的遭遇,覺得你不容易。」

「確實不容易。」趙清遠這麼一說,李大龍居然假惺惺抹淚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跟那麼一個人跑了!」

「你也別太難過,這件事情是有戲的。」趙清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在一起也有十幾年了吧?」

「十三年了。」

「對嘛。」趙清遠點頭道,「夫妻相處十幾年,要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有感情,絕對有感情!」

趙清遠道:「一般我們這邊尋親的,都是編輯幫著寫文章,但是像你這種情況,說實話,兩個人都有錯,對吧?」

李大龍點頭:「我承認,我要是不打她,她也不會跟人跑。」

「她跑了以後,你好像還威脅過她?」

「是……是威脅過。」李大龍尷尬道,「但是不能怪我嘛,那個婊……我老婆要是不跑,我咋會威脅她?對吧趙記者。」

「道理是這個道理。」趙清遠繼續引導李大龍,「如果你能親筆寫一封道歉信,配合著我們的文章,一起登到我們的公眾號上,你老婆看到,效果肯定比只有我們編輯寫的一篇文章要好很多,起碼誠意到位了,是吧?」

李大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可我不會寫文章啊。」

「這個東西不需要文采,只要真心實意就能打動人。」答應就好辦了,趙清遠呵呵一笑,「至於具體要寫什麼內容,我會給你打個草稿,到時候你照著抄一遍就好了。」

「這沒問題。」李大龍趕緊問道,「那你啥時候幫我寫呢?」

「不著急嘛,我們寫這種東西很快的。」說著,趙清遠起身,「哦,對了,我的車,剛剛來的時候,變速箱出了點兒問題……」

李大龍也不是傻子,趕緊接話道:「我去看看。以後您這車壞了我包修。」

趙清遠佯裝生氣地一揮手:「你不要想歪了,車我已經找人維修了。我都說了我是看你可憐才願意幫你,不是圖你什麼。」他看了看時間,「今天先這樣吧,我回公司幫你擬一擬稿子,我們儘快把這件事情搞定。」

「可以可以。」李大龍小雞啄米一樣地點頭。

「哦,對了。」趙清遠指了指那輛鏽跡斑斑的麵包車,道,「這車你還用嗎?我最近搬家,我的車又壞了,還真不太方便……」

「您要用就開走。」李大龍好不容易逮著表現的機會,殷勤道,「搬家差人手嗎,要是差人,您叫一聲,我隨時有空。」

「人就不用了,不能耽誤你做生意嘛。有車就可以了,一兩天就還給你。」趙清遠繞著車轉了一圈,這麼一輛破面包車後居然還貼了一張狗圖案的卡通貼紙,「看不出來你還挺有童趣。」

「呵呵,見笑見笑,是我老婆喜歡,那娘們兒喜歡狗勝過喜歡我。」李大龍把一把黑漆漆的車鑰匙遞了過去,「能幫我把老婆找回來,您就是我哥哥,我親哥,車您隨時開!」

「那行,我搬好家,第一時間給你還回來。」趙清遠接過鑰匙,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了手套戴上,又找了個塑膠薄膜,墊在了滿是灰塵的駕駛座上。

剛想上車,趙清遠又看了一眼那張卡通貼紙,忽然站住了:「要不……你再幫我個忙?」

李大龍想都沒想趕緊點頭道:「可以啊,我赴湯蹈火。」

「也不是什麼大忙……」趙清遠笑了笑,關上了車門,「抽個時間,你幫我去一個地方……」

07

下午兩點,車還是停在了傳媒大樓門口。

此時,鍾寧的手中多了一個粉紅色的小盒子,這是路上經過化妝品店時買下的,裡面是口紅還是眉筆,鍾寧已經忘記了。

「好了,你現在可以詳細跟我說說理由了。」一旁的陳孟琳忍不住開口問道。

「看看這兩張照片……」鍾寧開啟了手機裡兩個案發現場拍下的照片,指了指捆滿繩索的屍體。

陳孟琳盯著看了看,沒想明白照片和禮盒有什麼關係:「你具體一點兒……」

「注意看這裡……」鍾寧指著兩具屍體,「這具屍體身上的結是死結、死結加蝴蝶結,這一具是死結、死結、死結……而且綁繩的手法也不太一樣,這條繩子是從腋下穿過,但是這一條是從大腿根部……」

陳孟琳納悶道:「疑犯作案時很緊張,兩次捆綁方法不一樣也很正常啊。」

「但他其實一點兒都不緊張。」鍾寧微微一握拳,「一開始我只是直覺上感到很奇怪,為什麼同一個兇手,在捆綁兩個身高體重都差不多的被害者時,手法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如果是因為緊張,那麼應該是第二次比第一次綁的好,但從這兩張照片可以明顯看出來,第一次要比第二次綁的……」

「整潔。」陳孟琳用了這個詞。

「對,更整潔。」鍾寧點頭同意。

「你的意思是……」陳孟琳聽出了端倪,「你懷疑疑犯是故意的?他在隱藏他的手法,以防止自己暴露某種特徵?」

「對!」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鍾寧點頭,「一年前我辦過一個案子,一個保安隊長監守自盜,躲避了所有攝像頭以後,還費盡心思,去高鐵站做了不在場證明……」

「我聽肖隊說過。」陳孟琳笑了笑,「他說你都沒有去高鐵站查,只是看了疑犯手機裡的兩條簡訊,就知道他上了高鐵又半路折回來了。」

「對,正因為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故意買票上車以製造不在場證明這一點上,反而被我發現了一個看似非常不起眼,但是又很致命的漏洞。」鍾寧細細分析著,也藉此理順自己的思路,「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你越把心思放在一些細節上,就越會忽視掉另外一些細節。」

陳孟琳聽明白了,這是一種十分普遍的思維盲區,也就是「燈下黑」。

「你再看看這個綁法……」鍾寧微微有些興奮,「正因為疑犯的精力一直放在綁人的手法上,藉此遮掩自己的某種生活習慣或者行為特徵,甚至還故意留下機油誤導警方調查,所以……」

說著,鍾寧再次指了指兩張編織袋的照片:「所以,他反而因此鬆懈,暴露了另外一個真實細節!」

陳孟琳聞言,也低頭看了看那兩張照片,頓時有了一種撥雲見霧的感覺—照片上,那兩個用來裝被害人的編織袋,收口處的綁法一模一樣,都是一種比普通的蝴蝶結更漂亮更復雜的綁法。

「看看這個……」鍾寧在手機中操作了一會兒,瀏覽器中便顯示出了一個黑體的標題—《舟山漁嫂巧手編出千千結》。

「雙扣蝴蝶結?!」

「對。」鍾寧眼睛放光道,「靠近舟山這一片的漁民捕撈後的龍蝦都是用這種綁法,這樣綁出來不但更加漂亮,還能賣上價錢。」頓了頓,他接著說道,「還有,月山湖那個樹幹上只有一道勒痕,我一開始也百思不得其解。一個一百四十斤的人,疑犯只綁了一道,就那麼有自信能綁得穩當?」

「單套結?」陳孟琳看著手機愕然了。同一個頁面下有一段小影片,介紹的正是當地漁民出海綁繩的十二種結繩方法,影片第十二秒說的正是單套結的綁法,一個漁民演示說,這種結繩方法只用在船樁上綁上一層,任憑多大的海風海浪,船都不會被吹走,如果家住高層,遇到火災,還可以用窗簾以這種結繩方法綁成繩索逃生。

「你在知客傳媒看到那個男人的禮盒上用的是雙扣蝴蝶結的綁法?」陳孟琳這才明白鍾寧剛才為什麼要去買禮盒了,估計還確認過店裡的工作人員會不會綁這種蝴蝶結,目前看來顯然已經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我很肯定沒有看錯。」鍾寧眯了眯眼睛。那個乾瘦男人手中的粉色盒子實在太打眼,甚至連張一明那個馬大哈都注意到了。「你果然有天賦。」陳孟琳看著鍾寧,眼裡滿是欣賞。因為從

小跟著父親學習刑偵知識,一直都是學霸,上大學的時候甚至很多專業老師都沒有自己能力強,她因此很少遇見自己欣賞的人。她沒想到,眼前這個才二十多歲的小片警,居然有這種觀察力。

陳孟琳的臉上也興奮得有些發紅。她拍了拍鍾寧的肩膀,道:「待會兒問訊,你為主,我配合你。」

沒再耽誤時間,兩人下車,徑直進了電梯,上了十三樓。

此時似乎是午休時間,鍾寧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目標人物,那個吳非凡也不在,任平倒是還在辦公室裡。

任平很快認出了鍾寧:「警官,又有事情?」

「上午那個手中拿禮盒的人呢?」

「啊?」任平茫然地看著鍾寧。

「就是被吳非凡拖來做證明的。」鍾寧比畫了一下,「這麼高,很瘦,頭髮有點禿。」

「哦,你說趙哥是吧?」任平反應過來,「他叫趙清遠,剛才請假回家了。」

「請假了?」鍾寧一愣。

「他老婆生病了,就回家了。你們找他有事?」

「有事。」鍾寧繼續道,「上午我調取過的監控影片還在嗎?」

「在啊,你們不是看過了嗎?」

「還有一點細節需要了解,麻煩你再調取一下。」

任平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撥了一個電話到大樓保安室,囑咐那邊再把監控影片送過來。電話打完,他滿臉不解地問道:「警官,難道趙哥犯事了?不可能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陳孟琳問道:「聽你的口氣,你跟他很熟?」

「對啊,他是我大學學長,高我兩屆。」任平點了點頭,「趙哥人很好,又老實又踏實。他從鄉下出來的,家裡很窮的。我家裡也很窮,上學時,冬天連棉衣都沒有,他還把當家教賺的錢給我買衣服。他那麼好的人,不可能犯事的,肯定是誤會。」

「這麼幫襯你?」這一點倒是讓鍾寧有些意外,別說是一個殺人嫌疑犯,就算是普通人,也很少有人能做到這樣。

「是啊,大學他一直在打工,做家教,雖然對自己很小氣,但只要發了工資,就請我們幾個窮學生吃飯。」任平說著說著,有些動情了,「我是一輩子都記得,我第一次吃肯德基就是趙哥請的,雖然只有一個漢堡,但是當時他自己都沒捨得吃呢!」

鍾寧和陳孟琳對視一眼,心頭都更加疑惑了,一個這麼好的人,真會是個連環殺人犯?

「他不但人好,還很聰明。」任平繼續道,「雖然我們是中文系,但他數學也很厲害,所以那時候他做數學家教,時薪能比別人高一倍。他還經常跟我說,我們要靠自己多賺錢,減輕家裡的負擔。」

鍾寧微微一皺眉頭:「他數學很厲害,為什麼要讀中文系?」任平一攤手道:「這個不正常嗎?他每一門功課都很好啊。」陳孟琳問道:「你剛才說他老婆生病了?知道是什麼病嗎?」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任平搖了搖頭,「我只知道他老婆比他大幾歲,以前和他是報社的同事。不過……」他長嘆了一口氣,「應該病得挺厲害的,好像連門都出不了。」

鍾寧和陳孟琳再次對視了一眼。根據前面的線索來判斷,疑犯有至親遭受過重大傷害,這一點,趙清遠似乎是符合的。

陳孟琳繼續問道:「他和他老婆關係如何?」

「好得不得了!趙哥出了名的疼老婆!」說起這個,任平似乎感慨良多,「趙哥自己捨不得花錢,但是對老婆可大方了,逢年過節禮物從來不會忘。他以前是《星港晚報》的記者,要不是為了距離近一些,方便他照顧他老婆,他也不會來我們這種地方上班。雖說他那套方法有點老土,跟不上時代,但是文字功底很紮實,是我們這裡的年輕人比不上的。哦,對了……」

任平往外看了一眼,道:「剛才吳非凡在,我也不好意思說,我們公司近半年最火的選題,就是《老人變壞了》那個,最先提出來的人是趙哥。吳非凡只是改了一下標題,發出去就火了。說得不好聽一點兒,這算是偷稿子了,換其他人肯定會有意見的,但趙哥提都沒提過,你說他人品好不好?」

鍾寧問道:「這個選題是他提出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陳孟琳看了鍾寧一眼—他懷疑得沒有錯,這案子,似乎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對啊,但是他確實對吳非凡沒有一點兒意見。」任平以為是趙清遠和吳非凡鬧了什麼矛盾才招來了警察,趕緊解釋道,「我敢擔保趙哥絕對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

「行了,我們瞭解了。」鍾寧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他老家哪裡的,你知道嗎?」

任平搖了搖頭:「不清楚。他比我高兩屆,我也沒打聽過。」鍾寧有些失望:「那你知道他的家庭住址嗎?」

「這個我知道。」

正說著,保安敲了敲門,把硬碟送了過來。

沒再多耽擱,影片開啟,鍾寧直接跳過了吳非凡那一段,把時間拉到了晚上十點半左右——果然!第一次排查影片的時候,注意力都放在吳非凡身上,沒有注意趙清遠,這一次,鍾寧發現,趙清遠根本沒在影片裡出現過!

也就是說,趙清遠那天晚上根本沒有在公司加班!

陳孟琳抽出一張紙放到任平面前:「麻煩把趙清遠的住址給我。」

08

下午五點三十分,星港市,城西區,洋海塘小區。

趙清遠把自己那輛現代suv停在了後門,背好雙肩包,下車步行進了小區。

已是傍晚,晚霞把小區染成了橘紅色,隔壁那棟樓的二樓,不知道誰家的窗臺上冒出的爬山虎,已經爬滿了整扇窗戶,遠遠看去,像是童話中的小屋。

在六棟三單元的家門口,趙清遠停下腳步,長吁了一聲,似乎要把心頭的濁氣全部排盡後,才敲了敲門。

「回來啦?」開門的依舊是吳媽。她在圍裙上擦乾手,接過趙清遠的雙肩包,見他臉色陰沉,關切道,「怎麼了,是不是思思的病檢查結果……」

「噓。」趙清遠趕緊做了個示意她小點兒聲的手勢,緊張地看了臥室門一眼,「不是不是,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

「哦,工作哦……」吳媽有些詫異,她還以為趙清遠除了老婆以外,對其他事情都不上心,怎麼今天還為工作的事情發起愁來了?

「午飯吃得好嗎?」換好了拖鞋,趙清遠直奔廚房,開始為妻子準備飯菜。

「好呢,你不用老這麼緊張兮兮的。」吳媽笑了。

「自己的老婆,怎麼能不緊張。」趙清遠洗了洗手,開啟二層右邊的一個櫥櫃,「我晚上約了一個省腫瘤的醫生做檢查,今天您就早點下班吧。」

「晚上去呢?」

「嗯,多虧市一醫院的理療醫生幫忙,要不然還得等。」趙清遠感激道。

「那行,我洗好這點東西就……」

話說到一半,趙清遠忽然一怔,提高了聲調,幾乎是呵斥道:「你幫思思配藥了?!」

「什……什麼?」吳媽從來沒有見過趙清遠這麼高聲說話,不由得一驚,趕緊小步走進廚房。

「你幫思思配藥了!」趙清遠開啟了頂上第二個櫥櫃,這一次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依舊有些憤怒。

「沒……沒有啊。」吳媽給嚇呆了,半晌才道,「我下午搞衛生的時候,看到那個櫃子裡面有點髒,所以就把藥瓶拿出來,擦乾淨了櫃子再放回去。」

趙清遠沒有回話,眼睛盯著那一堆瓶瓶罐罐,像是在清點數量。確認藥沒有被人動過,他的神情恢復了正常,歉意道:「對不起,剛才我兇了點兒,主要是……主要是思思的藥太多,容易搞混,特別是安眠藥和止痛藥這些,副作用很大,要是弄錯了就麻煩了。」

「沒事沒事。」知道趙清遠有多疼愛老婆,吳媽倒也不在意,侷促地擦著手,尷尬道,「放心啦,你再三交代過的,藥你來配,我不會動的。」

「要不您今天先回去休息吧,哦,對了,明天上午也不用來,我們應該下午才能回。」

「那行,那行。」趙清遠今天心情不太好,吳媽也不想再觸黴頭,點了點頭,很快收拾好東西離開了。

吳媽一走,趙清遠就取出了兩瓶綠色的小藥瓶,細緻地分了三顆出來。妻子喜歡喝熱一點的水,而且水裡要加一點點蜂蜜,增加甜度,但是泡蜂蜜的水又不能太熱,不然營養會丟失,所以趙清遠都是先用溫水衝好蜂蜜,然後把盛著蜂蜜水的杯子放到更熱一些的水中再溫一下。

處理妥當,趙清遠端著藥盤,輕輕推門進去。就在此時,本來正在酣睡的吳靜思忽然掙扎了兩下,嘴裡發出「嗚嗚」的嗚咽,眉頭緊鎖,一臉恐懼。

趙清遠趕緊放下藥盤,輕輕拍著妻子的肩膀,輕聲喚著:「思思!」

吳靜思微微睜開了眼睛,滿臉驚恐地看著趙清遠,好久才緩過神來。

「又做噩夢了?」最近這半年,吳靜思的睡眠質量每況愈下,經常從噩夢中驚醒。趙清遠為此四處求醫問藥,但醫院跑遍了也沒辦法,只能靠吃安眠藥撐著。

「嗯,夢到……」吳靜思心有餘悸,握住趙清遠的手,「夢到有人把我關在房裡,不讓我走,還要殺了我。」

「傻瓜,別怕,我在呢,我保護你。」趙清遠親親妻子的額頭,「來,我們先把藥吃了。」

吳靜思配合著趙清遠把藥吃下,像是想起來什麼,小聲問道:「清遠,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你和吳媽吵架了?」

「哪有,放電視呢,聲音大了一點兒。」趙清遠扶著吳靜思坐了起來,在她背後疊好兩個枕頭,「晚上我們去醫院做個檢查。」

「又要檢查?」吳靜思面露難色,這些年做了太多檢查,她實在有些牴觸那些冰冷的機器。

「醫生要對症下藥嘛,所以得化驗一下到底是哪種真菌引起了肺部感染。我保證是最後一次檢查!」趙清遠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新買的海藍之謎精華乳液,「你看,我又幫你買回來了。」

「又買了?」吳靜思的表情有些複雜,說不出是高興還是憂愁,「那麼貴,真的不應該又買的。你自己算算嘛,這半年你都送了我多少禮物了?」

「結婚的時候我就說了,只要你不離開我,我就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啊。」趙清遠憨厚一笑。

吳靜思憂傷起來:「有時候真覺得自己太連累你了,很多時候我都想一了百了……」

「說什麼呢!」趙清遠赫然瞪大了眼睛,又怕嚇到吳靜思,趕緊又衝她笑著,安慰道,「別想那麼多,劉醫生不是說了嗎,再過一陣你就可以走路了,我們努力了這麼久,眼看著要好了,怎麼能說這種喪氣話呢?」

「可是我真的是個廢人……」

「你是廢人,那我是什麼?」趙清遠呵呵笑著,「沒有你,我一個鄉下來的野孩子,怎麼有動力奮鬥成一個報社記者呢?」

「清遠,別這麼安慰我。」吳靜思的情緒終於緩和了一些,「在報社的時候,你可是比我出名呀,你寫的文章,哪一篇沒有在社會上引起反響?特別是留守兒童那一期,我記得央視還做了專題報道。可惜……清遠,你真的不後悔嗎?」

「你問了我一萬次了,我一點兒不後悔。」趙清遠不想妻子一直陷在這種自責的情緒中,轉移話題道,「思思,你還記得嗎?那一年發洪水,我們一起去一線採訪,當時好大的雨啊,我們住的賓館漏水,你在隔壁叫我,說,趙清遠快來啊,我這房子裡進魚了。我開始還不信呢,過去一看,何止是魚啊,螃蟹都有了。」

「記得記得!」吳靜思咯咯笑了,「後來你想了個辦法,去找老闆要了麻繩,綁在窗戶兩頭,做了一個簡易的吊床,我才勉強睡了一會兒。你還說,我這下成古墓派小龍女了。清遠,你好聰明!」

「嘿,什麼聰不聰明的,你也知道嘛,我小時候家裡是打魚的嘛,我們在船上都這麼睡的,土方法,這樣不容易暈船。」

「還有那一次,你記得嗎?」說起以前的事,吳靜思也有精神了,「我們一起去桂市採訪貧困山區的小孩,路上遇到了一夥村霸,他們問我們要過路費,原本你都答應了,後來不知道怎麼地,你忽然跟瘋了一樣,拿著地上的石頭衝上去就要打他們,硬是把那三個壯漢都嚇跑了,當時報社那些女孩子都因為你勇敢的行為對你芳心暗許呢!」

趙清遠不好意思一笑,解釋道:「誰叫有個男的老是盯著你看,我看他就是不懷好意。」

「傻子!」吳靜思笑罵了一句,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幸福。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哪位?」趙清遠一愣,除了吳媽,還會有誰來自己家裡?

「警察。」一個男人的聲音。

趙清遠心頭猛地一驚,警察這麼快就找上門來了?不對,自己並沒有露出任何馬腳,為什麼會有警察上門?

「清遠,怎麼有警察來了?」吳靜思同樣一臉不解。

「應該是小區進賊了,警察想問一下情況吧。」趙清遠隨口答了一句,腦袋裡已開始飛速運轉起來—不可能,今天在公司,自己分明沒有留下任何疑點!

「清遠……你想什麼呢?」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吳靜思納悶地看著正在發呆的趙清遠,「你去開一下門呀。」

「我就去。」趙清遠起身往外走去。

他起身的時候,扯動了蓋在吳靜思胸口的毛毯,床頭那個粉色小禮盒咕嚕一下滾落到了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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