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颱風過後,星港終於放晴,清亮的陽光穿透了雲層,毫不吝嗇地灑向了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留下一片淡黃的光亮。
趙清遠起得很早,做好了飯菜,給吳靜思喂好藥才出門,繞到小區後面,上了他那輛黑色的現代suv,往公司的方向開去。趙清遠原本已經跟任平請假,打算今天帶妻子去劉振奇醫生幫忙聯絡的腫瘤醫院檢查一下,但今早妻子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支撐不住一次全面檢查,便也只能作罷。
「……我國十八屆五中全會決定,全面實施一對夫婦可生育兩個孩子政策。這是我國人口與生育政策的又一次歷史性調整……‘全面兩孩’將自2016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
「……滬市公佈‘4·30’擁擠踩踏事件調查報告……」
車上的收音機里正播報著最近的時事新聞,有好有壞,紛紛擾擾。趙清遠關了收音機,把車窗開了一條小縫,讓初春的風灌了進來。
陽光很好,透過擋風玻璃射下來,落在了吳靜思常坐的副駕駛座位上,像是著火了一般。趙清遠心煩地換了一個車道,移開那道刺目的光線。
他有些焦慮,這幾天,吳靜思的咳嗽更重了,再加上病痛折磨,幾乎到了離開安眠藥和止痛藥就無法入睡的地步。這樣下去,藥量就得不斷增加,吳靜思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
還有肺部的陰影。要確定到底是不是癌症,就必須做穿刺,但是趙清遠真怕她經不起這個折騰了。
要不是那場事故,事情不會變成這樣……
趙清遠懊惱地打了個轉向,決定先不去公司,而是繞到一條輔道上,往猴子石大橋的方向開去。
上午九點多,已經過了上班高峰期,猴子石大橋上幾乎沒什麼車輛,二十多分鐘以後,他就已經開上了橋面。
涼蓆廠和月山湖的兩個案子,要躲避攝像頭、隱藏腳印都太簡單了,猴子石大橋這裡的難度要大多了。上橋的時候,他注意觀察過,雖然才通車不久,但兩頭的紅綠燈和上方的監控是正常工作的,那也就意味著,只要車輛上橋,自己就會暴露無遺。另外一條通往猴子石灘頭的路情況稍微好一點,但路況複雜,紅綠燈和監控也不少。
車越開越慢,趙清遠的思緒越來越亂—其實,自從殺掉胡國秋以後,他每天都會問自己,真的這麼恨這些人嗎?
恨,是肯定的,但又有另外一個聲音告訴他:這些人或許罪不至死?可每每看到妻子的痛苦,趙清遠的內疚之情就會消失。如果沒有這些人,吳靜思如今哪會受這麼多的苦?!
一路邊開車邊觀察,趙清遠把目光看向了猴子石灘頭。此時,空曠的灘頭上,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在釣魚。趙清遠沿著輔路下來,把車停在了昨晚遇到那輛大眾時的停車位。
關上車窗,他用帽子遮住大半張臉,細細觀察著沿江風光帶的路面,是水泥地,不用擔心腳印的問題,不遠處那個垂釣的老頭兒正專心致志地盯著江面,絲毫沒有發覺附近停了一輛陌生車輛。
很好,時候尚早,除了猴子石大橋上急行而過的車輛,四周並不擔心會有什麼目擊證人。
趙清遠開啟副駕的儲物盒,再次檢查了一遍自己早就準備妥當的工具—扳手、編織袋、繩索。接著,他再次拉低了帽簷,輕推開了車門。
就在此時,橋洞那邊忽然傳來一聲號叫,一個破鑼嗓子扯開喉嚨唱起了歌。
趙清遠一個激靈,趕緊重新關上車門,把身體往下滑了滑。昨晚他就注意到了這個拾荒客,想不到這人白天也在。
「你唱個屁啊!」釣魚的老頭兒也聽到了歌聲,似乎是擔心魚被嚇跑,朝橋洞吼道,「你個撿垃圾的,給老子閉嘴!」
拾荒客穿得破破爛爛,年紀似乎也已經五六十了,不知道是耳朵不好使還是故意裝作沒聽到,依舊抱著個破收音機,跟著裡面大聲哼哼著。
「哎呀!你是個聾子嗎?!」
老頭兒脾氣上來了,把魚竿一放,大踏步衝橋洞走了過去,邊走嘴裡邊罵罵咧咧著:「老子讓你別唱了!你聽不到?是死了爹還是死了媽?號個鬼啊!」
拾荒客這才閉了嘴巴,重新窩回了他鋪在橋洞裡的那床破棉絮上。老頭兒也氣沖沖地坐回了自己的釣椅上。
趙清遠死死盯著老頭兒的背影,心頭說不上是不甘還是失落,總之,此刻不是動手的時機了。看來,除了這一路的攝像頭,還要考慮怎麼躲避那個拾荒客。
思忖著,他從中控臺上抽出一個筆記本,開啟來,裡面夾著一張摺好的a4紙,上面寫著一行蠅頭小楷:第三個,李援朝。
趙清遠在名字邊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問號。看了看時間,已經九點半了,他決定先完成計劃的另一部分。
他長吁一口氣,發動汽車,往傳媒大樓開去。
02
早上十點。
派出所那臺比亞迪,就停在傳媒大樓的門口。
大樓門頭,一個巨大且滑稽的充氣人不斷衝路人揮著手。難得天氣好,陽光劈頭蓋臉地照下來,曬得副駕駛座上的張一明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寧哥,我們一大早跑這裡來幹嗎?」張一明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看著一臉嚴肅的鐘寧,滿頭霧水。一大早的,他就被鍾寧一個電話從床上打起來,開車拉到了這裡,卻沒告訴他為什麼。
鍾寧把昨天陳孟琳給他的資料又翻看了一遍,才遞給張一明。
「鞣酸(c4h10o9)和硫酸亞鐵(feso4)……沒食子酸亞鐵……檸檬芳香劑。」張一明看了半天,字他都認識,但是加一起就看不懂了,「寧哥,這都是些什麼?」
「第一個是色素的主要成分,後面是……」
「後面是芳香劑,這我能看明白。」張一明一抬下巴問道,「加起來就看不懂了。」
「加起來是機油。」鍾寧點了根菸,給張一明也扔過去一支。這小子要能看明白,還得回爐重新學幾年高中化學。
「機油?」張一明張大了嘴巴,很快反應過來,「這麼說,昨天那棵樹上,疑犯留下的是機油?加上那麼長的繩子……疑犯是修車廠的?!那我們不應該去修車廠抓人嗎?」
「你爸已經安排人去排查了,我們別跟著湊熱鬧。」
「那我們來這裡幹嗎?」張一明抬頭看了看傳媒大樓,「這裡也不產機油啊。」
鍾寧沒有回話,轉身從後排抓起昨天買的繩子遞了過去:「你綁一下。」
「啥?」張一明一愣,發現繩子上已被鍾寧倒上了機油。不過,鍾寧發話,張一明也只能照做,他不解地拿著繩子彆扭地往自己手上綁去。
鍾寧無語,仰頭笑罵道,「你傻吧!沒讓你綁自己,讓你綁後面那玩意兒。」
張一明這才發現,後座上有一根樹幹,一米多長,碗口粗細。「嘿,不早說,我還以為寧哥有什麼新癖好。」張一明很快就
把繩子繞在了樹幹上,還打了好幾個死結。
「下車,找地兒固定下這個樹幹,來回拉扯一下繩子。」鍾寧繼續指揮著,「記住,要用力,有多大力氣使多大力氣。」
「哦……」張一明聽從指示下了車,找了個樹杈固定了樹幹,扯了扯確定牢固了,開始拼了命扯地繩子,黑壯的手臂青筋暴露,臉憋得通紅,看上去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
「行了嗎?」來回折騰了四五分鐘,張一明感覺手上都快起泡了。
「行了。」鍾寧瞄了一眼樹幹被繩子勒出的痕跡,看來張一明還是有點蠻力的,樹幹已經被他磨得表皮脫落,露出了一節白色的木芯。鍾寧又變戲法似的從駕駛位邊角里掏出一根樹幹,遞給了張一明:「這是我昨天弄的。我搞了個跟死者差不多體重的編織袋綁在上面,從派出所二樓滑到一樓。」
「然後呢?」張一明依舊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開啟照片看看,有什麼不同沒有?」說著,鍾寧把手機扔給了張一明。
手機里正是昨天在案發現場拍下的樹幹照片,張一明納悶道:「沒啥不同啊,都是被繩子勒出了痕跡嘛。」
鍾寧一比大拇指,忍不住感嘆道:「也是服了你這觀察力。」
「寧哥,有話說話,咱別諷刺呀。」張一明尷尬道。
「你仔細看看……」鍾寧點了點照片道,「沒發現量太多了嗎?」
「什麼量太多?」張一明越來越糊塗了,「這跟傳媒大樓又有什麼關係?」
此時已是上班時間,門口陸續有人進入大樓。鍾寧決定不和這個榆木腦袋掰扯下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扔給了張一明,道:「戴上。」
張一明定睛一看,樂得嘴都合不上了。那正是專案組成員的證件,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張一明」三個大字:「你進專案組了?感謝感謝,我算是借光了。」
「少說多看。」懶得再囉唆,門一推,鍾寧大踏步往傳媒大樓走去。
跟著人流進了電梯,兩人到十三樓走了出來。鍾寧的目的地,正是這一層靠右邊那家叫「知客傳媒」的公司。
公司不大,也沒有前臺之類的虛職。時間還早,再加上沒穿警服,兩人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公司員工的好奇。
鍾寧有些感嘆,網際網路時代,資訊傳播是裂變式的,這麼小的公司,員工加起來可能還不到五十人,一篇不到四千字的文章,居然能傳播成全國性話題,甚至疑似引發了連環殺人案。
靠近門口的工位上,一個女孩發現了他們,問:「你們找誰?」證件戴在身上,張一明的腰桿都挺直了一些,中氣十足地喊道:「找你們老闆。」
姑娘沒有多問,指著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道:「老闆在那邊。」
道了聲謝,兩人走過去。看門牌上的標識,這裡面的老闆應該姓任。張一明敲了敲門,很快,一個穿著白襯衣的男人開啟了門:「兩位是?」
「任總編是吧?我們是警察,想找你瞭解點事情。」
鍾寧亮了亮證件,指了指房內道,「可以進去談談嗎?」
任平疑惑地打量了兩人一陣,才側身讓兩人進了辦公室。辦公室不大,十來平方米,除了一套辦公桌椅,進門處還放著一個風水魚缸,裡面幾條金黃色的大眼泡魚正歡快地遊動著,魚缸上掛著一幅手寫的草書—任重道遠,結合這公司乾的事情,倒頗具諷刺意味。
「請坐……」任平給兩人倒上水,一臉不解,「兩位警官找我什麼事情?」
鍾寧掏出手機,很快開啟了一個頁面,遞到了任平眼前:「這是你們公司運營的網站嗎?」
任平看了一眼,更加不解了:「對啊,這……發文章也犯法嗎?」
「不犯法。」鍾寧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寫這篇《老人變壞了,還是壞人變老了》的編輯,在貴公司上班嗎?我們想找他聊聊。」
「在啊。」任平點頭,起身出門道,「我幫你們叫進來。」
很快,一個戴著眼鏡、滿臉痘痕的小青年跟著任平走了進來,一臉疑惑地看著兩人道:「你們找我?」
鍾寧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人,名字叫非凡,人倒是普普通通,一臉痘印加上啤酒瓶底厚的眼鏡,看著像剛剛大學畢業。他問道:「這是你寫的?」
「是啊。」吳非凡點了點頭,語氣中帶上了一點兒不服氣,「寫文章不犯法吧?」
「寫文章當然不犯法。」鍾寧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自己跟前那張椅子上,繼續問道,「當時你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
「這個……因為我關心社會嘛。」吳非凡這嘴巴明顯沒有長相憨厚,義正詞嚴道,「現在老年人不文明的行為越來越多,我呼籲社會重視起來,這也有錯?」
「你這叫呼籲社會重視?」張一明有些聽不下去了,呵斥道,「你這叫煽風點火,叫割裂社會階層,激發矛盾!」
「我沒想那麼多……」吳非凡依舊嘴硬,「況且,矛盾是客觀存在的,不會因為我不寫就消失,再說了,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難道你們還想搞文字獄嗎?」
還真是搞文化事業的,這一頂「文字獄」的大帽子扣下來,讓張一明忍不住一翻白眼:「要真搞文字獄,還用我們上門?早把你們公司給封了!」
鍾寧不想再浪費時間,一擺手,把話題扯回來:「吳非凡,本月二十六號,也就是前天晚上十點到十點半,你在哪裡?」
「前天晚上?」吳非凡想了想,「我……我好像在加班……」
「好像?」
「對對,我就是在加班。」吳非凡像是忽然想了起來,「那天我在採訪一個醫生,想寫一篇關於醫患關係的稿子。」
「在哪裡採訪?」
「辦公室啊。」吳非凡一指門外自己的工位,「就在那裡採訪啊。」
「在辦公室採訪醫生?」這一下輪到鍾寧不解了,「你們是把採訪物件請過來了?」
「哪兒呀!把醫生請過來幹嗎呀!」吳非凡一拍腦門道,「要不你們跟我過來看看就知道了,採訪記錄我還留著呢。」
吳非凡的辦公位在最後一排,不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自媒體如何打造爆款文章》之類的書。
吳非凡登入自己的qq,在好友列表里拉下一長串以後,找到了一個身穿白大褂的人物頭像,雙擊了兩下,很快,頁面上出現了兩人的聊天記錄。
「你們記者現在做採訪都是這麼做的?」張一明看著頁面上的聊天記錄,忍不住感嘆道,「博大男科醫院泌尿科主任……你們找個民營醫院科系主任做醫患關係調查,那能有好話嗎?」
「我說這位警官,男科醫院醫生也是醫生嘛,怎麼就不能做醫患關係調查了?」吳非凡不以為然,「再說了,三甲醫院的醫生也沒空搭理我啊。」
「行了,都少說兩句。」鍾寧拉下聊天記錄看了看—這小子沒有撒謊,案發當時,他確實是在和這個男科主任聊天,不過聊的並不是什麼醫患關係,而是在諮詢生殖器皰疹怎麼治療,時間從九點半一直持續到十一點。
「我沒騙你們吧,我確實是在做採訪……」吳非凡把頁面一關,跟鍾寧談起了人權,「警官,你們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情調查我,我有知情權吧?」
「你先少說兩句!」任平有些聽不下去了,現在這些年輕人是越來越難管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警察都找上門了,態度還這麼囂張。不過他心頭的疑惑也不比吳非凡少,語帶討好地問道:「警官,他那晚確實是在做採訪,我們有其他同事也在的。具體是什麼事情,您能透露一下嗎?」
「案情還在調查中,現在不方便透露。」張一明也是個暴脾氣,被吳非凡這麼一衝,不耐煩道,「再說了,聊天記錄能證明什麼?手機不也可以同步到電腦嗎?對吧,寧哥……寧哥……」
鍾寧沒有回話。錯了嗎?看到聊天記錄以後,這是他腦袋裡唯一齣現的問題。
沒有錯,吳非凡的聊天記錄顯示,案發當晚,也就是劉建軍被溺死在廢水池的十點半左右,吳非凡確實是在和這個醫生聊天。也不存在張一明說的用手機聊天再把聊天記錄同步到電腦上的可能性,理由很簡單,沒有誰有閒心一邊殺人還一邊諮詢生殖器皰疹的事情。
可如果吳非凡沒有作案時間,那麼自己的新思路就這麼被輕易推翻了?
不對……肯定還漏掉了什麼……
鍾寧苦苦思索著,吳非凡很不耐煩,指了指大廳入口一個攝像頭,正要說什麼,門口進來一個乾瘦的男人,吳非凡立刻轉換了目標:「警官,我有人證……」說著,他上前兩步把男人拖過來,「不信你們問趙哥,那天晚上趙哥看到了我在加班!」
鍾寧抬頭看了看,被吳非凡扯過來的男人快四十歲的樣子,也是一副黑框眼鏡,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稀疏的頭髮,和這一身打扮不協調的是,這人手裡居然還拿著一個粉紅色的盒子。
「趙哥,你幫我證明一下,前天晚上十點多,我是在加班吧?這些警察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硬是懷疑我違法亂紀。」
「什麼違法亂紀?」趙清遠一臉茫然。因為他手裡的那個粉色盒子,鍾寧多看了他一眼—還是個挺浪漫的男人,估計是送給誰的禮物,盒子上還繫著一個精緻的蝴蝶結。
趙清遠也發現鍾寧正看著自己手中的盒子,有些尷尬地問道:「警官,有什麼問題嗎?」
吳非凡又要插話:「他們兩個人……」
「你先閉嘴。」張一明厭煩地打斷了吳非凡,扭頭問道,「你好好想想,前天晚上十點到十點半,你是不是在公司?」
趙清遠點了點頭,茫然道:「在啊,我在加班。」
「他也在嗎?」
「對,他也在。」趙清遠繼續點頭,「警官,到底是什麼事情?」
「沒事,做個調查。」鍾寧擺了擺手,示意趙清遠去忙自己的。
趙清遠點了點頭,走到對面的工位。
「人證物證都在,現在信我了吧。」吳非凡更來勁了,指著走廊那個圓筒攝像頭,「你們要是還不信,還可以去查監控錄影。」
「行了,就你有嘴!」鍾寧呵斥道,眉頭更加緊鎖—難道真的錯了嗎?那為什麼之前所有的推斷,在邏輯上都能站住腳?而且,自己也做過實驗,並沒有出現偏差。
「去調取影片。」鍾寧不死心地對張一明安排。
就在此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陳孟琳打過來的,才接通,她便急匆匆道:「鍾寧,我給你發了新地址,趕緊過來,有重大線索……」
03
趙清遠就這麼盯著電腦螢幕,聽著兩個警察的腳步聲在門外的走廊消失不見,心頭一塊巨石落了地。
他低估了警察的能力,他們居然這麼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公司,而且這兩位還有一點眼熟……難道是在案發現場自己偽裝成《星港晚報》的記者,被他們發現了?
這不可能,那晚的能見度那麼低,自己還戴著帽子,且當時有那麼多記者,那兩個警察應該不會注意到自己的長相。就算真的發現了,他們的調查物件也應該是自己而不是吳非凡,這兩人明顯對自己沒有任何印象。
那麼,問題又出在哪裡呢?自己並沒有留下什麼漏洞讓他們查到公司來啊。按計劃,警察現在不是應該在排查修車廠嗎?
「他們問訊的是吳非凡……」
也就是「老人變壞」這個在網路上引起軒然大波的話題的始作俑者……難道,警方發現了自己的佈局?
趙清遠心頭一驚,轉念一想,又兀自搖頭。他不相信這個世上有人能現在就猜出自己最終的意圖和要達成的願望。
但警察已經查過來了,看來事情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緊迫,下一步計劃要抓緊了。只要再死一個人,自己和「知客傳媒」的嫌疑都能洗脫得一乾二淨了。
念及至此,趙清遠起身,往任平的辦公室走去。任平還在和吳非凡討論著什麼,看到趙清遠,他示意吳非凡先出去,起身關了門,幫趙清遠拉過椅子,道:「趙哥,有事情?」
「那個……」趙清遠不好意思道,「本來我今天請了假想帶思思去檢查身體的,她今天不太舒服,沒去成,我想明天也請一天假,趁著週末帶她去醫院。」
「行行,沒問題。」任平連連點頭,關切道,「嫂子身體還好吧?」
「還行,就是有點咳嗽,我想帶她再去做個全面檢查。」
「沒問題。」任平揮了揮手,「以後你要帶嫂子做檢查,隨時,不用專門跟我打招呼了。」
「謝謝。」趙清遠起身出去,走了兩步忽然站住,扭頭道,「那個……上次找你借的錢……」
「哎呀!別說這些,雖然我也不富裕,但這點錢我還是有的。」任平爽朗一笑,不以為意,「你別往心裡去,咱們都是鄉下出來的,打拼起來不容易,況且你又是我的學長,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我又不擔心你跑了。」
「行,那真的感謝了。」趙清遠感激地衝任平鞠了個躬,拿起他的雙肩包,往電梯走去。
他快步出了傳媒大樓,邊上就有一家銀行,此時正是上班的時間段,人並不多,排了一小會兒隊,他便坐到了櫃檯口。他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張卡遞過去:「你好,我取十萬塊錢。」
櫃檯小姐抬頭看了趙清遠一眼:「您預約過嗎?」
「預約過,你查一下,叫趙清遠。」
「那我現在幫您辦理。」櫃檯小姐麻利地辦著手續,清點好貨幣,很快,一疊百元大鈔就被趙清遠放進了雙肩包裡。
出銀行已是中午時分,颱風過後,豔陽高照,但趙清遠的心裡一片灰暗。
這是他最後的積蓄了,其中還有差不多兩萬是找任平借的。他是個臉皮薄的人,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開口找人借。可是,為了吳靜思,他也沒有其他辦法。
「會好的,都會好起來的。」驀然地,趙清遠想起了這句話。他被人欺負,感覺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吳靜思總是這麼安慰他。正是這聽上去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趙清遠一直撐到了現在。只要吳靜思能平安無事,自己付出再多都值得。
「會好的,都會好起來的。」趙清遠給自己鼓了鼓氣,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接下來,他得進行計劃的下一步了。
「去……」正當趙清遠打算給司機看看地圖的時候,手機忽然「嗡嗡」振動了兩聲,瞥了一眼,是一個叫「震驚中國」的論壇推送的新聞,內容是一條影片。
趙清遠沒有開啟,直接按下了刪除鍵—這條影片夠警察們再忙活一陣了。
「到底去哪裡啊?」司機不耐煩地問道。
04
中午十一點三十分。
負責管轄中南汽配城的派出所內人頭攢動,小小的會議室擠滿了荷槍實彈的刑警,原本這裡最高官銜的所長都被擠到了門口,只能仰頭盯著牆壁上的投影,看個大概。
等眾人坐定,緊鎖眉頭的張國棟朝著邊上的肖敏才示意,辦公室的窗簾很快被拉上,牆壁上投影出了一個影片—同樣是手持手機拍攝的,不過畫質模糊,晃動得也有些厲害,拍攝地點應該是一條偏僻狹窄的街道,畫面裡,一個穿著花襯衣的男人站在幾輛共享單車前,一直衝著鏡頭右邊罵罵咧咧,說別人走路不長眼之類的話,順便問候了人家祖宗十八代,對面似乎是個女孩子,只是偶爾回個嘴,聲音聽上去很害怕。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拍攝者的鏡頭始終對著男人的胸口部位,離男人的位置也比較遠,畫面裡沒有出現對面的女生,也看不到男人的長相,聽聲音可以判斷出來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兒。
「這是網監部門四十分鐘前檢測到的一條影片。」張國棟點了根菸,環顧四周道,「發自‘震驚中國’論壇,id名字……」
他一指投影,上面顯示出幾個刺眼的大字—老人變壞了!
一眾警察臉色一滯—在場每個人都清楚記得,前面兩個死者的相關影片,正是這個id發出來的。
「肖隊那邊已經追蹤到了手機,和前面兩個一樣,還是那個老款的唯一牌手機。」張國棟深吸了一口煙,「但疑犯很狡猾,用的是沒有實名的流量卡,所以最多隻能追蹤到是這附近的基站發出去的。」
眾警察一陣竊竊私語。
「大家注意看這裡……」張國棟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接著按下了暫停鍵。就在十六秒的時候,手機晃動了一下,拍攝者露出了一個拇指。
接著,肖敏才放大了畫面—截圖的那一幀雖然畫面模糊,但可以明顯看到,拍攝者露出了三分之一個拇指,拇指上貼了一個創可貼,一小片指甲蓋黑黑的。
「絕對是個修車工!」一個老警察率先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大家紛紛點頭贊同。指甲蓋烏漆墨黑的,還有創可貼,這些特徵確實非常符合修車工這個職業。
張國棟敲了敲桌子,看向一旁的陳孟琳:「陳顧問,你的看法呢?」
「我贊同大家的意見。」陳孟琳起身在投影儀裡換上另一張照片,正是派出所方圓三公里的地圖,她分析道,「結合繩子、機油、發射基站、拍攝者特徵等線索……」說著,她在平板上圈畫了一下,投影儀上的地圖很快被標出了一個紅圈,「中南汽配城目前是疑犯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
「我同意陳顧問的看法。」張國棟摩挲了一下虎口的傷疤。中南汽配城的規模很大,商鋪加起來近兩千間,但也算大大縮小了排查規模。只要安排下去,他相信,要不了一兩天時間,疑犯必定會被逮捕歸案。
張國棟起身環顧眾人:「有誰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大家群策群力,暢所欲言……」
等了等,現場沒有人再說話,張國棟正要佈置排查行動,陳孟琳忽然看了看門口道:「鍾寧,你……是不是有什麼看法?」
一眾警察齊齊回頭,都注意到才趕來不久,擠在門口的鐘寧。
他進專案組的事情,本來就只有張國棟、肖敏才、陳孟琳幾人知道,所以大家對這個小青年的再次出現都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
鍾寧眉頭緊皺,盯著投影思索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見一屋子人都眼神奇怪地盯著自己,他算是被趕鴨子上架了,只能道:「我覺得不對。」
「什麼不對?」張國棟眉毛一挑。
「張局……」鍾寧看向張國棟,搖頭道,「我們是在……浪費時間。」
又是浪費時間?!
話音一落,一眾警察看向鍾寧的眼神由好奇轉為了不滿。上次說大傢伙浪費時間也就算了,現線上索都擺在眼前了,還說是在浪費時間,那你倒是拿出一個不浪費時間的方案來啊。
身後的張一明趕緊扯了一把鍾寧,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這都啥場合,真覺得浪費時間,你換個詞嘛,哪怕是……「不太科學」也行啊。
「說說理由。」張國棟強按怒火。
「這應該是疑犯的一個局。」要真是婁子,反正也已經捅了,鍾寧乾脆朗聲道,「前兩次,他都是提前很久在網咖釋出影片後再犯案,這一次為什麼偏偏能讓我們跟蹤到基站?還有……」
「前兩次是因為我們還沒有找到疑犯的id,這次我們是24小時監控的。」肖敏才打斷道,「疑犯應該並不知道我們已經盯上他了,所以沒有注意。」
「上兩次的影片,被害人的樣貌都清晰地出現在影片中……」鍾寧看向了肖敏才,「這次為什麼只拍到頭部以下?」
「會不會是拍攝者注意他們吵架去了,沒有注意到拍攝角度?」很快就有警察猜測道。
「不對。」鍾寧攤手,「我覺得疑犯就是想浪費我們的時間,先把我們引到中南汽配城,再讓我們去調查被拍攝者是誰。我們不能中了他的圈套。」
「你有什麼切實證據來證明這是個圈套?」張國棟沉聲道,他這會兒有點後悔讓鍾寧進專案組了,看來這小子僥倖破過幾個案子,已經膨脹得不行了。
果然,鍾寧老實地搖了搖頭:「沒有。」
這個結論只是他自己的直覺和推理,沒有任何切實證據。
「警察辦案必須跟著證據走,而不是所謂的想當然!」張國棟加重了語氣。還是嫩了點啊,上一次他說「浪費時間」還情有可原,畢竟當時案情不明朗。但這一次,疑犯定位都鎖定區域了,還在說浪費時間,就有點譁眾取寵了。
「吳隊,你那邊負責汽配城a區、b區。肖敏才,你組織人手,負責c區、d區,另外組織人手去交管部門調查城區所有攝像頭,看看這起糾紛具體是發生在何處,儘快找出影片中這個穿花襯衣的老頭兒,務必保證他的人身安全!陳顧問這邊……你暫時留守所裡,有任何訊息,我們隨時交流……」
張國棟不想再浪費時間,安排結束後,他領著專案組幾個核心成員大踏步走出了會議室。其他人也跟著離開了。
05
眾人一走,會議室就只剩下了顧問陳孟琳,還有鍾寧和張一明兩個沒有領到任務的人了。
「寧哥,別往心裡去,我爸對事不對人。」張一明知道他爹那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除了案子,什麼事情都不會往心裡去。
「我沒事。」鍾寧笑了笑,自己確實沒有證據,不被信任再正常不過了。張國棟那人也是個剛正不阿的鐵漢子,要不然也不會把親兒子扔到派出所當個片警,一扔扔三年。
陳孟琳收拾好桌上的資料,看向鍾寧,問道:「鍾寧,你為什麼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我總覺得不對勁。」鍾寧搖頭,隨意翻看著桌上的案卷,「甚至我認為他這半邊指甲蓋都是故意露出來給我們看的。」
「什麼?」陳孟琳愣了愣,思考片刻,又問道,「你昨晚說有新的思路是指什麼?」
「我去了傳媒大樓……」
「是去‘震驚中國’?」陳孟琳記得,那個叫「震驚中國」的網站,正是在傳媒大樓。
「不是。」鍾寧搖頭,「是知客傳媒。」
陳孟琳想起「知客傳媒」是網際網路第一家發出「老人變壞」這個帖子的媒體:「可是,疑犯的註冊id和上傳的三個影片,都和知客傳媒無關啊,難道你懷疑……」
說到這兒,她忽然明白了什麼,訝異道:「你懷疑這整個都是疑犯的障眼法?」
鍾寧點了點頭。「理由是什麼?」
鍾寧讓張一明從車上取來上午那兩根樹幹,扔給陳孟琳:「你看看這個……」接著,他開啟手機裡在月山湖拍下的樹幹照片,問道,「能看出來有什麼不一樣嗎?」
陳孟琳很快就發現了端倪:「你是說……量太大?!」
張一明想起鍾寧也說過這句話。這兩個人說話怎麼都沒頭沒尾的?是為了突顯他這個跟班的蠢嗎?這麼一想,他有些不高興了:「你們有話就不能直說嗎?說一半藏一半讓人猜個什麼勁?」
「這裡……」陳孟琳指了指兩張照片,耐心地給張一明解釋道,「月山湖那棵樹跟你們做實驗的兩根樹幹相比,遺留的機油量太大了。」
張一明一拍腦門,恍然大悟。自己費了老力呢,都快摩擦生火了,樹幹上也只能依稀看到一點機油的痕跡,可是月山湖那兩棵樹上,可是黑漆漆一圈啊。這麼明顯的區別,陳孟琳一看就懂,自己確實觀察力思考力都跟不上啊。
念及至此,張一明分析道:「且不說時間過去了這麼久,前兩天還下了那麼大的暴雨,即便機油再難清洗,按道理,也不會留下這麼黑漆漆一圈!」
「對。」鍾寧衝後知後覺的張一明比了比大拇指。這也是他在現場發現那棵樹以後的第一感覺。想想燒烤攤上那把烏漆墨黑的傘都被沖刷得乾乾淨淨,那麼大的暴雨,不亞於噴水車噴水,樹幹上怎麼可能還留下那麼多機油?要留下那麼多機油,那繩子上原本得有多少?疑犯這麼聰明,還記得破壞腳印,要不是故意的,他怎麼會沒有注意到這麼大量的機油?
「所以,你覺得這是疑犯故意留下來的?」陳孟琳順著鍾寧的思路分析。
鍾寧點頭。
「按你的思路倒推,如果樹幹上的機油是疑犯故意留下來的,那麼他有可能是在給警方設局,故意引導我們往修理廠的方向去調查,包括今天,也是故意讓我們查到汽配城。」
「嗯。」鍾寧點頭,和聰明人聊天就是舒坦,「如果這一點也成立的話,還可以繼續往前倒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