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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襯衣老頭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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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東方才露出魚肚白。

市局刑偵總隊辦公室內,張國棟眼前的菸灰缸已經滿了。他一夜未眠,原本就飽經風霜的臉上更顯倦容,看上去一晚上蒼老了好幾歲。

七天限期已經過去了四天,可案子依舊毫無頭緒。

經連夜審訊,那個叫鄭平的確實是個逃犯,不過沒殺過人,就搶過兩個計程車司機,一共搶了現金八百來塊錢。更滑稽的是,他因為在手指上新文了幾個文身,怕洗車遇水發炎,這才貼上了創可貼。

分局吳斌那邊在汽配市場排查了一整夜,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又抓到了兩個疑犯—一個是五年前涉嫌詐騙的金融慣犯,一個是兩年前犯過一次傷人罪的涉黑團伙打手。

至於技偵肖敏才那邊,也排查了一晚上,不過範圍實在太大,依舊沒能確認穿花襯衣吵架的老頭兒到底是誰,事情是發生在哪條街道。

總之,忙活了一晚上,亂七八糟的人抓了一堆,正兒八經的線索是一個沒有。

「張局,要不您先去休息一下,我這邊有新線索馬上通知您。」看著這個年過半百的上司,肖敏才於心不忍,安慰道,「起碼我們現在又掌握了一個新線索,疑犯肯定是沿海漁民,或者曾經當過水員。」

「呵呵,雙扣蝴蝶結!大意了!」張國棟懊悔地拍了拍面前的兩張編織袋的照片,不禁搖頭苦嘆。他們一直把調查重心都放在「老人變壞了」的影片上,拼命去追查影片地點,卻忽視了這麼大一個線索!這簡直是專案組所有人的重大失誤!

「也不能怪我們,屍體被撈上來的時候,袋子就已經被弄爛了,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麼一個細節……」

「那鍾寧怎麼就能注意到?!」提起鍾寧,又想到自己的兒子,張國棟是又氣又惱,「那兩個兔崽子還沒找到嗎?!」

昨晚他就接到了分局電話,說下面派出所報上來有兩個民警私闖民宅,原本以為是冒充的,結果一查,不但真是警察,還都進入了專案組,下面不敢兜著,一層一層報到了張國棟這裡。好嘛,居然敢非法搜查加拒捕了!

「沒有。」肖敏才搖頭,他也有些搞不懂鍾寧為什麼就是盯著趙清遠不放,昨天陳顧問彙報的情況是,趙清遠一沒有作案時間,二沒有作案動機。

「這小子是個人才,但是也要敲打啊!」張國棟點上一支菸,細細抽了一口。

這兩年,他真是覺得自己老了,不但體能不行,思維也跟不上年輕人的節奏了。破了這個案子,他真的想退居二線了,親生兒子又不成器,倒是這個鍾寧是個接班的好苗子,可就他這個脾氣,怕是闖的禍要比破的案子還多。

「張局,您是不是對鍾寧有點意見?」肖敏才想了半天,還是開口問道。上次在分局,鍾寧暴力審訊違反了規定,分局那邊的意見是敲打敲打就可以了,人還是留在刑警隊,但是報到張局這邊,硬是把鍾寧發配回了原派出所,一點情面也沒講。還有這回讓鍾寧進專案組,張國棟一直不太樂意。這讓肖敏才懷疑,張局對鍾寧一直是有意見的。

「意見談不上。」張國棟下意識低頭瞄看一眼右手虎口上的疤痕,在白熾燈的燈光下,那道疤痕看著像是一條支離破碎的蜈蚣。他掏出一支菸,深吸了一口,問道:「吳亮,你認識嗎?」

「吳亮?」肖敏才想了想,似乎有點印象,「名字聽過,人不認識。聽說他當年是分局刑偵隊最年輕的刑偵隊長?」

遙想往事,張國棟黯然搖頭:「當年我還在分局當局長,這小子是我最得力的干將,我看那性格啊……和鍾寧這小子很像。」

肖敏才似乎記起來什麼,猶豫了一下,問道:「我聽說,當年他為了破獲星港一中的一起案子……後來就……」

「我上次見他的時候,已經……」張國棟摩挲著虎口上的疤,欲言又止,滿臉可惜,「當年的情況和現在很像,我是那起案子的專案組組長,顧問是陳孟琳的父親陳山民教授,吳亮那小子是我破格提拔起來的。所以……」

「所以你不想鍾寧走他的老路?」肖敏才這下了然了。

張國棟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當年的教訓太過深刻,他眼睜睜看著一個極有天賦的警隊明日之星,因為一次失誤,從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墮落,到後來別說當警察,甚至連自己正常的生活都照顧不好。千里馬難尋,但揠苗助長更要不得,他實在不願見到這種情況再發生。

不想再提這段往事,張國棟扯開話題:「陳顧問沒聯絡你?」

陳孟琳一大早也沒打招呼就不見人了。這也是張國棟覺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單是鍾寧和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不守紀律也就罷了,這風氣居然還傳染到省廳委派下來的陳顧問身上了。

「沒有。」肖敏才搖頭納悶道,「昨天晚上還在一起研究案情呢,到凌晨她接了個電話,我依稀聽到裡面的人說想請她幫個忙,然後陳顧問就走了。」

「我看給他打電話的也是這個鍾寧……」

「嘭!」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張國棟和肖敏才愕然—進來的正是鍾寧,這小子雙眼紅得像頭髮怒的水牛,額頭上滿是汗珠,警服沒穿,胸口還解開了三顆釦子,活脫脫一個剛打完架的小流氓。

「可以啊!無法無天了!」張國棟噌一下起身,重重拍了下桌子,「你知不知道私闖民宅是犯法的!你即便採集到了證據,也是非法的!」

「我知道,但是不能再死人了。」

鍾寧「啪」的一下把手中厚厚一摞資料扔到了辦公桌上,「張局,我申請逮捕趙清遠!」

「又是趙清遠?!」張國棟和肖敏才齊聲問道。

「昨天陳顧問不是說……」肖敏才猶豫地沒問下去。鍾寧掏出手機,眼中透著精光:「看看這個……」

手機裡的照片,正是昨晚他在窗臺上拍到的客廳牆上的婚紗照—女的坐著,男的站著,女的手中還捧著一捧鮮花。

「雖然趙清遠換了禮盒上的包裝絲帶,但他忘記了這個。」鍾寧放大了照片,兩人看到,照片中,新娘手中那捧鮮花打著雙扣蝴蝶結!毫無疑問,這應該也是當時趙清遠親手給妻子包裝的。

「只有這個?」張國棟心頭一動,不過嘴裡依舊反問道。僅憑這一點就要提審,實在不算證據。

鍾寧狠狠盯著婚紗照裡的趙清遠:「我查到了他的殺人動機!」

張國棟和肖敏才對視一眼,接著齊齊看向鍾寧。看來,這小子應該是忙活了一晚上啊!

「昨天我和陳孟琳顧問去醫院做問訊,得知趙清遠的妻子吳靜思是在西子路發生車禍致殘的。」鍾寧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報紙,「這是我在圖書館查到的車禍當天的報紙……」

這是一份已經發黃的《法制日報》,日期是2005年10月26日,在第二版的右下角有一個豆腐塊,被鍾寧圈了出來:酒後駕駛,害人害己!

本報訊,今天早晨七點左右,本市河東區發生一起嚴重交通事故,一輛起亞四輪小車,因司機疲勞駕駛,在躲避一輛送水產的農用三輪車時,引發自身車輛失控,導致司機和副駕駛座上女子重傷。據悉,兩人目前在醫院搶救中,兩位傷者為夫妻關係,同為《星港晚報》記者……

「這能說明什麼?」張國棟敲擊著桌面,眉頭緊鎖。這一點昨天陳顧問提過,這場車禍和案子扯不上半點關係。

「兩個被害者家屬的問訊筆錄還有嗎?」鍾寧問道。

「有。」肖敏才點頭,很快從桌面上揀出兩份報告。

鍾寧拿起桌上的一支紅筆,直接在報告上畫了幾個圈:「看看這個……」

「劉建軍人還不錯,我跟他同事十多年,從來沒有紅過臉,你也知道,他當保安以前給領導開過車,很會察言觀色那一套……」

「胡國秋這個人咋說呢,小氣,確實小氣。按道理,他一直在環衛局上班,開灑水車的,國家單位,待遇很好的……但是喜歡貪點小便宜……」

兩人低頭看去,被圈出來的是已經被專案組翻看過無數次的內容了,好像也沒什麼出奇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張國棟繼續皺眉。

鍾寧抬頭,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看了一眼張國棟,一字一頓道:「兩個被害者不是沒有交集。」

肖敏才盯著問訊記錄來回看著,實在想不出來從這上面怎麼看出來兩個人的交集:「交集在哪裡?」

「劉建軍以前是給涼蓆廠開車的,而胡國秋以前是……」鍾寧在案卷上畫了兩個紅圈。

「環衛局上班的。」張國棟接話道。

「是環衛局開灑水車的。」鍾寧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地圖攤開來,上面已經被他標出了兩條紅色路線,「我昨晚去環衛局查了胡國秋當年的當班記錄,發現他當年正是負責西子路這一條線,早上六點半一次,晚上十一點半一次,整整六年!」

說著,鍾寧點了點另外一條紅線:「這是劉建軍的家庭住址,這是星港愛美麗涼蓆廠領導的住址,涼蓆廠每天是八點上班,也就是說,劉建軍當年給領導開車,每天大概也是六點半左右經過西子路,接領導上班……」

「這裡是……」鍾寧點了點兩個紅線的交會處。

「是趙清遠當年發生車禍的地方?!」張國棟和肖敏才同時驚道。

「對!」鍾寧再次點頭。

這正是昨天陳孟琳那句「灑水車司機早出晚歸」,再加上小區門口燒烤攤老闆的抱怨,給了鍾寧啟發。兩人的職業都是定時定點的司機,那麼有沒有可能他們每天會在某一個時間段偶遇?他順著這個方向一查,結果還真不出所料,三人真的有交會點!

張國棟目不轉睛地盯著桌上的地圖,斂氣屏息沉思良久才道:「光憑兩個司機在路線上有交集就能判定嫌疑?我以前在分局上班,每天早上也經過這條路,難道我也有嫌疑?」

「這是我昨晚在市一醫院劉振奇醫生那裡要來的前段時間趙清遠的妻子吳靜思的體檢報告。」鍾寧再次拿出一份資料,「報告顯示,吳靜思很有可能患上了肺癌,而且應該是當年車禍後遺症引起的病變。」

「你的意思是,趙清遠因為妻子病情的刺激,殺害了兩個被害者?」肖敏才抹了一把兩天沒洗的油膩膩的頭髮,驚訝道,「難道當年的車禍,真是兩名被害者導致的?」

「不是。」鍾寧很肯定地搖頭,當年的車禍是一場意外,並不是人為,這一點不成立。

「既然他們不是肇事者,趙清遠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鍾寧狠狠咬了咬牙道:「他們不是肇事者,但比肇事者更加可惡!」

「那是什麼?」兩人齊聲問道。

鍾寧拳頭一攥:「見死不救的旁觀者!」

這也是昨晚他讓灑水車司機關掉裝置,陳孟琳說他「很有正義感」時,鍾寧心裡湧出的想法—姐姐那起案子,當年那六個消夜的人哪怕有一個人有那麼一點正義感,姐姐的慘劇就有可能不會發生。

「你的意思是……」肖敏才跟著鍾寧的思路推理道,「十年前,也就是2005年10月26日,早上六點多,趙清遠和吳靜思一起去上班,半路發生了車禍,趙清遠傷得比較輕,吳靜思傷得比較重。趙清遠向路人求助,這時候,胡國秋和劉建軍剛好開車路過,但兩人並沒有停下來幫忙。因為救治不及時,吳靜思落下了殘疾,於是趙清遠記恨在心。而他隱忍到現在才開始殺人的原因是,車禍留下的後遺症令癱瘓多年的吳靜思病情惡化,還有可能是絕症,這刺激了趙清遠,讓他有了魚死網破的想法?」

鍾寧點頭。

「不對。」張國棟搖了搖頭,「車禍發生在十年前,要找到當時的‘旁觀者’,除非能夠記住他們的車牌號碼,然後通過一些方式查到他們的住址。要在車禍發生的當下記住過路車輛的車牌號,這個人對於數字得多敏感,記憶力又得多好?」

「趙清遠是個記者,要查幾個車牌號有很多門路。至於對數字的敏感……」鍾寧掏出手機操作一番,放到張國棟眼前,「趙清遠的大學學弟跟我說,他的數學很好。」

手機上顯示的是趙清遠當年的高考成績,任平沒有說謊,滿分150分,趙清遠考了149分。

張國棟和肖敏才對視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有一種說不上來是驚歎還是欣賞的神色。只是一晚上工夫,這小子居然把所有線索全部找到,幾乎就要形成閉合的證據鏈了。

「張局、肖隊,昨天的事情,我知道我違規了,但是,在處罰我之前,我希望你們能給我一次機會。我請求親自審訊趙清遠,我相信我能識破他的不在場證明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你們同意,二十分鐘內我就可以把他帶來警局。」

「你……讓人跟蹤他了?」張國棟剛才還滿是欣賞的表情一下子又不淡定了,私自安排人盯梢也是違規操作啊!這小子把組織紀律放哪裡了。

鍾寧尷尬一笑:「昨天專案組的大部分精力都在中南汽配,我怕他會再次行兇殺人,所以讓張一明通宵在腫瘤醫院守著呢。」

「呵呵,倒是面面俱到!」張國棟有些哭笑不得了。行嘛,一個查案一個盯梢,分工合作,一起違法亂紀。

「還是有漏洞。」肖敏才又搖了搖頭,「就算動機分析得沒有問題,從繩子的綁法上來看也有一個疑點,兩名死者都是溺水而亡,可是車禍和水沒有任何關係……」

「西子路……」話音未落,張國棟就接過了話頭,「以前這條路好像不叫這個名字。」

「對,不叫這個名字。」鍾寧重重一點頭。這時,門再次被人推開,進來的是陳孟琳。

02

和鍾寧一樣,此時,陳孟琳的額頭上佈滿了細細的汗珠,似乎也是一路小跑而來。

「張局、肖隊……」

「查到了嗎?」鍾寧眼裡放著精光。昨晚從趙清遠家出來,他就請求陳孟琳再幫自己一個忙,只要她查到自己推測中的那個線索,那麼整個證據鏈就可以完美閉合了。

「這是我在城建局查到的十年前西子路的市政施工圖,這是以前的西子路……」陳孟琳很快鋪開了一張地圖,點了點上面一個小圓圈道,「當年這邊是一片農田……這個地方以前有個湖,2008年被開發商填平,建了現在的西子小區。以前西子路其實是叫西子湖路。」

說著,陳孟琳把這張施工圖和鍾寧的那張地圖慢慢重合,紙張摩擦出一陣清亮的聲音,兩張地圖完美貼合—西子湖的位置,正是當年趙清遠發生車禍的地點,分毫不差。

鍾寧興奮得一握拳:「張局,我申請馬上逮捕趙清遠……」

「但是有件事情……」話音未落,陳孟琳臉上浮現出一絲猶豫。

「怎麼?」這表情讓鍾寧心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先看看這個……」陳孟琳把當年的車禍傷情報告遞到鍾寧眼前。

……駕駛員余文傑疲勞駕駛,且未系安全帶,入水後,腦部撞擊側方車窗玻璃,頭蓋骨碎裂,傷口面積為5×5平方釐米,系當場死亡……副駕駛吳靜思,入水時經車門甩出車外,左大腿內側瘀傷,右小腿外側挫傷,右前胸以及左右後背均有多處淤血及燙傷疤,面積為1~7平方釐米不等;左眼視網膜脫落,右耳鼓膜有出血症狀,並伴有視力下降,聽力受損;恥骨十二節處,粉碎性骨折……

「嗡!」

鍾寧只感覺一盆涼水劈頭蓋臉澆了下來—這是一份再詳細不過的傷情報告,但裡面根本就沒有出現過趙清遠的名字!

陳孟琳看向鍾寧:「這上面顯示,車禍發生的時候,趙清遠根本不在現場。」

「什麼?!」這一下,邊上沒來得及看傷情報告的張國棟和肖敏才也同時驚呼。

「車禍發生時,和吳靜思一起的是她的前夫,余文傑。」陳孟琳再次抽出一個檔案袋,指了指,低聲道,「根據民政局的資料顯示,趙清遠和吳靜思是車禍發生兩年後才成為夫妻的。」

鍾寧一臉木然,趙清遠當時不在現場,那也就意味著,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當時有什麼人和車輛經過。繞來繞去一圈,難道是個大烏龍?

「還有……」陳孟琳有些尷尬地看了鍾寧一眼,「你昨天發給我的那張婚紗照,我根據上面的資訊查到了那個工作室。這是那個工作室拍攝的其他照片……」說著,陳孟琳鋪開了幾張婚紗照,「我昨天半夜聯絡到了老闆,他說他偶然在電視上看到過一次這種雙扣蝴蝶結,覺得很好看,所以專門去學的。」

鍾寧徹底啞然—桌上的照片裡,不同的新娘手裡捧著不同的花束,每一束花上的蝴蝶結,都是雙扣蝴蝶結。

「但是……他真的換了那個禮盒的蝴蝶結綁法,如果不是他,他沒必要換掉。」鍾寧無力地辯解著。

三人都看向鍾寧,欲言又止。大家都知道,他為這案子拼盡了全力,張國棟也有些不忍批評他了。他拍了拍鍾寧的肩膀,說道:「鍾寧,我看你有點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昨晚違規的事情,等這個案子結束了再處理。」

「你們辛苦了,昨晚的事我會出面的。」肖敏才掏出了手機。都不是重話,甚至連張局也不打算追究自己入室搜查的事情,但鍾寧依舊恍惚著—為什麼自己基於正確線索推理出的結論,會和事實產生如此大的偏差?

「但是趙清遠確實很小氣,他連眼鏡都捨不得換新的。」鍾寧不死心地喃喃著。

「這和案子有什麼關係?」張國棟搖了搖頭,「不要老是鑽到趙清遠這個牛角尖裡面,從而影響自己的判斷。」

「但是他真的很小氣,那麼小氣的人,居然……」

「鍾寧!」陳孟琳打斷鍾寧,想安慰他兩句,又有些欲言又止,「其實,你的發現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只是……」

「嗡!」就在此時,肖敏才的手機響了起來,接起來聽了兩句,他臉色一沉,扭頭問鍾寧道:「一明昨晚整晚都跟著趙清遠嗎?」

「嗯?」鍾寧回神,旋即點頭,「對,十二點左右發現目標,我就一直讓他跟著了。」

「讓他撤吧。」肖敏才為難地看了一眼張國棟,又看了看鐘寧,「不是趙清遠。」

「怎麼了?」三人齊聲問道。

「猴子石派出所來的電話。」肖敏才搖頭,頹然道,「又死了一個……」

03

穿花襯衣的老頭兒,死在了猴子石大橋下的河裡。

早上八點不到,沒到早高峰,車輛行人都不算多,案發現場暫時還沒有圍觀群眾,就連平日裡那個喜歡唱歌的拾荒客,此時也不見蹤影。發現屍體的是一個來釣魚的,正絮絮叨叨跟警察說著什麼。

趙清遠把車停在了江對面,隔著湍急的江水,盯著遠處警察們手忙腳亂地拉起警戒線。

此時,天空忽然閃過一道刺目的閃電,把眼前照得透亮,過了幾秒,「轟」的一聲雷鳴,重重地砸在了趙清遠的心底。

終於……終於又死了一個。

計劃只剩最後兩步了,要除掉的人也只剩下最後一個替死鬼。

雷聲過後,並沒有下雨,只是天色愈加陰沉。

趙清遠有些後怕,昨天那個警察追到了醫院,他就一直有些擔心會影響他殺第三個人的計劃,連帶整個佈局滿盤皆輸。

不過,屍體此刻已經被人發現,那個警察也早在半小時以前,也就是自己帶著妻子出院時被叫走,這樣看來,自己不但計劃成功,那警察甚至還可以幫自己做個不在場證明。

念及至此,趙清遠摸出一個破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可能因為時間尚早,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打牌沒散場,響了好幾聲都沒人接聽,趙清遠只能掛掉,把頭轉向了副駕駛座。

妻子的麻藥藥勁還沒有完全過去,她依舊在昏睡,雖然臉色慘白,但還是那麼好看。

收音機裡,有個破鑼嗓音的男人正吟唱著:不是你親手點燃的,那就不能叫作火焰……不是你親手摸過的,那就不能叫作寶石……

趙清遠從中控臺上取了一條半溼的毛巾,幫吳靜思拭去了額頭上的汗珠。

吳靜思的喉嚨裡一直髮出呼嚕的聲音,似乎每一次呼吸都用盡了全身力氣。

「思思,對不起。」

這些年,讓妻子受了太多苦,他無比內疚,又無能為力。這讓他十來年沒有一天活得輕鬆。

收音機裡,男人的聲音近乎癲狂:你呀你,終於出現了,我們只是打了個照面,這顆心就稀巴爛……這個世界就整個崩潰……

這歌像是唱在了趙清遠的心坎兒上,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著——為什麼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為什麼不能讓我們好好在一起?為什麼非要逼我殺他們呢?

趙清遠輕聲呢喃著:「思思,都是我不好,如果當年……」

「啊!」吳靜思忽然驚呼一聲,上身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搭在腿上的毛毯滑落下來。

趙清遠趕緊給妻子重新蓋好。

吳靜思睜開了眼睛,喘著粗氣,眼裡滿是恐懼:「清遠,我夢見有人要殺我。」

趙清遠的心陡然一沉,這已經不是妻子第一次做這種夢了。他很快調整好情緒,換上一副笑臉,道:「傻瓜,不怕,有我在,我會保護你的。」

吳靜思依舊隱隱感到不安,向四周看了看,問道:「清遠,我們不是出院回家了嗎?怎麼停在這裡了?」

「我看前面路段堵車,就想著等下再走,不然一路走走停停的,你容易暈車。」趙清遠笑著解釋。

他瞥了一眼江對面,警車又多了幾輛,不過都是轄區派出所的,暫時還沒有看到法醫和市警察局的車輛。

吳靜思點了點頭。收音機裡那個男歌手還在唱: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裡……就一定要死在你手裡……

她關了收音機,小聲問道:「清遠,檢查結果幾天出來?」

「三天就出來了。」趙清遠把車窗開了一條小縫,「放心,醫生都跟我說了,不是什麼大毛病,能治好的。」

吳靜思沒有回話,扭頭望了望窗外,臉上不見任何喜色。

隔了好久,她才艱難地擠出一絲笑:「清遠,要是這次的檢查結果……」

「不準說這個。」趙清遠打斷她,他知道妻子要說什麼,扯開話題,「思思,我們說點高興的,別老提病,老惦記著不容易好。」

「高興的?」吳靜思愣了愣,並沒有想起這些年來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此時,路邊一家珠寶店的大門被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拉開了。

趙清遠感到一陣親切,摩挲著妻子的頭髮,小聲道:「思思,你還記得我們是在哪裡認識的嗎?」

吳靜思的臉上果然露出了一絲笑意:「當然記得啊,還不是你在小區當保安的時候。」

「對咯。」趙清遠呵呵笑著,「都多少年了?十五年還是十六年?那時候我才十七八歲呀……」

「對呀,瘦得跟竹竿一樣。」回憶起當年,吳靜思笑得開心,「你呀,看到我就叫姐,嘴巴甜得哦,我還開玩笑說,我比你大這麼多,你應該叫我姨啦。」

「那時候啊,我每天就想看到你,上班想看到你,下班想看到你,放假也想看到你,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我才心安。」提起以前,趙清遠也笑得燦爛,「那時候的冬天可真冷啊……我沒有棉衣穿,凍得不停地抖,是你看我可憐,給我買了一件棉衣,我覺得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哈哈,又說這個了。」吳靜思抿了抿嘴,「清遠,這個你要說一輩子呢。」

「你對我好,我當然要記得嘛。」趙清遠靦腆一笑,「還有,當年我老是吃物業食堂五毛錢一餐的白菜,你說我年紀小,營養不夠會長不高,有時候你在家裡做了好吃的,還會給我帶一些……」

憶起當年,趙清遠心頭湧出一股股暖流。是因為他的妻子,他才能一直堅持,努力地活著。

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趙清遠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眶,問道:「思思,要是當年我沒有考上星港大學,我們還能結婚嗎?思思……」

沒人回答,似乎麻醉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吳靜思再次閉上了眼睛,喉嚨裡又發出了「咕嚕」的呼吸聲。

「唉……」

趙清遠長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幾輛市局牌照的警車飛快奔上了猴子石大橋。「終於來了。」

趙清遠定睛確認,接著一腳油門,往家裡開去……

04

穿花襯衣的老頭兒,死在了猴子石大橋下的河裡。

張國棟領著幾人下車,在法醫臨時搭建起來的操作檯旁,眉頭皺得都快能夾死蒼蠅了—一樣的綠色編織袋,一樣的繩索,甚至編織袋上那個雙扣蝴蝶結的綁法都一模一樣。水泥河堤邊的泥地上,依舊是一行歪七扭八的大字:「老人變壞了」。

老頭兒應該是來夜釣的時候遇害的,灘頭邊還放著一把帆布椅子,只是魚竿已經不見蹤影。他身上那件紅紅綠綠的襯衣,在被人鉤上岸的時候,已經弄了個稀爛。

法醫托起死者的後頸,苦笑道:「張局,和之前的情況一樣,又是被擊打了這個部位,擊暈以後裝進袋子,溺斃。」

張國棟悶哼一聲,感覺心頭那塊千鈞巨石又被人重重踏上了一腳。自己可是向省廳拍著胸脯保證過,七天破案,絕對不會再死人!

「死亡時間呢?」

「初步估計死亡已經超過七個小時,死亡時間應該是凌晨一點左右。」

「身份查到了嗎?」陳孟琳觀察著四周,開口問道。

「根據死者口袋裡的身份證顯示……」吳斌也是一副苦瓜臉,「死者叫李援朝,五十二歲,星港本地人,以前是一所職業院校的老師,教藝術概論,還是什麼星港書法家協會秘書長、攝影協會副秘書長。」

「呵呵,藝術家啊!」張國棟怒極反笑。三個死者,一個保安,一個個體戶,一個藝術家,怎麼找共通之處?

「駕照有嗎?」一直跟在身後的鐘寧問道。

「駕照?」吳斌一愣,沒明白鍾寧問這個幹嗎,不過還是很快在隨身帶的警用pda(personaldigitalassistant的縮寫,即警用手持終端,集通訊、影片於一體的資訊化指揮系統,用於聯網傳輸資料,可掃描身份證、駕駛證等證件,可做執法記錄等)上查了查,「有駕照,七年前考的,但是名下沒有車。」

鍾寧悵然若失—吳靜思遭遇的車禍發生在十年前,而這個死者七年前才考駕照,這樣看來,自己的推斷確實不成立了。

「寧哥,看來還真不是趙清遠。」張一明也是一個頭兩個大。「凌晨一點左右,你已經跟著趙清遠了?」張國棟回頭看了一眼兒子,語氣不善,「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沒有沒有,我一直盯著。」張一明趕緊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面詳細記錄著他昨晚的盯梢情況,「夜裡十二點多,趙清遠陪吳靜思做完了造影,回病房休息,我就一直在病房外的走廊守著,眼睛都沒敢眨一下。」

小本子記錄得還挺詳細:十二點零三分,趙清遠帶著吳靜思做造影,十二點四十五做完,五十五分回到病房,一直休息到早晨六點半,又做了穿刺,七點二十做完,然後再次回病房,出去買了早餐,買早餐張一明都是跟著的。

張國棟沒再說什麼,仰頭看了一眼猴子石大橋,又瞄了瞄過來的那條輔道,這次案發現場的監控裝置比之前兩起多了不少:「攝像頭的分佈情況怎麼樣?」

吳斌興奮道:「猴子石大橋上,這邊的芙蓉路,基本每個岔路口都有攝像頭,我看這次絕對能拍到疑犯。」

總算是個好訊息,張國棟振奮起精神,吩咐道:「趕緊給我調取出來!陳顧問,我看這次……」

正說著,一回頭,發現陳孟琳正望著不遠處的橋洞,再一看,鍾寧那小子已經站到了橋墩邊上,似乎是發現了什麼線索。

幾人走了過去,此時,只能勉強站三四個人的橋洞內就剩下一堆散亂擺放的破舊棉絮、掉了漆的暖水瓶、幾個黑不拉唧的鍋子,角落裡還堆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瓶瓶罐罐,從洞壁上被燒水煮飯燻黑的情況來看,這裡應該寄居著一個拾荒客,且寄居在這裡的時間不短。

「不會是被疑犯滅口了吧?」吳斌小心地問了一句。

「不會。」陳孟琳很肯定地搖了搖頭。鍋子裡還剩下半鍋米飯,看新鮮程度,應該是今天早上煮的,疑犯沒理由昨晚在這裡殺了人,今天又折回來再殺一個。

「應該是昨晚案發時間段,這人發現了什麼動靜,但沒有意識到是在殺人。」肖敏才翻檢著破棉絮,分析道,「今早有人發現了屍體,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膽子小,跑了。肯定是個目擊證人,只是……」

肖敏才看向張國棟和陳孟琳兩人,攤手道:「這種拾荒客,一沒有辦法核查身份,二沒固定工作單位,跑了實在是不好找啊。」

「星港大學。」一直沒有開口的鐘寧忽然說道。

「星港大學?」幾人回頭看著鍾寧,發現他正盯著拾荒客留下的瓶瓶罐罐,神色複雜。

「對,星港大學。」

陳孟琳瞬間明白過來鍾寧的話是什麼意思,指了指一地的瓶瓶罐罐,分析道:「這些基本都是紅牛、脈動之類的功能性飲料,有兩個最大的可能性,這人要不就是在健身房周圍活動,要不就是在體育場,但是……」

「健身房不會讓這種人進。」張國棟點頭,「那麼,星港大學的可能性最大……」

當一個人遇到一件讓他恐懼的事情,又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時候,會躲到自己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如果這個拾荒客平時主要在離橋洞最近的星港大學附近活動,那麼無疑他目前最有可能躲藏在星港大學。

這一次不但有監控,還有目擊證人,張國棟似乎看到了曙光。他安排道:「吳斌,你馬上安排人手去星港大學排查,務必把人找到!肖敏才,你去交管那邊調取附近所有監控資料,案發時間段飛過的一隻蚊子都別給我漏過!」

「是!」兩人領命,分別去忙碌起來。

「陳顧問,看來這次疑犯要原形畢露了!」張國棟長吁了一口氣,這次要是還抓不到人,他也只能把自己身上這身制服給扒下來了。

「但願吧……」陳孟琳遠遠看了一眼橋頭的紅綠燈,臉上並沒有輕鬆之色,再一回頭,鍾寧也已經到了警戒線外,落寞地站在那輛破比亞迪旁,盯著江面川流不息的水,眼中滿是迷茫。

「怎麼?」張國棟納悶道,「你覺得還有問題?」

「那個……張局。」陳孟琳皺了皺眉,道,「我級別不夠,所以想請你幫個忙,幫我查一下趙清遠的檔案,要最詳細的,籍貫、婚姻狀況、所有工作單位,還有當年那起車禍最詳盡的車檢記錄。如果有可能的話,再幫我聯絡一下當年處理那起車禍的交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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