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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襯衣老頭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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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趙清遠?」張國棟眉頭一皺,也瞄了一眼遠處的鐘寧,還有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這人不是完全沒有作案嫌疑了嗎?」

「但是,根據鍾寧找到的線索,趙清遠身上也不是完全沒有疑點……而且,鍾寧的推理邏輯沒有什麼漏洞……」

「孟琳!」張國棟揮手打斷陳孟琳,「這次我就不叫你陳顧問了……」

他搖了搖頭,肅然道:「雖然你不在體制內,但是你跟你父親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他這個人,最講究的就是程式正義,這也是我們警方辦案的底線。就目前我們掌握的線索來看,我們沒有權力對一個完全沒有作案嫌疑的公民無端進行調查,這在程式上是不合規的。」

「我明白。」陳孟琳為難地點頭。

「我相信你明白,畢竟你是陳山民的女兒。」張國棟又瞄了一眼鍾寧的方向,「不是我針對你們,只是……我不能讓他再犯非法搜查這種錯誤了,不然我也保不了他。」

「可是張叔……」陳孟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鍾寧的本事,您也看到了,如果能讓他繼續查,我也能看著他,保證不讓他再犯錯。而且,我也只需要您提供剛才我說的那些資料,能不能幫我一次,算是……算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

「唉!」張國棟嘆了口氣,拍了拍肩膀上的菸灰,大踏步走向了操作檯,才兩步,他回頭道,「我叫吳斌給你去弄,但是記住,絕不能再違規操作!」

「一定!」陳孟琳重重點頭,「謝謝張叔。」

鍾寧依舊靠著那輛比亞迪,眼睛盯著猴子石大橋下奔流不息的水,一口一口地抽著煙,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陳孟琳抬腳往那邊走去。

05

天色越來越暗,雨要下不下,江面上霧濛濛一片,像是籠罩上了一層黑紗。

看著鍾寧一臉愁容的樣子,張一明掏出一根菸,幫鍾寧點上,塞到了鍾寧唇間,道:「別想那麼多了,我們也算是盡力了,要不我請你去洗個腳,放鬆放鬆?」

「松不了。」鍾寧扭頭看著案發現場,依舊有些茫然—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開始是機油,接著是影片,然後是中南汽配城,現在的監控和目擊證人更加印證自己的判斷是準確的—這些都是疑犯故意留下的假破綻。可兇手不是趙清遠,會是誰呢?

「你確定昨天夜裡一點左右,你一直跟著趙清遠?」

「我確定啊。」張一明把小本子遞給了鍾寧,指著上面自己標記出來的記號道,「喏,除了今天早上六點多做穿刺不讓家屬以外的人進手術室,我只能在門口守著以外,其他時間,趙清遠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

好歹也在派出所幹過這麼久,基本的盯梢張一明還是懂的,這起案子發生的時候,趙清遠是在腫瘤醫院的病房裡,也就是張一明的眼前。

鍾寧自顧自地分析道:「也就是說,人要是趙清遠殺的,他只有可能是這個時間段偷跑出醫院行兇?」

張一明一翻白眼,無語道:「寧哥,這人死亡時間是夜裡一點,做穿刺是六點多,趙清遠總不可能六點多去殺一個一點已經死了的人啊。」

「死法。」鍾寧低頭看著灰濛濛的江面,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什麼死法?」

「你有沒有想過……」鍾寧吸了一口煙,扭頭看著張一明,「如果疑犯單純追求‘同態復仇’,一定要讓受害者溺斃,猴子石大橋邊就是江水,為什麼不直接敲暈了往水裡一推,非要多此一舉,也捆綁裝袋呢?」

「也對哈。」張一明點點頭,又搖頭道,「可能是怕被害人醒來,水性好,遊跑了嘛。」

「呵,有這個可能。」鍾寧揉了揉太陽穴,通宵沒睡,讓他腦袋運轉有些慢,「但我覺得……如果疑犯根本不是為了追求同態復仇,那麼他非要讓受害者溺斃,會不會存在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張一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也聽出一點端倪,「所以……你還是懷疑趙清遠?」

「懷疑歸懷疑啊,可惜我還只想明白了半截。」想起那張乾瘦的臉,鍾寧腦袋裡更亂了。

此時,法醫的屍檢工作已經基本完成,張國棟領著一干刑警離開案發現場,準備下一步偵查工作。

鍾寧依舊想不出所以然來,他重重地在張一明肩膀上拍了一下:「辛苦你了,兄弟。」

「咱倆誰跟誰啊。」頭一次被鍾寧叫「兄弟」,張一明心頭一陣感動,拍著胸脯道,「寧哥,先別想案子了,還是先跟我去洗個腳放鬆放鬆再說。」

「洗腳就不用了,先去派出所吧。哦,對了……」雖然剛才張局沒說什麼,但鍾寧依舊自責,還連累了張一明,「昨晚的事,你把責任都推我身上就行了。」

「說啥呢,我是那種出賣兄弟的人嗎?」張一明幫鍾寧把車門開啟。

「鍾寧。」這邊一隻腳才踏上去,陳孟琳就從身後趕來,「你幹什麼去?」

「我去派出所那邊解釋一下,順便把警官證拿回來上繳。」鍾寧訕然一笑,「也辛苦你了,實在是對不起,白忙活一場。」

陳孟琳聽出鍾寧話裡有話,愕然道:「上繳?你是打算退出專案組還是打算不幹警察了?張局不是跟你說了,一切等案子破了再說。」

「自己過意不去。」鍾寧擠出一絲笑臉。他可以不計後果,但張一明是他拖下水的,張局又向來喜歡拿親兒子開刀,他要是不一個人全背了,張一明就更不好收拾了。

陳孟琳板起了臉,語氣嚴厲道:「你這是想當逃兵了?」

這個刺耳的詞語,像是一把匕首,猛地在鍾寧心頭紮了一下。他呆杵了好久,茫然地搖了搖頭道:「可能真的是我的能力不匹配。」

看著陳孟琳,鍾寧忽然想起當年在法庭上被自己揍掉了兩顆牙的陳山民。上次是陳山民,這次是張一明,都是因為自己的衝動而讓別人去承擔後果。

鍾寧有些理解陳孟琳那天說的那句話:警察應該是規則的捍衛者,如果破壞規則,造成的不幸甚至會比違反者更大……自己只是稍微不守規矩,就讓自己和兄弟的飯碗都要砸了。

「你是真覺得自己能力不夠?」陳孟琳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起來,「還是感覺自己遇到了強敵,所以想打退堂鼓?」

鍾寧依舊沒有回話,這是這個女人第二次像姐姐一樣訓斥自己了,但這一次他一點兒也不反感,或者說,連反感的資格都沒有。

「你讓我有些失望。」陳孟琳失望地搖頭,指著張一明道,「如果你就這麼甩手不幹了,不光我失望,他也會失望,畢竟昨天他想都沒想就跟著你去了。後果你應該早就想到了,你現在放棄,那你昨晚算是在幹嗎?拍拍屁股走人是負責任的表現?」

「我……我確實沒有證據。」鍾寧無力地回答。

「但你的推理過程都是對的!」陳孟琳指著遠處的攝像頭道,「你說疑犯會聲東擊西,你說把我們引到中南汽配城是他的障眼法,這些都對了,況且,疑犯確實像是在故意暴露更多線索,依舊在引導我們往錯誤的路上調查。」

「他已經找好了替死鬼,甚至有可能很快就殺了這個替死鬼。」鍾寧被陳孟琳咄咄逼人的態度壓得沒辦法,終於再次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如果疑犯只是單純想幹擾警方的視線,他大可以把範圍再擴大一些,讓警方更加分散警力,更不好查,但是他偏偏一直沿著修車廠這個線索來佈局,機油、影片裡的黑指甲蓋、目擊證人、監控……這些線索越布越細,就只有一種可能,他不但還要殺人,甚至連替死鬼都找好了,這個替死鬼,一定是個和這些線索能夠完全吻合的人。

可事到如今,自己查證的一切都走進了死衚衕,說不定還會給張局那邊拖後腿。又或許,陳孟琳說得對,自己是在逃避再見到下一場無能為力的死亡。

「既然你也懷疑他已經找好了替死鬼,就別急著否定自己。」陳孟琳的語氣緩和下來,換了別的話題,「跟我說說,你為什麼幾次強調趙清遠很小氣?難道他自己捨不得換眼鏡,卻給他妻子買很貴的乳液,也是你懷疑他的理由?」

鍾寧把手中的菸頭狠狠踩滅,抬起頭來:「我姐那案子你還記得嗎?」

陳孟琳更加疑惑了:「這和你姐的案子有關?」

鍾寧又掏出了一支菸,點燃,深吸一了口。此時烏雲壓頂,似乎馬上要下雨了。

「那幾個畜生搶劫我姐的時候,她剛發了工資,但她捨不得給,因為那是給我交學費的。所以我在想,趙清遠這麼一個靠寫字為生的人,眼鏡都捨不得換,但是能給吳靜思買那麼貴的禮物,還對她那麼好……」

陳孟琳接過話頭:「你是根據犯罪行為學判斷出他的性格相對比較極端,覺得他跟你姐姐一樣,能為了自己愛的人做任何事情,甚至包括……殺人?」

鍾寧點頭:「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我也跟你說說,我曾經辦理過的一起殺妻騙保的案子……當時那案子是誤打誤撞破的。那男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老婆買了保險,他也一直沒有去辦理相關業務。」

鍾寧愕然,這案子他聽張一明提過一嘴,但原委確實不知:「那他為什麼殺人?」

此時,天色愈加陰暗,有江風吹過,把幾人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那男的有了小三,他想和小三結婚,但他老婆不同意離婚,所以,他只是單純地想殺了這個攔路虎,並不是想騙保。」

鍾寧啞然:「那和這起案子有什麼關係?」

陳孟琳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遞了過去:「其實趙清遠的嫌疑並沒有完全洗脫。」

「什麼?」鍾寧一愣。

「剛才案子來得急,在會議室我沒機會說,昨晚我們查出來的東西,不是全然沒有疑點的,有三個地方,我已經標記上了……」

正說著,遠處有警察在叫陳孟琳的名字,似乎有事情讓她拿主意。她擺了擺手,道:「你先去拿證件吧,路上看看這些疑點,我覺得你可以跟進這條線……不過記住,別亂來,按照規章制度走。」

說罷,陳孟琳幫鍾寧關上了車門,轉身往案發現場走去,才走兩步,她又回過頭慎重地說:「鍾寧,希望你能在下一個被害者出現之前,找到抓捕趙清遠的證據!」

06

已經九點,正是上班高峰期。

張一明的車開得晃晃悠悠,比亞迪的收音機里正播放著一條喜訊:「……今天早上,我國首顆暗物質量子探測衛星發射成功,並且在衛星和地面之間成功實現量子通訊……這標誌我國自主研發的……」

「呵,都能探測暗物質了,這人性咋就研究不透呢?」張一明發了一嘴牢騷。

鍾寧煩悶地關掉收音機,低頭看著陳孟琳給他的資料,依舊想不出所以然來—都是早上在會議室裡的那幾張東西:自己從圖書館找來的那張車禍報紙,陳孟琳從民政局弄來的趙清遠和吳靜思的結婚證明,還有當年的車禍傷情報告,不過上面的日期被陳孟琳圈了出來。

來來回回確認了幾遍也沒看明白陳孟琳的意思,鍾寧鬱悶地開了窗,想透透氣,一陣疾風吹過,「嘩啦」一聲,檔案散落一地。「寧哥,咋啦,心情還是不好呢?」張一明從後視鏡裡看著愁眉不展的鐘寧道。

鍾寧沒回話,心中翻江倒海著。太多的問號讓他頭痛欲裂。「寧哥,要真是趙清遠……」張一明忽然一拍大腿,「不會是集體作案吧?」

「綁架案有集體作案的,這種連環殺人案你見過嗎?」鍾寧想都沒想就否定了。

幹過刑警的都知道,幾個人能團結一致違法亂紀多數都是為財,這種協作的連環殺人案極其少見。況且從幾個被害人的被害細節上基本能夠判定,嫌疑人的特徵基本一致。

張一明想讓鍾寧放鬆一些,開了個玩笑:「難道是那個叫余文傑的死而復生回來報仇?」

「你拍鬼片呢?」鍾寧苦笑。

雲層壓得越來越低,似乎隨時都會有雨下。

「嘿,別想這麼多,放鬆放鬆先。」說著,張一明加大油門,變了一個車道,十多分鐘後停下了車。

鍾寧這才發現,這小子根本沒有往派出所方向去,倒是開到了一家叫「大快樂」的足浴城。不過,估計是因為最近掃黃打非,足浴城大門緊閉,卷閘門上還貼了幾個大大的封條。

「你不是說這是健康足浴嗎?」鍾寧白了張一明一眼。

「真健康啊,我都洗多少回了,沒見過失足婦女。」張一明悻悻然解釋道,「可能被人舉報了吧,文明城市呢,被舉報不就得被查嗎?」

說著,張一明重新發動汽車,剛打算掉頭,無意間瞥了一眼被風吹到中控臺的案卷,忽然來了靈感,驚歎道:「寧哥,不對啊。」

「什麼不對?」

「那起車禍發生在2005年,但是……」張一明乾脆又熄了火,「趙清遠和吳靜思的結婚日期是2007年。」

「這說明什麼?」鍾寧不解。

「兩人是二婚啊!」張一明一臉吃驚。

「二婚怎麼了?」鍾寧茫然,「那天我們遇到的那對被碰瓷的夫妻,不也是二婚嗎?」

「不不不,這個二婚有點不一樣。」張一明指著傷情報告。

「這……和二婚有關係?」鍾寧也有被張一明弄得摸不著頭腦的時候。

「怎麼沒關係?!你想想啊!」張一明一副過來人的派頭,「吳靜思當時基本已經半身不遂了。」

「然後呢?」鍾寧依舊茫然,人家都殘疾了還願意跟人家結婚,這不更加證明了趙清遠對吳靜思不離不棄的愛嗎?

「你……」張一明有些無語,沒想到強如鍾寧也有知識盲區,「你是不是沒有談過戀愛?」

鍾寧一愣,尷尬搖頭:「沒……沒有。」

「那你有沒有相過親?」

鍾寧更尷尬了:「也沒有。」

「難怪你不懂了。」張一明呵呵一笑,「那我給你解釋一下。趙清遠和吳靜思是八年前結婚的,也就是說,趙清遠當年還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青年,人生才剛剛開始,還有大好前途!」

「然後呢?」

張一明更加無語了:「這你還不明白?當年趙清遠在婚戀市場上就是個香餑餑,反觀吳靜思呢?」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吳靜思遭遇車禍的時候是已婚的,已經三十出頭了,車禍還令她落下了殘疾。年紀不小、二婚、殘疾,現實中這種女孩子找物件肯定特別難。」

「你的意思是……」鍾寧終於有些聽明白了,「但是趙清遠還是娶了吳靜思,而且他對吳靜思好得太過分了,這種愛裡似乎透著一種……」

「詭異!」張一明語氣誇張道,「就是詭異!我就不信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能看上一個比自己大了十來歲的半身不遂的殘疾人,除非……」

「轟」的一聲,天空響起了一個炸雷。

鍾寧猛然間明白了陳孟琳剛才為什麼要說起騙保案,「除非趙清遠在吳靜思出車禍之前就已經愛上了她……」

他又看了一眼陳孟琳圈出來的另一個數字,一咬牙:「掉頭!」

又是「轟」的一聲,雷聲再起。

07

「轟」的一個炸雷,整個房間驟然亮起,又瞬間恢復如常,客廳牆上掛的電視機被震出了一片雪花點,旋即又恢復如初。電視里正在播放一則新聞——

……今天凌晨,本市猴子石大橋發生一起兇殺案……死者為李姓男子……警察正在偵查中,歡迎廣大市民提供線索……

此時距發現李援朝的屍體已過去了一個小時,趙清遠半閉著眼睛,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累……太累了。他今天還得再殺掉一個人,才能確保整個計劃的穩妥。

不過,相比這個計劃,趙清遠更擔心妻子的病。檢查結果要三天以後才能拿到,這三天對於他來說,簡直就像煉獄一般難熬。

此時臥室裡傳來吳靜思均勻的呼吸聲,這是唯一讓趙清遠感到心安的聲音了。

看了看時間,十點多,離妻子吃藥還有一個多小時,這是他每天都要親自做的事情,不管殺不殺人都沒有例外。

既然時間還早,那就先做好掃尾工作吧。

強打起精神,趙清遠起身到了書房—說是書房,其實堆放的全都是趙清遠這些年給吳靜思買的各種禮物。唯一的書櫃放在最靠裡的牆角,趙清遠把最下面那層書搬開,摸索了半天,終於從架子後面找出一個鐵皮盒子。

鐵皮盒子以前是用來放月餅的,有些年頭了,看上去鏽跡斑斑,上面一個抱著金魚的福娃正衝趙清遠樂呵呵地笑著—盒子裡裝滿了剪報,厚厚一摞,內容也是五花八門,從社會民生到物業維權,甚至還有明星八卦,而這些新聞報道的落款全都是一個名字—記者吳靜思。

細細往下翻,最早的一張簡報是1998年的,新聞內容是關於貴省浮邱山鄉一個貧困縣希望小學的辦學情況,下面的落款多了兩個字:實習記者吳靜思。

趙清遠小心翼翼地取出這摞厚厚的簡報,底下還壓著一根白色的塑膠小棍,五釐米不到,很有些年月了,已經有些發黃。

趙清遠認真地把小棍拭擦乾淨,終於抽出了最下面的一個牛皮紙袋。

「轟!」窗外又是一聲雷鳴,伴隨著刺眼的閃電,紙袋上「死亡證明」四個字甚至顯得有些猙獰。在這行字下,貼著一張黑白寸照,照片裡的人戴著金絲眼鏡,一臉嚴肅,下面一行標註著名字:余文傑。

趙清遠看著照片,心中升騰起一股怒氣,他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噗」的一聲,余文傑的照片,連同著他的名字一起捲起,再捲起,很快化成了灰燼。

親眼看著火苗由大變小,逐漸熄滅,趙清遠長吁出心頭那股惡氣,重新把所有報紙放回了鐵盒。

一轉身,他猛然一怔—吳靜思不知什麼時候坐著輪椅到了門邊。

「清遠,你在幹嗎呀?」吳靜思好奇地盯著垃圾桶,「怎麼在書房燒東西?」

趙清遠敷衍地答道:「哦,我處理一點沒用的資料。你怎麼起來了?」

還好吳靜思沒有深究:「打雷,我一個人害怕。」

「我陪你。」趙清遠笑了,推著吳靜思回到臥室,把她抱上床,掖好被子。

吳靜思注意到趙清遠本就不多的頭髮已經斑白一片,她憐惜道:「清遠,你都有白頭髮了。」

「老了。」趙清遠擠出一絲笑容。

「我也老了。」吳靜思緩緩搖頭,「清遠,謝謝你照顧了我十年,人有幾個十年啊!」

「又說謝謝了!老了就有白頭髮嘛,自然現象。反正你又不會離開我,老點就老點,不怕你嫌棄。」

吳靜思忽然想起了什麼,小聲道:「清遠,你說……要是余文傑還活著,是不是頭髮也已經白了。」

「轟」的一聲,窗外又炸起了一聲響雷,緊接著,大雨嘩啦啦傾盆而下。

趙清遠神情一滯:「你怎麼想起他來了?」

吳靜思並沒有發現趙清遠的異樣,用商量的語氣說道:「可能是身體的原因吧,我最近常常想起他……我想去看看他的墓,可以嗎?」

趙清遠背後一凜,下意識脫口道:「不行!」

吳靜思依舊沒有發現丈夫的異樣,懇求著:「如果這次我病沒好,也算……也算是跟他道個別。」

「說了不行!」趙清遠不自覺提高了音量,斷然拒絕。

吳靜思難過地看著趙清遠:「不要這樣,清遠。我擔心我的身體熬不了多久了,他都走了這麼多年了,我也算是……」

「我說了不行!」趙清遠狠狠咬牙,那樣子把吳靜思嚇壞了,她惶恐地看著趙清遠,似乎有些不太認識他了。

趙清遠瞬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努力平復情緒,輕聲道:「乖,你先養好病,看余文傑的事情,等天氣好點兒再說。」

「清遠,你別這麼生氣,看著嚇人……」吳靜思甚至有些不敢看趙清遠了。

「我沒生氣,真沒生氣。」趙清遠趕緊擠出笑容,坐到了床邊,「我給你講個我的故事吧,聽完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見趙清遠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吳靜思才又安心下來,點了點頭:「嗯,你說……」

趙清遠看著頭頂昏暗的燈光,緩緩道:「我呀,以前喜歡過一個姑娘。那時候我在想,她應該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了……」

吳靜思先是吃了一驚,接著笑了笑,這還是丈夫第一次說起這種事,說不上是吃醋還是好奇,她抿著嘴問道:「是在報社上班的時候嗎?」

08

十點三十分。

車在星港晚報大樓的停車場停下,還沒停穩,鍾寧就一推車門,大踏步往大樓裡面走去。一直泫然欲泣的老天此時終於下起了大雨,雨水夾著冷風往人脖子裡鑽。

「寧哥,你覺得這裡會有人認識那三個被害者?」張一明氣喘吁吁地跟在鍾寧身後。

「我不確定。但趙清遠和吳靜思在車禍以前一定發生過什麼。」

紙媒雖已不景氣,但《星港晚報》這種官辦報紙依舊活得滋潤,大廳裡鋪著大理石地板,掛著水晶吊燈,看上去雍容華貴,但上班的人並沒有幾個。

上了三樓,拐進了裡面的一條走廊,鍾寧很快就找到了一個掛著「社長室」標牌的辦公室。敲了敲門,一個女聲傳了出來:「請進。」

鍾寧推開了門了進去走。公室挺大,裝修得很是氣派,辦公桌邊坐著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

她見到鍾寧和張一明,一愣,站起身問道:「請問你們是?」

「文社長是吧?」鍾寧遞了一個眼神,張一明趕緊拿出了專案組證件,「我們是警察,想跟您調查一件事情。」

「調查事情?」文社長皺起眉頭。

「這人你認識嗎?」鍾寧開啟手機上存下的趙清遠的照片。

文社長才瞄了一眼,臉上立即露出了怪異的表情,點頭道:「這是趙編輯,不過他很早就不在這裡了。」

「那他的妻子你認識嗎?」

「他妻子?」文社長愣了愣,似乎不知道趙清遠還結婚了,好久才道,「哦,你說的是吳老師吧?」

「對,吳靜思。」

「吳老師久一點,她是1998年還是1999年就開始在我們這邊實習的。」文社長想了想道,「趙清遠……好像是2003年讀大四的時候進來實習的,畢業以後轉正了,但2005年就走了。怎麼,他們有什麼事情?」

「一個小案子,牽扯到了趙老師,就想順便了解一下他。」鍾寧輕鬆道。

「這樣啊……」文社長略一沉思,說道,「兩位坐下聊吧。」

張一明在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鍾寧卻四處觀察起來。

正對著辦公桌的一面牆上掛著不少照片,看起來應該是報社每年年會時拍的合照。照片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鍾寧很快在一張十多年前的照片上看見了趙清遠,在他下排站著的正是吳靜思,吳靜思身邊緊靠著一個男人,不出所料的話,應該是她當年的丈夫余文傑。而且,這個男人站在中心位置,似乎是報社的核心領導。

鍾寧指了指趙清遠,隨口問道:「趙老師平時工作表現怎麼樣?」

文社長隨意點了點頭,眼裡卻裝滿了不屑:「還可以啊,怎麼了?」

「還可以?」傻子都能看出來,文社長的意思是「不太可以」甚至是「不可以」。

鍾寧故意道:「我看他的個人資料上介紹,他寫過好幾個震動全國的選題,能力應該很強吧?」

果然,文社長輕蔑一笑道:「呵呵,能力強怎麼了,我跟你說吧小夥子,能力再強,人品不行,那也不是一個合格的記者。」

鍾寧眯了眯眼睛:「您覺得他人品不行?」

文社長冷笑了一聲:「人品好能被開除嗎?」

鍾寧心頭一緊,果然,還真是有故事。張一明趕緊接話道:「因為什麼事情被開除的?」

「哎呀……」文社長壓低了聲音,「他偷女同事內褲……」

「還有這事?」鍾寧和張一明對視一眼。

「照理說,這件事情我不應該講的,以前餘主任也是這麼交代的,畢竟影響我們報社的聲譽。但你們都找上門了,我也應該配合。」文社長看了看兩人,才繼續道,「我記得那是2005年上半年,我們報社安排了幾個記者去山區採訪一個留守兒童,打算做個專題,這其中就有趙清遠。有一天,我們有個女記者的內褲被人偷了。」

「趙清遠偷的?」

文社長冷哼一聲:「對,就是趙清遠。一開始他還抵死不認,後來餘主任讓人從他宿舍的箱子裡搜出來了,他才沒辦法,只能認了。」

「他偷了誰的內褲?」

「餘主任的老婆,吳靜思的!」

張一明一臉不可思議:「那余文傑當時怎麼處理的?」

「這件事情性質很惡劣,算是……算是猥褻了。」文社長繼續壓低聲音道,「餘主任大度,說畢竟同事一場,當然,最主要還是顧及對報社會有負面影響,就把這件事情壓下去了,只是把趙清遠開除了。這件事好像連吳老師自己都不知道。」

鍾寧問道:「你確定這是2005年的事情?」

「當然確定啊。」文社長嘆了口氣,「趙清遠被開除沒多久,餘主任就出了車禍去世了,吳老師也癱瘓了。再後來,吳老師就莫名其妙地嫁給了趙清遠。」

張一明望著鍾寧,小聲道:「寧哥,車禍會不會不是意外?」

鍾寧神色嚴肅,沒有回答。

文社長摘掉了老花鏡,又嘆了一口氣:「你們是在調查當年那起車禍嗎?餘老師這麼好的人,怎麼就忽然出了車禍啊!」

鍾寧的臉色越來越嚴峻:「我看趙清遠,不像那種會偷內褲的變態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文社長搖搖頭,「當時在趙清遠宿舍裡的箱子搜出來的,可不只吳老師的內褲,還有牙刷、化妝品、杯子,甚至還有吳老師用過的餐巾紙呢!」

張一明憤然道:「那你怎麼不早點跟警察反映這個情況?」

「我反映什麼?我又沒有證據,只是我個人的推測。」文社長一攤手,「餘主任心善,也要面子,他都沒告訴吳老師,我就更不好管了。」

鍾寧再次掏出手機,把幾個被害人的照片放到了文社長眼前:「認識嗎?」

文社長又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搖頭道:「不認識。」

「三個都不認識?」鍾寧心頭一沉。

「不認識。」文社長繼續搖頭,「都沒有見過。」

「你認真點看,這可是關係到命案!」

「命案?!」文社長張大了嘴巴,趕緊搖頭,「真……真不認識。」

「你再仔細……」

「算了,別耽誤時間。」鍾寧打斷了張一明,從桌上取過紙筆,「吳靜思和余文傑以前住在哪裡?」

文社長回答道:「我記得好像是金山小區。」

鍾寧把地址寫上,剛起身準備走,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陳孟琳發過來的資訊:「目擊證人已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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