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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替死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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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局刑偵隊審訊室內的牆壁上,圓形掛鐘指向了十點四十五分。

陳孟琳收起手機,透過玻璃,看著審訊室裡的拾荒客,面色凝重—從鍾寧剛才發過來的訊息來看,趙清遠確實有很大問題,只是……依舊沒有切實證據,這讓她一陣心焦。

「砰砰!」審訊室裡傳來肖敏才敲擊桌面的聲音,陳孟琳收回了思緒。

拾荒客確實躲在星港大學,分局吳斌帶隊趕到的時候,這老頭兒正在一個廢棄的風雨棚裡睡覺,見到警察激動得就像自己是殺人犯一樣,爬上屋頂就要往下跳。

幾個刑警好說歹說才把人給勸下來,這會兒到了局裡,死倒是不去死了,就是餓,已經塞下了整整七個麵包。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看著老頭兒脖子梗得跟被掐住了喉嚨的鴨子一樣,張國棟趕緊讓人給他倒了一杯水,等他好不容易吞下去,才問道,「你說說,你為什麼要殺人?」

「殺人?!」老頭兒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麵包掉了一地,「領導啊,我可沒殺人……」

「沒殺人你跑什麼?」肖敏才嚇唬他。這拾荒客當然不是兇手,嚇一嚇他這種膽小如鼠的人,也是審訊的常用技巧。

「我……我跑,是……是因為我怕嘛。」老頭兒果然老實了很多。

「怕什麼?」張國棟問道。

「怕別人來殺我!」老頭兒驚恐地看了一眼審訊室門口,似乎很是驚慌,「我……我昨天晚上看到有人殺人了。」

張國棟眼睛一亮:「你看到了行兇過程?」

「那……那倒是沒有……」老頭兒搖了搖頭。

「那你看到了什麼,詳細說說。」

「我昨晚準備睡覺了,有個車停在了河邊,一直亮著燈,晃得我沒法睡覺,我就起來看了看,就看到一個男的,做賊一樣來來回回地走,一看就不像好人。」老頭兒一臉後怕,「我今天起來就聽到有人在喊發現了死人,就在我睡覺的橋洞下面一點點,我就怕了……」

張國棟皺起了眉頭:「你是幾點看到的人?」

「我……我沒有表。」老頭兒為難道,「不過是我快睡覺的時候,已經很黑了,我一般是等學校關門,收了東西才去橋洞那裡,應該是有點晚了。」

「時間可以對上。」肖敏才算了算,學校一般是十點半關大門,從星港大學到猴子石大橋,步行四十來分鐘,算起來差不多就是案發時間段。

張國棟繼續問道:「你看到那人的長相,或者當時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老頭兒驚恐地搖頭:「天太黑了,長相看不清。我就聽到了水的聲音,不知道是那個人在尿尿還是往水裡扔東西。」

張國棟的眉頭越皺越深。

肖敏才問道:「那你看到的是什麼車?」

「是個麵包車!」老頭兒很肯定道。

「車牌號碼記得嗎?」

「天太黑了……」老頭兒尷尬地搖頭,忽然又想起來什麼,「但是那個車後面好像貼了兩條狗。」

「兩條狗?」張國棟一愣,沒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玩具狗……」老頭兒比畫著,「那種動畫片裡面的狗。」

就在此時,桌上的對講機響了起來,接通後,就聽到吳斌激動地喊道:「張局,我們排查了沿路的監控,沿江路那邊確實有一輛貼了狗貼紙的麵包車在案發時間段路過!」

「行!」時間、目擊證人、監控全部對得上,張國棟不再囉唆,狠狠一拍桌子,起身交代道,「馬上讓技偵部門核查車牌號碼,全面排查!」

張國棟推門出了審訊室,扭頭看向陳孟琳,不由得愣了愣—陳顧問的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反而比找到拾荒客之前更加陰鬱。

「陳顧問,你是……」

陳孟琳搖了搖頭:「我想起鍾寧說過,目擊者看到的很有可能只是疑犯找的替死鬼。」

「替死鬼?」

陳孟琳點頭。一個如此謹慎的罪犯,忽然如此「大意」地留下了目擊者,還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攝像頭下,甚至還在車上貼了貼紙,是生怕不夠招搖過市,警察查不到他嗎?

張國棟欲言又止,他心裡知道,這個疑點是成立的,但這是警方現在唯一能追查下去的線索,也只有儘快找到這輛車的主人,才能更加接近真相。

想了想,張國棟轉身道:「不管是不是替死鬼,根據目前的線索,也只有這一條路可查。」

說罷,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一揮手,叫過來一個文職,轉身的時候手上便多了一個泛黃的檔案袋。他把檔案袋遞給了陳孟琳,道:「這是趙清遠的檔案,我讓戶籍科那邊給你弄齊了,至於當年車禍的車檢報告,因為時間太久,還需要一點時間。」

「謝了,張局。」陳孟琳趕緊接過。檔案袋應該還沒開啟過,上面的細線沾著厚厚一層灰。她小心扯開,裡面一共也就四五張紙,才抽出來看了一會兒,她的眉頭就猛地一皺。

「張局!」

再抬頭,張國棟已經領著肖敏才幾人離開了。「張局!」

陳孟琳來不及把檔案放回袋子,抓緊,小跑著往張國棟消失的方向跑去,邊跑邊掏出手機撥了過去:「鍾寧,問題可能不是出在他們在星港晚報報社工作的時候!」

「不是在報社的時候嗎?」

趙清遠把臥室的燈調到了睡眠模式,擰開了床頭上一個助眠的電子音箱。音箱上的時間顯示,離妻子吃藥還有四十分鐘。

電子音箱裡正巧又是那個破鑼嗓子在唱:不是你親手點燃的,那就不能叫作火焰……不是你親手摸過的,那就不能叫作寶石……

趙清遠繼續說著自己的故事:「怎麼會是在報社的時候呢?那時我不就已經認識你了嗎?怎麼會還喜歡別人。」

吳靜思嗔怪道:「那你什麼時候喜歡過別人,怎麼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趙清遠有些不好意思:「不敢跟你說,怕你嫌棄我。」

吳靜思笑了:「傻瓜,誰還沒喜歡過人啊,這有什麼嫌棄的。」

「你沒窮過,不懂我們這種人的……」趙清遠苦笑了一聲,

「我小時候家裡窮,一家三口就靠我爸打魚為生,我六歲那年,我爸出海的時候出事了,我媽就每天去拜媽祖,去找他,我就天天坐在家門口等著他們回來……」

吳靜思難過道:「他再也沒有回來了,對嗎?」

趙清遠點頭:「嗯,再也沒有回來了。後來我媽就帶著我改嫁到了貴省的山區,但是沒過一年,她又跑了……因為繼父喝了酒就老打她。」

說到這裡,趙清遠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發覺自己都有些記不清母親那張滿是苦難的臉了。

良久,他才接著道:「我就只能跟著沒有血緣關係的二叔二嬸長大。畢竟不是親生的,又是外來戶,村裡的小孩沒一個看得起我,還老欺負我。有一次村長家的臘肉被偷了,其實是我堂哥偷的,可他們都汙衊是我偷的,要把我吊起來打死。當時我才八歲……」

吳靜思緊張得張大了嘴巴:「難怪這麼些年你從來沒提過你的親戚。」

趙清遠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種怪異的笑容,像是在回憶著什麼美好的事情:「我十三歲那年,有一次學校要交補課費,其實也沒多少錢,一共十二塊,但我二叔不肯給我,碰巧那天我同桌的錢丟了……」

「他們懷疑是你偷的?」

「對啊,因為整個學校我最窮。」趙清遠又是無奈一笑,「班主任不相信我沒偷,校長也找我談話,同學們看我好欺負,都說是我偷的,讓我還給人家,不然就要叫家長。」

「那……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我也不敢回去,不然會被二叔打死,我就只能躲在鎮上一個包子鋪的過道里,躲了整整一個晚上……」

時隔多年,想起那個噩夢般的夜晚,趙清遠依舊感覺渾身冰冷。

「清遠,沒事了,別怕。」吳靜思抱了抱他。

「嗯,沒事了。」趙清遠笑了,「幸虧我碰到了一個女孩,她看我可憐,就問我怎麼了,我就把事情告訴她了,她就給了我錢……整整十二塊!」

趙清遠抿了抿嘴,像是在抑制自己內心的情感:「她還給我買了一根棒棒糖,我現在都記得,棒棒糖是‘真知’牌的,好甜啊!真的好甜,我這輩子沒有吃過那麼甜的東西,我……我當時還哭了,我就想,要是以後我吃不到這麼甜的東西了,那可怎麼辦呢?」

「清遠,別難過了……」吳靜思心頭一酸。

趙清遠自顧自道:「後來我經常去看她,一有空就去看她,但是有一天,我發現她結婚了……」

說不上來是微微有些醋意,還是真的好奇,吳靜思問道:「那你不是很傷心?」

「沒有,我一點也不傷心。」趙清遠爽朗地笑了,眼神中看不到一點陰霾,「看到自己喜歡的人過得好,不應該開心嗎?幹嗎要傷心呢?」

「也對。」吳靜思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後來你還去看她嗎?」

「轟」的一聲,窗外又一個炸雷。

「不看了。」趙清遠呵呵一笑,扭頭看著吳靜思道,「我把她給殺了。」

02

「我靠,趙清遠確實還有故事啊!」

十一點三十分,比亞迪在往金山小區的方向飛奔。

開車的是鍾寧。張一明正盯著手機裡陳孟琳發過來的檔案—是一份滿是疑點的檔案。

鍾寧沒有猜錯,趙清遠確實會雙扣蝴蝶結的綁法。檔案上明確無誤地顯示,趙清遠是舟山人,六歲時,父親出海喪命,他跟著母親改嫁到貴省,還隨繼父改了姓。1998年他讀高二時,從貴省桃江縣城關鎮一中輟學,2000年才參加高考。也就是說,輟學後的一年,趙清遠既沒有正式工作單位,也沒有接著讀書,應該正是這一年發生了什麼,讓他決定重返學校。

再後來,趙清遠的人生軌跡依舊處處不合常理—他不光只是數學好,高考總分甚至高達641分,完全可以上一所985、211,可他卻去了星港大學,超過了當年該校的錄取分數線一百二十多分。大四實習期,趙清遠任職於星港晚報報社,畢業後轉正留任,在2005年忽然跳槽到了初創企業知客傳媒。

同年10月26日,吳靜思和余文傑在西子路上發生車禍。

張一明細細看完,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寧哥,看來這趙清遠確實是偷內褲被發現開除了,這才換了工作。他可能並不是一個寵妻情種,真的是個變態,為了得到吳靜思,製造意外殺了她老公,不小心導致了她殘疾。」

鍾寧狠狠罵了一句髒話:「現在的問題是,他到底會把那個替死鬼弄去哪裡。」

張一明的分析,鍾寧早就已經猜到了,他現在擔心的是這個替死鬼的生死。如果拾荒者沒看到什麼重要線索,說明趙清遠可能還有其他謀殺物件,時間上說不定會間隔久一點。但現在既有貼紙又有車牌,這麼明擺著的線索表明,趙清遠希望警察能查到車主,而作為趙清遠的替死鬼,這人一定活不了,趙清遠會殺了他,給警方來個死無對證。

張一明深以為然地點頭,出了個餿主意道:「要不乾脆讓我爸先批捕吧,把人抓著再說。」

「你覺得你爸會同意?」鍾寧苦笑。雖然、趙清遠看上去疑點重重,但沒有一樣算是確鑿證據,讓張局同意批捕的希望,還沒有自己去金山小區找到證據的希望大。

「寧哥,那你覺得這裡能找到證據嗎?」張一明問。

「賭一賭。」

假如趙清遠所有的行為都是為了吳靜思,那麼他有很大機率是在輟學後認識了吳靜思,才重新回到學校參加高考的。一個無錢無勢無文憑的鄉下青年來到城裡,大多都是從事體力勞動,能認識吳靜思這麼一個晚報記者,且能被影響重新求學,鍾寧覺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吳靜思所在小區的保安或者保潔之類。

但這都只是鍾寧的推測,至於能不能找到證據,他心裡也沒底氣,畢竟,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一腳急剎,車停在了金山小區的門口,也沒閒工夫再找停車位,兩人迅速下車,往小區裡走去。

小區門口有個保安亭,五六個保安正圍著桌子打牌。

兩人徑直進門,張一明掏出證件,鍾寧拿出了趙清遠的照片放到眾人面前:「認識這人嗎?」

幾個保安先是一愣,接著紛紛搖頭:「不……不認識。」

雖說是意料之中,保安這個崗位流動性這麼大,能碰上一個十多年了依舊在職的,機率太小了。但鍾寧依舊心頭一緊:「都不認識?」

「不認識,沒見過。」幾人又是一陣搖頭。

張一明失望地收起證件,想跟鍾寧說再去物業問問時,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保安拿著飯盒走了進來,瞄了一眼鍾寧的手機螢幕,訝異道:「這不是竹竿子嗎?」

「你認識他?」鍾寧眼睛一亮。

老保安呵呵一樂:「這怎麼不認識?瘦得跟猴一樣的,我們以前老叫他竹竿子。」

「對對,是竹竿子!」一個剛才還搖頭的胖保安似乎也記了起來,「怎麼老成這樣了,我都沒認出來。我記得他大名是叫……趙清……」

「趙清遠!」老保安接過話頭,「這都多少年了哦,以前那批人,就剩下我們兩個了。」

鍾寧問:「你們以前和他是同事?」

「對,他可是我們保安隊的傳奇。」老保安說起十來年前的事情,倒是記得挺清楚,「他應聘當保安的時候……我想想,那應該十幾年前了吧。」

「對對。」胖保安點頭道,「1999年,我記得。」

老保安感嘆道:「還是我面試的,這小子連普通話都不會說。農村出來的嘛,也可以理解。我看他憨厚老實,就留下了。」

「表現怎麼樣?」

「很好啊,髒活累活搶著幹,大家都不喜歡值夜班,他就一個人負責。不過後來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忽然買了好多書回來,說想考大學。」胖保安呵呵笑了,「也不值夜班了,還嫌我們睡覺打呼嚕影響他複習,專門問我要了個單間一個人住。」

老保安接著說:「說是單間,其實就是頂樓一個雜物間。他也是能吃苦,夏天熱得要死,冬天凍得要死,但他一個人愣是住了一年。」

「除了這些,還有別的關於他的事情嗎?比較特殊的事情?」鍾寧問。

胖保安想了想,神秘兮兮道:「聽說,他喜歡一個女業主。」

鍾寧一個激靈:「知道是誰嗎?」

兩個保安互看一眼,老保安道:「好像是晚報的一個記者。」鍾寧眯了眯眼睛。張一明掏出三張被害者的照片:「認識他們嗎?」

兩個保安看了一眼照片,很快就搖頭了:「不認識。」

「完全沒印象?」

兩個保安很肯定地點頭:「完全沒印象。一次沒見過。」鍾寧不死心道:「帶我們去那個女業主以前住的地方。」

兩個保安點頭,也不敢多問,領著兩人往一棟離得不遠的樓走去。一行人快步上了電梯,在十三樓停了下來。走到一戶人家門口,兩個保安又對視了一眼,老保安道:「領導,好像……好像就是這一家。」

「是她嗎?」鍾寧拿出了吳靜思的照片。

「對,對。」兩人點頭,眼中似乎有些害怕,「她老公好像死了,她也殘疾了吧?」

話音剛落,「吱呀」一聲,那戶人家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手裡提著一袋垃圾,奇怪地看著他們,問道:「幹嗎的呀?」

「警察。」張一明掏出了證件。

女人上下打量了幾人一眼:「有什麼事情嗎?」

「我們為了一個案子來的。」鍾寧解釋著,探頭瞄了裡面一眼,應該是重新裝修過了,地板鋪的是這兩年才流行的黑胡桃色,「你這房子買了多久了?」

女人並沒有打算讓幾人進去:「好多年了啊。」

「是不是找一個叫吳靜思的人買的?」

女人擺了擺手,搖頭道:「不是啊。好像是姓趙的,叫趙清遠吧,他出面處理的。業主是誰我就不記得了。這房子我可沒佔什麼便宜,我才買下來的時候,衛生間啊,臥室啊,好多血。」

「血?」鍾寧和張一明同時驚訝道。難道趙清遠比想象的還要狠毒?

「對啊,反正看著髒兮兮,我裝修還花了十好幾萬呢。哎呀!你們問這個幹嗎啊?」

「這幾個人你認識嗎?」張一明再次翻出了受害者的照片。「不認識。還有什麼事嗎?沒事我打麻將去了……」女人關了門,扭著屁股進了電梯。

「哎!你這人!」被害者照片還只翻了一張,人就走了,張一明剛要開口叫住她,被鍾寧給拉住了。已經過去近十年了,房子也裝修過了,即便以前有血跡,現在還想找出什麼線索也不太可能了。至於受害者,連在這裡十幾年的保安都不認識,一個後來搬進來的業主就更不會認識了。

思索片刻,鍾寧走到對面的那戶,敲了敲門。

隔了老半天,終於有個大媽開了門,一臉不解地看著他們。「大媽,認識以前住對面的人嗎?」鍾寧在手機裡劃拉了一張余文傑的照片給大媽看。

大媽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這是餘主任吧?」

「對,你們熟嗎?」

「還可以吧。」大媽感慨道,「他是個好人啊,對我們鄰居都客客氣氣的,對他老婆也很好,兩人一直相敬如賓呢,哎,可惜啊,出了車禍,人就沒了!」

鍾寧換成了趙清遠的照片:「那這人你認識嗎?」

大媽立刻像看到了瘟神一般擺了擺手:「這個我就不認識了,我還煮著飯呢,就不和你們說了。」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又是碰了一鼻子灰,張一明鬱悶得不行,苦悶道:「現在看來,只能靠陳專家了,看她能不能說服我爸先把趙清遠給批捕了。」

「沒希望的。」鍾寧搖了搖頭,「還剩下唯一一個有可能找到線索的地方……」

就在此時,手機響起,依舊是陳孟琳發過來的資訊:「已經查到車主資訊了。」

03

十一點五十分。

市局刑偵總隊會議室內,五排白熾燈一起開啟,光線刺目,一眾荷槍實彈的刑警神情肅殺。

張國棟臉色嚴峻,一個揮手,肖敏才將一張車主的照片投影到了牆上。

「……李大龍,三十一歲,星港本地人,漢族,離異,目前居住地址是301國道76號,開著一家修車鋪,有過兩次聚眾賭博的案底,身高一米七五,體重一百四十斤左右,是本次連環殺人案的重大作案嫌疑人!」

話音一落,一眾刑警下意識握了握腰間的槍。

「在此次抓捕行動開始之前,我特別提醒大家!」張國棟起身往桌上重重捶了一拳,「根據我們查到的資料,這人在二十三歲至二十六歲這三年從事過海員工作,不排除掌握一定搏鬥技能的可能性,所以請大家在抓捕時務必小心,我不想看到有人員傷亡!」

「是!」一眾刑警高聲答道,氣勢如虹,響聲震天。

「案情緊急,我也不囉唆了。」張國棟起身叉腰,「一隊吳斌領頭,二隊我親自領隊,馬上對李大龍實施抓捕!」

「是!」一眾刑警又是一聲怒吼,鏗鏘有力。

就在此時,陳孟琳猛地推開會議室大門,側身擋住門口,焦急道:「張局,我覺得我們應該先去抓捕趙清遠,哪怕是你先安排一個分隊……」

「還是趙清遠?!」張國棟臉色一黑,打斷道,「鍾寧找到什麼證據了?」

「暫時……暫時沒有……」陳孟琳咬了咬嘴唇,「但是,據我們推斷,李大龍已經不在他家了。他大機率只是一個替死鬼,只有抓住趙清遠,我們才能……」

「陳顧問!」張國棟再次打斷,明顯不耐煩了,「趙清遠的檔案你都看過了,他的人生軌跡是不太尋常,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和這起案子有關係。」

「但是他和余文傑……」

「證據!」張國棟提高了聲調,「我還是那句話,一切合理合法的調查我都支援,但我希望你們能跟著證據走,而不是想當然。在你沒有拿到趙清遠切實的犯罪證據之前,我不可能無緣無故對他進行批捕!」

「張叔……」陳孟琳懇求,「我請求您相信我一次,相信鍾寧一次。」

「陳顧問,我們是警察!」張國棟的臉上已是生氣的神色,「我國《刑訴法》有明確規定,要對嫌疑人進行批捕,必須滿足以下六條—正在預備犯罪、實行犯罪或者在犯罪後即時被發覺的;被害人或者在場親眼看見的人指認他犯罪的;在身邊或者住處發現有犯罪證據的;犯罪後企圖自殺、逃跑或者在逃的……」

「有毀滅、偽造證據或者串供可能的;不講真實姓名、住址,身份不明的;有流竄作案、多次作案、結夥作案重大嫌疑的。」陳孟琳接過話頭,「我學過法律,張局,但是真的請你相信一次……」

「陳孟琳!」張國棟的耐心耗盡了,「先證後人,還是先人後證,我的老上司,也就是你爸,應該跟你說過無數次。你馬上給我讓開!」

「我……」陳孟琳啞口無言,頹然地往後退了一步。

張國棟領著一眾刑警氣勢洶洶地走出了會議室。不一會兒,樓下的停車場傳來一陣馬達的轟鳴聲。

「呵,規矩,證據……哪怕再死一個人,也要講究這些嗎?」陳孟琳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轉身往走廊另一頭小跑而去。

「你……真的殺了她?」

臥室裡的故事還在繼續,吳靜思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當然啊。」趙清遠笑了,逗趣似的看著妻子,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我在這裡把她給殺了。」

吳靜思張了張嘴:「你是說,你把她忘了?」

趙清遠點頭:「嗯,忘記了,再也不喜歡她了。」

吳靜思輕輕捶了趙清遠一下,嗔怪道:「你剛才嚇到我了,我還以為你真殺人了。」

「怎麼可能?」趙清遠得意地笑了起來,「我後來不還來了星港,當了保安,認識你了嗎?」

吳靜思也笑了:「然後你就喜歡上我了。」想了想,又道,「將來我的病好了,我想去看看那個幫過你的女孩,可以嗎?」

「行啊。」趙清遠哈哈笑著,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臟,「我跟你說這個故事,其實是想告訴你,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算了,別去想了。」

吳靜思抿著嘴點點頭:「清遠,你放心,我不會再去想那些事了。」她也指了指自己的心臟,「反正這裡面,現在只住著你。」

趙清遠滿意地撫摸著妻子的頭髮:「那就好。」

就在此時,床頭的鬧鐘振動了兩聲。趙清遠看了看時間,剛好十二點。他起身道:「該吃藥了。我給你去準備,吃完好好休息。」

趙清遠親了親吳靜思的額頭,往廚房走去,掏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那邊很快就接了起來:「喲,趙記者,您可終於聯絡我了。」

「等下有時間嗎?」

「有啊。」

趙清遠看了看錶:「東西我準備好了,四十分鐘以後,我們老地方見。」

掛了電話,趙清遠拉上窗簾,開啟廚房的儲物櫃,拿出了小盒子,裡面裝滿了五彩的藥丸,他早就一格一格按每天的藥量分得仔仔細細了。

倒好藥,溫水中加好蜂蜜,端上小盤子,回到臥室喂吳靜思吃完。兩分鐘以後,他背起黑色雙肩包出了門。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往洋海塘小區的方向飛馳而來。

04

十二點整,金山小區,二棟,頂樓。

「已經出發了?」張一明看著臉色陰沉的鐘寧,擔心地問道,「是我爸他們出發了,還是陳顧問出發了?」

「都出發了。」鍾寧盯著眼前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心急如焚。趙清遠當年住的地方離余文傑家並不遠,因為是個雜物間,平時沒有人來,鑰匙還在物業,胖保安已經去取了。

張國棟不同意先批捕趙清遠,在鍾寧的意料之中,所以只能讓陳孟琳先去盯著趙清遠。雖然很擔心陳孟琳的安危,畢竟趙清遠極有可能是個變態連環殺人犯,情急之下不知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證據!證據!證據!」鍾寧的內心咆哮著。

眼前這間房子是僅有的希望了。哪怕暫時和連環殺人案扯不上關係,只要能證明余文傑的死跟趙清遠有關係,都可以暫時拘留趙清遠,到時候再慢慢查,鍾寧不信破不了案。

「寧哥,陳顧問會注意的,你別太著急。」張一明寬慰道。

此時,胖保安終於氣喘吁吁地拿來了鑰匙,開啟了那扇滿是鐵鏽的門。

一股濃烈刺鼻的黴味撲面而來,滿屋子的灰塵被突如其來的訪客驚得四散跳躍。

房間很小,靠牆放著一張空蕩蕩的高低床,牆邊擋著一塊破布。除此之外,整個房間空空蕩蕩。

「後面還有人住過嗎?」張一明扒拉著雙人床問。

「沒有,這地方誰看得上嘛,下雨窗戶都飄水進來。」胖保安搖著爛成條的窗簾布,「也就是這個竹竿子能受得了,他以前就是趴在那兒搞學習的。」

張一明來回走了兩步,丈量了一下,這房間小得一撐手就能頂到兩邊的牆。他不解道:「寧哥,你說這趙清遠為什麼要住這裡?這跟個牢房也差不多吧?」

「呵呵,你之砒霜,他之甘露。」鍾寧上前兩步,拉開了窗簾。頓時,張一明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昏暗的雨幕下,對面吳靜思和余文傑以前的家盡收眼底!

「這個死變態!」張一明大罵了一聲,看來趙清遠這個變態在這裡根本不是搞學習,而是在偷窺!

雖然早就猜到,但此刻鐘寧心頭依舊震驚—從這裡看過去,余文傑的家,從臥室到廚房甚至洗手間都一覽無餘,只需要一個低倍望遠鏡,這對夫妻就在趙清遠的眼皮底下,沒有任何隱私。

可這巴掌大的房間裡只有一張空床,沒有任何線索,甚至連趙清遠以前住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寧哥,看來又白來了。」張一明鬱悶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可能因為個子太大,這一屁股上去,本就搖搖欲墜的高低床「吱呀」一聲,猛烈地晃盪了一下,接著「唰」的一下,掛著的那塊破布搖搖晃晃了幾下,落到了地上。

一瞬間,張一明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死死盯著牆面,一臉震驚。鍾寧的腦袋裡猛然炸響—一整面牆壁,寫滿了猩紅色的字,不知是用紅色的顏料還是用血,一筆一畫組成了一個五個字的短句,反覆重複,寫了滿滿一牆!

鍾寧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把照片發給你爸!」

「轟」的一聲,窗外又是一個響雷,雨滴像是暴怒的子彈一般射向地面。

一輛……兩輛……三輛……四輛……

一排警車閃著警燈,在滂沱大雨中往省道方向飛奔。

二十七公里……二十六公里……二十五公里……已經離李大龍的修車鋪越來越近。

張國棟坐在第一輛車裡,眼神冷峻地望著車窗外的雨幕,掏出一支菸來一口一口吸著,邊上幾個刑警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觸了這位幾天都沒休息好的局長的黴頭。

趙清遠的檔案就擺在張國棟的膝蓋上,一路過來,短短十公里,他來來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想把那幾張薄薄的紙看透。

「張局,只有十七公里了,很快了。」肖敏才套上了防彈衣,給張國棟也遞了一件過去,「先穿上這個。」

「不用。」張國棟煩悶地一揮手,再次開啟了檔案袋。

肖敏才看在眼裡,有些不解。雖說張局拒絕了陳顧問提出的批捕趙清遠的要求,但看來他對趙清遠也是有懷疑的。肖敏才問道:「張局,您也覺得趙清遠有問題?」

「有問題。」張國棟點頭,「怎麼,你也覺得我的處理方式不對?」

「我……」肖敏才猶豫了一下,搖頭道,「沒有。」

「呵,有就有嘛。」張國棟狠狠拍了拍檔案袋,「我還是那句話,不阻止調查問訊,如果能拿出證據,可以進行下一步行動,但是光靠這個就批捕趙清遠,不合規也不合法。疑點不能算證據,這你是知道的!」

「明白。」肖敏才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不理解,為什麼明明有這麼大的疑點,我還不抓人,一定要跟著眼前的證據走。」張國棟又吸了一口煙,而後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支小小的錄音筆,道,「吳亮出了那事情以後,陳山民教授找我們全組人專門上了一個星期的紀律課,就只有一個主題—程式正義。我一直把這個帶在身上提醒自己。」

張國棟摩挲著虎口上的疤痕,眼中有光:「我把他上課的內容錄在了錄音筆裡,一直隨身帶著。我一直記得他的那句話:我們是警察,如果不跟著證據走,自己想當然地想抓誰就抓誰,那我們會比罪犯更可怕。如果不能把手中的權力關進籠子裡,我們遲早會變成野獸!」

「明白!」肖敏才重重點頭道。話音剛落,他的手機振動了一下,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色驟變,遞給張國棟,「張局,您看看這個!」

張國棟才瞄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照片,臉色也驟然變冷。「轟」的一聲,又是一個炸雷,雨下得更大了,像拳頭一般捶打著擋風玻璃,發出一陣陣密集的悶響。

照片是張一明發過來的,一張白牆—它原本應該是白的—上面用紅色的不知是血還是顏料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句話:余文傑該死!

「張局,鍾寧和陳顧問都覺得……省國道那邊只是一個套……」肖敏才微微猶豫,「現在……是不是應該讓車隊掉頭,去抓捕趙清遠?」

張國棟沒有回話,眼神肅殺地看著車窗外,良久才道:「這張照片或許能指向余文傑的死和趙清遠有關,但和眼前這起案子,依舊沒有直接關聯。」

「這……」肖敏才無言。

「通知當地派出所,派人對趙清遠進行盯梢,不要打草驚蛇。」張國棟收回了目光,「等這邊處理完,我會親自對他進行問訊,如果發現他和這起案子有任何關聯,我會併案調查!」

肖敏才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是鍾寧發過來的資訊:「李大龍根本不在修車鋪裡,趕緊抓捕趙清遠!」

「張局……您看這……」肖敏才為難道,「那邊一層一層通知下去……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離趙清遠所住的洋海塘小區並不遠,不如我們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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