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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能當逃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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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想了,取到東西就可以徹底解脫了。」

念及至此,趙清遠加大油門,很快就開到了小區門口。

「喲,趙記者!」保安亭邊的橫欄剛升起,一個塌鼻子保安跟看到明星一樣看著趙清遠,嘴裡嘖嘖稱奇道,「還真是你啊!頭上就是被那警察給打的吧?」

「你認識我?」趙清遠皺了皺眉。

保安張嘴一樂,誇張道:「嘿,您現在可是出名了啊!現在全網誰不認識您呀!」

趙清遠臉色一沉,看來這兩天網路上對鍾寧的口誅筆伐也開始反噬到自己了,剛才幸虧計劃受阻,不然頂著這一腦袋紗布去取東西,肯定會被不少人認出來。

看著趙清遠進門,塌鼻子保安指了指門口,神秘兮兮道:「哦,對了!剛才又有幾個警察來了,應該是找您道歉來的吧。」

趙清遠心頭猛地一滯:「去了我家?」

「那沒有。」保安搖頭,一副瞭然的模樣,「我看啊,是不好意思去,就七七八八問了一些什麼垃圾桶的事情就走了。」

「垃圾桶?」趙清遠心頭又是一緊,「一共來了幾個人?」

塌鼻子保安想了想,道:「三個吧,兩個男的一個女的。」趙清遠心頭一揪,道了聲謝,停好車,快步走回了家。

今天吳媽還沒來上班,窗簾沒有拉開,屋子裡昏暗一片,只有臥室裡的妻子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那些警察還沒有放過我!」趙清遠癱軟在沙發上,心頭在瘋狂地怒吼著。他有些搞不懂,為什麼鍾寧沒有被開除,反而還能繼續調查,那個女的居然再次跟著過來……這些人都不要命了嗎?!

不對……難道是李大龍的老婆提供了什麼線索?趙清遠快速思索著,轉而又否認了這個可能性—不可能,以他做記者多年對人性的瞭解,那種女人,絕不會願意為李大龍沾惹麻煩。

又或者是廢車場發現了什麼線索?這更加不可能,那邊攝像頭少得可憐,自己全部躲過了,至於腳印什麼的,早就被那天的暴雨沖刷得一乾二淨。

「呵呵,查垃圾桶?」趙清遠冷笑,隨便你們來查,看看還能不能找到證據!

歇斯底里的怒意漸漸平息,趙清遠的情緒終於慢慢緩和下來。他的手裡捏著那把薄薄的鑰匙,上面有幾個鏤空的阿拉伯數字:5038。無論如何,都只剩下最後一步,就可以和妻子恢復平靜的生活了。

他起身進了廚房,拉上窗簾,拿勺子小心地舀了半勺蜂蜜,蜂蜜滴入溫水中盪漾開來,在杯中留下一朵好看的黃花。他用抹布擦了擦灑落在臺面上的蜂蜜,又開啟第二層壁櫃,裡面一盒盒小藥丸,像是一個個五彩的精靈,在等著自己召喚。

他揀出一個綠色瓶子,名字他再熟悉不過,華法林鈉片,是一種靜脈血栓的抗凝藥物,國產的,藥效還不錯,五十塊錢能買一百片。他擰開瓶蓋,「嘩啦」一聲,把裡面的藥丸全部倒入垃圾袋中,再取過邊上另一個瓶身上印著英文的藥瓶,把當中的進口藥利伐沙班片全部倒進華法林鈉片的藥瓶中,這才將蜂蜜水和小藥盒擱在了托盤裡。要不是吳靜思嫌這進口藥一百六隻能買一盒,一盒裡只有五片,實在太貴,他也用不著忙活這麼一齣了。

做完這些剛一轉身,趙清遠猛地一怔,手上的盤子差點摔到地上:「吳媽!你!」

「對不起,對不起。」門口的吳媽一臉窘迫,趕緊解釋道,「我以為你們還沒回來,就自己開門進來了。」

「算了,沒事。」趙清遠壓住怒意,擺了擺手,想要出門。

吳媽盯著垃圾桶裡的藥丸看了看,納悶道:「趙老師,這維生素……你倒了幹嗎?」

「維生素?」

「是維生素吧?」吳媽指了指藥櫃道,「我看你經常買的嘛,綠綠的,好幾個瓶子。」

趙清遠臉色一滯,他並不想告訴吳媽自己把進口藥換到了國產藥的藥瓶子裡的事,怕吳媽不小心告訴了吳靜思,惹得妻子心疼錢。他俯身把垃圾袋繫好:「哦,是,一直沒吃,過期了,我等下就去扔了。」

「我來,我來。」看這情形,估計是吳靜思病情不樂觀吧,吳媽拿起垃圾袋,剛要轉身,忽然又站住了,指了指趙清遠的腦袋道,「你的頭……」

「怎麼?」趙清遠眉頭一皺。

吳媽指了指他的耳邊道:「血流出來了,你要處理一下。」

趙清遠扭頭往抽油煙機鑲邊的不鏽鋼條上瞄了一眼,看著裡面倒映出的自己,不由得臉色一暗—頭上的紗布已經被血水染得通紅,自己看上去就像一個被包裹了半邊腦袋,還剃著陰陽頭的醜陋殭屍。

在送藥之前得處理一下,不能嚇到妻子。

「行,我去弄弄。」趙清遠放下盤子,忽然又想起什麼,再次叫住吳媽,「剛才的事情,你千萬別跟思思說。」

「什麼事情?」吳媽沒聽懂。

「就是……就是藥過期的事情。」趙清遠指了指垃圾袋,「我怕她會心疼錢。」

「懂的,懂的。」吳媽連連點頭,往門口去了,可臉上分明寫著懷疑。

趙清遠無聲地嘆了口氣,往衛生間裡走去,很快,裡面傳來嘩啦的流水聲。

05

橋依舊是那座大橋,橋下的湘江水和橋上的車流一樣,換了一茬又一茬,日出日落,晝夜不息。

然而,就在幾天前,這裡曾經發生過一起連環兇殺案,除了那個嚇破膽不見蹤影的拾荒客,其他一切都沒有任何變化。

「寧哥,跟我說說咱來這兒是幹嗎的?」張一明終於憋不住了。鍾寧和陳孟琳兩人一路無話,也不解釋一下,還真讓他一頭霧水。這地方前幾天不來過了嗎,怎麼今天又跑來了?還能看出一朵花來?

「找東西。」鍾寧言簡意賅。

陳孟琳在資料裡抽出剛才鍾寧做了標記的一張照片,問道:「是找這個沒有出現過的東西嗎?」

鍾寧點頭:「對,找這個本來應該出現,但是沒有出現過的東西。」

「什麼東西?」張一明拿過照片—那是在案發現場拍下的一個空空蕩蕩的漁夫凳,寧哥的紅圈就畫在凳子的旁邊,「什麼叫應該出現但是沒有出現過?」

鍾寧努了努下巴,腳下步履不停:「你用腦袋想想,這裡面什麼應該出現,但是沒有出現?」

陳孟琳似乎明白了鍾寧的意圖,道:「你還是懷疑趙清遠是因余文傑的死被人敲詐而殺人?」

鍾寧點頭。若非如此,趙清遠為什麼會在兩年半以前突然給余文傑遷墳?又為什麼突然殺人?現在需要證實的是這三個人到底發現了什麼而去集體敲詐趙清遠。

張一明感覺腦袋裡的問號要冒出頭皮了:「可是我們已經查了他們三個的銀行流水,沒有啥不正常啊。」

「他們的銀行流水正常,不代表他們正常。」畢竟,要避開銀行交易並無難度,鍾寧反問道,「趙清遠工資一個月近兩萬。你看他那個樣子,像嗎?」

「那肯定不像。」張一明想都沒想就搖頭,「這和三個老頭兒又有啥關係?」

陳孟琳接話道:「你是說,他們和趙清遠一樣,生活的重心並不是在自己身上?」

「對。」鍾寧快步搜尋著地面一切有用的資訊,腦袋飛快地轉動,「他們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這種人生活慾望本來就比較低。依照趙清遠的謹慎程度,跟他們很有可能都是現金交易,他們再轉手給自己在意的人,所以,錢沒有走他們三個人的賬很正常。」

張一明恍然大悟,可不就跟自己親媽一樣嘛!他媽生怕他派出所那點兒工資不夠花,每次都是偷偷瞞著他爸塞零花錢給他呢。

陳孟琳也有點明白了。根據案卷上的資訊,死者劉建軍的獨生女劉晶晶還在上大學,胡國秋的老婆蔣先萍一身毛病,他們確實有可能拿錢以後直接用在了她們兩個人身上,但是……

「但是李援朝早就離婚了,沒啥親人啊。」張一明接話道。鍾寧沒有回話,領著兩人快步往河灘走去。

因為是工作日,人不多,有個戴著漁夫帽的老頭兒,正認真地看著江面,一會兒時間,老頭兒手上的魚竿微微抖動,「唰」的一下拉了起來,一條寸長小魚便落入了桶中。

「好技術!」鍾寧上前兩步,喝彩一聲。

「呵呵,一般一般。」老頭兒謙虛了一句。

「打聽個事……」鍾寧給老頭兒遞了支菸過去,「前幾天死在這兒的一個人,您認識嗎?」

老頭兒想了想,點頭道:「你是說李老頭兒是吧?不熟,也就一起釣過一兩次魚。」

「他很喜歡釣魚?」

「喜歡,有事沒事就來釣魚,特別喜歡夜釣,經常一個人通宵釣魚。」

老頭兒說到這兒忽然有了警覺,趕緊道:「其他事情我都不知道啊,你們也別問我。」

鍾寧苦笑。不知道這是第幾次碰到這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了,有時候甚至會讓他有種錯覺,是不是這些人全是趙清遠的同夥。

「大爺,那您最近在附近見過這個嗎?」陳孟琳指了指大爺手中的魚竿問道。

「沒有啊,我這可是自己買的。」老頭兒裝上食,又把魚竿一甩,「啪」的一下落入了水中,再也不往鍾寧這邊瞄了。

這倒是讓張一明想明白了:「寧哥,敢情你們說的是魚竿啊?」

「聰明。」鍾寧比了個大拇指。李援朝的錢既然不用在人身上,就是用在物身上了。以他現在的年紀,估計當年愛好的那種「攝影」活動也愛不動了,就剩下釣魚了,所以這人八成在漁具上花了不少錢。

案發現場,凳子還在,魚竿偏偏不見了,那麼就有兩種可能,其一,在和疑犯的打鬥中掉落河中沖走了。但是以趙清遠一貫的作案手法,根本不會和被害人有打鬥。那麼就只能是另一種可能—趙清遠故意把魚竿處理掉了,因為他在掩蓋魚竿的價值!可是江面太廣了,偌大的猴子石大橋下,又如何找到一根小小的魚竿?

烈日當頭,三人一無所獲,張一明忍不住道:「寧哥,要不我們先去另外兩個受害者家中找找其他證據?」

鍾寧悵然。讓受害者家屬承認自己接受過與受害者收入不符的贈予,難度太大了,還不如來猴子石大橋找魚竿呢。畢竟,和不會說話的物證相比,會隱瞞的人證要難對付多了。

「鍾寧,彆著急,我們肯定還可以找到其他證據。」陳孟琳也在一旁安慰。

「實在不行,就先去劉晶晶那邊吧。」張一明出了個主意,劉晶晶畢竟是個大學生,年紀尚小,可能從她身上獲取線索,相對於蔣先萍要容易。

「行。」鍾寧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抬腿往車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時,灘頭又過來一個老頭兒,手中也提著一個小桶,一副釣客的打扮。看到他,剛才那老頭兒驚訝地說道:「呵,劉老頭兒,你這鳥槍換炮了啊,發財了這是?」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鍾寧和陳孟琳停住了腳步。

「那是。」果然,新來的老頭兒一臉得意,愛不釋手地摸著魚竿。

鍾寧和陳孟琳對視了一眼,鍾寧問道:「您這魚竿很貴嗎?」

「貴,怎麼不貴,一萬多一根呢。牌子的!」

陳孟琳上下打量著這老頭兒,道:「您自己買的?」

「呵呵,我可買不起。」老頭兒呵呵一樂,指了指下游的方向,「走狗屎運,那邊撿的!」

說著,老頭兒把魚竿一甩,「咕嚕」一聲,魚線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落入了水中。「轟」!

這幾滴水花,在鍾寧心中像是引爆了一顆炸彈!

「鍾寧……」陳孟琳一臉震驚,「你又對了一次。」

「但……」鍾寧盯著老頭兒的魚線落水處,此時,濺起的水花已經歸於平靜,「……我好像又錯了。」

陳孟琳一愣,跟著往江面看去,不解道:「什麼錯了?」

「寧哥,咋還不上車?」張一明已經發動了汽車,推開另外一邊的車門,喊著,「十二點啦,咱們就一天時間,得抓緊不是?」

「不用去了。」鍾寧搖著頭。

「咱們不是得去調查趙清遠有沒有被劉晶晶他們家人敲詐嗎?」

「不用去了。」鍾寧依舊盯著江面,嘴裡喃喃著。此時,老頭兒釣起了一條魚,小魚蹦躂著,江面水花四起,又在魚離開水面的一瞬間歸於平靜,「你爸是對的。」

「什麼?」張一明沒聽清楚。

「張局是對的,劉建軍和胡國秋沒有敲詐他。」

這一下連陳孟琳也驚訝了,不是才找到了李援朝敲詐趙清遠的證據嗎?

「上車解釋!」鍾寧飛快地坐上比亞迪,安排張一明道,「馬上聯絡肖隊,讓他查查,我要趙清遠來星港以後所有的居住記錄,哪怕是旅館酒店也不能漏!」

張一明愣神,看鐘寧那樣子也不好多問,點頭道:「行。」

陳孟琳依舊不解:「那我們現在去哪裡?」

「去這裡!」鍾寧又是一指案卷,扭頭看著一臉迷惑的陳孟琳道,「你知道怎麼隱藏掉一滴水嗎?」

06

「譁……」衛生間的水聲戛然而止。

小小的洗漱臺上滿是碎髮,一根一根橫屍池中,趙清遠輕輕把它們聚攏,捧成一捧放入了垃圾袋中,這才抬起了頭,看了看鏡中的自己—老了,確實是老了,那個睡在閣樓整整一年也不覺得腰板痛的自己,那個為了吳靜思能單挑兩個小混混的自己,那個採訪時碰上發大水能一口氣扛著吳靜思上三樓的自己,現如今,眼角已經爬滿了皺紋,乾瘦的身軀了無生氣。

「真的老了……」趙清遠悵然若失,他倒是不擔心自己老,可是,如果自己老了,妻子怎麼辦呢?他可是還要扛著妻子往下走幾十年啊……

「得抓緊啊,趙清遠。」

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半了,趙清遠終於開啟了門。

吳媽應該是扔完垃圾就順便去買菜了,此時並不在屋內,趙清遠沒有折回廚房,而是輕手輕腳推開了臥室的門。

吳靜思正在酣睡,趙清遠小心地走到衣櫃邊,帽子就在第一層的櫃子裡。「吱呀」一聲開啟櫃門,他剛剛取過帽子,還沒來得及戴上,床上的吳靜思猛然「啊」的一聲,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趙清遠趕緊撫著妻子額頭安慰她:「不怕不怕。」

「清遠,我……我又夢到有人要殺我……還把我關到籠子裡……」吳靜思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好久才平息下來,再一抬頭,又是一驚—此時,那個文質彬彬的趙清遠剃成了光頭,一道猩紅的傷口爬蟲一般跨在太陽穴邊。

「清遠,你,你……」吳靜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清遠趕緊戴上帽子,解釋道:「天氣太熱了,乾脆剃光了。」就在帽子蓋上頭皮的一瞬,傷口被扯到,劇烈的疼痛讓他下意識「嘶」了一聲。

「是不是很痛?」吳靜思伸手摸了摸趙清遠帽簷邊露出來的傷疤,滿臉憂傷,「你先別戴帽子,不透氣傷口怎麼會長得好……哎,怎麼不小心呢,這麼大的人了,還摔跤。」

「不小心嘛。」關於傷口,趙清遠解釋說是不小心摔的,還好妻子出不了門,也不怎麼上網,所以暫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你吃藥了嗎?你可別捨不得花錢,不然我……」

「放心吧,我專門找了市一醫院的主任醫生給我縫了針,也開了藥,我都按時吃了呢。」趙清遠寬慰道,「我還得健健康康才能照顧你不是?」

吳靜思依舊憂心忡忡看著他,道:「這兩天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啊?我看你這兩天經常出門,好像都是很著急的樣子。」

「沒有,哪有什麼事情。」趙清遠趕緊擺手,「有幾個選題著急出來,我去公司開個會,沒跟你說明白,對不起。」

吳靜思不信:「可是,那天有警察來家裡,還有你的傷……真的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真的沒有,你想到哪裡去了。」趙清遠摸著腦袋笑著,「真的是我自己撞的。只要你不離開我,我還能有什麼事情。」

「傻瓜,我怎麼會離開你。」吳靜思放下心來,「等我病好了,還要給你生寶寶呢!哎呀,你看看……趕緊去換衣服……」

趙清遠一低頭,這才發現頭上的血順著脖子把衣領都染紅了一片。

衣櫃還沒來得及關上,裡面是一排一模一樣的翻領文化衫。趙清遠起身,找了一件掛在最右邊的,剛打算換上,忽然渾身一怔,接著回頭看了一眼吳靜思,又看了一眼那一排整齊的文化衫,腦袋裡「嗡」了一聲,整個人呆立當場。

「清遠,你怎麼了?清遠……」

趙清遠回過神來,細細看了一遍那一排一模一樣的衣服,扭頭問道:「最近兩天,我不在的時候,你整理衣櫃了嗎?」

吳靜思搖了搖頭:「沒有啊,怎麼啦?」

「那衣服……」

「衣服是吳媽洗的呀。」吳靜思笑著,「平時不也都是吳媽洗嗎?對了,她還說,你以後換下來的衣服別扔客廳了,直接扔洗衣機就行。」

趙清遠的腦袋又是一聲轟鳴。

「清遠,你別老是那麼小氣了,說了讓你給自己買幾件好點的衣服……」吳靜思拿過趙清遠手中那件衣服,「你看看,釦子都掉了,你幫我把針線包拿來,我幫你縫縫。清遠……清遠……」

「沒事。」趙清遠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等下我自己縫吧。我……我先幫你去拿藥。」

「沒事,我來吧,其他的我又幫不了你,這些都交給我。」吳靜思掙扎著起身,身上的毛毯滑落,不過這一次,趙清遠只是瞄了一眼,並沒有幫她重新蓋上。

「不用,我自己來。」他冷冷回了一句,轉身出了臥室。

耳邊的傷口滲出的血水又一次滴落在了剛換好的衣服上,他毫不在意,轉身開啟了旁邊書房的門。

洗衣機運轉的聲音從衛生間裡傳來,令人心煩不已。

07

米蘭春天小區a3棟402號房門,被一個當地派出所的小民警開啟來。

這裡是李援朝出獄後住了四年的地方。

鍾寧和陳孟琳走進屋內,身後跟著一頭霧水的張一明。

三室一廳的房子,很明顯可以看出是個單身男人的住處,除了簡單的桌椅板凳床鋪以外,幾乎沒有其他東西,衣服襪子扔了一地,臥室大床上的被子似乎也很久沒有洗過了,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酸臭味。

藝術家氣息倒是有,就在過道上,還掛著一幅巨大的畫,色彩斑斕的,像是某位印象派畫家的仿製作品。

「前兩天都封鎖了,昨天封條才扯掉的。」

片警跟三人解釋著,李援朝遇害後,有刑警來做了物證收集,當然,同樣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你確定李援朝死後,這裡都沒再進來過人?」

「肯定沒有。」片警搖頭,這地方可是打了封條的,還有幾個人通宵守著,不可能還有外人來過。

「他前妻呢?」陳孟琳問道。

片警繼續搖頭道:「他前妻早八百年前就不和他聯絡了,我們打電話通知她李援朝的死訊,她說告訴她幹嗎,他們又不熟……哦,對了,倒是有個叫曾豔紅的女人來過一次,四十好幾,應該是李援朝的情人吧,說李援朝開走了她的車,專門來取的,張局說案子還沒查完,什麼都不讓動,我們就拒絕了。我們就在他床下面發現了這些……」

片警拿出物證袋,從裡面掏出了一沓照片—都是些所謂的私拍照片,裡面的女人穿著性感,造型色情。甚至還有不少在商場和廁所的偷拍照片,下流不堪。

「寧哥,你不是說趙清遠並沒有被李援朝他們敲詐嗎?」張一明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手中那根沒收來的魚竿,剛才在猴子石大橋下才燙平的問號又冒了出來—物證都找到了,怎麼結論還相反了呢?為什麼還來查李援朝的住所呢?

鍾寧糾正道:「我沒說李援朝沒有敲詐他。我是說,劉建軍和胡國秋沒有敲詐他。」

他細細觀察著這個屋子裡的一切,除了被警方搜查出來的照片,床頭櫃上還放著兩部單反相機,款式不新,應該是李援朝早年買的。

張一明終於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只有李援朝一個人勒索了他?」

「對。」鍾寧點頭,眼神越來越亮,「整個案件其實和劉建軍、胡國秋沒有任何關係。」

「什麼?!」張一明的嘴巴大大張開,下巴都要脫臼了,「那……那他為什麼要殺了這兩人?」

陳孟琳回過神來:「他是在隱藏一滴水?!」

鍾寧點頭。魚鉤落入水中濺起水花,但馬上就會歸於平靜,把三個老頭兒的影片放入無數影片中,就能隱藏他的真實目標。

從頭到尾,趙清遠要殺的人,其實只有一個李援朝!但如果只殺李援朝,警方勢必會盯著他去調查,這樣很容易就會查到趙清遠頭上,暴露他的動機。但如果先用「老頭兒變壞」的影片干擾警方的視線,接著殺害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再以各種故意製造的線索誤導警方,這樣一來,趙清遠真正要殺的第三個人的動機,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隱匿其中了。

「我靠!」張一明盯著手中那個物證袋裡的扣子,「這……這人咋想出來的?居然這樣來掩蓋他的殺人動機?」

「太聰明。」陳孟琳忍不住冷笑一聲。

「呵呵,聰明的變態。」鍾寧苦笑。隱藏掉一滴水,最好的方法,不就是把它放進江河湖海中嗎?

一題解開,一題又現,陳孟琳問道:「那麼,趙清遠到底因為什麼被李援朝敲詐?這和余文傑的死又有什麼關係?」

「嗡」的一聲,鍾寧的手機響了,肖敏才發過來資訊。鍾寧低頭看了一眼,又是一聲苦笑:「沒有任何關係。」

是的,張局在禁閉室裡的時候又說對了,從表面來看,李援朝威脅趙清遠,和余文傑的車禍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他明明給余文傑遷墳了!」

「為了保險吧。」鍾寧領著兩人進了廚房,「譁」的一下,他把半遮著的窗簾拉開,就在此時,對面樓的房間也拉開了窗簾……

08

「唰」的一聲拉上窗簾,書房很快漆黑一片。

在閣樓雜物間住的那一年,讓趙清遠已經很適應這種環境了。他並沒有開燈,就藉著窗簾透進來的微弱的光亮,摸索著再次把書櫃上的書搬開。

依舊是那個鐵皮盒子,不過這次他並沒有開啟,而是直接放到了一旁。他看了看門口,這才俯身下去,抱出了兩個碼得整整齊齊的箱子。

開啟第一個箱子—裡面是一些口紅、紙巾、女士內褲。趙清遠小心地捧起一條內褲抱在了胸口,接著又放在鼻尖狠狠一嗅,臉上露出一種癮君子看見毒品一般的快感。

就是因為這些東西,他才會被星港晚報報社開除,可是這麼多年,他依舊儲存得好好的,捨不得扔掉。

良久,似乎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趙清遠終於放下了女士內褲,又開啟了第二個箱子—裡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衣,裝在抽了空氣的真空袋裡,已經洗得發白了。

他撕開真空袋,緩緩開啟棉衣—裡面擺滿了白色小棍。那是棒棒糖棍,七個一捆,一捆代表著自己又熬過了一個星期。一共是三百一十七根。

就是靠著這些甜味,他熬過了在金山小區閣樓雜物間裡的那三百多個日夜,也是靠著這些甜蜜的餘味,整整十年,他獨自吞下了照顧吳靜思的所有苦楚。

趙清遠怔怔地想著—已經吃了那麼多苦,已經殺了那麼多人,難道還不夠嗎?還是無法和妻子安穩地生活下去嗎?

趙清遠臉上的肌肉都在顫抖著,他木頭一般坐著,想著,恨著……許久,他終於咬了咬牙,站了起來,拿起了當中一捆棒棒糖棍,起身出了房間。

客廳門依舊關著,只有衛生間裡的燈亮著,洗衣機發出嘀嘀的聲音,提示衣服已經洗好了。剛「嘀」了兩聲,聲音就斷了。

趙清遠瞄了一眼,轉身進了廚房。藥和蜂蜜水都還擺在灶臺上。

檢查結果今天就要出來了。他曾經發過誓,等這一切都結束,他一定好好對她,給她真正安穩的幸福。但如今事已至此,他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了!

趙清遠不再有任何猶豫,重新開啟櫥櫃—就在那些彩色藥盒的一側,有一個印著醒目的「市一醫院」紅十字標識的嶄新塑膠袋,袋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四個白色藥瓶。這是醫院開給他的凝血藥。

「呵呵,可能這是天意吧。」

趙清遠冷笑一聲,將藥瓶中換好的進口藥倒出兩顆,再將凝血藥中的藥倒出兩顆,接著又從另外一個盒中拿出兩顆安眠藥,一起端進了臥室。

吳靜思半躺在床上等著趙清遠進來。她發現了趙清遠的不正常,擔憂地問:「清遠,傷口怎麼又出血了?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用。」趙清遠把藥遞了過去,「來,乖,先吃藥。」

「清遠……」吳靜思沒有接藥,臉上更加擔憂了,「這兩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事你跟我說呀,我們一起承擔。」

「哪有什麼事情。」趙清遠再次把藥遞了過去,「聽話,吃藥,好好養病我才會安心。」

「可是……」吳靜思似乎不信。「來,我們先吃藥,吃完藥就好了。」

藥已經送到了嘴邊,吳靜思不好再拒絕,剛伸手接過,趙清遠忽然問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哪裡嗎?」

「記得啊,你當保安的時候嘛。」吳靜思看著丈夫冷淡的神情,愈發不安。

趙清遠淡淡一笑:「來,吃藥。」

伴隨著喉嚨嚅動,幾顆藥丸很快進入了吳靜思的胃裡。不一會兒,她感覺眼皮越來越沉,很快便沉沉睡去。

「思思……吳靜思……」叫了兩聲,吳靜思全然沒了反應。趙清遠的臉色陡然一變,他再次起身,拉開衣櫃,扒拉開那

一排一模一樣的文化衫,從衣櫃裡扯出了一件上面印著一隻貓圖案的橘色短袖t恤。

「啪!」沒有絲毫顧忌,他將衣服摔到吳靜思的身上,因為憤怒已經滿臉漲得通紅。

「十年了。」趙清遠坐在床頭,俯身,像狡詐的鷹隼盯上了兔子一般,慢慢低頭,把那張乾瘦的臉湊到了吳靜思的鼻息之間。

「我照顧了你十年了……」趙清遠面目猙獰,像是有人掐著喉嚨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話來,「你還忘不了他嗎?!」

吳靜思像是死去了一樣,沒有任何反應。房間門口有腳步聲輕輕傳來,幾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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