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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能當逃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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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如果這世上有什麼比警察無故毆打記者更加勁爆的新聞,那肯定就是警察在傳媒大樓無故毆打記者了。

沒有抄襲,沒有轉載,各大媒體全部都是一手資料。

兩天時間,鍾寧攥著拳頭凶神惡煞的模樣、趙清遠血流如注的慘狀、知客傳媒嚇得面色慘白的員工們、如臨大敵的保安……各種極盡誇張扭曲的角度,各種博人眼球的標題,就像瘟疫一般席捲了整個中文網際網路。

各大入口網站、自媒體平臺、微博熱搜、短影片app,全都是這起「警察光天化日在傳媒大樓對記者進行暴力執法」的新聞。

有從鍾寧從小生長環境角度分析的,結論是:這種人性格有缺陷,不適合當警察;有從家庭角度分析的,說沒有結過婚的人,不夠沉穩,沒有社會責任感;還有從趙清遠和吳靜思角度分析的,最後寫成了一篇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引起大家一片同情;甚至還有從性別和警察制度分析的,結論是:男警察過多,應該增加女警察的數量;最多的,還是對我國法治建設程式的擔憂。總之,網友們激烈討論的程度,甚至比「老人變壞了」還要火爆幾十倍。網友們對鍾寧的負面評論鋪天蓋地。

「啪!」

市局刑偵總隊辦公室內,張國棟煩悶地關掉網頁,把手中的滑鼠一扔,點上了一支菸,仰躺在辦公椅上,腦袋一陣一陣發悶。

案子破了,破得不明不白。疑犯死了,死得糊里糊塗。手下打人了,打得不可理喻。

顧問被襲擊了,至今還躺在醫院。

亂,所有的事情都亂成了一鍋粥,亂成了一團麻!

或許真的應該早點聽鍾寧和陳孟琳的,直接逮捕趙清遠?可自己是警察啊!警察跟著證據走,跟著法律走,又有什麼錯呢?

張國棟不解,難道自己真的老了,跟不上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了?自己那一套真的過時了?

「嗡!」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許廳打過來的。張國棟看了一眼,心頭更亂了。這已經是許廳今天的第九個電話了,要說什麼他一清二楚,他沒再接,這個時候,他也沒心情再聽許廳的嘮叨。

「鍾寧啊,鍾寧!」張國棟嘆了口氣,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傷疤,心頭一陣後悔。自己應該早點跟鍾寧說說這個故事的,那樣或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肖敏才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張一明。

「爸,寧哥那邊……」張一明猶豫著張了張嘴,又給閉上了。

張國棟瞥了兒子一眼:「怎麼,來求情?」

張一明鼓起勇氣,對著自己從來不敢忤逆的親爹道:「肯定是有什麼誤會。他那個人脾氣是衝,但絕對不會把人打成那樣,我請求組織詳細調查,在沒有切實證據之前,不要處罰鍾寧。」

「現在知道詳細調查了?現在知道要證據了?」張國棟怒其不爭,「你先管好你自己。」

肖敏才一臉為難:「張局……記者們都還在等著。」

「等個屁!我沒空!」張國棟煩悶得很,怒氣衝衝道,「唯恐天下不亂嗎?!」

「不是……許廳那邊要求我們親自解釋。」

「解釋?!有什麼好解釋的!」張國棟聲量更高了。

「他還問……」肖敏才猶豫了一下,「問你打算怎麼處理鍾寧。」

「怎麼處理?事實還沒調查清楚,我能怎麼處理?」張國棟一彈菸灰,「跟著事實走,跟著證據走!在沒有切實證據證明他確實毆打了趙清遠之前,我不會對他做出任何處理!」

此時,門外一陣喧譁聲,不知道誰起頭,走廊裡開始有人大喊著:「有沒有負責人啊!怎麼還不來接受訪問啊!」

一眾早就等得不耐煩的記者也紛紛附和了起來。

有個戴著眼鏡的表現最為活躍,四處給人發名片,不厭其煩地叨叨著:「諸位!我是被害人趙清遠的同事!我叫吳非凡,我跟他一起工作十年了!……來來,這是我的名片,我也是記者,大家同行,有什麼問題你們來問我,一個一個來,別急……趙清遠是個好人啊,對待同事友善大方,為人特別仗義,我和他的關係?鐵哥們兒!十年的鐵哥們兒!這次他出了這種事情,我們整個公司為他打抱不平!一手資料,保證都是一手獨家資料,我只收取少量費用!」

肖敏才惆悵道:「張局,再不去說兩句,都快亂套了。」

張國棟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就往外走去。才推開門,一大群記者就像蒼蠅一般圍了上來。

「張局長,對於你的部下私下動刑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張局長,不能逃避問題啊,如果你們警察都這樣,我們老百姓還有安全感嗎?」

「張局長,你們在沒有掌握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把人打得頭破血流,這難道不需要向公眾交代嗎?」

「都安靜!都安靜!我們只能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回答!」肖敏才、張一明和幾個女警一起幫著維持秩序,奈何人太多,現場秩序一片混亂。

「行了!我就一句話!」張國棟的忍耐到了極限,怒吼一聲,把一眾記者嚇了一跳,頓時噤聲。

張國棟環視一週:「所有事情都還在調查當中,我們警察有警察的規章制度,絕對不會包庇一個犯錯的同事,但是,也絕對不會冤枉一個沒犯錯的同事!」

說罷,他甩開記者,頭也不回地下了樓梯,往警局後院一棟紅色小樓走去。

02

整個禁閉室裡,只有四面白牆,一把椅子,一張桌子。兩個小時,十二個小時,四十八個小時……

從趙清遠的公司被警督直接帶到這裡已經整整四十八個小時,兩千八百八十分鐘……

鍾寧已經記不起自己接受了多少次問訊,每一次,他都在不厭其煩地強調—是趙清遠自己撞上魚缸的。但在趙清遠那顆鮮血淋漓的腦袋面前,一切解釋都像是滑稽可笑的謊言。

沒有人告訴他要隔離到什麼時候,也沒有人告訴他會被如何處理,唯一能給他的訊息是陳孟琳沒有性命之憂,現在還在醫院救治。

鍾寧苦笑著癱坐在地,看著牆壁發呆。恍然間,他發現對面牆壁上刻著一個小小的「亮」字,似乎是用指甲蓋摳出來的。

他想起趙清遠在雜物間牆壁上留下的那一牆血字—到底是多變態的愛戀,才能讓他忍受那種環境,只是為了偷窺吳靜思幾眼?又是什麼原因,讓他殘忍殺害了四個人?即便余文傑的死是趙清遠造成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為什麼這時候才想起來殺人?死去的那四個人,到底和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

「證據……證據……」

鍾寧從來沒有覺得這個詞的重量如此之重,重到讓兄弟張一明差點丟了工作,讓搭檔陳孟琳差點丟了性命!

可笑啊!事到如今,自己不但拿不出趙清遠殺死余文傑的證據,同樣證明不了四個人的死和這件事有關,更加可笑的是,他甚至拿不出自己被冤枉的證據。

一種徹頭徹尾的失敗感籠罩了鍾寧。

「吱呀」一聲,門被人開啟,滿屋的灰塵被激了起來,在陽光下跳躍。

鍾寧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了—連續不休的查案,再加上兩天的審問,實在讓他精疲力竭。

「怎麼,還有脾氣?」張國棟坐到了鍾寧跟前,掏出一支菸,點上,又掏出一根,扔了過去。

「陳孟琳怎麼樣了?」鍾寧問。

「疑犯還沒膽大到敢殺警察。」張國棟長嘆了一口氣,「腦震盪,已經醒了,問題不算很大。」

鍾寧懸著的心放下來一半。

張國棟把手中的一個檔案袋甩到桌上,開口道:「這兩天,我安排人重新排查了你查到的所有線索,你說的情況屬實,我們對趙清遠問訊的時候,他也承認了當年他當保安的時候就暗戀吳靜思,但他解釋說他當時年少無知,妒忌余文傑,才在牆上寫了那些東西。」

「車禍呢?!」鍾寧盯著張國棟道,「當年那起車禍,你去調查了嗎?」

「啪!」又是一個檔案袋,張國棟深吸一口煙,「這是當時的車檢報告,車子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鍾寧開啟檔案,確實,車輛沒有任何問題,他狠狠罵了一句:「呵,趙清遠這個畜生!」

他想了想,又問道,「車沒有動過手腳,那人呢?余文傑當年的屍檢報告呢?」

「當年因為是作為交通意外處理的,吳靜思又受傷昏迷,所以,在家屬沒有同意且交通部門認為車禍沒有疑點的情況下,警方並沒有對余文傑進行屍檢。」

「為什麼沒有疑點?!明明趙清遠就有嫌疑!」

「鍾寧!」張國棟吸了一口煙,「車禍發生以後,就有民警去走訪過余文傑和吳靜思的同事、朋友,所有人都說余文傑為人正派,吳靜思對丈夫敬重有加,他們夫妻關係很好很恩愛,沒有人提過趙清遠。」

「那是因為他們怕惹禍上身!趙清遠明明就有嫌疑!」鍾寧雙眼通紅,「張局,要不我們現在重新申請屍檢!如果真是謀殺,就算是隻剩下骸骨,也肯定可以查出來!」

「沒機會了。」張國棟又深吸一口煙,從檔案袋中抽出一份資料,緩緩道,「余文傑的墳已經被趙清遠遷走,屍體火化了……」

「什麼?!」鍾寧暴喝一聲—趙清遠實在是太毒了!

「關於遷墳這件事情,他說是吳靜思的意思,把余文傑安葬回老家,入土為安,邏輯上可以講得通。」

鍾寧怔怔地看著那份遷墳報告,心中湧出一陣一陣的惡寒。良久,他抬頭看著張國棟道:「車禍已經發生了十年,但是他是兩年半前,也就是連環命案發生前半年,忽然把余文傑火化……張局,你覺得,邏輯上真的能說通?!」

「通或者不通不重要,重要的是,案發當時,他有不在場證據。」張國棟翻開了兩頁資料道,「我們再次排查了趙清遠三次案發時間段的行蹤,發現他確實三次都在醫院,並沒有任何作案時間。」

「陳孟琳受傷的那次呢?!」

張國棟黯然搖頭道:「他說,他確實去了中南汽配城,是去買汽車配件的,他根本不認識什麼陳孟琳。廢車場那邊的監控也沒有拍到他,無法證明是他襲擊了陳孟琳,除非陳顧問能親自指認他。」

鍾寧啞口無言。

「還有,你懷疑他的作案動機是因為當年車禍被人威脅,這一點我們也調查過了。」張國棟再次掏出了一支菸,點上,「胡國秋、劉建軍、李援朝三人,我們再三確認過,他們生活中沒有任何交集,特別是李援朝,車禍那年他連駕照都沒有,到現在也沒有車!所以不存在三個人同時為了一個什麼事情去威脅趙清遠,把他逼得殺人的可能性。」

「趙清遠不可能沒有被人威脅。」鍾寧反駁。

「威脅?車禍發生十年了,到現在才威脅?」

「或許……或許是錢。」鍾寧搖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或許是因為吳靜思生病,他花光了所有積蓄,已經忍受不了敲詐。」

「為了錢?」張國棟搖頭反問,「胡國秋本來就是國企退休的,自己又開了茶葉店,生活條件不差,甚至比趙清遠還富裕;至於劉建軍,他要是能威脅趙清遠拿到錢,還去涼蓆廠當什麼月薪兩千多的保安?」

「那李援朝呢?」

「啪!」李援朝的資料被張國棟甩在了桌子上,「李援朝經濟狀況是差一點,畢竟坐過牢嘛,但假設是他威脅了趙清遠,趙清遠殺胡國秋和劉建軍幹啥?」

「這……」鍾寧嘴唇翕動,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李援朝曾經是星港藝術職業學院的老師,口碑不太好,招生時收了回扣,數額較大,六年前就被學校開除了。這人是個什麼攝影協會的副主席,四年前因為組織帶色情性質的私拍活動而坐過半年牢,花了十幾萬才保釋出來,後來老婆跟他離了婚,帶著女兒走了。他也一直沒有正式工作,四處接點小活。與胡國秋和劉建軍一樣,他雖說也品行不端,但依舊和趙清遠沒有任何關聯,更加不要說和十年前余文傑的那場車禍了。

「這個我們也查了……」

張國棟把這兩天查證到的線索都放在了桌上—是三個被害人的銀行流水,上面顯示,胡國秋的收入來源主要是退休工資和茶葉店收入,每個月差不多八千。劉建軍的保安收入每個月三千不到。李援朝是最窮的,除了偶爾有個叫曾豔紅的給他打個幾百一千以外,就是靠偶爾帶幾個學生寫書法賺些錢。

「這個曾豔紅是李援朝處了十多年的姘頭,要沒有她,李援朝估計早餓死了。」看著似乎依舊不甘心的鐘寧,張國棟道,「你覺得他們哪個像是有非法收入嗎?」

鍾寧靜默無言。

「我知道你會是個好警察,但是,你先得當好一個警察!」

說著,張國棟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鋼筆大小的錄音筆,又指了指自己虎口上的傷,道:「知道這是怎麼來的嗎?」

鍾寧沒有回話。

張國棟看著牆上那個「亮」字,喃喃道:「他們都以為我是抓捕罪犯的時候英勇負傷,其實並不是……」

他尷尬一笑:「十二年前,星港第六中學,有個女學生被姦殺。那時我還是分局支隊長,陳山民教授是顧問,當時的副隊長叫吳亮,跟你現在年紀一樣大,也跟你一樣,天生就是個好警察的料子……」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張國棟沒有回答鍾寧的問題,不急不慢地接著說:「吳亮調查後發現,他們學校的體育老師嫌疑最大,不但沒有不在場證明,甚至還在辦公室發現了他寫給女學生的情書。於是吳亮就認定了那個體育老師是殺人犯,每天對他盯梢調查,在我們沒有批准的情況下強行入戶搜查,讓那個老師在妻子和女兒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鍾寧怔怔地聽著,感覺似乎是在說自己一般,好久才開口問道:「然後呢?」

張國棟慘淡一笑:「然後那個體育老師因為受不了壓力,跳樓自殺了。」

他搖頭苦澀道,「雖然最後證明,那個體育老師確實和女學生髮生了婚外情,但算是兩情相悅……兇手並不是他,而是妒忌他的一個男學生。」

鍾寧啞然。

「當我們抓到真正的犯人時,吳亮也崩潰了。」張國棟難過地搖著頭,「我們對他進行了內部調查,也就是從這間房間走出去後,他碰到了早就等著的體育老師的女兒……」

鍾寧看向牆壁上用指甲蓋扣出來的那個「亮」字,可能就是吳亮留下的吧。

張國棟舉起了手掌,虎口上的蜈蚣猩紅奪目:「他女兒就是來報仇的,一刀劈下來,吳亮完全沒有躲,就像是故意等死一樣,要不是我幫他擋了這麼一下,他在你這個年紀就已經死了……」

張國棟的喉嚨咕嚕了一聲:「後來吳亮受了處分,被開除以後,主動和老婆離婚,成了個酒鬼。你猜我上次見他是在哪裡?戒毒所!這小子染上了毒癮!」

張國棟痛心道:「我手下最有可能接我班的人,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癮君子!可笑嗎?」

鍾寧無語。他無法想象,吳亮被關在這裡的那些天,受了怎樣的心理煎熬。

「有些錯,你可以犯,但是有些錯,一次就回不了頭了。」

張國棟認真看著鍾寧,語氣緩和下來,「那起案子以後,陳山民教授給我們上了整整一個星期的課,就講一件事情—規矩!也就是你根本看不上的程式正義!」

說著,張國棟開啟了那支小小的錄音筆,陳山民當年在課堂上鏗鏘有力的聲音傳了出來:

……當警察,就要有警察的規矩,你們是權力的掌握者,我從不擔心你們破不了案,我只擔心你們不守規矩!不講程式正義造成的傷害,比你們破不了案還要嚴重得多……我國《刑訴法》有明確規定,如果對嫌疑人進行批捕,必須有以下六條……被害人或者在場親眼看見的人指認他犯罪的;在身邊或者住處發現有犯罪證據的;犯罪後企圖自殺、逃跑或者在逃的……

「程式正義……如果這一點你做不到位,是沒有資格成為一個好警察的。這也是防止屠龍的少年變成惡龍的唯一方法。」張國棟起身,開啟了門,「你先回去反省一段時間,記住,這段時間,你手機保持二十四小時暢通,警督會隨時聯絡你,只要有一次聯絡不上,你小子就完了!」

說完,張國棟轉身往門外走去。

「張局!」鍾寧站了起來,手中抓著李援朝那份資料,嘴裡幾乎是哀嘆著,「公平嗎?」

張國棟站住,高大的背影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劉建軍、胡國秋、李援朝、李大龍,還有他們的至親,對於這些人來說,公平嗎?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惡龍所傷,我們作為警察卻毫無辦法嗎?!」

「比公平更重要的是法律!」張國棟揹著手道。

「可是,當有人踐踏法律的時候,我們作為執法者,難道就這樣矇混過關嗎?」鍾寧盯著張國棟,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難道,人命不是比一切都重要嗎?!」

張國棟依舊揹著手,看不到臉上的表情。

「我知道趙清遠怎麼會有不在場證明了!」鍾寧終於把這兩天苦苦思索的事情說了出來。

張國棟扭頭看著鍾寧:「你有證據證明嗎?」

「證據……」鍾寧喃喃道,「這兩天應該已經被他毀了……」張國棟搖了搖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一天!」鍾寧抓著手中那份資料,伸出了一個手指,眼中閃著亮光,「許廳給您的時間不是還有一天嗎?您也給我一天時間,我保證找到切實證據抓捕趙清遠,如果找不到……我辭職!」

張國棟終於回頭,緩緩道:「你有信心?」

「有!」鍾寧咬牙道,「我不想當逃兵!」

「唉……」張國棟嘆了口氣。有陽光從屋外灑進來,天空終於放晴。停了良久,他拿出一個透明的物證袋扔給鍾寧,「這是我們今天重返陳顧問被襲擊的案發現場時找到的。」

「是什麼?」鍾寧接過看了看,裡面是一顆透明的扣子,很小,「陳孟琳和疑犯發生過打鬥?」

「沒有,應該是疑犯無意間掉落的,但根據我們比對,這顆紐扣和案發當天趙清遠所穿的翻領文化衫的紐扣基本一致,只是……」張國棟悵然若失,「由於紐扣今天才被發現,鑑於趙清遠的反偵查能力很強,陳顧問擔心他已經處理掉了那件衣服,所以並沒有建議我們入戶調查,以免打草驚蛇。」

張國棟轉過身來,認真地盯著鍾寧:「她相信你,也相信只有你可以讓趙清遠伏法。」

鍾寧抬起了頭,神色堅毅。

「一天。」張國棟看了看錶,伸出了手指,「現在是十一點,我給你一天時間……別辜負陳顧問,也別辜負我,可以做到嗎?」

「可以!」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鍾寧口中迸出來的,手上的資料被他揉成了一團。

「記住,我需要能證明趙清遠是這起連環兇殺案兇手的直接證據!」張國棟大踏步走出了禁閉室。

「對了,從後門走。她……在後門等你。」

03

星港終於放晴,氣溫一下躥上了30c。鍾寧走出市局後門的時候,日頭正烈,陽光灼人。

遠遠地,他就看到比亞迪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戴著厚厚護頸的陳孟琳,另一個是望眼欲穿的張一明。

「寧哥!」看到鍾寧,張一明推開車門跑了過來,上下打量著他,呵呵笑著,「喲喲,關了兩天,瘦了,瘦了!」

鍾寧拍了拍張一明的肩膀,看向陳孟琳。她的手上還戴著一個藍色的標記帶,應該是還沒辦出院手續就出來了:「你……還好吧?」

陳孟琳舉了舉右手,寬慰道:「沒事,腦震盪而已,其實昨晚就沒事了。但安全起見,醫院硬是不讓我提前出院。」

「那就好。」鍾寧微笑。

上了車,張一明邊發動汽車,邊看了看鐘寧手中的紐扣道:「要我說,直接抓人算了,都有這玩意兒了,還查什麼呀?」

陳孟琳笑道:「就算我能證明是趙清遠襲擊我的,也不能證明他和連環兇殺案有關係。再說,我確實沒看到是他襲擊我的,不能做偽證。」

「放心,交給我吧。」鍾寧開口道。

「寧哥,你真覺得一天時間夠嗎?」張一明猶豫著,「對了……李大龍的老婆倒是找到了,但是……」

鍾寧依舊低頭看著資料,臉上慘淡一笑:「是不是也不願意配合警方?」

張一明尷尬地點了點頭:「是啊。他老婆什麼都不願意說,甚至連自己有沒有養過狗都不願意透露,就說自己不想回憶以前的事情了。」

呵呵,又是這套說辭,影片當事人不願意出頭,疑兇的老婆不願意做證,唯一一個拾荒客倒是找到了,也是躲得沒辦法了。還有星港晚報社的文主任,明明知道案子奇怪,但是多年來從未想起過找警方反映……

那麼多的證據啊,都被這樣悄無聲息地掩蓋了……趙清遠,你太瞭解人性了!鍾寧,你好無能啊!

鍾寧自嘲地笑著,陽光刺眼,照得他有些恍惚。

車在飛馳,陳孟琳開口問道:「鍾寧,你打算怎麼查?」

鍾寧道:「先去洋海塘小區。」

陳孟琳皺了皺眉頭:「你還想去找趙清遠?」

「放心,不是去打人,我只是想去證實我這兩天的想法。」鍾寧笑了笑,「在開始查之前,我想去證實一個推斷。」

「什麼推斷?」

「趙清遠為什麼會有不在場證明。」

「你知道了?!」陳孟琳和張一明同時驚呼。

「那天我去趙清遠的公司,其實是去訛他的。我故意威脅他會申請搜查令查他的家,查他的單位,查他所有工作過的地方,我一個一個試,他都沒有反應,但當我說到要查他開過的車時……」鍾寧眯了眯眼睛,「他臉色一變,終於打斷了我,然後,把頭撞向了魚缸。」

「車?」

「對,問題就出在車上。」鍾寧掏出一支菸點著,深吸了一口,眼前頓時煙霧繚繞,「猴子石大橋那起案子,我一直在想,為什麼疑犯離江那麼近,還是要把死者捆綁裝袋才溺斃?當時我只想明白了一半,所以沒跟你們提……」

「那原因是?」

鍾寧低頭看著案卷上三個死者的詳細資料,道:「我一開始推斷的‘同態復仇’是錯的。」

陳孟琳問:「然後呢?」

鍾寧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趙清遠很小氣對吧?」

「對。」兩人點頭,關於這一點,鍾寧已經強調過很多次。

「那麼小氣的人,為什麼捨得花二十多萬買一輛suv?」

張一明道:「不是為了方便他那個殘疾老婆看病嗎?」

「算一個理由。」鍾寧點頭,「但是十多萬的轎車不一樣可以接送嗎?還有……那天我們去他家入戶調查,你還記得那個保安說了什麼嗎?」

張一明一愣,沒回憶起來:「說了什麼?」

「他說……」鍾寧深吸了一口煙,盯著李援朝的案卷,眉頭越皺越深,「最近小區賊很多,垃圾桶都有人偷。」

「對對對!」張一明點頭,又不解了,「然後呢?」

「然後……」鍾寧頓了頓繼續道,「我就在想……所有受害者都是溺斃,如果不是同態復仇,那麼是不是……」

「和水有關,和車也有關……」陳孟琳猛然扭頭看向了鍾寧,「溺斃是為了方便他製造不在場證明?!」

「對!」想起趙清遠那張看著無辜又可憐的臉,鍾寧內心一陣惡寒,「水,垃圾桶,車……構成了他的完美不在場證明!」

「什麼意思?」張一明依舊一頭霧水。此時,比亞迪已經過了五一路,再過一個紅綠燈就到洋海塘小區了。

「馬上就知道了。」鍾寧掐滅了煙,狠狠道,「如果真跟我想的一樣,那麼,兩個垃圾桶說不定已經被他還回去了。趙清遠撞頭誣陷我,大機率也是為了爭取時間抹掉車上的證據。」

話音剛落,比亞迪停在了洋海塘小區保安亭門口。

搖下車窗,鍾寧衝裡面一個塌鼻子的保安問道:「你們小區的垃圾桶找到了嗎?」

「什麼?」塌鼻子保安愣了愣,剛想問什麼,邊上的清潔工大媽可能是誤會了鍾寧的身份,趕緊點頭道:「找到了呀,兩個都找到了,領導,不用配了,那個……工資也不扣了吧?」

「不扣了!」鍾寧一臉意料之中的表情看向了陳孟琳。

「他……他還真把垃圾桶還回去了?」陳孟琳愣住了。

「現在同樣不可能找到任何證據了。」鍾寧苦笑搖頭,是啊,即便已經證明自己的推斷正確又如何,什麼證據都沒有了。

「每一步都在他後面,被他耍得團團轉!」鍾寧的心頭五味雜陳。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張一明聽得都快崩潰了,他們說的難道不是中文嗎,怎麼一句都聽不懂?「我們現在是不是還無法拘捕趙清遠?需要我在這兒盯著嗎?」

陳孟琳搖搖頭:「你再盯著,除了打草驚蛇沒有其他意義。」

鍾寧也認同,貿然打草驚蛇並不是什麼好主意,更何況,趙清遠要殺的人早殺光了,也沒有繼續盯梢的必要了。

鍾寧在中控臺上拿起一支筆,用力地在李援朝的案卷上圈出一個紅圈:「去這裡吧。」

反正也一頭霧水慣了,張一明沒再多問什麼,一腳油門,離開了洋海塘小區,很快駛上了主幹道。

04

車很快駛入了主幹道。

星港終於放晴,氣溫一下躥上了30c。開上五一路的時候,日頭正烈,陽光灼人,照在趙清遠被紗布裹住了三分之一的腦袋上,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滲出來的血水。

「大快樂」洗浴城門頭緊閉,上面寫著下午兩點開門營業,現在還不到十二點,趙清遠只能掉頭往家的方向開去。

黑色的雙肩包還是放在副駕駛上,裡面的照片已經焚燒殆盡,只剩下了一把鑰匙。

為了陷害鍾寧,也為了給收尾工作爭取時間,他把自己的腦袋撞得縫了七針。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他的最後一步計劃也因為反覆被警方問訊而耽誤了兩天!

不過,幸運的是,無論從哪個方面看,他都沒有留下證據。只是仍然沒有完成的最後一步讓他有些不安,更讓他不安的是,妻子的檢查結果要幾個小時以後才能出來。

「嘶!」頭上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趙清遠咧了咧嘴。

「鍾寧!」恍惚間,趙清遠想起了那個年輕的警察,他搞不懂那個警察為什麼會對自己有如此深切的恨意。或許,他也有過不堪回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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