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案子就像颱風,說來就來,從不給人緩衝的空間。走的時候,也是同樣。
趙清遠被擊斃後,儲存卡被順利找到,裡面果然是李援朝偷拍的趙清遠調換吳靜思的藥物的照片,一共一百六十多張。
陳孟琳的鑑定中心對吳靜思家中剩餘的藥進行了詳細檢測。那些所謂預防靜脈血栓的抗凝藥物,其實全部都是氨甲環酸片,這是一種藥效完全相反的增加凝血功能的藥物,如果長期過量服用,會形成血栓,加重偏癱,如果劑量太大,甚至會引起顱內出血,有血栓形成傾向的患者更要慎用。
除了氨甲環酸片以外,剩下的都是安眠藥和強力止痛藥。吳靜思正是因為常年被趙清遠一日三餐灌這些名目繁多副
作用很大的藥物,導致她本來早就可以站立的身體,一直都好不了,而且還引發了嚴重的心肺疾病。
同時,趙清遠家的保姆也向警方反映,趙清遠從來不讓她配藥,甚至都不能給放藥的櫥櫃打掃衛生。在警方的再三追問下,保姆親口承認,看到過趙清遠對吳靜思進行虐待,從而導致了她雙腿內側全是燙傷留下的瘤子,這和吳靜思的體檢結果基本吻合。
趙清遠的車也被仔細檢查過,和鍾寧預料的一樣,為了方便作案,趙清遠不但拆除了後座,為了隔音,甚至加裝了加厚的茶色玻璃,就連車窗玻璃也全部換成了隔音的,裡面別說關一個五六十的老頭兒了,即便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怕是叫破喉嚨都很難有人能聽到。
另外,經查證,李援朝一直用曾豔紅的卡,賬戶上短則一個月,長則三個月,總會有一筆固定的匯款。就在李援朝死的前一天,趙清遠還在公司附近的銀行取了十萬塊錢,用來引誘李援朝奔赴死亡之約。
不但如此,警方還在曾豔紅的卡中發現了大量來源不明的財產,根據核實,應該是當年李援朝在學校貪汙的公款,這次也一併給沒收了。
至於李大龍,警方終於說服他老婆出面做證,證實李大龍確實殺了她養的三條泰迪犬,她因此覺得李大龍太變態,才和別的男人遠走他鄉。
02
一週後,洋海塘小區。
派出所的比亞迪停在保安亭門口,鍾寧點上一支菸,給張一明也扔了一根過去,不過,他似乎沒有下車的勇氣。
車窗外,陽光晃眼,可這地方依舊讓鍾寧感覺到陣陣涼意。
張一明理解不了鍾寧複雜的情緒,神經大條地問道:「寧哥,破了案你怎麼一點兒都不高興?慶功會也不去,跑這兒來幹嗎?」
「說不上來。」鍾寧搖了搖頭,有些悵然若失,「總感覺一切太順利了。」
「順利?!」張一明叫了起來,「我差點兒丟了工作,陳顧問差點殉職,咋的,您還覺得沒挑戰性啊?」
「不是這意思。」鍾寧依舊只是搖頭。
「呵,要我說啊,原生家庭這個東西還真是影響人一輩子。」張一明想起了趙清遠那張乾涸的臉,「你說這個趙清遠小時候要是生活美滿,性格就不會那麼極端,更不會做出那麼喪心病狂的事情了,到死都要拉著自己的老婆,你說這人怎麼想的?」
鍾寧無心繼續這個話題,一個星期了,他對趙清遠變態的佔有慾都還十分硌硬,懶得再去想,他推門下車。
「喲,這不是神探嗎?!」塌鼻子保安認出了他們,舉著手裡的報紙,衝鍾寧大喊著,「神探!鐵血鍾神探!」
這一喊,正吃飯的幾個保安也紛紛把頭伸了出來,跟看猴一樣盯著兩人,還時不時比對著報紙上鍾寧的頭像,嘴裡嘖嘖感嘆著。
鍾寧苦笑。這才幾天,他在媒體筆下就從「暴力執法,原生家庭有問題,棒打鴛鴦,阻礙我國法治建設程式,不配當警察的男人」變成了「掐指一算就能屢破奇案的鐵血神探」。
「哎呀呀,上次真是對不起啊!」一個拿著飯盒的高個子保安走了出來,一把抓住鍾寧的手使勁搖著,「誤會,都是誤會,上次不是有人報警,我還真是不會為難兩位,多擔待,多擔待。」
鍾寧認出這人正是自己那晚違規搜查的時候,第一個發現他的保安。
「算了,職責所在。」鍾寧擺了擺手,往裡面走去。
小區依舊是那個小區,房子也依舊是那些房子,什麼都沒有變,沒有人在意這世上少了一個叫趙清遠的人,更沒有人會在意,就在106號房內,還有個殘疾的女人正遭受著生不如死的煎熬。
「呵,大名人了呀,寧哥。」張一明嘿嘿賤笑著,「這都是網紅待遇了吧?」
「少說兩句吧。」鍾寧嘆了口氣,只感覺一陣心力交瘁。
兩人慢慢走著,來到了趙清遠家門口。此時,夕陽西下,給牆壁上的爬山虎鍍上了一層金邊,看起來像極童話中的房子。
到了門口,鍾寧站住了腳,似乎沒了勇氣。
趙清遠死後,吳靜思不願意住院,也不願意接受心理輔導,就待在家裡,不願意出門。鍾寧覺得早晚應該來面對吳靜思,哪怕被她打罵一頓也好,否則,鍾寧心中總有個坎兒過不去。
畢竟……真相太過殘忍。
突然,門被人撞開,兩個女警嘴裡喊著「快快」,用一個簡易擔架抬著一個鮮血淋漓的人跑了出來。
鍾寧一怔—擔架上躺著的正是吳靜思,此時她雙目緊閉,右手的手腕上被簡易地包紮過,但依舊有血不斷滲出來。
「這是怎麼了?」鍾寧問道。
「自殺!」女警急得都快哭了,「這兩天一直在對她進行心理疏導,今天她看著也挺好的,還說要休息,讓我們不要影響她,誰知道她還是想不開,我就上個廁所的工夫,她就自殺了!」
鍾寧啞然,想了想,還是覺得暫時不再去刺激吳靜思比較好。他往屋裡看去,血跡從臥室灑到客廳,又從客廳灑到走廊,猩紅奪目。
「喲,神探!」屋裡還有個黑瘦警察正在清理物證,看到鍾寧,打了個招呼。
鍾寧認出這人是那天沒收了自己警官證的那個黑瘦警察。「上次誤會了,對不住。」黑瘦警察道了聲歉,「這案子破得漂亮,為我們警察長臉了,我看啊,三等功是跑不了了。」
鍾寧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看著這間屋子。牆上的婚紗照裡,吳靜思和趙清遠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就像他上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但掛鐘「嘀嗒」響著,又在提醒他,那已是昨日。
「對了,你的證件還在我們所裡呢,什麼時候去拿?」
「等下就去。」鍾寧心下惆悵。
「這是跑步機嗎?」張一明對牆角那臺機器來了興趣。鍾寧瞥了一眼:「理療機。」
張一明一按開關,那機器下面的牽引帶發出「嗡嗡」聲,開始緩緩移動起來,和跑步機差不多。
「8726……這是個啥?」
「你管它是什麼,對了,別汙染了物證。」鍾寧回答道。
他瞄見黑瘦警察正整理著的兩個箱子—其中一個裡面是幾條內褲、兩支口紅、餐巾紙什麼的,另外一個箱子裡裝著一件款式老舊的棉衣,上面放著一捆捆白色塑膠棒。
「這些就是當年趙清遠偷的吳靜思的東西,我說神探……」看鐘寧有點興趣,黑瘦警察呵呵道,「這人也夠變態的啊,吳靜思擦過嘴的餐巾紙都收藏著。」
「那個是什麼?」
「哦……這是當年吳靜思送的棉衣吧。」黑瘦警察解釋道,「這個是棒棒糖的棍子,那個保姆說,趙清遠就是把這玩意兒點燃了去燙吳靜思的腿……」
「真是變態!」張一明湊了上來,戴了雙手套,捏起一條內褲看了看,「這喜歡收集女人內褲的男人啊,心理就沒一個正常的……別說,這內褲還挺貴的,三百多……」
鍾寧瞥了一眼,內褲一共有七條,中間一條應該是新的,還掛著吊牌,價格是368元,真是挺貴的。鍾寧轉身進了臥室,隨手開啟衣櫃的門,裡面是一排整整齊齊的翻領文化衫,下面還有一堆破破爛爛的布條。
「這是?」
黑瘦警察解釋道:「哦,這是當年余文傑送給吳靜思的禮物,被趙清遠發現,撕壞了。呵,這男人夠小心眼兒的。」
「原生家庭……」鍾寧苦笑。
「寧哥,我搞明白了!」客廳裡,張一明停止了研究內褲,又對那個理療機來了興趣,「這東西跟跑步機一個原理,上面是顯示步數。看看,這數字會動的!」
「什麼?」鍾寧走過去看了看,忽然一怔。還真跟跑步機一樣,上面會顯示步數……
鍾寧問那個黑瘦警察道:「你們每天晚上都巡邏嗎?」
「當然啊。」黑瘦警察一臉納悶,「吃的就是這碗飯不是?」
「那天到了這邊嗎?」
「什麼?」黑瘦警察沒聽明白。
「抓到我們的那天……」鍾寧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瞄了一眼,「你們到這個小區巡邏了嗎?」
黑瘦警察想了想,搖頭道:「那我就不太記得了,我得回去查查記錄。你忽然問這個幹嗎?」
沒有回話,鍾寧再次進了臥室,扒拉出那一堆碎布條,腦袋裡又是一聲炸雷。
「張一明!」鍾寧拿起那兩堆碎布條,指了指兩個箱子,「拿上東西。」
「去哪裡啊?」張一明才一回頭,發現鍾寧已經到了門口,「寧哥,幹嗎去呀?」
「派出所!」
門外陽光刺眼,鍾寧的後背卻已經汗毛倒豎,滿是冷汗。
03
洋海塘派出所會議室。
兩個箱子裡的東西全部被鍾寧倒出來,一樣一樣擺放在辦公桌上。
七條內褲、兩支口紅、兩張餐巾紙、一件棉衣,還有一堆棒棒糖棍,兩堆爛布條,甚至連趙清遠那十幾件一模一樣的文化衫也全部搬了過來。
文化衫一件一件攤開,鍾寧的臉色越來越沉,邊上的警察一頭霧水,卻不敢開口問。
「寧哥!」張一明滿頭大汗地進了門,擰開一瓶水喝了好幾口,才道,「七分半!」
「七分半……」鍾寧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問道,「第幾次了?」
「來回跑了三次了!」張一明欲哭無淚,「真的不可能在七分鐘之內!」
「行,辛苦了。」鍾寧伸手道,「口紅拿來了嗎?」
「給。」張一明把口紅遞過去。這是他剛才按照鍾寧的意思,去比亞迪裡取來的,是之前為了研究雙扣蝴蝶結時買的那一支。
鍾寧擰開口紅的蓋子,和桌上那兩支一起一線排開,來來回回比較著。
「寧哥,這是在幹嗎?」
「神探,我看不懂啊。」邊上兩人「兩頭霧水」。
鍾寧又是一指那對破布條:「去拼成衣服。」
「什麼?」張一明一呆,這都爛成什麼樣了,還拼好乾嗎?余文傑難道還託夢要回去啊?再一看鐘寧的臉色,好傢伙,都黑成鍋底了。張一明不敢再問,老老實實把碎布條一條一條重新拼起來。
鍾寧開啟電腦,在瀏覽器裡開啟了一個品牌名為「歐時力」的服裝官方網站,仔細看了一陣,臉色又是一暗。接著,他似乎又對趙清遠那一堆一模一樣的文化衫來了興趣,仔仔細細數完,又跑到了電腦邊上。
「神探,你這是幹嗎……」黑瘦警察一臉蒙圈,他發現鍾寧拿著滑鼠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報警記錄列印出來了嗎?」鍾寧問道。
「我去催一下。」黑瘦警察發覺事態嚴重,轉身出了會議室。「寧哥,最多這樣了。」實在被剪得太爛了,張一明好不容易才拼出一個輪廓。他抬起頭,發現鍾寧開啟的頁面裡有一件一模一樣的衣服,納悶道,「你這是打算買個同款?」
鍾寧怔怔地盯著網頁,嘴唇翕動,半天才擠出來兩個字:「錯了……」
「什麼錯了?」
「案子錯了。」
「啥?又錯了?」張一明眼睛一瞪,「趙清遠不是兇手?」
「是兇手。」鍾寧怔怔地看著電腦,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那錯什麼了?」
「哪裡都錯了……」終於,鍾寧重新看向了那一堆物證,「從頭到尾都錯了!」
此時,黑瘦警察推門進來,把手中那張薄薄的清單遞了過去,道:「神探,這是當天的報警記錄。」
鍾寧瞄了一眼,開啟手機相簿,似乎在找什麼照片。
「寧哥,你別嚇我啊,到底什麼錯……」
話音未落,鍾寧猛然站了起來,把身下的椅子弄得一聲巨響。他雙手顫抖著給張國棟發了一條資訊過去:「張局,你以前住什麼小區?」
「嗡」的一聲振動,張國棟很快就回復了訊息,鍾寧看完回覆,全身一震,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汗水從他的每一個毛孔冒了出來……
窗外陽光明媚,鍾寧寒意徹骨……
「錯了,所有一切,全部都錯了!」
04
市局刑偵總隊辦公室內,趙清遠死前那段影片,張國棟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時而快進時而慢放,時而放大時而縮小,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終於,最後一遍看完,關上影片,張國棟點了根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