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隔肚皮啊!誰能想到,一個朝夕相處的人,一個無微不至的人,居然為了佔有,而把摯愛一輩子鎖死在輪椅上!饒是張國棟這種三十多年的老刑警也覺得匪夷所思。
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案子的真兇和動機,居然埋得如此之深,深得稍不小心,就會被一個個障眼法和一個個替死鬼掩蓋得了無痕跡。
「差一點就著了道兒啊。」張國棟感覺後背有些發涼。就在此時,穿著警服的鐘寧和張一明推門進來。
「可以,官復原職了。」張國棟收起思緒,起身衝兩人笑了,「都給我好好幹,千萬不要再整什麼么蛾子出來了。」
「張局,謝了。」
「爸,感謝!」張一明樂呵呵的。趙清遠被擊斃以後,陳孟琳將藥物化驗結果發來的第二天,他和鍾寧就被升入了刑警隊,還是省廳專門批示的,說是要允許年輕警察犯錯,只要知錯能改,不能不給機會。
「你們自己掙來的,謝我幹嗎?」張國棟在兩人肩頭各拍了拍,「這警服穿著挺帥的,脫掉了怪可惜的。對了……」他想起一件事情,問鍾寧道,「你說還有的,查到了嗎?」
鍾寧點點頭,遞過去一個檔案袋。張國棟翻看了幾頁,眼睛一眯,若有所思:「可靠嗎?」
「絕對可靠。」鍾寧正色道,「我和肖隊親自查證的。」
張國棟的臉色越來越沉,半晌才道:「你打算怎麼處理?」
「不好處理。」鍾寧苦笑一聲,攤手道,「趙清遠都這樣了,指望他能認罪明顯不可能。不過……」
「不過什麼?」
「我和肖隊商量著,隱去了一點資訊。」鍾寧指了指上面一份報告,「這個暫時還沒有人知道。」
「所以,你是覺得應該再試試另外的方法?」
「試試什麼?神神秘秘的。」張一明湊過腦袋,好奇地看著兩人。
「暫時跟你沒關係。」張國棟收起了檔案袋,轉身掏出根菸點上,深吸了一口,對著牆壁良久不言。
就在此時,陳孟琳敲門進來了。案子結束,今天她是來幫著辦理最後的手續。
張國棟回神,伸出了手:「陳顧問,這次辛苦你了。都說虎父無犬子,你是巾幗不讓鬚眉啊!」
「都是鍾寧的功勞。」陳孟琳笑了笑,「以後要是我正式進局裡工作,張局可要對我手下留情啊。」
張國棟爽朗道:「你要是進來,那是直屬省廳刑技部門,級別上說不定比我還高呢,我手下留情什麼!」
鍾寧看著陳孟琳,笑了笑問道:「你沒事了吧?」
「皮外傷。」陳孟琳不以為意。
「那就好。什麼時候正式入職?」
陳孟琳嘿嘿一笑:「快了,保險公司的辭職報告已經打上去了。等這邊手續辦完,我打算去馬爾地夫度個假,休息半個月,回來就正式成為你的同事了。」
張一明羨慕道:「真嫉妒你們這些有錢人。」
「呵呵,那我請你一起去啊。」
「我還是算了。」張一明努努嘴,「我看你心裡是想請寧哥去,不好意思開口吧!」
「你!」陳孟琳臉上頓時一片緋紅。
「喲,人齊了?」肖敏才推門進來,不過他臉上沒什麼喜悅之色。他看了看張國棟,又看了看鐘寧幾人,為難道:「張局,有個事情……」
「你說就是了。」張國棟一攤手,「都是自己人。」
「關於趙清遠的……」
這名字一出來,眾人不由得都收斂了笑容。
「省廳的意思是幫他轉院治療,先弄到湘雅,看看能不能早點醒過來,畢竟要是不醒,審判不太好……」
「什麼?!」張一明十分吃驚,「趙清遠還沒死?」
「不會吧?」陳孟琳也瞪圓了眼睛,最後那一槍可是打在腦袋上啊。
「呵呵,爛人命大啊。」肖敏才苦笑道,「一槍從右眼穿過,從右側顱骨穿過,大腦損傷不嚴重,沒死,只是,植物人應該是跑不掉了。」
「呵呵,也是報應。」張一明冷笑。
肖敏才又是長嘆一聲:「哎,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死了。」
「怎麼了?」鍾寧一愣,心頭湧起烏雲,「誰死了?」
「他老婆……」肖敏才道,「吳靜思自殺了。」
「這!」
本來輕鬆的氣氛,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我們還安排了兩個女警去做心理輔導,吳靜思看著還挺正常的,結果一個不注意就割脈了,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
「這個畜生自己快死了,還要搭上一條命。」
想起吳靜思那張因為常年病痛而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張一明狠狠咬了咬後牙槽,拳頭都快攥出水來了。
「該轉湘雅就轉湘雅吧。」張國棟安排道,「在沒有經過法院正式審判之前,他永遠只是嫌疑人,我們警察辦案,證據和程式正義是第一位的。」
「我懂了。」肖敏才領命出去了。
「我也走了,準備準備,去旅遊咯。」陳孟琳揮了揮手,看向鍾寧,「我送送你們?」
鍾寧沒有回話,盯著窗外思考著什麼。
張一明碰了碰鐘寧的肩膀:「走吧,坐陳顧問的寶馬回所裡。」
鍾寧回過神來,搖頭道:「你們先走,我還要去辦點兒事。」「那行,你可別妒忌!」張一明和陳孟琳一起出了辦公室。窗外,夜幕降臨,燈火闌珊。
等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張國棟看向鍾寧:「怎麼了?有什麼想法?」
「我想向您申請……」鍾寧看著張國棟,一字一頓道,「去殺了趙清遠。」
張國棟滯了滯,深吸了一口煙,許久才道:「想好了嗎?」
「嗯。」鍾寧點頭,半晌,低頭道,「對不起,張局。」
「沒什麼對不起的。」張國棟看向了黑漆漆的窗外,重重地拍了拍鍾寧的肩膀,「去做你想做的吧。」
05
夜幕降臨。凌晨一點,市一醫院門口。
鍾寧下了計程車,在路邊點上了一支菸,仰頭看著三十多層高的住院部大樓。兩天前,趙清遠從重症監護室搬到了十一樓的監護室內,明天上午九點左右,就會往湘雅那邊轉移治療。
湘雅作為全國排名前三的大型綜合醫院,無論是醫療技術還是裝置檔次,甚至連監控裝置都要比市一醫院好上不止一個檔次。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鍾寧想起了那個罹患肝癌卻拿不出醫藥費的陳山民。他有些搞不懂,都是人,為什麼差別會這麼大?
「嘀嘀!」一輛計程車響著喇叭斜刺裡殺過來,差點撞到鍾寧,他收回思緒,看了看時間,已經凌晨一點半了。
行了,今晚應該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
掐滅了煙,鍾寧繞到市一醫院的後門,他踩過點了,整個醫院只有後門的保安亭邊沒有安裝攝像頭。
運氣不錯,保安這會兒在打瞌睡。鍾寧戴上鴨舌帽,低頭快速走了進去,沿著圍牆潛入了住院部的側門。
電梯是不能坐的,不過好在連著衛生間的窗臺並不高,他雙手攀著窗戶一個魚躍,像貓一般敏捷地躥進了一樓衛生間,然後側身進入樓梯間,悄無聲息地上了十三樓。
趙清遠的病房就在出了樓道的第一間,透過樓梯間的門縫,鍾寧看到有兩個刑警正百無聊賴地坐在病房門口。他折返樓下,找到樓道間的火警報警器,「哐」的一聲一拳重重砸了下去。
一瞬間,整棟樓響起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守在門口的刑警趕緊起身,順著樓道跑下去檢視情況。
鍾寧很快從門後閃出,側身走進病房,悄然掩上了門。
房間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可以清晰地看到病床上的病人頭上纏著繃帶,邊上的心率檢測儀不時發出「嘀嘀」的聲音。
沒再多耽擱,鍾寧伸手掐住了輸液管。對於床上的病人來說,只需要讓輸液管內進去適量的空氣,就足夠致命。
而且……警方查無可查。
「就到這裡了。」鍾寧鬆開了手……
「嘀!」檢測儀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聲,那條本來曲折的生命線直直延伸下來……
06
三天後,星港國際機場。
時值初夏,機場大廳內到處可見身穿熱褲、性感撩人的辣妹。
陳孟琳把小外套脫下來,裡面穿著一條碎花吊帶短裙,再加上頭上那頂碩大的遮陽帽和臉上那副黑超墨鏡,任誰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有殷勤的男士在登機口主動幫她提著隨身的旅行袋,一路送上飛往馬爾地夫的飛機,在她落座頭等艙後,才依依不捨地往經濟艙去了。
窗外陽光明媚,要去的地方更加萬里無雲,這讓陳孟琳心情舒暢。她向空姐要了一杯橙汁,小口抿著。不知是橙汁太酸,還是想起了什麼,她的臉色暗淡下來。她拉開了包包的拉鏈,從包裡拿出了一本相簿。
開啟相簿,就是一張一家三口的合照,父親抱著小女孩,母親靠在父親的肩膀上,一家人其樂融融。再往下翻,依舊是一家三口的合照,有的在遊樂場,有的在公園,有的在學校……
陳孟琳撫摸著照片上父母的臉:「爸,媽,你們還好嗎?」
接下來的照片裡,母親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對父女,兩人臉上的笑容少了許多。
「我走了,以後會抽空來看你的。」陳孟琳輕輕把相簿貼到臉上,終於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緒,再往下翻—父親也消失了,女孩兒身邊換成了一個穿著警服的警察,小女孩依舊笑著,但笑得勉強。
「爸……」陳孟琳的嘴角微微抖動了一下,「對不起。」她合上相簿,閉上雙眼,緊緊抱在了胸前。許久,她才睜開眼睛,擦掉眼淚,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通紅的眼睛。
快要起飛了,可飛機上依舊沒多少人。陳孟琳奇怪地詢問空姐:「請問會晚點嗎?」
「我們正在等待一位貴賓,馬上就會起飛……」空姐職業一笑,「請您少安毋躁。」
「貴賓?」陳孟琳秀眉一皺,往後面經濟艙看了一眼,心頭湧出一絲不安,再抬手叫空姐,已經沒有人再過來了。
不安感更強了,前排忽然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孟小姐。」
陳孟琳一呆。
「孟小姐,」男人站了起來,轉身衝她一笑,「是不是不習慣別人這麼叫你?」
「鍾……鍾寧?!」陳孟琳愣住了。鍾寧穿著花襯衣,像極了要去熱帶島嶼度假的遊客。她很快恢復如常,笑道,「怎麼在這裡碰到你?沒聽說你也要去旅遊啊。」
鍾寧也笑了:「都是緣分,你用三個名字登記了出入境資料,還是被我遇上了。」
陳孟琳臉色一變:「什……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鍾寧一攤手,「我也是頭一次知道,你的親生父親是姓孟吧?」
「你……」陳孟琳的臉色陰沉下來,不過很快再次露出了笑臉,「對啊,我親生父親是姓孟,被我養父收養了以後才加了他的姓,對了,這是我自己要求的。」
鍾寧有些佩服陳孟琳的心理素質了:「你不是說要和我成為同事了嗎,於是我關心了一下你的個人情況,卻發現你名下所有產業都變賣了……」
「哦……那是因為要進入體制內嘛,當公務員,財產方面當然要注意。」陳孟琳呵呵笑著,「不然,被那些無良媒體爆出來,別人還以為我貪汙受賄呢!」
「這樣哦!」鍾寧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盯著陳孟琳,「但是,你變賣財產的時間為什麼是在第一起兇殺案發生之前不久?而且,你好像買好了從馬爾地夫轉機去美國的機票,是不是因為……中美沒有引渡條例?」
陳孟琳終於出現了一絲慌亂:「你……你還查到了什麼?」
「差不多就這些了。」鍾寧指了指陳孟琳手中的相簿道,「能給我看看嗎?」
陳孟琳本能地往後一縮。
「行,捨不得我就不看了。」鍾寧笑了笑,「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