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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特島 聖尼古拉奧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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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呂多洛斯是一座迷人的家族經營式旅館,離聖尼古拉奧斯這座生機勃勃的小城僅一箭之遙,距伊拉克利翁約一小時行程。旅館房間每日有專人清掃,每間房都配有無線網路和空調,其中幾間為海景房。您可以在美麗的露臺餐廳享受咖啡與家常菜品。若需更多資訊,請訪問旅館官網,或在上查詢資訊。

你根本不知道上面這一小段話我寫了多久,生怕那些扎堆的形容詞用得不好。用「生機勃勃」來形容聖尼古拉奧斯合適嗎?一開始我寫的是「繁忙的」,但轉念一想,那樣會讓人想到車水馬龍和惱人的噪聲,儘管事實的確如此。旅館距離小城中心有十五分鐘左右的路程,這算是「一箭之遙」嗎?我是不是應該再提一下旁邊的阿莫迪海灘?

奇怪的是,明明我這輩子絕大多數工作的時間都在做圖書編輯,處理作者的文稿遊刃有餘,現在卻被明信片背面這段僅四行字的廣告文案累出一身汗。最後,我把寫好的內容遞給安德魯,他卻只用了五秒就看完了,並且隨意地哼了一聲表示贊同。想到剛才我費盡心思寫文案時的樣子,真是既開心又生氣。我發現希臘人就是這樣。他們情感相當豐富,無論戲劇、詩歌還是音樂都能直擊人心。然而涉及每天一板一眼地做生意、摳細節,他們的態度多數是sigasiga,翻譯過來差不多就是「管他呢,無所謂!」的意思。我每天都能聽見這個詞。我一手夾著煙、一手捧著特濃黑咖啡檢查剛寫好的內容,兩個念頭忽然竄進腦海:我們打算把這些明信片放在前臺旁邊的架子上,可是既然遊客們都已經來到旅館了,還需要這種宣傳嗎?還有,更關鍵的是,我到底在這裡幹什麼?我是怎樣使自己淪落到這般境地的?

就在我距離五十歲生日還有兩年的時候,我原本以為以後的人生基本只有愜意與舒適:一份薪酬不錯的工作和一套位於倫敦的小型公寓,還有豐富的社交活動。然後在某天,一下子成為一座旅館的聯合創始人兼經理。當然,這座旅館著實比我描述得更美好。「波呂多洛斯」坐落在海邊,有兩座隱藏在遮陽傘和柏樹蔭下的寬敞露臺,總共有十二個房間和一群年輕的員工,他們就算在最忙亂的時候也能保持心情愉悅。除此之外,還有一批忠實的客戶。旅館的菜式簡單,供應希臘「神話」牌拉格啤酒,有一位常駐音樂家和絕佳的海濱風景。我們的目標客戶一定想不到,當他們從龐大的大巴車上下來、緩緩走過那些並非為大宗遊客設計的街道、抵達海灣另一邊的旅館時,迎接他們的會是這樣一座六層樓的龐大建築。不過可惜的是,除了以上這些,我們還有時不時就出點問題的電路、總也修不好的下水管道和斷斷續續的無線網路訊號。我並不想將此簡單地歸咎於「希臘人都很懶」這種刻板印象,或許只是我比較倒霉而已,但「踏實可靠」也確實並非這家旅館員工奉行的工作宗旨。大廚帕諾斯烹飪手藝絕佳,但每次一和老婆孩子鬧矛盾,又或是和他的摩托車慪了氣就不來上班,只好由安德魯臨時接手廚房工作,我來照看吧檯和餐廳。這兩個地方要麼人滿為患卻找不見服務生,要麼客人稀稀拉拉服務生卻扎堆,總沒有兩邊均衡的狀態。好不容易供貨商準時上門了,送來的貨卻和我們預訂的大相徑庭。一旦什麼東西出現故障——基本上就沒有不出故障的物件——所有人都得在忐忑中等好幾個小時,因為誰都不知道維修工到底會不會來。大部分時候,我們的客人似乎很滿意,代價卻是上至老闆下至員工都忙得人仰馬翻,就像法國滑稽劇中那些在幕後手忙腳亂的演員,拼了命地讓劇目順利進行。等到終於做完一切爬上床,往往已是凌晨一兩點,我累得像裹屍布中被抽乾的木乃伊。每當此時,心情總是極為低落,因為知道明天早上一睜眼,這一切又要全部重來一遍,然後帶著這樣的憂愁昏睡過去。

不行,我說得太消極了。這裡的生活自然也有無比美妙之處。愛琴海的日落美得不似人間,每到傍晚時分,我總會痴痴地望著它沉醉,真難怪希臘人如此篤信神明的存在——太陽神赫利烏斯駕著燃燒的金色戰車,在廣闊的天空中馳騁。天幕下的迪克提山彷彿羽化為一條條薄如蟬翼的輕紗,先是柔和的粉色,再是清雅的淡紫,糾纏著、變幻著逐漸褪去色彩、沉入黑暗。每天早晨七點,我都會去游泳,讓晶瑩的海水洗去紅酒的餘韻和香菸的味道。富爾尼群島和利姆奈斯的小酒館裡有人在用餐,空氣中瀰漫著茉莉的清香,曙光未明的天空中繁星閃爍,耳邊時不時傳來沙啞的笑聲和玻璃杯輕碰的脆響。我甚至還學起了希臘語,每週三個小時,跟著一個年紀小到可以做我女兒的姑娘學習。她不僅能把那些令人頭大的、不僅毫無規律可言還長得奇奇怪怪的希臘字母講得頭頭是道,甚至還讓我覺出了一絲樂趣。可我不是來這裡度假的。在《喜鵲謀殺案》的喧囂塵埃落定後,我搬到了希臘。那是我經手的最後一本書,也是它導致了小說作者的死亡、我的出版公司的倒閉以及我職業生涯的終結……環環相扣。我出版的書裡有九部關於大偵探阿提庫斯·龐德的小說,全都大熱暢銷,本以為這種喜人的勢頭可以一直持續,如今一切卻戛然而止。回過神時,我已開始了截然不同的新生活,而其中大部分時間都在辛苦勞作。這種心情不可避免地影響了我和安德魯的關係。我倆倒是不吵架——都不是喜歡吵架的型別——但對彼此卻日漸小心翼翼、惜字如金,就像兩個毫無鬥志的賞金拳擊手,時刻提防著對方,卻不出手。說實話,與其這樣,還真不如我倆擼起袖子幹一架痛快。不知何時起,我們的關係陷入了那個通常只會在老夫老妻間出現的、特別磨人的狀態,而沉默遠比爭吵破壞力更強。當然,我們還不是夫妻。安德魯曾向我求過婚,鑽戒、單膝跪地等流程全部來過一遍,但因為太忙,兩個人都沒再繼續跟進這件事;我的希臘語也還沒好到可以聽懂全部用希臘語主持的婚禮。於是我們決定再等等。

然而時間並未眷顧我們。在倫敦時,安德魯曾是我最親密的夥伴。雖然那或許是因為當時我們沒有同居,所以總期盼和他見面。我們一起讀書,在家享受燭光晚餐……特別是當安德魯下廚的時候。我們曾有過美妙的性愛,然而克里特島卻徹底改變了這一切,把我們困在一個迥然不同的生活節奏裡。儘管離開倫敦才不過短短兩年,我卻已下意識地開始思考如何逃離。

不過,還沒等下意識變成「意識」,逃離的辦法便在某日清晨,隨著一對衣著光鮮的夫婦不請自來。他們顯然是英國人,挽著胳膊親密地從旅館外連著大馬路的斜坡上走下來。我看得出他們非常富有,而且不是來度假的。男人穿著外套和長褲,在這炎熱的早晨顯得格外不合時宜;外套下是一件polo衫,頭上戴著一頂藤編的圓冠闊邊帽。女人身上的連衣裙看起來更適合網球派對,而不是海邊;她戴著一條精緻的項鍊,手裡拿著一隻設計簡約的小巧提包。兩人都戴著昂貴的太陽眼鏡。我猜他們有六十多歲。

男人走到酒吧檯前,從太太手中抽出胳膊。我感覺他在打量我。「打擾了,」他用優雅的嗓音問道,「您會講英文嗎?」

「會的。」

「我想……您該不會是蘇珊·賴蘭吧?」

「是我。」

「能跟您借一步說話嗎,賴蘭女士?我叫勞倫斯·特里赫恩。這位是我的夫人,波琳。」

「您好。」波琳·特里赫恩衝我笑了笑,可是並不怎麼友好。明明之前從未見過,她卻一副不信任我的樣子。「要不要先喝杯咖啡?」我小心地措辭,並沒有要請他們喝的意思。我不想給人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但又忍不住精打細算。我賣掉了倫敦北部的公寓,還搭上了一大半積蓄才買下波呂多洛斯旅館,可到目前為止一毛錢也沒賺著。不僅沒賺著錢,還欠了將近一萬歐元的債,儘管我沒覺得我和安德魯做錯了什麼。存款像漏水一樣一天天減少,有時,我甚至覺得破產離我就像一杯免費卡布奇諾上的稀薄的泡沫那麼近。

「不用了。謝謝。」

我把夫婦倆領到酒吧後面的桌邊坐下。外面露臺餐廳已坐滿了人,不過服務生萬吉利斯看上去倒是遊刃有餘,他不彈吉他的時候就會幫忙招呼客人;再說,吧檯後面避開陽光也涼快些。「特里赫恩先生,我能為您做些什麼?」我問。

「叫我勞倫斯就好。」他摘下帽子露出頭頂稀疏的銀髮,一縷陽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頭上。他把帽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請原諒我們擅自登門拜訪。我們有一位共同的朋友……薩吉德·汗。對了,他讓我向您問好。」

薩吉德·汗?我想了好一陣才想起來,他是一名律師,住在薩福克郡的弗瑞林姆,是《喜鵲謀殺案》的作者艾倫·康威的朋友。艾倫死後,正是薩吉德·汗發現了他的遺體。我只見過他兩次,稱不上朋友,頂多算是認識。

「您住在薩福克郡嗎?」我問道。

「是的。我們在伍德布里奇鎮開了一座酒店。汗先生幫我們處理過一兩件小事。」勞倫斯遲疑著,忽然有些不安,「上週我找他諮詢一件棘手的事,是他讓我來找您的。」

我很納悶,汗是如何知道我在克里特島的。肯定有人告訴他,因為我敢肯定自己沒說過。「所以您就大老遠地專程過來找我?」我問。

「其實不算太遠,我們原本也總四處旅行。我們現在住在米諾斯海灘藝術酒店。」他指了指酒店的方向,在一個網球場的對面,我的旅館旁邊。這更加印證了我之前的推測,特里赫恩夫婦非常富有。「米諾斯海灘」是一座高檔精品酒店,內有私人別墅和滿是雕塑的園林,住一晚差不多要三百英鎊。「我想過先給您打電話,」他接著說道,「但又覺得這事在電話裡說不清。」

他越說越神秘——並且,恕我直言,還有點令人討厭的故弄玄虛。從斯坦斯特德機場搭四個小時的飛機,再從伊拉克利翁開一個小時的車抵達這裡,可不是件輕鬆的事。「到底是什麼事?」我問。

「關於一樁兇殺案。」

此話一齣,吧檯後的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露臺餐廳的另一側依然陽光明媚;一群當地的孩子叫著跳著,在愛琴海邊嬉笑打鬧;家人朋友們圍聚在餐桌旁飲酒暢聊。我看著萬吉利斯托著一隻盛著啤酒和冰咖啡的托盤從我們身旁走過。

「什麼案子?」我問道。

「一個名叫弗蘭克·帕里斯的男人被殺了。您不認識此人,但或許聽說過案發的酒店——布蘭洛大酒店。」

「是您家的酒店。」

「是的,沒錯。」波琳·特里赫恩搶先答道,這是見面後她第一次講話,口音中帶著一絲上流社會的優雅,每個詞的發音都乾淨利落,彷彿一位不為人知的王室宗親,可我總感覺她其實和我一樣,只是箇中產階級而已。

「他在酒店預訂了三天的住宿,」勞倫斯說,「入住的第二天被人殺了。」

我的腦中已經擠滿一大堆問題:這個叫弗蘭克·帕里斯的人是誰?誰殺了他?這關我什麼事?然而我一個字都沒說,只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八年前。」勞倫斯·特里赫恩回答。

波琳·特里赫恩把提包放到桌上丈夫的帽子旁邊,這彷彿是一個訊號,表示從現在開始,對話由她接管。她身上有某種氣質,她的沉默和麵無表情,讓我覺得她才是那個真正掌權話事之人。她的太陽眼鏡顏色幽深,清晰地映著我的倒影,讓我感覺自己在跟另外兩個自己對話。

「我想或許應該先讓您瞭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她咬字清晰地說道,「這樣您就會明白我們來這裡的目的了。您有時間嗎?」

也就還有幾十件事等著我去做吧,我想,不過嘴裡卻說:「當然有。」

「謝謝。」她吸了口氣,娓娓道來,「弗蘭克·帕里斯在廣告行業工作。那時,他剛從生活了幾年的澳大利亞回到英國,卻在二〇〇八年六月十五日那天晚上、在自己的酒店房間裡被人殘忍地殺害了。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那天剛好是我們的女兒塞西莉結婚的日子。」

「他是婚禮賓客之一嗎?」

「不是。我們並不認識他。為了女兒的婚禮,我們專門騰出了十幾間客房,供親朋好友休息、住宿。酒店共有三十二間客房。雖然心裡略覺不妥,我還是決定繼續向公眾開放營業,我丈夫倒是認為這樣無甚大礙。帕里斯先生是來薩福克郡探親的,在酒店訂了三天住宿。他被殺的時候是星期五晚上,可屍體一直到星期六下午才被人發現。」

「直到婚禮結束之後。」勞倫斯·特里赫恩輕聲道。

「他是怎麼死的?」

「被人用錘子狠砸了好幾下,臉都砸變形了。要不是警察在保險櫃裡找到了他的錢包和護照,根本認不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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