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斯特爾頓村的希斯別墅。我記在工作事務本上了,所以警察詢問時才能說得那麼清楚。我知道他說的那棟別墅,離我和媽媽住的地方很近。我真的不喜歡警察到這裡來,這座酒店這麼美,大家來這兒是為了休息放鬆的,不是……」
他想不出該如何形容「不是」後面的話,於是沉默了。
「實話跟您說,那天晚上我很難受,就是婚禮前夜。」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感覺很難受……」
「為了什麼呢?」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胃很難受。大概是因為吃錯了什麼東西。」
「你沒去參加員工酒會?」
「沒有。當然,他們有邀請我!真為塞西莉和麥克尼爾先生開心。」有意思,我心想,酒店裡那麼多人,他卻似乎只對塞西莉直呼其名。「我覺得他倆很般配。看到她幸福的樣子真好。您知道她在哪兒嗎?」
「我會找到她的。」
「真希望她沒事。她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之一,從來不怕麻煩,對我也很好。」
「你知道帕里斯先生被殺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嗎?」我問。
「我不太清楚。」儘管依然緊張,但這些話德里克顯然已經練過很多遍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像竹筒倒豆子般地說道:「那天晚上我在前臺值班——就在這裡——員工派對在十點結束,聽上去挺熱鬧的,大家都很開心。」
「我剛來五分鐘左右的時候,看到帕里斯先生上樓回房間,也就是大約十點過五分。之後又看見幾個別的客人走過——有酒店的住客,也有婚禮的賓客,不過到了午夜,大廳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媽媽給我做了三明治當消夜,我還帶了本雜誌解悶,有時也聽聽廣播。塞西莉建議我用電腦看電影,但我不太喜歡那樣,因為我的職責是保持警惕。」
「那麼,那天晚上你有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動靜嗎?」
「我正要說到這件事!」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剛過午夜不久,小熊突然開始吠叫。」
「小熊?那隻狗?」
「是的,塞西莉的狗。它大部分時間會回塞西莉家裡睡,有時候睡在酒店二樓專門為它準備的狗窩裡。」德里克指著二樓半圓形的開放式樓梯間和牆上的油畫。從他坐著的地方是看不到狗窩的,但任何細小的聲音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由於第二天要舉行婚禮,還有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那天晚上他們不想讓狗睡在家裡。」他接著說,「所以小熊就在酒店二樓睡。」
「它半夜突然開始叫?」
「我以為肯定是有人經過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於是上樓察看,結果一個人都沒有。小熊伏在狗窩裡,一點事沒有,估計是做噩夢了。我蹲下來順了順它的毛,就在那時有人經過。」
「從哪裡經過?」
「長走廊,從新裝的升降電梯往月光花那一翼走過去。」
之前已經介紹過了,布蘭洛大酒店的佈局是英文字母h形的,德里克俯身摸狗的地方就在連線兩邊長走廊的橫廊中間。不管是誰朝十二號房走,都一定是從酒店前廳上去的。
「有可能是酒店外的人嗎?」我問。
「不知道。」
「可是酒店大門呢,當時鎖上了嗎?」
德里克搖了搖頭。「我們從來不鎖大門,至少當時是這樣,沒有必要鎖。」他做了一個愁眉苦臉的表情,有些尖刻地補充道,「現在鎖了。」
「你看清經過的人是誰了嗎?」我覺得這個問題幾乎沒有什麼問的必要:昏暗中從長廊上掠過的人影,橫廊上的德里克能看見的最多不超過一秒。
「我覺得是斯蒂芬。」德里克十分苦惱地一股腦兒說道,「我並不想給別人造成麻煩,我只是把所見所聞告訴了警察而已。斯蒂芬手裡拿著一個工具箱,就是他自己的工具箱,我見過很多次;當時他還戴著一頂針織帽。」說著把手放在頭上,為我比畫帽子的樣子。
「你是說……那種針織的套頭圓帽?」
「是的。斯蒂芬喜歡戴那種帽子。可惜當時燈光太暗,一切又發生得太快,我跟警察說我不敢百分之百確定。」
「那你接著做了什麼嗎?」我問,「看見拿著工具箱的男人經過以後?」
「我走到主廊上去看是誰——可是等我走過去已經太晚了,人已經不見了。」
「他是進了某間客房嗎?」
「肯定是的。」德里克看起來一臉愁苦,彷彿整件事都是他造成的,「警察說他進了十二號客房。」
十二號客房距離橫廊只有五六步遠,並且靠近防火門,假設德里克一察覺有人經過就立刻上前察看,那麼來人就得在短短幾秒鐘之內消失。
「你聽見他敲門了嗎?」
「沒有。」
「有任何人聽見任何聲響嗎?」
「沒有。」
「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沒有看法,我是說,我當時以為斯蒂芬可能進了某間客房維修東西——抽水馬桶或者別的什麼,雖然這有點說不過去,因為如果房間需要維修,客人會先打電話給前臺,我會接到電話的。可當時非常安靜,一點動靜都沒有。所以過了一會兒,我也就回到了前臺。就是這樣。」
「你沒有聽見任何別的聲響嗎?」
「沒有。」他搖頭。
「德里克……」我該怎麼溫和地說接下來的話呢?「弗蘭克·帕里斯是被人用錘子砸死的,他肯定會呼救,我不相信你什麼也沒聽到。」
「我真的什麼也沒聽見!」他提高了音量,「後來我一直在樓下,開著收音機聽廣播……」
「行吧。」我沒再逼問,等著他冷靜下來,然後接著說,「屍體是誰發現的?」
「是娜塔莎,酒店的女傭之一,應該是從俄羅斯還是哪兒來的。」他的眼睛隨著回憶的解封而圓睜著,「她是在打掃房間時發現屍體的,據說她嚇得不停尖叫。」
「可那是後來的事了……第二天。」
「是的。」德里克身體前傾,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說道,「有人在十二號客房門上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他說,「肯定是故意的,不想讓人發現。」
「那麼,娜塔莎為什麼還是進去了呢?」
「因為後來又有人把牌子拿了下來。」
「誰拿的?」
「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我能看出來,這些就是他知道的全部事實。他筋疲力盡。
「謝謝你,德里克。」我說。
「真希望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自從那天以後,酒店就感覺不太一樣了,總有種揮之不去的微妙感……我經常這麼跟我媽媽說,這裡彷彿有種邪惡的存在。你看現在塞西莉又失蹤了。她那天打電話的時候我就感覺有些不對勁,她聽起來好難過。這一切似乎都有某種聯絡,而且我感覺事情不會就此打住。」
「你認為是誰殺死了弗蘭克?」
我的問題讓他很驚訝,似乎從來沒有人關心過他的意見。「不是斯蒂芬乾的。」他答道,「就算我在走廊上看到的人影是他,我也敢肯定人不是他殺的。他給人感覺是一個特別和善的人,平時不怎麼說話。我知道特里赫恩小姐……我是說麗莎,不太喜歡他,還說斯蒂芬不誠實,但我覺得他沒什麼問題。你覺得警察能找到嗎?」
「你是指塞西莉·特里赫恩?」
「是的。」
「我想他們一定會的。我敢肯定她一定會平安回來。」
嘴上雖然這麼說,我心裡卻知道那不可能。儘管在酒店待的時間還不足一天,我卻已經感受到了某種詭異的氛圍,這或許就是德里克所說的「邪惡的存在」吧。而我也基本確定,塞西莉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