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我只吃了幾口便草草了事。麗莎的話很讓我吃驚,目前尚且不知真假。我從未授意艾倫·康威以這座酒店的兇殺案為原型創作小說,但毫無疑問,我從他的小說中獲利了。不管是否願意承認,這件事的確多少與我有些關係。
喝過咖啡,勞倫斯專程帶我去廚房看了看,那裡確實有一座員工樓梯和一臺升降電梯可以通往三樓。從酒店後門出來,越過眼前的庭院,我能看見那條通往布蘭洛農舍的車道。別墅的幾扇窗戶後透出微微燈火,那輛黑色的路虎還停在門外。
「這段時間艾登簡直度日如年。」勞倫斯開口道,「向警方報告塞西莉失蹤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無形中成為頭號嫌疑人。像這樣的案子,最後往往發現兇手就是丈夫。但是我真的無法想象他能做出傷害我女兒的事。我見過他倆在一起的樣子,我能看出來他們有多在意彼此。」
「他們只有一個孩子。」我回了一句。
「是的。這一點我也挺遺憾,可是當初生產時塞西莉遭了很大的罪,我估計她不願意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痛苦。再說,她目前也忙著經營酒店。」
「您說過羅克珊娜已經七歲了。」我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她的生日是哪天?」
勞倫斯明白我想問什麼。「結婚時塞西莉已經懷孕了——不過他們並不是奉子成婚。現在的年輕人對這種事很看得開……不像我們當年那樣有壓力。艾登非常寶貝這個女兒。如今女兒可以說是他最後的精神支柱了。」
「您覺得他會願意跟我聊聊嗎?」這件事我一直有些擔心。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因為一本書,我需要從頭重讀一遍的小說,而書的內容或許和這座酒店八年前發生的一起殺人案有關。這是其一;不僅如此,我還要對一位因妻子失蹤而悲痛欲絕的丈夫進行質詢,這是其二。
「我相信他會願意的。我可以幫您問問。」
「如果不麻煩的話,就拜託您了。感謝。」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了泳池邊。泳池建在面積有些過於寬闊的溫室植物園裡,看造型大約是以布萊頓皇家行宮為模板;旁邊的一棟建築很是別緻美麗,幾乎是酒店主樓的縮影。那原本是一座糧倉,後來改成了水療館。水療館晚上不開,此刻正要關門,一位身著運動服、手裡拿著運動包、面容英俊的年輕男人從側門走了出來。他注意到我們,便揮了揮手。
「那是馬爾庫斯。」勞倫斯為我介紹,「負責打理這間水療館——剛加入酒店不過兩年時間。」
「之前是誰負責?」
「一個澳大利亞人,萊昂內爾·科比。不過案發後不久就離開了。自那以後有不少員工辭職,原因我想您也能明白。」
「您知道他現在去了哪兒嗎?」
「大概回澳大利亞了。我還留著他之前的電話號碼,您要是覺得有用,可以給您。」
原來是澳大利亞人,和弗蘭克一樣。這也算得上是一種聯絡。「麻煩您了,說不定會有用。」我回答。
我們漸漸行至由馬廄改建成的員工宿舍:總共有五間宿舍,都是比鄰而建的開放式小單間,每間宿舍的門和一扇窗都朝著酒店的方向。這一列宿舍的最遠端有一間通用的維修室。勞倫斯指了指:「斯蒂芬的工具箱就存放在那裡,包括殺人用的錘子。」
「我能看看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發現什麼。維修室的地板是混凝土材質的,房間裡有好幾個儲物架,上面堆放著紙箱、油漆罐、各種化學試劑……「門上沒有鎖,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出入。」我如是說。
「關於這點,辯護律師在庭審時也說過多次。」勞倫斯答道,「沒錯,任何人都有可能進來、拿到那把錘子。問題是,對斯蒂芬有利的證據只有這一點,相較於那些直指他的大量證據,這一點毫無用處。」
我們出了維修室,走到隔壁房間門前。那是以前斯蒂芬住的地方:五號宿舍。勞倫斯敲了敲門,沒有人應聲,於是他掏出一把耶魯牌鑰匙,開啟了門鎖。
「先前我和拉爾斯聊過,」他解釋道,「他這會兒恐怕和因加一起在酒吧裡。他倆都是今年新入職的員工。」
我腦海中回憶起坐在前臺後面的那個看起來十分伶俐的女孩。「他們是丹麥人?」我問。
「是的,中介介紹來的。」他嘆了口氣,無奈地說,「我們已經退出了‘青年刑滿釋放者再就業專案’。」
這是一間狹窄的、四四方方的房間,門邊放著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書桌,靠牆立著一個衣櫃和一個五斗櫃。房間的角落還有一扇門,通往浴室,裡面有一個馬桶、洗手池和淋浴間。我估計五間宿舍裡的陳設全部相同。拉爾斯把房間打理得相當整潔,乾淨得不像話;那張單人床平整得就像從來沒有人睡過一樣;從門口可以看見浴室裡的毛巾整齊地掛在晾杆上;除了書桌上的幾本書之外,屋裡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物品。
「這些斯堪的納維亞人非常整潔。」勞倫斯咕噥著,和我想的一樣,「斯蒂芬住在這裡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這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您怎麼知道?」
「萊昂內爾,就是水療館那個健身教練,曾在這兒住過一段時間。他和斯蒂芬關係不錯,您看看警察的調查筆錄就知道了。」
「筆錄可不是那麼容易看到的。」
「我可以去跟高階警司洛克說說。」
「不了,沒關係。我認識他。」我知道洛克才不會讓我看任何資料,他連面都不會見的。我就在門口往屋裡望了望,並不想進去,「他們就是在這間屋子裡找到了死者的財物?」
「是的,就在床墊下面。」
「贓物藏在那裡可不怎麼明智。」
勞倫斯點了點頭。「您可以對斯蒂芬有各種解讀,」他說,「但只這一件事是確定的,他的腦子並不怎麼好使。」
「也有可能是被人栽贓的。」
「是有這個可能,但不可迴避的問題就是,栽贓是何時發生的。白天幾乎不可能,您也看到了,宿舍門朝著酒店方向,那裡總有不少人。婚禮的客人就有不少;水療館也開著,還有保安;廚房員工進進出出;客人從酒店窗邊向外眺望,等等。我不認為有人可以悄悄溜進這間屋子卻不被任何人看到,相信我,警察對此詢問了不下百人。」
「不只是錢,警察還在淋浴間的地面和斯蒂芬的床單上發現了血跡。法醫檢查後確認,那些血跡起碼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了,也就是說,案發當晚這些血跡就已經存在。整個過程十分清晰:週五晚上,斯蒂芬殺了弗蘭克,身上沾滿了血,於是回到宿舍洗了澡、睡了一覺。案發現場到處都是他的大腳印。」
「所以,如果真的有人故意栽贓斯蒂芬,他們只能在午夜之後行動。」我說。
「是的。但那也不太可能。首先,宿舍房門是自動上鎖的——我可以告訴您,麗莎的辦公室裡確實有備用鑰匙。可是,您看看床的擺放位置,就在門邊上,我覺得沒有人可以做到開門進來、把床上搞得一團亂、去浴室洗了澡再離開,還不把斯蒂芬吵醒。」
他關上門,和我一起向酒店走去。
「德里克應該已經來了,」勞倫斯說,「我讓他今天早點來,跟您談談。」言罷頓了頓,又說,「可以請您對他溫和一點嗎?他已經在酒店工作十年了,人挺不錯,就是心理有點脆弱。他獨自一人照顧母親,母親身體很不好。艾倫·康威對他……對他和他母親的描寫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記得書裡的那段描述。故事裡的人叫埃裡克·錢德勒,為了母親菲莉絲忙前忙後,幾乎可以算是她的私人司機和勤雜工。這兩個角色在第一章就出現了,可不是什麼令人同情的形象。「他看過小說了嗎?」我問。
「幸好還沒有。德里克不怎麼喜歡看書,您也最好別提。」
「好的。」
「那就先跟您道晚安了。」
「晚安。感謝您的盛情款待。」
*
勞倫斯的提醒實在沒有必要,因為見到德里克·恩迪克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的確是個脆弱的人,說話做事都極盡小心,仿如驚弓之鳥,生怕得罪了人。他戴著厚厚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總有些閃躲;臉上的笑容有些遲疑,彷彿在猶豫該不該笑;雜亂垂下的頭髮,沒有任何造型可言。他四十多歲,但面容卻還保留著孩子的特點——飽滿的臉頰、厚厚的嘴唇,臉上的皮膚十分光滑,看不見鬍子的痕跡。此刻,德里克已經站在彷彿山洞般凹嵌在巨大樓梯陰影中的迎賓臺後,樓梯呈斜線從他頭頂斜飛而上,通往二樓。我注意到他手邊放著一個特百惠塑膠餐盒,裡面裝著便餐,還有一隻膳魔師保溫杯和一本雜誌。
他知道我要來,勞倫斯已經告訴過他我的來意。見我走來,德里克慌忙站起來,一下沒站穩又坐了回去。前臺區頗為涼爽,我卻看到有汗從他的脖子和臉頰邊淌下。
「恩迪克特先生……」我正要開口。
「叫我德里克就好,大家都這麼叫。」他的嗓音有些沙啞,音調卻挺高。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嗎?」
「知道,特里赫恩先生讓我今晚早些來。」
他緊張地等待我的提問,於是我儘量語調柔和地開口道:「帕里斯先生被殺當晚是你當值,因此,你的所見所聞可能會對偵破案件有極大的幫助。」
他皺了皺眉:「我以為您來這兒是為了塞西莉的事。」
「是啊,這兩件事說不定彼此關聯。」
他想了一會兒,眼神里清晰地映出他心中的猶疑和思量。最終,他應道:「是,您說得對。」
我靠在桌子邊上:「我知道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但還是想問問你是否記得當晚發生了什麼?」
「當然記得!太可怕了。我沒見過帕里斯先生,基本上也沒怎麼見過其他客人,除非他們人手不夠、給我排白天的班。其實,我看到帕里斯先生走樓梯上樓了。時間是晚餐之後,但我們沒有說話。」但緊接著他又一次更正道,「不,不對。我們曾通過電話,星期四的時候。他從客房打電話給前臺,說想預約星期五大清早的計程車。我幫他預訂了。」
「他打算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