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起煙,靜靜地吸著,聆聽著流水聲。
「你要回克里特島嗎?」她忽然問。
我和凱蒂之間沒有秘密。關於酒店、我的感情和我之前流產的經歷,晚餐時我們早就聊過了。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我現在已經不知道我和安德魯到底走到哪一步了。離開英格蘭之前,他曾向我求婚。」
「你跟我說過,你拒絕了。」
「我沒拒絕,只是後來我倆都改主意了,覺得婚姻不適合我們。我讓他收回了求婚戒指,那枚戒指對他來說本來就太過昂貴,經營旅館又開銷巨大。」我透過菸頭觀察著凱蒂,「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
「你明知道這不是真心話。」她轉開頭。
「不,是真的。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已經精疲力竭,不知道是否應該繼續和安德魯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蘇珊,你好好聽我說:別管這個愚蠢的案件調查了。」她轉過頭來,雙眼死死地盯著我,「回希臘去吧。英格蘭已經不是你的歸屬了,回到安德魯身邊去。」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是一個好男人,你可別錯過了。老實說,你倆能認識我真是太高興了。還是我牽線搭橋的呢!」
「不是這樣的,是梅麗莎……」
「哼,要不是我把傑克和黛西送到伍德布里奇中學去讀書,你們也不可能遇上。相信我,像安德魯這樣的男人可不多,能遇上是你的福氣。可你就是這樣,總想著還沒發生的事、計劃未來,卻從不曾坐下來看看已經擁有的一切、好好享受當下。」
她的話令我困惑。我感覺她真正想說的並非這些,但她又沒法用語言表達。「凱蒂,你還好嗎?」我問。
她嘆了口氣:「你考慮過你的年齡嗎?」她問道。
「我試著不去想。別忘了,我比你大兩歲。」「我知道,但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努力想讓自己聽起來輕鬆一些,「我不想變老。我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那種年齡,就是那種……環顧四周,看著家裡的樣子還有這座花園,然後想: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的年紀。」
「可這不正是你一直夢寐以求的嗎?」
「或許是吧。是我幸運吧。」
話音落下後,我倆都是一陣沉默。不知為何,這次的沉默讓人覺得有些不適。
「是你告訴薩吉德·汗我的地址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選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已經在我腦海中盤旋多時了。自從勞倫斯和波琳來酒店起,我便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們是怎麼找到我的?他們說是汗告訴他們的,但我知道他並沒有我的地址。只有凱蒂知道。
「薩吉德·汗?那個律師?」凱蒂顯然對這個問題感到一頭霧水,「當初我們被園藝中心莫名其妙解僱的時候是他幫忙解決了問題,後來我是不時會見到他,但並沒有跟他透露過任何資訊。怎麼,是他把你牽扯進這件案子裡的?」
「沒錯。」
「唉,希望你不要怪我才好。會不會是戈登說的,他是個大嘴巴。」
我們的對話被一陣摩托車的引擎聲打斷,一輛摩托停在屋前。「傑克回來了。」凱蒂說,聽起來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過不多時,傑克果然從花園門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皮夾克,手裡提著頭盔。闊別兩年再次見到他。我很是驚訝,他留著長髮,看起來亂糟糟、髒兮兮的,下巴周圍鬍子拉碴,和他完全不相稱。他走上前來吻了吻我的雙頰作為問候,我能從他的呼吸中聞見酒精和煙的味道。雖然沒什麼資格批評他,但他這樣的形象還是令我訝然。連叛逆的青少年時期都不曾抽過煙的傑克,如今看著,雙眸中的光彩卻似乎已消失不見。他看上去甚至顯得有些緊張,彷彿沒料到我會來。
「你好,蘇珊。」他打了個招呼。
「你好,傑克。你好嗎?」
「還行。克里特島怎麼樣?」
「還行吧。」
「媽媽,冰箱裡有吃的嗎?」
「還有點雞肉。之前剩下的通心粉你可以吃。」
「謝啦。」他衝我淡淡地笑了笑,「很高興見到你,蘇珊。」
言罷,他從我倆身邊經過,走進了廚房。我看著他的背影,回憶著當初年僅八歲的傑克在我的mg跑車後座上又笑又鬧的樣子;十二歲的他翻找出我的《指環王》小說時的神情;以及他十五歲時為了中考埋頭苦讀的樣子。他現在變成這樣只不過是成長的自然過程嗎,還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凱蒂一定看出了我在想什麼,解釋道:「他最近壓力有點大,正上大學一年級。每次回家的唯一目的就是吃飯、洗衣服、睡覺。不過,大概再過兩個星期就會好了,他只是需要一些理解和關愛而已。」
「沒想到你竟會同意他買摩托車。」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很清楚凱蒂有多討厭摩托車,因為她總是擔心——幾乎是強迫症般擔心兩個孩子會不小心受傷。
她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他已經二十一歲了,自己存錢買的。我怎麼攔得住?」她放下酒杯,這個動作無形中下達了某種指令,表示今晚的聚會結束了,「真對不起,蘇珊,我得去照顧他了。」
「沒問題,我明天要去倫敦,也該早點回去休息了。多謝款待。」
「能見到你真好——但你一定要認真想想我說的話。真的,我不認為你能找回塞西莉·特里赫恩,或許誰也找不到她了。弗蘭克·帕里斯也已經死了很久了,你最好別捲進去。」
我們互吻道別,各自回家。
直到坐進跑車、踩下油門、駛上馬路我才反應過來,今晚幾乎從一開始,所有的一切就都怪怪的。凱蒂的精心準備有些太過刻意,無論是雞肉塔吉鍋、粉紅葡萄酒、漂亮的紙巾乃至所有的一切,感覺都像是專門為了擾亂我的注意力而特別佈置的,不太真實……就像屋頂上的三根菸囪一樣。
我想到了那叢枯萎的灌木——不管是金雀花還是野薔薇——就那樣觸目驚心地立在花園正中心,無人照管。然後我忽然想到她給我回的郵件,短短一篇裡竟有三個錯別字——「(哥)(噔)不在(加),這次恐怕你是見不到了」。算了,誰都有可能不小心打錯字,大概是回郵件時有什麼急事吧。不過,這的確不符合凱蒂平時的作風,她總是對一切都一絲不苟。
或許是我太過沉迷於偵探遊戲了,見過太多表面看起來和善禮貌、背地裡卻陰暗殘忍的人,容易想得比較複雜。可既已察覺到異常,我便無法停止思考。我能肯定凱蒂一定在隱瞞什麼,她沒有對我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