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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飲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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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時,天色已晚,我本想直接回房倒頭就睡,可經過前廳時竟看見艾登·麥克尼爾獨自坐在酒吧裡。這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於是我徑直走了過去。

「不介意我也加入吧?」

不等他回答,我便已在他身旁坐下。他看上去倒是挺開心見到我。「當然不介意,您請。」他答道。

酒吧的裝潢有種上流社會紳士俱樂部的風格,不過此刻空空如也,只有我們兩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大圈奢華的皮革扶手椅中間,周圍零星點綴著幾張圓桌。地上鋪著圓氈地毯,牆面上多以木格鑲嵌。房間一隅立著一座老爺鐘,正嘀嗒嘀嗒地擺個不停,沉穩地提醒著我們此刻的時間:晚上十點二十分。艾登穿著一件克什米爾羊絨套衫和牛仔褲,光著腳穿著一雙軟底皮鞋,手裡輕搖著一杯透明的液體,很顯然那不是水。我注意到桌上扣著一本平裝書,正是今早他給我看過的那本小說。

「你喝的什麼?」我問。

「伏特加。」

拉爾斯在吧檯後站著。這座酒店裡似乎什麼事情都少不了他和因加,就像《米德威奇杜鵑》裡的群眾演員一樣。「請給我一杯雙料威士忌,再給麥克尼爾先生續一杯伏特加。」我對他說,我瞄了一眼桌上的小說,問艾登:「你在讀嗎?」

「重讀。大概已經是第十遍了。我忍不住想,如果塞西莉能從裡面看出什麼重要資訊,我應該也可以。」

「然後呢?」

「什麼也沒看出來。我平時不怎麼看懸疑小說,並且依舊認為艾倫·康威是個混蛋,但不得不承認他很會講故事。我喜歡那種發生在封閉的小圈子裡、誰都沒說實話的故事設定,還有不少意外反轉——最後的結局簡直令人拍案叫絕……至少第一次看的時候是這樣。但我不理解的是,他為什麼要寫得這麼刻薄。」

「你指什麼?」

「聽聽這段。」他翻到一篇頁尾折起來的內容,讀道:「儘管有過去的種種,人們對阿爾吉儂的口碑卻很不錯。小時候,他曾在西肯辛頓區的一座小型私人學校讀書,只要他願意,就能隨時展現出風趣的談吐和迷人魅力。那一頭打理得十分精緻的淺色短髮和彷彿偶像劇男主般的俊美臉龐讓他天生引人注目,尤其是對那些年紀比他大並且只看臉的女人來說。她們從不在意他的過去。他還記得在高階男裝定製店薩維爾行買下人生第一套定製西裝的情景。那是光憑自己根本負擔不起的消費,但就像那輛車一樣,都是一種包裝投資。每次走進房間,所有人都會注意到他;只要他開口,人們總樂意聆聽。」

他放下書。

「這寫的是我。」他說,「阿爾吉儂·馬許。」

「你這麼想?」

「這個角色在房地產公司上班,我也是。外貌描述也很接近,連名字的首字母縮寫都是一樣的(am)。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取這麼一個愚蠢的名字。」

他說得不無道理。我在編輯這本書的時候就督促過艾倫把「阿爾吉儂」這個名字改掉,當時我說這聽起來簡直就像二十世紀時,諾埃爾·科沃德寫的劇中的人物:「就連阿加莎·克里斯蒂也沒在書裡用過這種名字。」可艾倫當然一如既往地拒絕採納我的意見。

「艾倫的幽默感很奇特。」我說,「如果能讓你心裡舒服一點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他也把我寫進了小說。」

「真的嗎?」

「真的。是《金酒與氰化物》那本書,角色名字叫莎拉·蘭姆(sarahlamb)。我的名字‘賴蘭(ryeland)’也是綿羊(lamb)的一個品種。這個角色性格糟糕得很,簡直是個魔鬼,最後還被殺了。」我點的酒到了,艾登也正好喝完手裡的酒,於是拿起了第二杯。「艾倫來酒店時跟你聊得多嗎?」我問。

「並沒有。」艾登搖了搖頭,「我只見過他兩次:一次是幫他安排新客房,另一次也就二十來分鐘。我不是特別喜歡他。他說自己是弗蘭克·帕里斯的朋友,只想瞭解一下事情的大概。可他問的那些問題讓我從一開始就隱隱覺得,這傢伙只怕另有目的。他和勞倫斯還有波琳聊的時間更長些,其次就是塞西莉。選擇相信他真是太蠢了,你看看,他前腳剛走,後腳就寫了這麼一本書來影射我們。」他頓了頓又道,「你很瞭解他嗎?」

「以前我曾是他的編輯——但我們關係一向不親近。」

「是不是作家都像他那樣?非得從身邊的人事物中盜取素材?」

「因人而異吧。」我回答,「但說那是盜取不太準確,應該是吸收。這真是一個奇怪的職業,存在於真實世界和他們筆下的虛構世界之間。說起來,作家們的確都是極度的自我主義者,一方面十分自信,一方面又苛刻地自我審視,甚至自我厭惡……但他們關注的都只是自身而已。想想,他們每天有多長時間獨處!但他們同時又是最真誠的利他主義者,唯一的目的就是以文字滿足他人的期待。我有時忍不住想,或許只有有缺陷的人才能成為作家——因為人生存在缺失,所以才想用文字填補。天知道,就算我再喜歡看書也當不了作家,所以才當了編輯。這樣既能享受創作新書的成就感和興奮感,又不用體驗伏案寫作的辛苦和無聊。」

我輕輕抿了一口酒。拉爾斯為我選的是產自朱拉島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有一股淡淡的泥炭香。

「可是,艾倫·康威這個作家卻十分與眾不同。」我繼續說道,「他並不喜歡寫作——或者應該說,他並不喜歡自己的那些暢銷書。他並不怎麼看得上偵探小說這種題材,這也是他把你和這座酒店寫進故事裡的其中一個緣由。我覺得他是在享受一種遊戲的樂趣,而你是遊戲的一環,他要把你變成阿爾吉儂,因為對他來說,一切就是一場遊戲而已。」

「那別的緣由呢?」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看法,你也是第一個知道的:因為他的靈感快要枯竭了,就這麼簡單。實際上他的第四本小說《夜幕降臨》的故事情節就是照搬自己寫作班上一個學生的創意。我見過他的學生,也看過他們的手稿。我想他會來布蘭洛大酒店有一部分原因是好奇心使然,畢竟他認識弗蘭克·帕里斯——但最主要的還是為了尋找創作新書的靈感。」

「結果卻陰差陽錯發現了真兇。至少塞西莉是這麼認為的,這部小說就是為了揭示真相,不是嗎?」

我搖了搖頭。「我不清楚,艾登。或許他真的發現了什麼,但也很可能他只是隨便寫寫,並沒想過自己的故事會導致怎樣的結果。當塞西莉讀了這本書,也許裡面的某個詞或者某段描述無意中喚醒了她的某段記憶、激發了某種聯想。我的意思是,如果艾倫真的發現了斯蒂芬不是兇手的證據,他怎麼可能瞞著不說呢?說出真相又不會影響他的新書銷量,甚至還有可能增加曝光度。他有什麼理由要故意隱瞞?」

「可如果是那樣,塞西莉究竟看到了什麼呢?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吧檯後的拉爾斯正在擦拭一隻玻璃杯。他放下杯子朝我們喊道:「還有五分鐘就停止接單了,麥克尼爾先生。」

「知道了,拉爾斯,我想我們也喝得差不多了。你可以開始收拾了。」

「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聊關於塞西莉的事呢。」我說。這才是讓我一直忐忑不安的話題,而此刻我倆之間氛圍友好,或許正是展開話題的良機,「失蹤那天發生了什麼……」

「是星期三。」他低聲道,垂首盯著手中的酒杯。我能明顯察覺到氛圍的變化,我提到了他的傷心事。

「你介意跟我說說嗎?」

他猶豫了一會兒:「我已經說過很多很多遍了,跟警察。我不知道這樣有什麼意義,跟你也沒有什麼關係。」

「話是不錯。我清楚這跟我本人並無關係,但我也為她的安危擔心。你記得的東西,哪怕只是一個很小的、在你看來無關緊要的細節,說不定……」

「好吧。」他轉頭衝拉爾斯說道,「拉爾斯——再給我最後來一杯吧。」然後看了看我,「你呢?」

「我不用了,謝謝。」

他正了正身體,打起精神來:「我也不知道應該跟你說什麼,蘇珊。那天一切如常,真的,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就是一個尋常的星期三。我根本不知道就在那天,自己的整個生活就他媽要天翻地覆了。那天下午,埃洛伊絲帶羅克珊娜去看醫生,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肚子有點不舒服。」

「跟我說說埃洛伊絲這個人吧。」

「您想了解什麼?」

「她在你家工作有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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