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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克拉倫斯塔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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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在這兒坐一天嗎,埃裡克?要不要過來搭把手,幫我把碗洗了?」

埃裡克·錢德勒把目光從《康沃爾和德文郡郵報》的賽馬頁面上挪開,越過報紙看過去,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剛花了整整兩小時給那輛賓利車擦洗、打蠟,可這天氣說變就變,讓一切都成了無用功。今年四月的天氣實在不怎麼樣,一波又一波的積雨雲被從海上吹進內陸。等好不容易洗完車回到廚房,埃裡克已經淋成了落湯雞,又冷又溼,根本沒有心情幫母親洗碗、做家務。

菲莉絲·錢德勒弓著身子在烤箱前忙活著,等她說完話直起身來,她的手裡已經多了一盤新鮮出爐、烤得金黃酥脆的佛羅倫薩脆餅。她把烤盤放在廚臺上,用一把小鏟子將薄餅一個個轉移到餐盤上。埃裡克時常感到驚訝,在戰後八年,雞蛋和白糖仍舊靠定量配給的條件下,母親怎麼總能有餘裕製作如此奢侈的點心?物資的短缺似乎從來不曾困擾過她。當白麵包重回市面的第一天,母親就從村子裡提回了兩大袋子;就算只有一先令八便士的肉票,她也總能帶回超出配給量的肉。

在埃裡克的印象中,在廚房忙忙碌碌的母親就像一隻刺蝟。小時候她給他讀過的故事書叫什麼來著?《刺蝟溫蒂奇太太的故事》——對了,就是它,講的是一隻生活在英國湖區,以洗衣為生的刺蝟太太的所謂冒險故事……其實並沒有什麼驚險刺激的情節。他的母親和那隻刺蝟太太卻有十分相似的地方:身量小、體形圓潤,穿的衣服也很相似——一條印花長裙外套著一條白色的圍裙,覆蓋著圓滾滾的肚子;除此之外,她還渾身是刺,用這個詞來形容她特別精準。

他瞄了一眼洗碗池。從幾天前母親就開始為週末忙碌了——萬聖節魔鬼蛋、豌豆湯、奶油雞丁……都是梅麗莎·詹姆斯準備用來招待客人的。她總是一如既往地對於客人要吃什麼想得特別清楚:最近的天氣特別適合喝湯、吃燉肉,除此之外,再燜幾隻野雞,從儲藏室裡拿一隻羊腿烤上;早餐應當吃醃魚和麥片粥;下午六點要喝雞尾酒。越想越覺得肚子餓,埃裡克想起自己午餐過後就沒吃過東西。母親又轉回身在烤箱前忙碌,於是他伸手給自己拿了一片烤脆餅。脆餅還熱騰騰地冒著香氣,他不停地倒著手,以免被燙到。

「我看到了!」母親喊道。

這都能看見,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明明背對著他、弓著身子、屁股朝天。「反正還有這麼多。」他應道,果乾和糖漿的香味直往鼻子裡衝。誰叫她烹飪的手藝這麼好呢?

「那些可不是給你烤的!是為詹姆斯小姐的客人準備的。」

「詹姆斯小姐的客人們不會注意到少了一片的。」

埃裡克常常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捆綁的囚徒,打從出生起就是如此,沒有一刻曾與母親分開——不是家人間的那種親密,而是像系在母親圍裙上的某種附屬物。他的父親曾是一名陸軍上尉,一戰的爆發於他而言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他憧憬著上陣殺德國兵,獲得軍功章、光榮授勳。然而事實卻很殘酷,父親只得到了一顆射進頭部的子彈,死在了遙遠的戰場上,埃裡克甚至都不知道那個地方的名字怎麼寫。承載著父親死訊的電報傳來時,他已經十七歲,直到今天,還能清楚記得當時的感受……與其說震驚,不如說是麻木和空白。對於一個根本不怎麼認識的男人,他也哭不出來。

那時,他和母親就已經在水上的塔利居住了。家是一座小小的農舍,狹窄到每次都必須有一個人靠邊站,另一個人才能通過。埃裡克學習不好,只能在村子裡打些零工,比如在酒吧、肉鋪、港口等地方幫個忙、跑跑腿之類的,但都做不長。二戰爆發後,他到了徵兵入伍的年紀,卻一點機會也沒有,因為一隻腳是先天畸形。小時候,學校裡的男孩們總是戲弄他,叫他「瘸子」;女孩們也離他遠遠的,街上遇到了會躲到一邊偷偷嘲笑他一瘸一拐走路的樣子。他報名參加了當地的「地方誌願自衛隊」,但即便是這樣一個小組織也不太願意讓他加入。

戰爭結束後,梅麗莎·詹姆斯來到水上的塔利定居,菲莉絲去她家做了幫傭。埃裡克沒有選擇,也跟了去。母親是詹姆斯小姐的內管家和廚子,而他則擔任僕役長、司機、園丁和勤雜工,只是不管洗涮的活兒——他可從來沒有答應過要幹那些。

如今,埃裡克已經四十三歲了,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大約只能如此,不會再有任何大的改變。他能做的也就這些:洗洗車、打打蠟;「是的,詹姆斯小姐」「不,詹姆斯小姐」。即便穿上了小姐專門買的西裝——因為她堅持要埃裡克穿著它才能開車送她去鎮上——他也還是個瘸子。這輩子都永遠無法改變這一點。

他咬了一口終於涼了一些的烤脆餅,感受著黃油的奶香在舌尖綻放。這算得上是甜蜜的陷阱吧,母親做的美味讓他發胖。

「如果你餓了,罐子裡有椰子味的餅乾。」菲莉絲說,語氣溫和了一些。

「那些都潮了。」

「放進烤箱裡再烤烤就好了。」

就算是為他好,他還是感覺受到了羞辱。把梅麗莎·詹姆斯和她的朋友們吃剩下的東西給他,他應該感恩戴德嗎?埃裡克坐在桌前,感覺到心裡的怒氣不斷升騰。他發覺自己的心情最近開始變得有些陰暗,也更難控制了——不只是憤怒,還有其他各種情緒。他考慮著是否應該找柯林斯醫生看看,後者曾幫他治療過一些小感染和老繭等問題,看上去總是很友好。

雖然這麼想,但埃裡克知道自己不能去。他沒辦法告訴別人自己的感受,因為那些情緒的產生並不是他的錯,就算說了,別人也無能為力。所以最好還是把這些當作秘密藏在心裡最好。

除非被菲莉絲知道。他想,有時候,她看他的眼神似乎像是知道了什麼。

門口人影閃動,梅麗莎·詹姆斯走進了廚房。她穿著高腰褲、一件絲質襯衫,外面罩著一件有金色紐扣的男僕外套。埃裡克立刻站起身來,把手中吃了一半的烤脆餅放在桌上。菲莉絲轉過身來,用圍裙擦著手,彷彿那是一種訊號,顯示著她的忙碌。

「不用站起來,埃裡克。」梅麗莎說。雖然出生於英格蘭,但因為常年在好萊塢工作的緣故,她說話的時候有些詞特別美式,「我想去一趟塔利……」

「需要我送您嗎,詹姆斯小姐?」

「不必了,我自己開那輛賓利去就好。」

「我剛洗完車。」

「太棒了!多謝。」

「您希望今天幾點用晚餐?」菲莉絲問。

「我就是來說這件事的。弗朗西斯今晚要去巴恩斯特珀爾,我有點頭痛,今晚要來早點休息。」

又來了,埃裡克心想。英國女人會說「要(had)」早點休息,而不是「要來(taken)」。梅麗莎的美式用詞就像在身上佩戴了廉價珠寶一樣。

「您要是想喝,我可以熱點湯。」菲莉絲聽起來有些擔心。在她的字典裡,湯和藥是一回事,並且更有效。

「我倒是覺得,你今天不如去看看你妹妹,讓埃裡克開那輛賓利車送你。」

「真是多謝關心,詹姆斯小姐。」

菲莉絲的妹妹——埃裡克的小姨,住在康沃爾郡的比德鎮,從這裡沿著海岸線往下一段的地方。最近小姨的身體不太好,說不定還需要做手術。

「我六點之前就會回來。等我回來了,你們就可以離開,預祝你們今晚愉快。」

埃裡克沉默不語。每次梅麗莎·詹姆斯走進房間,他都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這不僅是因為她本身美麗迷人,更因為她還是一位電影明星。那一頭有些男孩子氣的金色短髮,明亮的藍色眼眸,嘴角一道淺淺的傷痕,讓她的微笑更加獨特迷人。整個英國很難找出不認識她的人,即使已為她工作了這麼多年,埃裡克依舊不敢相信自己能和她共處一室。每次看著她,埃裡克都恍惚覺得自己是在電影院,看著螢幕上那個比自己身形大五倍的明星。

「那待會兒見。」梅麗莎說完便踩著高跟鞋轉身離開。

「您最好帶上傘,小姐!這天看起來要下雨了。」菲莉絲追在後面喊。

梅麗莎抬起一隻手揚了揚,算是回答,很快便消失在門外。

又等了幾秒鐘,菲莉絲才轉過身來,衝著埃裡克說:「你剛才在幹什麼?」語氣嚴厲,隱含著怒氣。

「什麼意思?」埃裡克定了定心神,答道。

「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

「我才沒有那樣!」

「你那眼睛瞪得跟兩個銅鈴似的!」菲莉絲雙手插在腰上,和刺蝟溫蒂奇太太一模一樣,「你要是再這樣下去,咱們倆遲早會被人趕出去。」

「媽媽……」埃裡克心中的暴躁情緒像海浪一般一浪高過一浪。

「有時候我真搞不懂你到底什麼毛病,埃裡克,一個人能在這兒坐一天。這樣對身體不好。」

埃裡克無奈地閉上雙眼。又來了,他心想。

「也老大不小了,早就應該找個女朋友,陪你出去逛逛什麼的。我也知道你沒什麼大本事,再加上你的腳——但即便如此!就說月光花酒店那個姑娘吧,我認識她母親,一家子人都不錯,下次你邀請她來家裡喝茶吧?」

埃裡克不說話,任由母親喋喋不休,她的聲音卻在耳中逐漸遠去。總有一天,他想,他會再也無法忍受的。他會失控、會爆發,可然後呢?

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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