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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麗莎·詹姆斯離開廚房,穿過走廊,走到大門前。門口沒有鋪地毯,她近乎本能地變得躡手躡腳起來,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要是能夠靜悄悄出門就好了,本來心裡就夠亂的。
菲莉絲說得沒錯,天空十分陰霾,一副雨還沒下夠的樣子——整個星期都陰雨綿綿,可她並不想帶傘。梅麗莎一直認為雨傘是非常荒謬的發明,因為根本沒用。雨水要麼順著風從傘底下偷溜進來,要麼風大得能把傘掀翻。除非有別人為她撐傘,比如在片場或者參加電影首映禮,否則她才不會用。但那是例外,是特殊場合她該有的樣子,此刻卻不一樣。她伸手取下掛在門口衣帽架上的雨衣,順手披在肩上。
買下克拉倫斯塔樓是她在人生巔峰時期做的瘋狂決定——那時的她,不管多貴的東西都能眼也不眨地買下來。對於一座別墅而言,這個名字很奇怪——「塔樓(keep)」指的是一座城堡中最為堅固的結構,是最後抵抗的堡壘,但她一點也不希望把它變成那樣的地方。而且,就算當初一眼就相中了這座豪宅,它的外觀和格局也一點不像一座城堡。
克拉倫斯塔樓是攝政時期的一位軍官詹姆斯·克拉倫斯爵士指揮建造的,是一座裝飾性宅院。這位爵士曾參加過美國獨立戰爭,後又升任為牙買加總督。這或許就是這棟別墅設計靈感的來源:建築主體使用大量木材,外牆用油漆刷得雪白;一扇扇形制優雅的窗戶正對著空曠的庭院,草地一路向下延伸至海邊;正門外有寬敞的走廊沿著前門兩側延伸,正上方是一個連著主臥的大陽臺;庭院裡的草地修剪得十分平整,幾乎像熱帶庭園那般青蔥。可惜沒有棕櫚樹,不然置身於此,會讓人恍惚間以為身處熱帶種植園。
據說維多利亞女王曾在此借宿,後又由設計了特拉法爾加廣場納爾遜紀念碑的建築家威廉·雷爾頓短暫擁有過。梅麗莎見到它時,克拉倫斯塔樓早已荒廢多年,她很清楚,要想將其恢復到攝政時期的鼎盛之姿,需要花費一大筆錢,只不過,知道具體數額的時候,還是令人震驚。很快她又發現,這座宅院不僅有乾燥腐蝕的問題,經年累月的潮溼造成的發黴和腐蝕也同樣存在。洪水的侵蝕、地基塌陷、土地沉積等等一系列問題接踵而至,都排著隊等著她簽名——當然,是在支票上。這樣算下來,這棟宅院到底買得值不值呢?建築本身誠然是美麗的。她很享受住在這裡的日子,伴著清晨的潮水聲和開闊的海景醒來,天氣好的時候,在花園裡散散步,舉辦週末派對等等。然而總在那不經意間,她覺得,之前的種種折騰實在讓她在各方面都已筋疲力盡。
當然也包括財務。
她怎麼會讓事情變得如此失控?上一次拍好萊塢電影已是五年前的事了,而最近三年,她一部戲都沒接過。自從來到水上的塔利,她便全身心投入到這裡的生活中,修繕房屋、研究自己感興趣的生意、打網球、玩橋牌、騎馬、交友……再後來,步入婚姻殿堂。她似乎打算把自己的人生活成演藝生涯中最精彩的高光時刻。她當然收到過來自銀行和會計師的提醒與警告,經紀人也曾從紐約打電話來衝她大喊大叫,聲猶在耳,可是梅麗莎太享受這裡的生活了,一點也不在意——她在英格蘭和美國的一系列電影都大獲成功;她的照片被登上《女性週刊》《生活》甚至是《真探》雜誌的封面(在她和詹姆斯·卡格尼演完對手戲後)。必要時,她自然會工作,畢竟她是大名鼎鼎的女明星梅麗莎·詹姆斯。如果她決定要重返影壇,一定會比現在更紅。
現在看來,必須做出重返影壇這個決定了。不知不覺間,她已債臺高築,繁重的債務壓得她喘不過氣。每個月要發五份工資,還要養一條船和兩匹馬。之前購置的產業——就是那座月光花酒店,至少有半年都是客滿的狀態,按理來說,應該能有一筆不菲的進賬,然而卻事與願違,一直虧損。雖然酒店經營者再三保證有妥善利用她的投資,卻一直沒見著回報和分紅。更糟糕的是,無論是她的美國經紀人還是英國經紀人都說,能給她演的角色恐怕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多了。究其原因,還是年齡的問題。步入四十歲後,她能扮演的角色已和過去大不相同。演藝圈新人輩出——傑恩·曼斯菲爾德、娜塔莉亞·伍德、伊麗莎白·泰勒等青春貌美的演員逐漸接替了她曾經的地位,成為冉冉上升的新星。轉瞬間,她收到的角色竟然都是飾演她們的母親!最糟糕的是,演母親這種角色根本不賺錢。
不過,梅麗莎不想為此憂愁煩惱。多年前初入行時,她分到的角色不過是在廉價「配額影片」中跑龍套而已。那些英國製片人之所以會拍這種電影,不過是迫於法律規定罷了。那時的她便夢想著有朝一日能成為國際巨星。她年紀雖輕,但心裡一直有一種信念,告訴自己夢想一定能實現。她是那種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也一定能得到的人,即便如今,她也依然這樣相信。就在今天早上,她收到了一個難得一遇的好劇本,邀請她在一部懸疑電影中擔任女主角,一個將被丈夫謀殺的女人,卻在東窗事發後,被丈夫構陷為兇手。這部電影的導演是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他的名字可謂是票房的絕佳保證,電影一旦上映必然大賣。雖然還沒有最終確定是否由她出演,得先參加兩週後希區柯克導演在倫敦的面試才能做決定,但梅麗莎充滿信心。這個角色說不定就是為她量身定製的。她想,等會兒一到房間裡,就要和電影編劇確認一下,看看是否真的如此。
她滿懷心事地走到門口,剛要開門,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她的丈夫弗朗西斯·彭德爾頓從樓上下來了。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要不要裝作不知道趕緊離開,但再一想,那樣肯定是行不通的,還是別生事端的好。
於是她轉過身,微笑著說:「我正準備出門。」
「去哪兒?」
「酒店。我想跟加德納夫婦談談。」
「要我陪你嗎?」
「不!不用!我只要半個小時就好。」
想想真有些好笑,在沒有攝影機、聚光燈、圍觀群眾,也不需要背臺詞的情況下,演戲竟然那麼困難,既要做真實的自己,又必須不露痕跡。梅麗莎想盡可能地看起來自然隨意,假裝一切正常,但對手戲演員卻並不配合,一臉狐疑。
她和弗朗西斯相識於片場,那是她在英格蘭拍的最後一部戲。就是為了他,梅麗莎才選擇回到祖國。《甘冒奇險》(hostagetofortune)是一部票房很差的懸疑驚悚片,改編自約翰·巴肯的小說。梅麗莎在裡面飾演一位年輕的母親,歷經千難萬險尋找自己被綁架的女兒。其中一些場景就是在德文郡的桑頓沙灘拍攝的,那時弗朗西斯被派給她做私人助理。儘管弗朗西斯比她小十歲,但兩人一見鍾情、火花四濺,不用想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因戲生情並非新鮮事。實際上,梅麗莎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因為拍戲而愛上某位男演員或者片場人員了,但這一次情況卻有些不同。等到電影殺青,眾人收拾行囊紛紛離去時,她發現弗朗西斯竟然沒走。那一刻她意識到,這小子當真了,想要繼續他們的關係。
這又有何不可呢?弗朗西斯容貌英俊,一頭捲髮,除此之外,還有性感的古銅色皮膚和健碩的身材。這一切得益於他的帆船——「桑多納」。他很聰明,但更重要的是,對梅麗莎死心塌地。二人的結合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樣門不當戶不對。弗朗西斯生於一個富裕的家庭,父親是一位英國子爵,在康沃爾郡擁有兩萬英畝的土地。所以實際上,即便不繼承父親的土地或貴族封號,世人也當稱他一聲「尊貴的弗朗西斯·彭德爾頓閣下」。即使他本人選擇永不使用這個頭銜和稱謂,但人們這麼稱呼他,他也是完全當得起的。兩人公佈訂婚時,訊息幾乎佔據了倫敦所有大小報紙娛樂版面頭條,而梅麗莎也覺得,挽著一位如此英俊瀟灑的英國貴族重返好萊塢、走進比弗利山的「馬球休息室」高檔餐廳或洛杉磯的馬爾蒙大酒店,與她本人相得益彰。
弗朗西斯是唯一支援她買下克拉倫斯塔樓的人。不僅支援,還鼓勵她這麼做,她後來才明白原因。首先,這裡離他的家業很近,弗朗西斯的祖產就在隔壁郡。儘管他的父母因不齒報紙娛樂版對他的報道,已經同他斷絕往來,但現在的生活卻完全符合弗朗西斯本人的期望。他不怎麼查收酒店經營、養馬或任何其他事務,甚至經常賴在床上不起來,但娶到了這麼一位風情萬種、備受愛戴的大明星,無疑是他男性魅力和地位的絕佳彰顯——他是這座私家莊園的主人。
梅麗莎看著站在樓梯口的他,穿著一件藍色西裝外套和白色長褲,一副即將揚帆起航的樣子,可惜他倆早已負擔不起這樣的享樂了。他的手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在腦子裡搜尋著合適的詞彙。在梅麗莎眼裡,眼前這個男人越來越無能,已逐漸失去魅力。有時即便是自己犯的錯,她也經常怪罪到他的頭上,彷彿是一種宣洩,責怪他將自己捲入了這樣的境地。
「我們需要談談。」他終於開口了。
「現在可不行,弗朗西斯。那對讓人頭疼的加德納夫婦在等我。」
「呃,那等你回來吧……」
「你今晚不是要出門嗎?」
他皺了皺眉:「我們一起出門。」
「不,」她不悅地噘了噘嘴,「很抱歉,親愛的,我有點頭疼。你會體諒我的,對吧?今晚我想早點休息。」
「這樣啊。要是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梅麗莎嘆了口氣。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結果,因為她已經計劃好晚上要一個人待著。「別這樣,」她說,「這場歌劇你已經期待好幾個星期了,而且自己一個人欣賞效果才更佳。你不是總抱怨我看到一半就睡著了嗎?」
「那是事實。」
「我不喜歡歌劇。我不懂他們在演什麼,從來都看不懂。」不要變成火藥味十足的對抗,不然就沒用了。梅麗莎走到他身前,伸出一隻手撫上他的胳膊說,「你好好欣賞,弗朗西斯。我現在腦子很亂,既要管酒店,又要想新劇本,還有那麼多雜七雜八的事。我們明後天再談吧。」她試著放鬆語調,「反正我就在家,哪兒也不會去!」
這話卻被弗朗西斯認真聽了去。他一把抓住梅麗莎尚未撤回的手,緊緊壓在臂膀上說:「留在我身邊,梅麗莎。你知道我一直愛著你,願意為你付出一切。」
「我知道。你不需要如此強調。」
「你要是離開,我會死的。沒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別傻了,弗朗西斯。」她試著想要掙脫,弗朗西斯卻不放手。「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她堅持道,「我說……」她壓低了聲音,「……埃裡克和他母親在廚房呢。」
「聽不見的。」
「萬一他們突然出來呢?」
她知道這句話對他有用。果然,弗朗西斯立刻鬆了手。她向後退開,與他拉開距離。
「不用等我,」她又說,「早點去,否則萬一路上堵車就糟了,可別錯過第一幕。」
「你不是說只去半個小時嗎?」
「說不準需要多久。我打算跟加德納夫婦倆談談酒店賬目的事。我有個好主意,能讓他們無法搪塞,必須說實話。」
「你的意思是?」
「見過他們之後再告訴你。明天再說吧。」
她真的必須要走了。可就在此時,門口忽然響起一陣爪子劃過地板的窸窸窣窣聲,一隻小狗穿過走廊朝女主人跑來。這是一隻鬆獅犬,紮實的紅棕色皮毛聳成一隻小毛球的樣子,面部扁平,頭上長著尖尖的三角形耳朵,嘴裡伸著深紫色的舌頭。梅麗莎情不自已,開心地蹲下身去,輕撫著小狗脖子周圍厚厚的皮毛。
「小金巴!」她寵溺地說道,「你這小傢伙今天好嗎?」說著把臉湊近小狗,後者興奮地伸出舌頭舔她的鼻子和嘴唇,她也不閃躲,「我的漂亮寶貝今天開心嗎?媽咪就是去鎮上辦點事,很快就回來了。你要去床上窩著嗎?要不要乖乖等我回來?」
弗朗西斯沉下臉來。他不喜歡讓狗上床,但沒有反駁。
「那就去吧!乖寶寶!媽咪馬上就回來。」
梅麗莎直起身來,看了弗朗西斯一眼。「祝你觀劇愉快。明天見。」她說,然後轉身開啟大門,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留下弗朗西斯一臉落寞地想:他在她心裡還不如一條狗。